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臘月二十八,宗族大典。
侯府正堂張燈結綵,紅綢從房梁垂到門檻。
滿京城叫得上號的勳貴世家悉數到場,坐了幾十桌。
柳如煙穿了一身隻有正妻才配用的赤金織錦大襖,頭簪正鳳點翠步搖,挺著八個月的肚子,被婆母牽著坐在客座最上首。
婆母逢人便誇:
“這是我侯府大功臣!您瞧這肚子,尖尖的,一看就是帶把的!”
賓客麵上恭維,背地裡交換著眼神。
青樓花魁做平妻,穿正鳳步搖......
這侯府的臉,丟到姥姥家了。
吉時將至。
我穿著那件外紅內白的朝服,一步步走進正堂。
滿堂目光釘在我身上。
褚臨淵眉頭擰起來:
“沈蘅!今天什麼日子,你穿成這樣晦不晦氣!”
我充耳不聞,徑直走到大堂正中央。
“吉時到......請族長大人開祠堂,錄新婦玉牒......”
唱禮的小廝扯著嗓子喊了三聲。
褚臨淵立刻換了副嘴臉,朝明堂上首的白鬚族長深深一揖。
“族長伯父,沈氏入門五年無所出,按規矩本應休棄。”
“但侄兒念在夫妻情分上不忍做絕,今日懇請將柳氏抬為平妻,腹中孩兒落地便記嫡長子,延續我定遠侯府香火。”
旁邊幾桌賓客已經點頭:
“世子仁厚啊。”
看我的眼神也變了......
可惜不爭氣,占著窩不下蛋。
族長捋著鬍鬚:
“沈氏,你可願意奉茶認妹?”
柳如煙站起來,接過丫鬟手裡一杯鐵觀音,嫋嫋娜娜走到我麵前。
“姐姐,請喝茶。往後咱們姐妹同心,定能讓侯府開枝散葉。”
彎著腰,笑意盈盈,眼睛裡全是居高臨下的碾壓。
幾百雙眼睛盯著我,等我彎下脊梁。
我緩緩伸手,接過那盞茶。
褚臨淵嘴角勾起弧度。
婆母攥柺杖的手鬆了。
柳如煙的笑咧到了最大。
下一秒。
“砰......!”
我手腕一翻,連茶帶盞砸在褚臨淵腳前。
滾燙的茶水四濺,碎瓷崩進他靴麵,在紅地毯上炸開一朵水漬。
柳如煙尖叫後跌,婆母柺杖“咣”地砸桌。
全場死寂。
“你瘋了......!”
褚臨淵臉色鐵青,衝上來要抓我。
我拔出頭上赤金長簪,簪尖抵住自己咽喉。
血沁出來,順著脖頸淌下,滴在白色內衫上。
“誰敢碰我一根手指頭,我就死在這。我倒要看看,大典上死了正妻,你褚家的臉往哪擱。”
褚臨淵硬生生停了腳。
我環視滿堂,聲音清清楚楚送進每一個角落。
“列位長輩、列位賓朋,容沈蘅鬥膽問一句......”
“你們誰家的世子爺,天生絕嗣、不能人道,卻拿一個青樓娼妓肚子裡來路不明的野種冒充侯府嫡孫?”
像一顆炸雷劈開了正堂。
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褚臨淵的臉從鐵青變慘白,再變豬肝色。
“你放屁!血口噴人!我褚臨淵堂堂七尺男兒,你竟敢......”
話冇說完。
正堂大門外,一道蒼老洪亮的聲音驟然響起。
“世子爺是不是絕嗣之脈,老朽把一把脈,便知分曉。”
人群被迫分開。
一個鬚髮皆白、揹著紅漆藥箱的老者大步踏入正堂。
滿座嘩然。
“是李老太醫......前朝太醫院首李濟安!”
“他不是封針歸隱了嗎?怎麼會在這?”
李老太醫掃了一眼麵如死灰的褚臨淵,又看了一眼簪尖抵喉的我。
他將藥箱擱在供桌上,聲如洪鐘。
“老朽受人之托,今日特來為世子爺驗一驗脈象......”
“世子爺,請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