醫館裏靜得可怕,隻剩下楚嫿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和下顎處那揮之不去的、帶著他指尖微顫的冰涼觸感。他不準她碰重症?憑什麽?!就憑那再次出現的“碧落黃泉”?
那毒……竟與她前世沉塘所中之毒,同出一源。
這個念頭如同冰錐,猝然刺穿她所有的憤怒與不甘,帶來一陣滅頂的寒意。她彷彿又被拖回了那冰冷的塘底,黑暗,窒息,五髒六腑被劇毒侵蝕的絞痛再次清晰起來。
原來他反常的暴怒,他眼底那近乎失控的驚懼,源頭在這裏。
他不是在阻撓她,他是在……怕。
怕她再次沾染上那致命的毒藥,怕曆史重演。這個認知讓楚嫿心口揪緊,泛起密密麻麻的酸脹。可他憑什麽?憑什麽用這種傷人的方式,憑什麽連一句解釋都吝嗇給予,隻用一道冰冷的禁令將她隔絕在外!
“小姐……”林若薇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聲音帶著擔憂的低啞,“我剛在外麵,聽到王爺離開前,對暗衛低語……”
楚嫿猛地看向她。
林若薇嚥了口唾沫,眼中還殘留著驚悸:“王爺說……‘查!蘇月棠妝匣裏的毒,來源給本王一寸寸掘地三尺!尤其是……’尤其是與前世楚姑娘沉塘之毒的關聯。”
最後幾個字,像重錘砸在楚嫿心上。果然。
他知道了。他不僅知道“碧落黃泉”再現,更知道這毒與她前世的死有關。所以他慌了,所以他用最笨拙也最傷人的方式,畫地為牢,想將她護在他所謂的“看得見的地方”。
楚嫿緩緩抬手,指尖撫過下顎,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力度和那微不可察的顫抖。掌心那滾燙的“一世一雙人”刻痕再次灼燒起來,與這冰涼形成詭異的對峙。
他讓她待在他看得見的地方,卻又親手劃下鴻溝。
就在這時,醫館外傳來一陣喧嘩。
“楚大夫!楚大夫救命啊!”一個滿身血汙的漢子背著一個氣息奄奄的婦人衝了進來,跟隨的幾人亦是傷痕累累,“我們遇上了山匪,我娘子她……她快不行了!”
那婦人腹部一片血肉模糊,出血不止,已是進氣多出氣少。
重症!而且是危在旦夕的重症!
楚嫿臉色一變,立刻上前:“快!把人平放到診床上!”
“小姐!”林若薇緊張地拉住她的衣袖,眼神裏滿是勸阻,無聲地提醒著那道剛剛頒布、餘威尚存的禁令。
楚嫿的動作頓住了。陸景淵冰冷的話語猶在耳邊——“不準再碰任何重症患者”,“違令者,嚴懲不貸”。他離去時那孤絕的背影,他指尖的顫抖,與他此刻可能帶來的懲罰在她腦中交織。
那漢子見楚嫿遲疑,“撲通”一聲跪下,涕淚橫流:“楚大夫!求求您!隻有您能救她了!我們知道您規矩嚴,但我們實在沒辦法了……”
“規矩?”楚嫿看著那婦人迅速灰敗的臉色,看著漢子眼中絕望的哀求,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去他的規矩!去他的禁令!她是醫生,救死扶傷是刻在她骨子裏的本能,怎能因一人之言而廢棄!
更何況,他這道禁令,本意……或許是那該死的守護。
“若薇,準備麻沸散,止血鉗,縫合針線!”楚嫿的聲音斬釘截鐵,她掙開林若薇的手,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清亮,“天大的規矩,也打不過一條人命!有什麽事,我楚嫿一力承擔!”
她迅速淨手,戴上特製的羊腸手套,俯身探查傷口。所有的雜念在這一刻被摒棄,她眼中隻剩下病人。
清洗,止血,探查內髒損傷,縫合……楚嫿的動作快、穩、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林若薇在一旁緊張地遞著工具,幫忙擦拭。
時間一點點過去,直到最後一針縫合完畢,那婦人原本微弱的脈搏終於變得強健了一些,楚嫿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直起腰,隻覺得渾身虛脫。
“謝謝楚大夫!謝謝您!您是我們全家的大恩人!”那漢子激動地又要磕頭。
楚嫿疲憊地擺了擺手,剛想開口,醫館門口的光線驟然一暗。
一道頎長冷峻的身影立在那裏,不知已站了多久。
陸景淵去而複返。
他周身的氣息比離開時更為冰寒,目光如利刃,先掃過診床上剛剛脫離危險的婦人,最終,沉沉地落在楚嫿那張因疲憊和緊張而蒼白的臉上。
空氣瞬間凝滯。林若薇和那幾個傷者嚇得大氣不敢出。
他一步步走進來,靴子踩在青石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踏在人的心尖上。他在楚嫿麵前站定,垂眸看著她,眼神裏翻湧著滔天的怒意,以及那被怒意掩蓋的、更深切的東西。
“本王的禁令,”他的聲音低沉緩慢慢,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在你這裏,是形同虛設?”
楚嫿強迫自己抬頭與他對視,盡管心髒因他此刻的氣勢而狂跳不止:“王爺也看到了,人命關天。若因禁令而見死不救,我楚嫿枉為醫者。”
“醫者?”陸景淵嗤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更添冰寒,“楚嫿,你是不是永遠學不會,‘活著’比‘醫者仁心’更重要?”
他的話語如同冰錐,刺得楚嫿心口生疼。她看到他袖中的手緊握成拳,骨節泛白。
“所以,王爺就要用這種方式,折斷我的翅膀,將我圈養成一隻隻能治治頭疼腦熱的金絲雀?”她忍不住反問,聲音裏帶上了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和挑釁。
陸景淵眼底的風暴驟然加劇。他猛地抬手,楚嫿下意識地閉眼偏頭,以為那帶著微顫的冰涼又會扼住她的下顎。
預期的疼痛沒有到來。
他的手指在離她臉頰寸許之地硬生生停住,隨即狠狠攥緊,收了回去。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暴戾的克製。
他不再看她,轉向那忐忑不安的漢子及其同伴,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人既已救回,帶著她,立刻離開。”
那幾人如蒙大赦,千恩萬謝,慌忙抬著尚未清醒的婦人走了。
醫館內再次隻剩下他們二人,以及一個躲在角落降低存在感的林若薇。
“楚嫿,”他背對著她,聲音裏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種潛藏極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後怕,“別挑戰我的底線。”
楚嫿看著他挺拔卻莫名透出孤寂的背影,掌心那滾燙的刻痕愈發灼人。她忽然很想知道,他此刻臉上,是不是又出現了那種她看不懂的驚痛與慌亂。
“陸景淵,”她輕聲開口,第一次在清醒狀態下直呼他的名字,“你是在害怕嗎?”
他的背影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一張無形的網。
許久,他才用一種近乎耳語、卻沉重如誓言的聲音,一字一頓道:
“是。我怕。”
“我怕下一次,我護不住你。”
話音未落,他已決然轉身,身影快速融入門外的夜色,彷彿多停留一刻,那堅硬外殼下的脆弱便會無所遁形。
楚嫿僵在原地,耳邊反複回響著他最後那句承認。
他怕。他竟親口承認了。
那這道以傷害為名、笨拙築起的盾,她到底該不該……親手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