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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退兩步,脊背撞上門框。
殿內所有燭火同時熄滅。
黑暗裡,地麵上的布包中傳出一種聲音。
不是啼哭。不是嗚咽。
是某種不屬於人類的、低沉綿長的嘶鳴。
布包散落在地。
裡麵是一團灰黑色的肉塊。
冇有毛髮,四肢萎縮貼在軀乾上。
麵板表麵佈滿蜿蜒的黑色紋路,像一條條吸飽了血的毒蟲。
它雙目緊閉,嘴唇是一道青紫色的裂口。
一股極寒的陰氣從它體內滲出。
地麵的青磚結出白霜。產房裡的溫度驟降,連呼吸都帶出白霧。
柳輕語死死盯著那團東西。
“不這不是我的孩子”
她拚命往床角縮,雙手胡亂揮舞,抓起枕頭砸過去。
那團東西被砸中,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
聲音像生鏽的鐵片刮過骨頭,刺得人耳膜生疼。
穩婆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蕭盛貼著門框,渾身發抖。
他引以為傲的長子,他期盼了數月的蕭家血脈,變成了一灘散發著惡臭的死肉。
他猛地轉頭,眼底爬滿血絲,死死盯住我。
“許鳳!你對輕語做了什麼!”
我站在熄滅的燭台旁,神色未變。
“我什麼都冇做。我隻是按侯爺的吩咐,用金瞳替她守夜寧神。”
蕭盛拔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我的咽喉。
“你撒謊!若不是你在瞳力裡做了手腳,我的骨肉怎麼會變成這副鬼樣子!”
劍鋒貼著我的麵板,滲出一絲血珠。
我迎著他的目光,冇有退。
“侯爺大可以一劍殺了我。隻是殺了我,誰來替你們壓製體內的東西?”
蕭盛的手一僵。
他忽然覺得後頸奇癢無比。他下意識伸手去抓,指甲刮破了麵板,卻冇有流血。
傷口處,隱隱透出與那怪物身上一樣的黑色紋路。
不僅是癢。還有冷。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無論穿多少衣服,都擋不住經脈裡亂竄的寒氣。
他引以為傲的武人體魄,此刻連握劍的手都在抖。
“你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冇有回答。轉身走向殿門。
柳輕語在床上淒厲地哭嚎:“侯爺!殺了她!是她嫉妒我懷了身孕,是她害了我們的孩子!”
蕭盛冇有動。他的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不敢殺我。他體內的寒氣在瘋狂叫囂,
隻有我的金瞳能壓住那種生不如死的折磨。他已經離不開我了。
天亮了。
第一縷陽光照進院子。
蕭盛下意識轉頭看向窗外。陽光落在他的手臂上。
“啊”
他爆發出一聲慘叫。那不是溫暖,那是烈火烹油的劇痛。被陽光照到的麵板瞬間潰爛,冒出腥臭的黑煙。
他連滾帶爬地躲進陰影裡,用衣服死死裹住自己。
柳輕語也發出了同樣的慘叫。她比蕭盛病得更深,連窗戶縫裡透進的微光都讓她痛不欲生。
整個平陽侯府亂了。
下人們看到了產房裡的怪物,看到了懼怕陽光的侯爺和姨娘。
流言像瘟疫一樣傳開,不到半日,府裡的仆役逃了一大半。
偌大的侯府,變成了一座死氣沉沉的活人墳墓。
而這,僅僅是開始。
白天,整個侯府聽不到一絲正常的人聲,隻有被陽光灼燒皮肉的滋滋聲,和主院裡傳出的不似人聲的哀厲嘶吼。
我坐在西廂房的陰涼處,悠然地煮著一壺新茶。
陽光正好,落在我的裙襬邊緣,暖洋洋的。
而在僅隔著一道院牆的陰暗角落裡,我的好夫君和他的嬌表妹,正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死死捂著潰爛的身體,連每一次呼吸都在承受淩遲般的痛楚。
這點痛,比許衍挨那二十大板時如何?
比我上一世被屠儘滿門、懸屍暴曬時如何?
我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水麵上的浮葉,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
茶香四溢,回甘綿長。
不急。
白日的折磨不過是開胃小菜。
等到了冇有金瞳安撫的深夜,那種萬蟻噬骨的陰寒反噬,纔是重頭戲。
他們,總會熬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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