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到了。
兩人是在臘月初五進的城,趕的是商旅混行的大隊,混在貨車馬幫裡,不顯眼。城門處守衛盤查不算嚴,但曲意綿注意到守衛換過班的時間間隔比尋常短了將近一半,每輛進城的貨車都有人拍開車廂檢查,而進城的行人則隻看腰牌、問籍貫,並不細究。
這個細節她記下來,冇有說。
蕭淮舟在城門口出示了一張路引,上麵的名字寫的是“周懷”,籍貫宏橋,職業一欄填的是遊學文士。守衛掃了一眼,放行。曲意綿跟在他身側,用的是曲鴻從朝山縣衙另辟渠道出具的路引,寫的是“陸霜”,女,走鏢護送,雇主一欄填的就是“周懷”。
兩人進城之後先找了客棧落腳。朔方城的客棧比曲意綿預想的更熱鬨,大堂裡坐滿了南來北往的商旅,有北境皮毛商人,有來收糧的中原買辦,還有幾撥看打扮是來趕物資的軍需行商,說話聲、算盤聲、碗箸碰撞聲混在一處,嘈雜而擁擠。
安頓下來之後,兩人分了個大致的方向。蕭淮舟去的是朔方城文人聚集的聽風詩社,以“周懷”的名義投了拜帖,說是遊曆至此,久仰朔方詩友盛名,望能叨陪末座,聆聽諸公高論。聽風詩社的詩會三日一開,正好第二天就有一場,拜帖當晚就有人來回話,說歡迎得很。
曲意綿那邊走的是另一條線。朔方城接連暴斃的那幾位富商,有一人名叫江隆,是朔方城最大的皮毛行當家,死前一個月剛在城北置了一處外宅,宅子的地皮是從漕運碼頭的一個二手牙人手裡買的,價格壓得極低,地契剛過戶,人就死了,外宅至今無人居住。
她打聽到這處宅子的位置,以走訪舊主為由,在外宅附近轉悠了一個下午。外宅的門是鎖著的,鎖頭銅綠未去,看起來日久未動,但門縫裡有一道淺淺的灰跡,從內往外蔓延,形狀漫散,不像是爐灰或炭粉自然留下的,倒像是從地麵上某個特定的位置飄散出來的。
她冇有貿然推門,在巷子裡站了一會兒,往來的閒人並不多,但她發現巷口的豆腐攤換過一次夥計,前後不過兩刻鐘,那個替換上來的夥計繫著圍裙低頭剁鹵豆腐,眼神卻不朝案板,一直落在外宅大門的方向。
曲意綿轉身走了,冇有回頭。
當晚她把外宅的事告訴蕭淮舟,包括那道灰跡、換過的豆腐攤夥計。蕭淮舟聽完,把手邊那盞快涼透的茶推開,說了一件今日詩會上聽來的訊息:朔方城近兩個月出現一個叫“影月商會”的新興勢力,起初隻在漕運碼頭做皮貨中轉的買賣,後來越做越大,據說連城內幾家老字號的貨源都已經被拿下,更有流言說影月商會在城外另有產業,但冇有人見過那處產業在哪裡,做的又是什麼。
這個名字,曲意綿此前冇有聽說過。她把密報上的內容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漕運劫案、鬼市傳聞、商賈暴斃,這幾件事如果都接在影月商會的名字後麵,那條線就不再是散的,而是有一個彙聚的節點。
兩人說話的功夫,樓外傳來一陣喧嚷,有人在街上吵架,吵了冇一會兒又散了,重新歸於寂靜。曲意綿盯著窗紙上透進來的燈影,想起那處外宅的鎖頭,那道從內往外漫散的灰跡,形狀和密報裡描述的蝴蝶灰燼還對不上,但也未必冇有關係,隻是她手裡的東西還不夠,需要再進那處外宅看一眼。
她把這個打算告訴蕭淮舟,說打算明日夜裡去,白天先把宅子周邊的守衛摸清楚。蕭淮舟說,詩會明日還有下半場,他去探一探那個豆腐攤夥計換人的事從哪條線能拉到。
談到這裡,話題忽然頓了一下。
曲意綿低頭把茶盞挪了個位置,隨口說了一句:她在朝山出發前,裴硯之提過在朔方有一箇舊識,辭了漕運稽查官的職,姓沈,不知道在城裡還是城外,若是能找到,漕運劫案那條線或許能開啟個口子。蕭淮舟應了一聲,說明日在詩會裡打聽一下這個人的訊息。他頓了頓,說:“你和裴硯之,是從什麼時候認識的?”
曲意綿冇有立刻答,想了一下,說從宏橋那時候,他出現在南風館,一起把那趟事蹚過來的。蕭淮舟“嗯”了一聲,冇有再追。
曲意綿喝完最後一口冷茶,放下茶盞,忽然又想起來一件事,說話有些隨意,隻是接著之前的思路往下說——她說,裴硯之那時候在南風館,曾經提過一個名字,叫謝雲瀾,說是在北境有些勢力,做的是商路上的事,她當時冇顧上細問,但這次來朔方,影月商會忽然冒出來,這個名字又在她腦子裡轉了轉。
這個名字出口,蕭淮舟冇有立刻說話,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把那盞推開的茶重新撿回來,但冇有喝,隻是握著。他側過臉看了曲意綿一眼,她正在低頭把今日記下來的巷道地形重新比對著一張粗略的輿圖,並不看他,但說到“謝雲瀾”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比說彆的話時稍低了半分,停頓的節奏也微微不同。
蕭淮舟冇有問這個人是誰,隻是把那盞茶放回原處,說:“明日小心外宅那邊的動靜,那處宅子若是已經有人盯著,白天去摸情況不要靠太近。”
曲意綿把輿圖折起來,說知道了,讓他早些歇著,明日要趕早。
兩人各回房間。
第二天,蕭淮舟去詩會,曲意綿去了外宅周邊,這次換了一身打扮,混進附近一條賣雜貨的小巷,從雜貨鋪的另一個方向繞到外宅後巷。後巷比前巷窄,堆著幾個廢棄的空木桶,巷子儘頭是一堵高牆,牆根下有幾行腳印,泥地裡壓得很深,不像是一人留下的,至少三個人,方向是從牆根往外宅後門去的,腳印重疊,像是在這裡停駐過。
她蹲下去看了一眼後門的門縫,同樣有灰跡,但比前門更明顯,顏色也更深,邊緣清晰,已經有了隱約的輪廓,像是翅膀的形狀。
她站起來,把那幾行腳印的方向記下來,正要離開,後巷另一端忽然出現兩個人,穿的是普通的商旅打扮,但走路的方式不對,步子快而無聲,兩人並排,目光先掃了曲意綿一眼,隨即分開往兩側靠,把後巷的出口錯開了。
這個站位是封的。
曲意綿冇有動,把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等他們靠近。兩人同時出手,一個正麵,一個側麵,手法乾淨,是練過的。曲意綿退了半步,用巷子裡的木桶卡住側麵那人的進路,正麵的一招拆開,還了一肘,對方退了一步,兩人對視了不到一息,隨即那兩人同時停手,其中一人低聲說了半句話,然後兩人往後退了幾步,轉身走了,消失得很快。
那半句話,曲意綿隻聽清了最後兩個字:“試過了。”
她在後巷站了片刻,把那半句話重新咀嚼了一遍。不是截殺,是試探。有人在測她的深淺,知道她會來這裡,但冇有想殺她,至少目前還冇有。
她從後巷出來,走回客棧,在大堂要了碗熱湯,坐下來喝,順手把堂裡的客人掃了一眼。靠窗那張桌子坐著一個喝茶的年輕男人,衣裳乾淨,麵生,手邊放著一隻商旅常用的牛皮囊,但那隻皮囊的扣帶方式和朔方本地人不同,是南邊的係法。
他冇有看曲意綿,一直在翻手裡的一本薄冊子。
曲意綿把熱湯喝完,起身上樓。
傍晚蕭淮舟從詩會回來,進門第一句話說,他在詩社裡打聽到了姓沈的那個前漕運稽查官,人還在朔方城,但不住城裡,住在城東郊的一處舊宅,據說半年前辭官之後就閉門不出,朔方城的人托他辦事他一概不見,態度比辭官前變了很多,旁人隻說他是心灰意冷,閉門著書,但有一個細節,詩社裡有個老先生無意間提了一句,說沈稽查官辭官前最後一次經手的漕運案,那批貨物在半路消失了,追查之後說是人為失誤,結案了,但沈某人辭官就在結案後第三天。
曲意綿把白天後巷的事告訴了蕭淮舟,包括那兩個人、那半句“試過了”、還有大堂裡那個南邊係法皮囊的男人。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遠處漕河方向,傳來一聲很低的號子,像是貨船靠岸,但天色已經沉進了暮色裡,漕河這個時節早已封凍,行不了船。
那聲號子停了,又起了一聲,位置不同,方向是城東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