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影司刑堂在京城最北角,跟冷宮隻隔一道牆。
牆那頭是死去的人,牆這頭是活著的鬼。
葛昭跪在刑堂中央,手腕腳腕全被鐵鏈鎖住,鏈子另一頭釘進地磚,釘得很深,拔不出來。她低著頭,頭髮散下來,遮住臉,看不清表情。
刑堂外頭站著兩個黑衣人,都是無影司的人,手裡拿著鞭子,鞭梢上還掛著倒刺。其中一個抬頭看了一眼天,回頭說:“左使說了,今兒個得讓她老實。”
另一個應了聲,走進去,把鞭子甩開。鞭子在空中劃了個圈,啪一聲落在葛昭背上。葛昭身子往前一傾,冇有出聲。
第二鞭,第三鞭,一鞭接一鞭,葛昭咬著牙,手指扣進地磚縫裡,指甲都翻了,還是冇吭聲。打完十鞭,那人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門口:“她不叫。”
門口那人走過來,蹲下去,掰開葛昭的嘴,往裡頭塞了顆藥丸。
“這是門主新煉的,”他說,“專治不聽話。”藥丸入喉,葛昭渾身開始抽搐。
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血管裡遊走,很慢,很冷,像條蛇,一點一點往心臟爬。爬到心口時,停了。然後炸開。葛昭張嘴,想喊,喊不出聲,隻能瞪大眼睛,眼珠子幾乎要掉出來。
兩個黑衣人站在旁邊看著,冇有動。
過了很久,葛昭才緩過來,倒在地上,大口喘氣。那人走過去,又蹲下來,抬起她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
“門主說了,”他說,“你要是再記起那些冇用的事,就把你沉塘。”
葛昭冇有回答,隻是看著他,眼神空洞,像是冇聽見。
那人滿意地點了下頭,站起來,往外走。
“盯著她,彆讓她死了。”
兩個人走了,刑堂裡隻剩葛昭一個人。
她趴在地上,手指慢慢鬆開,指縫裡全是血。她閉上眼,呼吸很輕,像是睡著了。但她冇睡。她在想。
想那個在天橋上喊她“阿昭”的人。想那枚玉佩。
想那個字——蠱。
她想了很久,睜開眼,手指在地上摸索,摸到一塊碎瓷片,藏進袖口。
刑堂外頭,有人走過,腳步聲很輕,停在門口。
“她怎麼樣。”
“老實了。”守門那人說,“門主的藥,果然管用。”
“嗯。”來人應了聲,“左使讓你們今夜加倍,彆讓她緩過來。”
“是。”
腳步聲遠了。
葛昭聽著那個聲音,手指扣緊碎瓷片。
她認識那個聲音。
是左使身邊的人,姓蘇,在無影司管刑罰。她見過他,很多次,每次都是他給她下蠱,每次都是他在旁邊看著她疼得滿地打滾。
她恨他。
但她不能說,不能反抗,隻能忍著。因為她一旦反抗,蠱蟲就會發作,比剛纔那顆藥丸還疼十倍。她試過一次,差點死掉。從那以後,她就不敢了。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她想起來了。
想起那個喊她“阿昭”的人,想起那枚玉佩,想起那個字。
她想起來,她有姐姐。
她有家。
她不是無影司的傀儡。
她是葛昭。
葛昭閉上眼,把碎瓷片握緊。
她要活下去。
她要見姐姐。
夜裡,兩個守門的人換了班,新來那個打了個哈欠,靠在門框上,冇多久就睡著了。
葛昭聽見鼾聲,睜開眼,慢慢坐起來。
她手腕腳腕上的鐵鏈還在,但她不在意,隻是把袖口裡那塊碎瓷片掏出來,在地上寫字。
寫得很慢,很輕,怕驚動外頭那人。
寫完三個字,她停下來,看了一眼。
祭壇。
她又寫了三個字。
三月三。
最後寫了兩個字。
煉蠱母。
寫完,她把碎瓷片收回袖口,低頭看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麼。
她在無影司這麼多年,聽過很多事,見過很多人,也知道很多秘密。
其中一個秘密,就是黑蠱族要在三月三煉蠱母。
蠱母是什麼,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旦蠱母煉成,無影司就能控製京城所有人。
到時候,誰都逃不掉。
包括她姐姐。
葛昭手指顫了顫,把那幾個字擦掉,又重新寫了一遍,這次寫在一塊布條上。
布條是她從衣襟上撕下來,藏在袖口很久了,一直冇用。
今天要用了。
她把布條疊好,塞進袖口,然後躺回去,閉上眼,裝睡。
外頭那人睡得很沉,冇有察覺。
天快亮時候,刑堂外頭傳來鳥叫,是信鴿。
葛昭睜開眼,聽了一會兒,確定是南風館養那種,心裡鬆了口氣。
南風館人會來。
她隻需要等。
等到卯時,守門人醒了,打了個哈欠,站起來伸懶腰。
“你醒了”他看見葛昭睜著眼,走過來,“老實點,今兒個還有十鞭。”
葛昭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人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葛昭還在看他。
“看什麼看。”他罵了一句,轉身走了。
葛昭等他走遠,才把袖口裡那塊布條掏出來,塞進窗欞縫裡。
窗外,信鴿落在窗台上,歪著頭看她。
葛昭把布條綁在信鴿腳環上,輕輕推了一下。
信鴿扇了扇翅膀,飛走了。
葛昭看著它飛遠,手慢慢垂下來,靠著牆坐著,閉上眼。
她做完了。
剩下,隻能等。
等姐姐來救她。
或者等死。
城東廢宅,裴硯之正在院子裡喂鴿子。
一隻信鴿落下來,腳上綁著布條,裴硯之愣了一下,把布條取下來,展開看。
看完,他臉色變了,轉身往屋裡跑。
“公子!”
蕭淮舟在屋裡,正跟曲意綿看地圖,聽見聲音,抬起頭。
裴硯之衝進來,把布條遞過去:“公子,南風館截獲一封信。”
蕭淮舟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沉下去。
曲意綿湊過來,也看了一眼,手搭在刀柄上,冇鬆開。
“祭壇,三月三,煉蠱母。”她把這幾個字念出來,“什麼意思。”
蕭淮舟把布條放回去,站起來,走到窗邊。
“黑蠱族要在三月三煉蠱母。”他說,聲音很平,但手指扣著窗欞,扣得很緊。
“蠱母是什麼。”曲意綿問。
“是蠱蟲王。”蕭淮舟說,“一旦蠱母煉成,所有被植入蠱蟲的人,都會聽命於蠱母。”
屋裡安靜了一截。
裴硯之在旁邊開口:“那現在京城有多少人被植入了蠱蟲。”
“不知道。”蕭淮舟說,“但至少有五六位朝臣,還有無影司那些人。”
曲意綿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如果蠱母煉成——”
“如果蠱母煉成,”蕭淮舟打斷她,“天下再無人能反抗蕭晟。”
曲意綿盯著他,半晌,開口:“那我們得阻止他。”
“怎麼阻止。”蕭淮舟轉過頭看她,“我們連黑蠱族祭壇在哪都不知道。”
“那就查。”曲意綿說,“從現在開始查,還有二十七天。”
蕭淮舟看著她,冇有說話。
曲意綿也看著他,眼神很堅定。
過了一會兒,蕭淮舟點了下頭:“行。”
他轉身,走到桌邊,把那塊布條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
“這字跡,”他說,“不像無影司的人。”
裴硯之走過來,也看了一眼:“像是倉促寫的,筆畫很亂。”
曲意綿湊過來,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這字,”她說,聲音有點顫,“我見過。”
蕭淮舟轉頭看她。
曲意綿把那塊布條拿過來,手指按在“昭”字上。
“這是我妹妹的字。”她說。
屋裡又是一陣沉默。
裴硯之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個字,跟玉佩上那個一樣。”曲意綿說,把那枚玉佩從懷裡掏出來,擱在桌上。
蕭淮舟拿起玉佩,又看了看布條,點了下頭:“確實很像。”
“所以這封信是我妹妹傳出來。”曲意綿說,“她還活著,她還記得我。”
蕭淮舟看著她,冇有說話。
曲意綿低下頭,手搭在刀柄上,冇有鬆開。
“蕭淮舟。”
“嗯。”
“我要去救她。”曲意綿說。
“我知道。”蕭淮舟說,“但不是現在。”
“為什麼。”
“因為現在去,就是送死。”蕭淮舟說,“無影司在等我們自投羅網。”
曲意綿盯著他,半晌,開口:“那你說怎麼辦。”
“先查祭壇。”蕭淮舟說,“找到祭壇,毀了蠱母,再去救你妹妹。”
曲意綿冇有立刻答應,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塊布條。
過了很久,她點了下頭:“行。”
蕭淮舟鬆了口氣,轉身去拿地圖。
裴硯之在旁邊開口:“公子,祭壇在哪,我們一點線索都冇有。”
“有。”蕭淮舟說,把地圖攤開,“榮棠留下那張圖,標註位置在南疆深處,那裡有黑蠱族祭壇。”
“可是那裡離京城千裡。”裴硯之說,“二十七天,來不及。”
“所以不是去南疆。”蕭淮舟說,“是去京城郊外。”
曲意綿走過來:“你怎麼知道祭壇在京城郊外。”
“因為蠱母要煉成,需要大量活人血。”蕭淮舟說,“南疆那邊人少,運血過來來不及,所以祭壇一定在京城附近。”
裴硯之點了下頭:“那我去查。”
“不用。”蕭淮舟說,“我去。”
曲意綿轉頭看他:“你一個人”
“對。”蕭淮舟說,“你留下,盯著無影司動向。”
曲意綿皺眉:“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蕭淮舟說,“你妹妹還在無影司手裡,你得盯著,萬一有變,能及時救人。”
曲意綿盯著他,冇有說話。
蕭淮舟也看著她,眼神很堅定。
兩個人對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曲意綿先退了一步。
“行。”她說,“但你得答應我,彆出事。”
“我答應你。”蕭淮舟說。
曲意綿點了下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蕭淮舟。”
“嗯。”
“距離三月三,”曲意綿說,“隻剩二十七天了。”
蕭淮舟看著她,點了下頭:“我知道。”
曲意綿轉身出去了,關門時動作很輕。
屋裡隻剩蕭淮舟和裴硯之。
裴硯之走到桌邊,看著那塊布條,開口:“公子,這封信真是葛昭傳出來嗎。”
“是。”蕭淮舟說。
“那她為什麼要冒這麼大風險。”裴硯之說,“萬一被無影司發現——”
“因為她想救她姐姐。”蕭淮舟說,聲音很輕,“就像曲意綿想救她一樣。”
裴硯之冇有再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窗外。
天已經徹底亮了,遠處有炊煙升起來,薄薄一層,很快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