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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監的太監尖細著嗓子,在將軍府的廳堂裡念著那讓人心驚肉跳的旨意。
“......茲有周敘白,雖有過錯,但其祖上曾有功於朝,念其心誠,特準其隨軍北上,戴罪立功。”
“沈鳶,你與周敘白婚約雖已解,但昔日恩怨未了,特令其隨你左右,聽候差遣。”
聽到隨你左右四個字,我握著劍柄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
這哪裡是恩賜,這分明是那位坐在高位上的人,想看我們之間的好戲。
我剛斬斷的孽緣,就這樣被一紙詔書,重新強行綁在了一起。
我看著那道金燦燦的聖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周敘白,想戴罪立功?
那就看看,在這血染的北地,你那點自私的深情,到底能扛住幾刀。
北上的隊伍開拔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雪。
我一身赤紅軟甲,跨坐在高頭大馬上,身後是鎮北軍的鐵甲洪流。
周敘白穿著一身不合身的兵卒服,被兩個士兵押著,狼狽地跟在隊伍末尾。
他瘦得脫了相,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屍走肉。
我一夾馬腹,烈馬嘶鳴著衝出城門,將那座困了我三年的牢籠遠遠甩在身後。
風雪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疼,卻讓我覺得無比清醒。
周敘白被分到了夥頭營,負責燒火做飯。
第一天就被滾燙的開水燙傷了手,起了滿手的水泡。
他疼得齜牙咧嘴,卻隻是咬著牙,笨拙地繼續劈柴。
軍中的日子,冇人會把他當成那個養尊處優的周家少爺。
有老兵看他不順眼,故意把馬糞潑在他剛洗好的菜上,罵他是吃軟飯的廢物。
周敘白紅著眼,一聲不吭地把菜倒掉,重新再洗。
他不再是那個風度翩翩的周公子。
我偶爾會從夥頭營經過,隔著繚繞的煙火,看到他被熏得灰頭土臉的樣子。
他也會看到我。
看到我一身戎裝,與父親和軍中將領們談笑風生,英姿颯爽。
每當這時,他都會低下頭,拚命地往灶裡添柴,彷彿想把自己也燒成灰燼。
我們之間,隔著一道天塹。
他是泥裡的塵埃,而我,是雲端的鷹。
一個月後,大軍抵達雁門關。
北地的風,比京城更加凜冽刺骨。
剛安頓下來,就接到了敵軍來犯的軍報。
父親披甲上馬,點兵出征。
臨走前,他將一枚虎符交到我手上。
“鳶兒,爹若回不來,這三萬鎮北軍,就交給你了。”
我跪地接下虎符,看著他被風雪染白的髮鬢,重重點頭。
“爹,你放心。”
可我冇想到,這一戰,竟如此慘烈。
敵軍設下埋伏,父親身陷重圍,生死不明。
訊息傳回,全軍震動。
我拿著那枚冰冷的虎符,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漫天的烽火,一夜未眠。
第二天,我點齊兵馬,準備出關尋父。
周敘白卻突然衝了出來,攔在我的馬前。
“阿鳶,”
他仰著頭,聲音嘶啞得厲害。
“讓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