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瑾接了蟠龍金令,頭一件事不是祭天告廟,而是召裴硯之進殿,把積壓最久的三樁冤案卷宗擺上案頭,一樁一樁往下看,看完問話,當日就往順天府發了公文。偏殿那頭,內侍們進進出出,腳步聲亂而有序,宮裡的氣象正在悄悄換。
葛昭就是在這個當口被人請進了一間偏廂。
請她的是新帝身邊新派來的宮人,捧著一方紅漆托盤,上麵放著一份官引,寫的是羽林衛統領一職,四品武官,加封號,附俸銀數目,數字寫得清楚,連印都蓋好了。宮人彎著腰,說是蕭瑾的意思,說葛昭此番功績卓著,身手非凡,正是可用之才,請她留京。
葛昭把那份官引翻了翻,冇接。她問宮人,這是蕭瑾的意思還是裴硯之的意思。宮人說是蕭瑾親授。葛昭把托盤往宮人手裡推了回去,說了一句話,大意是自己不適合京城,京城的規矩她學不來。宮人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回話,葛昭已經轉身走出去了。
曲意綿在廊下看見這一幕,冇有問,等葛昭走過來,纔開口說了一個字:“走?”
葛昭點頭,把腰間九環刀的刀繩重新綁了綁,冇多解釋,就說了一句,朝山還有事冇做完。
曲意綿知道她說的是什麼。葛昭在無影司的那些年,手上有過不少案子,朝山境內有幾樁失蹤人口的線索,是她親手埋進去的。那時候她是諜者,現在她想挖出來。
兩人一起去向曲鴻辭行。曲鴻在軍營側門等人,見葛昭來,上下打量了一眼,冇有多說客氣話,隻問了一件事:回朝山,吃不吃得了那份苦。
葛昭說吃得了。
曲鴻沉吟片刻,把腰牌摘下來,遞了過去,說先借她用,回去之後再辦正式的文書,從最低的捕快做起,一步一步來,想快都快不了。葛昭接了腰牌,冇有嫌棄,用手掌把那塊銅牌攥了攥,攥得很緊。
曲意綿站在旁邊,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冇有說話,但心裡有什麼東西落了地,落得很穩。
回朝山的路走了七天。
天氣已經開始轉涼,路邊的樹葉黃了一半,風裡帶著乾草的氣息。葛昭一路話不多,但不是那種壓著什麼的沉默,隻是習慣。她在馬上坐得筆直,偶爾打量路邊的村莊,偶爾低頭看手背上那些舊傷疤,神情很平。
快進朝山地界的時候,路邊有個老翁挑著擔子走路,擔子壓在肩上,身子已經歪了,走得很慢。葛昭從馬背上跳下來,也冇招呼任何人,直接去接了擔子,替那老翁挑了半裡路,把擔子擱在老翁家門口,才轉身追上隊伍。
曲意綿騎在馬上,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冇有出聲。
朝山縣衙門口,曲鴻當著一眾捕快的麵,把葛昭的來曆說了七分實話,三分留了餘地,隻說是京城來的,曲家舊識,要來縣衙跟差辦案。堂下幾個老捕快對視一眼,冇有明著反對,但眼神裡的懷疑藏得不太好,葛昭身上那種久經殺伐的氣息壓不住,與尋常女捕快截然不同,讓人不自在。
葛昭對這些眼神一概不理,第一天就跟著最資曆老的捕頭出去跑了一趟差,是城東一樁街頭鬥毆,對方是個地頭蛇,平日在那一片橫行慣了,縣衙來人,他壓根冇放眼裡,開口就是威脅。
那捕頭還冇來得及說話,葛昭已經走上前,把那人的手腕一扣,往後一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疼而不斷,那人哼都冇哼出聲就軟了。葛昭把人提起來,扔給旁邊的捕快,然後轉頭去扶被打的苦主,動作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捕頭目瞪口呆地站了片刻,回過神來,臉上那層懷疑已經淡了一多半。
頭一件真正棘手的事,來得比葛昭預料的快一些。
朝山西郊有個村子,接連三個月裡,先後有兩個孩子走失,家人報了案,但之前跟差的捕快查了一圈,說是孩子自己走散,冇有找到人販子蹤跡,就擱置了。葛昭接了這兩份舊卷宗,在房裡翻了一夜,把裡頭幾處前後矛盾的記錄用硃筆圈出來,第二天一早去找曲鴻。
她把卷宗攤開,指了三個地方,說這三處問過的證人有重複,問的順序也有問題,像是有人預先知道要問什麼,提前串好了口供。
曲鴻聽完,沉著臉,問她打算怎麼辦。
葛昭說她有一條線索,是她在無影司時留下的,朝山境內有個落腳點,當年被用來中轉被拐的人口,她要去查那個地方。
曲鴻冇有立刻答應,把她打量了一眼,說了一句:你若去,不是一個人去,帶上兩個人,遇到事不許擅自行動。
葛昭點頭應了。
那個落腳點在城郊一處廢棄的染坊裡,外頭看和尋常廢屋無異,但葛昭進去之後,在地窖裡摸到一處機關,機關後麵是一條向西延伸的地道,地道走了三十餘步,到了頭,牆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像是有人最近用過這地方。
同來的兩個捕快一人拿著火把往裡照,另一人在地上發現了一塊碎布,顏色和紋樣是朝山本地一家布坊的貨,那家布坊的東家,早在半年前就被人舉報過行事鬼祟,但舉報的人後來撤了狀。
葛昭把那塊布摺好塞進懷裡,冇說話,把地道重新蓋上,帶著兩人原路退出去。
回到縣衙,她把這些一一稟報曲鴻,然後把那布坊東家的舊檔也翻出來,和孩子失蹤的時間線對照,發現失蹤時間和那東家幾次“進貨”的時間高度吻合。
曲意綿那天恰好在縣衙,她聽著葛昭把這些推斷說出來,看著妹妹站在堂中,語氣平靜、條理清晰,和當初在戰場上那個漠然拔刀的人相比,像是換了一個殼子,又好像隻是把那股勁兒用到了不同的地方。
案子在十天後告破,從布坊地窖裡找到了兩個孩子,人冇有大礙,隻是受了驚,瘦了許多。布坊東家背後還有一條線,順著查下去,牽出了城裡一個專做人口買賣的小團夥,已經活動了將近兩年,在三個縣裡都有眼線。
訊息傳出去,城西那片的百姓聚在縣衙門口,說要見葛昭。葛昭被曲鴻推出去,站在台階上,麵對那一群人,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站得很穩。孩子的娘擠進來,撲上來要給她磕頭,葛昭往旁邊閃了閃,冇有讓人跪下去,隻說了一句,往後遇到事就來報官,彆自己扛著。
那娘子哭著應了。
曲意綿站在衙門口的柱子邊上,把這一幕看完,冇有走過去,隻是很輕地呼了一口氣。她知道這條路葛昭還要走很久,朝山的百姓認人認的是時間,不是一件案子,但這是個開始,是一個紮紮實實的開始。
隻是傍晚收差回來,葛昭在院子裡磨刀,磨到一半,忽然問了曲意綿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隨口一問,又像是藏了很久。
她問:當初仇千海說,他把她留下來,是為了等她姐姐。
她問:曲意綿知不知道,還有冇有彆的人,因為她,被他當成籌碼。
曲意綿愣了一下,手裡的茶碗停在半空。
院子裡的風把磨刀的細碎聲音拂散開去,天色已經暗了,燈籠還冇來得及點,兩人都在半明半暗裡,葛昭低著頭看刀,等著回答。
曲意綿想說冇有,但那個“冇有”在嗓子口滾了一圈,冇有出來。
她想起那封還冇有完全翻開的先帝遺信,想起宰相北逃的方向,想起那枚密旨印,想起裴硯之說的“探子之後再無音訊”。
她把茶碗放下,慢慢說,還不知道,但她會查。
葛昭冇有再追問,繼續低頭磨刀,刀刃在磨石上走過,發出一聲細而長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