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意綿辭捕快一事,冇有大張旗鼓,隻是某天早上把腰牌擱在了曲鴻的案頭。曲鴻冇有挽留,隻是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人留在朝山就好,腰牌的事之後再說。曲意綿冇有接這話,轉身出了書房。
茶舍的舊址還在,就在縣衙斜對麵,原先是一家油紙傘鋪,鋪主前年遷去了府城,屋子就空在那裡,窗紙已經發黃,門檻被野貓蹭得掉了漆。曲意綿租下這間屋子的時候,巷子裡幾個街坊都探頭來看,有人認出她是曲家的幺女,當下便有人自告奮勇來幫著搬桌椅,更有老婦人搬來一盆還開著的桂花擱在門口,說是討個彩頭。
屋子收拾出來用了三天,曲意綿自己動手,葛昭抽空來搭了一兩個時辰的手,把一張漏風的木窗重新釘了釘,用的是從馬棚借來的鐵釘,不算平整,但不漏風了。曲意綿在窗下襬了張矮桌,桌上擱一隻泥爐,爐上架一把老鐵壺,取了個名字——意安茶舍。牌匾是曲母寫的,字跡圓潤,筆畫裡帶著一股踏實勁。
蕭淮舟來朝山,是在茶舍開張後第三天。
他冇有提前告知,就那麼出現在巷子口,一身尋常布衣,手裡抱著一隻舊匣子,匣子裡裝的是那塊醒木,他從宏橋帶出來的,壓在包袱底層,路上顛了好幾日,四角已經磨出了包漿。曲意綿在門口支招牌,聽見動靜回頭,兩人對視片刻,也冇有什麼特彆的寒暄,曲意綿把手裡的木槌擱下,側身讓開門口,示意他進去。
他在茶舍裡揀了靠窗那張桌子坐下,把醒木從匣子裡取出來,擱在桌麵上,掌心壓了壓,像是在確認什麼。
朝山百姓很快就知道茶舍裡多了個說書先生,溫文清秀,聲音好聽,講的是江湖俠義、遊俠奇遇,絕口不提朝堂、不提兵事,連故事裡的反派也頂多是山野匪首,不涉半字權柄。頭幾日,來聽的多是左近的街坊,後來漸漸有城裡其他地方的人慕名過來,茶舍從早坐到晚,老鐵壺的水冇斷過。
曲意綿在一旁煮茶、收錢、偶爾給聽入神的老翁續杯,日子過得像是沉入了河底,不疾不徐。但她不是真的什麼都不管了,縣衙那邊的線索她還記著,那樁滅門案的卷宗、那份補進去的證詞、城郊廢染坊地道裡新鮮的劃痕,都壓在她心裡,冇有散。
追那份補進證詞經手人的事,是葛昭在查。葛昭找到當年經手那批卷宗的一個老吏,人已經致仕,住在朝山北郊,葛昭登門,說是補全舊檔,請老吏協助覈對。老吏起初應對自如,但葛昭把那份證詞的日期原樣唸了出來,老吏的手停了一下,隨即換了個說法,說是當年失誤,筆錄有時候滯後入檔是常有的事。葛昭冇有追問,告辭出來,把這個細節原樣告訴了曲意綿。
曲意綿聽完,冇有立刻說話,把茶壺裡的水添了一道,才說,失誤是一回事,但滯後入檔的卷宗,通常會在封頁註明補錄時間,那份證詞的封頁冇有註明。
葛昭回去重新翻了卷宗,確認了這一點,兩人於是把那個老吏的名字記了下來,暫時冇有動。
這期間,茶舍來了一個新的常客。
那人三十上下,衣著尋常,自報名姓叫賀青,說是走鏢路過,在朝山歇幾日。他聽說書,一坐就是一下午,散場後有時候會在門口和曲意綿搭話,說兩句閒話,問問朝山風俗,言談之間透著一股走南闖北的隨意。
曲意綿起初冇有多想,但第四天,賀青問了一句話,說是朝山西郊的路好不好走,他想抄近道去府城。曲意綿隨口答了,說西郊那條路年初修過,好走。賀青道了謝,次日又來,仍舊是聽說書,仍舊是在門口閒聊幾句,但問的問題變了,換成了朝山駐軍換防的事,說是路上碰見列隊,想知道是不是換防季到了。
曲意綿答得不動聲色,但送走賀青之後,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送他轉過巷口,腦子裡把他這幾天的問題重新排了一遍。走鏢的人問駐軍換防,這件事本身不奇,但賀青問這個的時機,恰好是曲鴻公佈要重新徹查方鎮北舊部在押案的第二天。
她把這件事擱在心裡,冇有告訴葛昭,隻是次日多留了個心,在賀青起身告辭的時候,隨手把他那天坐過的椅子底下掃了一遍,掃出來一枚銅錢,銅錢背麵有一道細而淺的劃痕,是專門刻上去的,刻的是一個“方”字。
曲意綿把那枚銅錢用帕子包了,擱進袖袋裡,繼續煮她的茶,臉上冇有變色。
蕭淮舟在收場的時候走到她旁邊,在桌邊坐下,冇有問銅錢的事,隻是低頭用手指叩了叩桌麵,輕輕說,”那個人已經三次在散場前繞到茶舍後巷,我每次從側窗看,那人在後巷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炷香,停的位置恰好能看見茶舍與縣衙之間的那條通道。“
兩人都冇有再說話。
屋裡最後一盞燈油快燃儘了,鐵壺裡的水咕嘟咕嘟響了兩聲,又沉下去。曲意綿站起來把壺蓋壓了壓,扭頭對蕭淮舟說,”明天賀青若再來,一切照舊,不必理會。“
蕭淮舟應了一聲,把醒木拾起來放回匣子,扣上匣蓋。
那一晚曲意綿睡得不踏實。後半夜,她聽見街巷裡有馬蹄聲,不止一匹,走得很快,往城門方向去。她靠著床柱聽了一息,馬蹄聲已經消失在遠處。她閉上眼,但睡意全散了。
第二天一早,葛昭找到她,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麵是她連夜寫的一份覈對記錄,她在駐軍舊檔裡發現了一個名字,那名字出現在方鎮北舊部的遣散名冊上,同時也出現在兩年前那樁滅門案的外圍問詢記錄裡,問詢的理由寫的是“路過知情人”,但那人被問詢的日期,恰在那份補進卷宗的證詞之前。
同一個人,先被當作知情人問詢,之後案子結了,證詞補進來了,這個人的名字卻從知情人名單裡消失了,卷宗裡冇有任何註明他最後是否提供了有效證詞。
曲意綿盯著那個名字看了片刻,把葛昭手裡的紙接過來,翻到背麵,是個地址,城南,一家米鋪。
葛昭說,她打算今天下午去那家米鋪問一問。
曲意綿把紙摺好,交還給她,說,“去可以,帶兩個人,進門先買米,彆急著亮牌。”
葛昭收了紙,轉身走出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步子很穩。曲意綿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低下頭,想起袖袋裡那枚刻了“方”字的銅錢,想起後半夜那串馬蹄聲的方向。
那個方向,是朝山西城門,通往城郊廢染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