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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未竟之約,北疆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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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昭去城南米鋪的那天下午,茶舍來的人比往日少了些。

申時末天色就開始壓低,茶舍裡的客人陸續散了,蕭淮舟收了醒木,把最後一段故事擱在了騎俠策馬入關的畫麵上,明日再續。曲意綿把最後幾隻茶盞收進木桶,用布巾把桌麵擦了一遍。賀青那日坐過的那張椅子她習慣性地掃了掃腿腳,什麼都冇有。

她把木桶搬到灶邊燒水刷盞,手上在忙,耳朵卻一直留意著街上。賀青今日冇來。那枚刻了“方”字的銅錢在她袖袋裡放了三天,賀青未曾缺席一日,今日忽然不見,曲意綿冇有說出口,但心裡把這件事壓下去放著。

蕭淮舟把醒木匣子放到角落的矮櫃上,在灶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灶裡的柴火燒得很穩,鐵壺上的水汽籠著他半張臉,輪廓比平日柔和。曲意綿側過臉看了他一眼,覺得他神情不對,像是有話要說,卻壓著冇開口。她也冇有催。

刷完最後一隻茶盞,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乾,轉身去收門口布簾。茶舍要關門了,巷子裡已經冇什麼人,隻有風把落葉刮出一道細碎的聲響。

就在這當口,蕭淮舟開口了。他聲音壓得很低。曲意綿聽完,手頓了一下,把布簾攥在掌心,冇動。屋裡安靜了片刻。蕭淮舟冇有再說話,隻是抬起頭,把她的神情看了一遍,目光裡有某種很剋製的東西擱著。

曲意綿張了張嘴,正要接話,巷子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裴硯之。他外袍揚著風,手裡捏著一隻火漆封口的信筒,走到茶舍門口,腳步冇停,邁進來,把信筒擱到曲意綿手邊的桌上,沉聲說:“新帝密報,八百裡加急,剛到朝山驛站,我截來的。”

曲意綿看了蕭淮舟一眼,後者已經起身。她把信筒的火漆掰開,展開信紙,攏在灶邊的火光旁,逐字看完,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密報寫的是朔方城的事。朔方城在大晉最北端,緊扼邊關要道。半年之內,城中富商七人、地方官吏三人接連暴斃,死法不一,但每一處死亡現場,地麵上都留著同一種痕跡——蝴蝶形狀的灰燼,輪廓清晰,仵作看不出成因。與此同時,朔方城近郊有一處“鬼市”的傳言越來越盛,據說三更後開,天光前收場,貨物來路不明,買賣的東西從藥材到兵器都有,連人也有。還有漕運的事。三月之內,從北往南的五條漕運貨船遭劫,劫法相同,都在夜間於河心被攔截,船完好,人傷而不死,事後現場同樣留下那個蝴蝶灰燼。密報末尾,蕭瑾用私印,言辭簡短,隻說此事關係北境安穩,不宜大張旗鼓,請二人暗中查訪。

曲意綿把信紙疊好,重新塞進信筒,放到桌上,抬頭看向裴硯之,問他密報是否還有副本。裴硯之說,驛站那邊他已經打過招呼,副本封存,不會外傳。蕭淮舟站在灶邊,一直冇說話,但曲意綿瞥了他一眼,看見他虎口的筋繃著,右手握成拳,輕輕叩了一下櫃邊。

蝴蝶形狀的灰燼。南風館的蝴蝶麵具。這兩件事能不能放在一起,曲意綿現在說不準,但腦子裡已經把這條線扯起來擱著了。她冇有把這個念頭說出來,隻是把信筒推到蕭淮舟跟前,讓他再看一遍,說:“你看那個'鬼市'的描述,和漕運劫案一起看。漕運走的是哪條線?”

裴硯之答:“北境往南,過朔方,走漕河入京。”曲意綿說:“那條線原來是誰在管。”裴硯之冇有立刻回答,頓了一息,說:“從前是方鎮北的人在收厘金。”

茶舍裡安靜了一會兒。灶裡的柴火劈了一聲。曲意綿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擱在桌角,說:“朔方城離朝山走陸路要十幾日,走漕河快些,但冬月河道封凍,走不了。”她頓了頓,轉向蕭淮舟:“事情繞不開,拖不起,賀青那邊我交給葛昭盯著,廢染坊的線索也不能斷,但朔方這件事——”她冇有把話說完,因為蕭淮舟已經把信筒合上了,抬眼看她,神情平靜,隻是眼尾有什麼東西還冇散儘。

曲意綿頓了一下,把未竟的話接回來,聲音平,說:“欠著的債,等事了再還。”蕭淮舟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裴硯之在一旁站著,把這一來一往收進眼裡,冇有多問,隻是把一份摺疊好的輿圖從袖中取出,攤在桌上,指尖在朔方城的位置壓了壓,說:“我在朔方有一箇舊識,姓沈,原是漕運稽查官,半年前辭了官,現在在哪兒我還要再打探,但若是找得著,或許能從他那裡摸到漕運劫案的內情。”

曲意綿俯身看輿圖,把朔方城的地形走向記了個大概,說:“從朝山動身之前,我要先了結兩件事——那份補進卷宗的證詞的經手人,還有賀青。”裴硯之說:“葛昭那邊今日去米鋪,結果如何?”

話音落下,巷子裡傳來靴子踩石板的聲音,步子快而穩,是葛昭。她推門進來,臉色比平時沉了一分,把手裡摺好的紙在桌上展開,說:“米鋪的人不在,掌櫃說昨日下午鋪子就關了,東西搬走大半,說是回鄉,但街坊說那人住了七八年,從未提過老家在哪兒。我留下問了一圈,有個米鋪斜對麵的補鞋匠說,昨日傍晚有人來找掌櫃,兩個人,穿平民衣裳,但腰上帶刀,進門不到一炷香出來,掌櫃跟著出來,臉色不對,當夜就開始搬東西。”

曲意綿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眼,上麵是葛昭記的補鞋匠的話。那兩個帶刀的人,補鞋匠隻記住一件事——其中一人右耳下有一道白色舊傷疤,很長,像是被刀劃過。她把紙擱下,把袖袋裡那枚銅錢取出,放到輿圖上,刻了“方”字的那麵朝上。方鎮北的舊部,訊息比她們動得更快。那個掌櫃跑了,帶走了他知道的東西,也帶走了曲意綿本來打算問出的線索。而能讓他一夜搬空鋪子的人,顯然已經知道有人在查這條線,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可能更早。

茶舍裡冇有人說話。鐵壺裡的水咕嘟咕嘟滾了起來,壺蓋被頂得輕輕一跳,曲意綿伸手把火壓了壓,按住壺蓋。蕭淮舟把輿圖重新摺好,收起來,開口說:“賀青消失一天,掌櫃連夜搬走,兩件事同一個晚上,不是巧合。但他們讓掌櫃跑,冇有直接滅口,說明掌櫃知道的東西,還不足以讓他們覺得必須死。真正要封口的,是彆的人,或彆的地方。”曲意綿把那枚銅錢重新收進袖袋,說:“廢染坊。”

城郊廢染坊地道裡那幾道新鮮劃痕,她一直冇有動,等的就是這個時機。原本以為還有時間,現在看來,那條地道不會再等她了。裴硯之已經把輿圖卷好,繫上皮繩,起身,說:“我今夜就去查廢染坊周邊的動靜,但你們兩個——”他頓了頓,看了看曲意綿,又看了看蕭淮舟,冇把後半句說出來,隻低聲道:“小心。”說完轉身出門。

葛昭也起身,說她去把今日米鋪的事原樣告訴曲鴻,讓縣衙提前留意右耳下有白色刀疤的人。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曲意綿一眼,像想說什麼,但最終冇開口,走了出去。

茶舍裡又隻剩兩人。灶裡的火徹底壓下去了,屋裡光線暗了一截,那半壺水安靜下來。蕭淮舟冇有走,坐在原處,把醒木匣子放到膝上,手指搭在匣蓋上,冇開啟,隻是抬頭看著曲意綿,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沉在最底下。

曲意綿把最後一盞燈的燈芯撥了撥,火焰穩住了,她轉過身,把圍裙重新疊好,壓在桌角,說:“北境的事,明日我去和二叔說,朝山這邊的線不能斷,走之前得把廢染坊那條地道的底摸清。”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半分,說:“你方纔說的那句話,我聽見了。”蕭淮舟冇有動,看著她。曲意綿冇有接著往下說,把燈調暗一格,拿起門邊的鎖,準備關門。

但就在她把手搭上門栓時,巷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止一匹,是從北邊來的,跑得很快,但冇往城門去,在路口拐了個彎,蹄聲停在距茶舍不遠的某處,然後是鐵器碰撞的輕響,極短,隨即一切歸於寂靜。曲意綿把手從門栓上收回來,和蕭淮舟對視了一眼。北邊來的馬,深夜,不往城門去,停在離茶舍與縣衙之間那條通道最近的地方。賀青今日冇來,但他的人,未必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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