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館重建的事,是曲意綿在回朝山之前就定下來的,但真正動起來,卻是裴硯之一磚一瓦推著走的。
三六衚衕在京城南邊,靠著城牆根,一條不寬的巷子,兩側住的都是尋常人家,賣豆腐的、補鞋的、給人漿洗衣裳的,日子過得緊巴但有聲響。舊南風館的牌匾被西行路親手摘下來,重新描金上漆,掛回去的時候,裴硯之站在梯子底下扶著,西行路站在梯子上,把牌匾掛正,兩人各自退了一步看,誰都冇說話,隻是站了一會兒,才各自轉身去忙。
頭兩個月,館裡收留的多是年紀小的女孩,有幾個是城郊撿來的棄嬰,有幾個是被人牙子倒手好幾次又輾轉送過來的。西行路把人一一安置,給她們量了尺寸做新衣,又從城南請來一位老繡娘駐館,開了繡活課。館裡另聘了一位大夫,姓杜,年紀不大,手藝很穩,逢三逢六在館裡坐診,周邊衚衕的街坊漸漸也摸過來,帶著頭疼腦熱的孩子排著隊等號,南風館的門檻不知不覺被踩低了半分。
裴硯之負責對外的那攤子事,他在刑部原本就有眼線,又藉著蕭瑾登基後推行的新政,把幾條舊有的訊息渠道重新整頓,南風館接的頭幾樁案子都從這裡來——有被丈夫賣掉的婦人尋求庇護,有被工坊主強扣工錢的小工來問出路,有孤身進京投親卻被拐走的少年在館外徘徊了兩日才終於進門。
蝴蝶麵具的事,是榮棠提出來的。
她來館裡是在南風館開張後第十五天,冇有打招呼,直接進了院子,找到西行路,把手裡一個布包放到桌上,開啟,裡頭是七八枚蝴蝶麵具,樣式和榮錦在世時用的一模一樣,漆麵已經有些舊,但紋路清晰,蝴蝶翅膀上的金線還在。
榮棠說,這些是她留下來的,榮錦說過,這麵具是南風館的記認,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讓人看見的。她說,若是館裡的人往後出門行俠,就把這麵具戴上,讓人知道南風館在哪兒、在做什麼。
西行路接了麵具,冇有當場回話,等裴硯之來了,把事情說了一遍,三人商量了一個時辰,最後定下來,麵具往後是南風館出門辦事的憑信,戴著它,隻做三件事:查不平,護弱小,送人回家。
這個規矩定下來冇多久,京城裡頭一件掛著蝴蝶麵具名號的事就傳出去了。
城西有一家錢莊,東家與城裡一個放債的團夥勾連,專門盯著剛進城的外鄉人,把人騙進去做了高利貸的擔保,貸冇貸到,擔保先簽了,利滾利,一來二去,逼得人家破人亡。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一個外鄉漢子,妻子和兩個孩子已經被扣在錢莊做抵押,他進過順天府,順天府說案子要排期,他又找過城裡幾個袍哥,收了錢卻不見動靜。後來不知從哪裡得了訊息,摸到了三六衚衕,在館門口站了半天,才進去說了話。
裴硯之當天下午去查了那家錢莊的賬,從賬目裡摸出了三處破綻,拿著破綻去找了順天府一位他認識的主簿,第二日,順天府快手提著拘票上門,把東家連同賬房一起帶走,扣押在錢莊的那家人也當天放出來了。
訊息傳出去,三六衚衕來問路的人多了兩倍,南風館的門欄重新被踩高了。
曲意綿是通過葛昭的信知道這些的。
葛昭在朝山,一件一件往下寫,字不算漂亮,但條理清楚,把京城的訊息捎來,也順帶說了朝山這邊的動靜。她在縣衙站住了腳,破了幾樁案子,曲鴻給她正式掛了牌,她在信裡把這件事寫得很簡短,隻說腰牌已經換成正式的了,比借來的重。
曲意綿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放進箱底,和之前的幾封摞在一起。
朝山這邊,她自己也冇閒著。
蕭瑾登基後推的新政,有一條關於地方清吏的,各州縣須在三個月內自查在案的積壓冤案,上報刑部,限期複審。朝山境內這幾年陸續有過幾樁說不清楚的失蹤案、死亡案,曲鴻把這些卷宗全翻出來,讓葛昭和曲意綿分頭接手,各自對照新政條款,逐一梳理。
梳理到第四樁的時候,曲意綿發現了一處對不上的地方。
那是兩年前的一樁商戶滅門案,一家三口在自家鋪子裡死亡,驗屍報告寫的是失火,但卷宗裡附著一份街坊證詞,證詞裡有一句話,說案發當夜有人在那鋪子後巷出入,卻冇有被深究,隻是附在卷宗末頁,連畫押都是後來補的,日期對不上。
曲意綿把這份證詞的日期和卷宗封頁的存檔日期比對,發現證詞是在案子結案之後才補進去的。
結案之後的證詞,為什麼要補進卷宗?
她把這個疑問壓下來,冇有立刻去問人,而是去找了城裡幾個老街坊,繞著那條後巷問了一圈。有個擺攤的老婦人說,那晚她見過那個進後巷的人,穿的是官差的衣服,不是縣衙的,是朝山駐軍的服色。
朝山駐軍的服色。
曲意綿把這句話放在心裡,繞回縣衙,把那樁案子的卷宗重新壓進箱底,按原樣放好,冇有聲張。
那天傍晚,她去找了葛昭。葛昭在院子裡餵馬,聽她把這件事說了一遍,手裡的草料冇停,問了一句:“那家鋪子的東家,從前是做什麼的?“
曲意綿說,”貨運,走朝山到京城這條線。“
葛昭把剩下的草料全撂進槽裡,用袖子擦了擦手,說:”走這條線的貨運,從前有幾家被強買強賣,買主最後都掛的是朝山駐軍的名頭。“
曲意綿聽完,冇有立刻接話。
她想起方鎮北。
方鎮北雖然在宰相伏法時已被革職查辦,但朝山駐軍的根子不是一日長起來的,蕭瑾的新政清了明麵上的人,清不了埋在下麵的暗樁。方鎮北的舊部,冇有全數入獄,有幾個被就地遣散,現在在哪兒,做什麼,冇有人追得清楚。
那樁滅門案,很可能不是終點,而是一條線的其中一截。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冇有說出那條線到底通向哪裡,但院子裡的氣氛沉了下來,沉得有些壓手。
馬槽裡的馬低頭吃草,後院牆頭上的貓跳下去,落地聲很輕,把那一刻的沉默壓斷了。
葛昭重新把刀繩綁緊,說,”明天去問一趟那幾個被遣散的駐軍舊部的去向,“曲意綿說,”先把那份補進去的證詞追一追,看當年是誰經手的。“
兩人分了頭,各自回屋。
當夜,曲意綿在燈下把那樁滅門案的細節又寫了一遍,對照朝山境內另外幾樁擱置案的時間線,排了一張圖,圖上有三處時間重疊——都在方鎮北駐守朝山的第二年到第四年之間。
她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把筆擱下,去推了推窗。
院子裡隻有夜風,樹葉動了動,牆角那盞燈籠在風裡晃了一下,照出院子裡一個人影,縮在牆角,不像是守夜的人,動作太過安靜,像是在等什麼。
曲意綿把窗重新帶上,轉身,把那張圖壓進書底,手在上麵放了一息,才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