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東門外,五匹馬並排立在官道上。
曲鴻站在最前頭,手按刀柄,看著蕭淮舟。
“公子,京城這邊我會盯緊。”他說,“蘇大人那幾位老臣,我會安排人暗中保護,幽蝶若動手,我能提前知道。”
蕭淮舟點頭:“曲二叔,辛苦了。”
“不辛苦。”曲鴻說,“先帝恩德,我曲家記一輩子。”
曲靖牽著馬走過來,看了曲意綿一眼,冇說話,隻把韁繩往她手裡一塞。
“活著回來。”他說。
曲意綿接過韁繩,看著哥哥:“你也是。”
裴硯之已經上馬,回頭催促:“公子,曲小姐,該走了,再晚天黑前出不了城郊。”
蕭淮舟翻身上馬,看了曲鴻一眼,又看了看曲靖、聞鄀。
“諸位,珍重。”
曲鴻抱拳:“公子,珍重。”
四匹馬轉身,往南疾馳。曲靖站在原地,看著那四個背影越來越小,手搭在刀柄上,冇有鬆開。
南疆邊境,已是十日後。
瘴氣從林子裡滲出來,灰白色,貼著地麵蔓延,像活物。
曲意綿勒馬,看著前頭那片林子。
“就是這裡”她問。
李懷安點頭,從馬背上下來,把藥箱卸下來,翻出幾個布包。
“南疆瘴氣,分三層。”他說,“外層是毒瘴,中層是迷瘴,最裡頭是蠱瘴。”
“蠱瘴”蕭淮舟問。
“對。”李懷安說,“黑蠱族在林子深處養蠱蟲,蠱蟲死了,屍體腐爛,腐氣跟瘴氣混在一起,就成了蠱瘴。”
他把布包開啟,裡頭是一排藥丸,黑漆漆,散發著苦味。
“這是避瘴丸,一人一顆,含在嘴裡,彆嚥下去。”他說,“能撐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後,必須出來換氣。”
裴硯之接過一顆,放進嘴裡,皺眉:“苦。”
“苦就對了。”李懷安說,“不苦,你進去就出不來。”
蕭淮舟含了藥丸,看著那片林子,開口:“李神醫,這林子裡有黑蠱族巡山者嗎。”
“有。”李懷安說,“而且不止一個。”
“那我們怎麼進去。”
“繞開他們。”李懷安說,“黑蠱族巡山者,都是被下了蠱,聽命於族長。他們不會主動離開巡山路線,我們隻要避開那幾條路,就能進去。”
蕭淮舟點頭,冇有再問。
四個人下馬,把馬拴在林子外頭,徒步進林。
林子裡很暗,樹冠密得透不進光,腳下全是爛泥,踩上去咕咕響。
裴硯之走在最前頭,曲意綿跟在他後頭,手搭在刀柄上,冇有鬆開。蕭淮舟在她身後,李懷安斷後。
走了一段,裴硯之忽然停下腳步。
“等等。”他說。
曲意綿抬頭,看見前頭樹乾上掛著一串東西,黑漆漆,像是風乾的肉。
“那是什麼。”她問。
李懷安走過去,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是人頭。”他說。
曲意綿愣了一下,再看,那些黑漆漆的東西確實是人頭,風乾了,眼眶空洞,嘴巴張著,像是在無聲尖叫。
“這是黑蠱族的警示。”李懷安說,“掛在這裡,是告訴外人,彆進去。”
蕭淮舟看著那些人頭,冇有說話。
“我們還進嗎。”裴硯之問。
“進。”蕭淮舟說。
走了大約半刻鐘,前頭傳來聲音。是人聲,很輕,像是在低語。裴硯之立刻停下,回頭打手勢,示意所有人蹲下。
前頭,兩個穿黑袍的人走過來,手裡拿著木杖,杖頭掛著一串鈴鐺,走動時叮叮噹噹響。兩個人臉上都蒙著布,隻露出眼睛,眼神空洞,像是冇有焦距。
“巡山者。”李懷安低聲說。
曲意綿盯著那兩個人,手指扣緊刀柄。
兩個巡山者走得很慢,像是在巡視,走到一棵樹前,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樹乾。
樹乾上,掛著一隻死鳥,已經腐爛,散發著惡臭。
一個巡山者伸手,把那隻鳥摘下來,放進布袋裡。另一個巡山者轉過身,往曲意綿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曲意綿屏住呼吸,一動不動。那個巡山者看了一會兒,冇有發現異常,轉身繼續往前走。兩個巡山者走遠了,裴硯之才鬆了口氣,站起來。
“差點被髮現。”他說。
“他們冇有發現。”李懷安說,“巡山者被下了蠱,聽覺、嗅覺都比常人強,但視力很差,隻要不動,他們看不見。”
曲意綿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
“走吧。”她說。
四個人繼續往前走,走了大約一刻鐘,前頭出現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著一塊石碑,石碑上刻著幾個字,已經模糊,看不清楚。
李懷安走過去,看了一眼石碑,點了下頭。
“到了。”他說。
“到哪了。”曲意綿問。
“黑蠱族禁地。”李懷安說,“再往前走,就是蠱族祭壇。”
蕭淮舟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那幾個字。
“這上頭寫的是什麼。”他問。
“白蠱族墓地。”李懷安說。
曲意綿愣了一下:“白蠱族”
“對。”李懷安說,“黑蠱族原本不叫黑蠱族,叫南疆蠱族,分黑、白兩脈。”
“黑脈擅長煉蠱,白脈擅長解蠱。”他說,“兩脈本是一家,但二十年前,黑脈族長為了煉製蠱母,需要大量活人血,白脈不同意,黑脈就把白脈滅了。”
“滅族”蕭淮舟問。
“對。”李懷安說,“白脈三百多口人,全被黑脈殺了,埋在這裡。”
曲意綿看著那塊石碑,冇有說話。
“所以白蠱族能解蠱。”蕭淮舟說。
“對。”李懷安說,“但白蠱族已經滅了,現在能解蠱的,隻有黑脈族長。”
“黑脈族長是誰。”
“不知道。”李懷安說,“黑脈族長從不露麵,隻有巡山者和幾個長老見過他。”
蕭淮舟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那我們怎麼找到他。”
“不用找。”李懷安說,“他會來找我們。”
話音剛落,密林深處傳來聲音。不是人聲,是蟲鳴,很尖,很刺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嘶吼。
裴硯之臉色一變:“那是什麼。”
“蠱蟲。”李懷安說,“黑脈族長養的蠱蟲,專門用來警戒外人。”
蟲鳴越來越近,像是在包圍他們。
曲意綿拔刀,看著四周。
“李神醫,現在怎麼辦。”她問。
“跑。”李懷安說。
四個人轉身就跑,往來時的方向衝。蟲鳴在後頭追,越來越近,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爬,速度很快。
裴硯之跑在最前頭,回頭喊:“快點!”
曲意綿跟在他後頭,蕭淮舟在她身後,李懷安斷後。
跑了一段,前頭忽然出現一堵牆。不是真的牆,是一片黑霧,從地上升起來,擋住去路。裴硯之停下腳步,拔劍,對著黑霧刺了一劍。劍穿過黑霧,冇有任何阻力,但黑霧冇有散開,反而越來越濃。
“這是蠱霧。”李懷安說,“黑脈族長放出來的,困住我們。”
曲意綿轉身,看見後頭的蟲鳴已經到了眼前。地上,密密麻麻爬著一片黑色的蟲子,每隻都有巴掌大,背上有花紋,像是蜘蛛,又像是蠍子。
“這是什麼蟲子。”她問。
“噬心蠱。”李懷安說,“咬一口,七日之內必死。”
蕭淮舟站在她身邊,拔出軟劍,看著那些蟲子。
“李神醫,有辦法嗎。”他問。
“有。”李懷安說,從藥箱裡掏出一個瓶子,開啟,往地上倒。
瓶子裡倒出來的是白色粉末,落在地上,那些蟲子碰到粉末,立刻往後退,像是被燙到了。
“這是避蠱散。”李懷安說,“能擋住它們一刻鐘。”
“一刻鐘之後呢。”裴硯之問。
“一刻鐘之後,我們就得死在這裡。”李懷安說。
四個人站在避蠱散圍成的圈子裡,看著那些蟲子在外頭爬來爬去,冇有靠近,但也冇有離開。
黑霧還在,把四周全部籠罩,看不見外頭。
曲意綿看著那些蟲子,手搭在刀柄上,冇有鬆開。
“蕭淮舟。”她說。
“嗯。”
“我們會死在這裡嗎。”
蕭淮舟看著她,冇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不會。”
“為什麼。”
“因為你還冇救你妹妹。”蕭淮舟說,“你不會死。”
曲意綿盯著他,半晌,點了下頭。
“你說得對。”她說,“我不會死。”
黑霧裡,忽然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有人在靠近。裴硯之握緊劍,看著黑霧深處。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黑霧邊緣。
一個人影出現,穿著黑袍,臉上蒙著布,隻露出一雙眼睛。
眼神很冷,像是在看死人。
“你們,不該來這裡。”那人說,聲音很啞,像是許久冇說話。
蕭淮舟看著那人,開口:“你是黑脈族長”
“我是。”那人說。
“我來找你,是想問你一件事。”蕭淮舟說。
“什麼事。”
“忘情蠱,怎麼解。”
黑脈族長盯著蕭淮舟,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很冷,像是在嘲諷。
“你想解忘情蠱”他說,“你知道忘情蠱是什麼嗎。”
“我知道。”蕭淮舟說,“是你們黑蠱族煉製的蠱蟲,專門用來控製人。”
“對。”黑脈族長說,“但你知道忘情蠱怎麼煉嗎。”
蕭淮舟冇有回答。
“忘情蠱,需要用活人的心頭血煉製。”黑脈族長說,“一顆蠱蟲,需要十個人的心頭血。”
“你想解蠱,就得先殺了我。”他說,“殺了我,蠱蟲就會死,你妹妹也會死。”
曲意綿臉色慘白,手搭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你說什麼。”她說。
“我說,你妹妹已經是個死人了。”黑脈族長說,“你救不了她。”
曲意綿盯著他,眼眶紅了。
“你騙人。”她說。
“我冇有騙你。”黑脈族長說,“忘情蠱入腦,除非施蠱者親自解除,不然她永遠是傀儡。”
“而我,不會解除。”他說。
曲意綿握緊刀,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就殺了你。”她說。
黑脈族長看著她,冇有動。
“你殺了我,你妹妹也會死。”他說。
“那我也要殺你。”曲意綿說。
蕭淮舟伸手,攔住她。
“曲意綿,彆衝動。”他說。
“我冇有衝動。”曲意綿說,“我隻是想殺了他。”
“殺了他,你妹妹就死了。”蕭淮舟說。
“那我怎麼辦。”曲意綿說,聲音發顫,“我就這麼看著她被控製,一輩子做傀儡”
蕭淮舟看著她,冇有說話。
黑脈族長在旁邊笑了一聲。
“你們兩個,倒是有意思。”他說,“一個想救人,一個想殺人,到底誰說了算。”
蕭淮舟轉頭看他:“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黑脈族長說,“我隻是想告訴你們,彆白費力氣了。”
“忘情蠱,解不了。”他說,“你們還是回去吧。”說完,他轉身要走。
蕭淮舟忽然開口:“等等。”黑脈族長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你說忘情蠱解不了,那蠱母呢。”蕭淮舟說。
黑脈族長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蠱母。”
“我不止知道蠱母。”蕭淮舟說,“我還知道,你要在三月三煉蠱母。”
黑脈族長盯著他,冇有說話。
“你煉蠱母,是為了控製京城所有人。”蕭淮舟說,“一旦蠱母煉成,你就能操控朝堂,操控天下。”
“但你知道嗎。”他說,“我手裡有先帝遺詔,有宸妃血書,有證據能掀翻宰相。”
“你幫我救人,我幫你除掉宰相。”蕭淮舟說,“這筆交易,你做不做。”
黑脈族長看著他,半晌,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說,“你倒是個聰明人。”
“但我為什麼要幫你。”他說,“宰相對我有用,我為什麼要除掉他。”
“因為宰相要造反。”蕭淮舟說,“他囤火硝石,準備在皇帝駕崩時動手。”
“他造反成功,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你們黑蠱族。”蕭淮舟說,“因為你們知道太多秘密。”
黑脈族長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他說,“宰相確實想除掉我們。”
“所以你幫我。”蕭淮舟說。
“可以。”黑脈族長說,“但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
“三月三之前,你得幫我找到一樣東西。”黑脈族長說。
“什麼東西。”
“白蠱族的解蠱秘卷。”黑脈族長說,“當年白蠱族被滅時,有一卷秘卷流落在外,上頭記載了所有解蠱之法。”
“你幫我找到秘卷,我就幫你解蠱。”他說。
蕭淮舟看著他,半晌,點了下頭。
“好。”他說,“一言為定。”
黑脈族長轉身,往黑霧深處走。
“七日之內,我要看到秘卷。”他說,“否則,你妹妹就永遠是傀儡。”
話音落下,黑霧散開,那些蟲子也退了。四個人站在原地,看著黑脈族長的背影消失在林子裡。
曲意綿轉頭看蕭淮舟:“你信他嗎。”
“不知道。”蕭淮舟說,“但我得信。”
“為什麼。”
“因為我們冇有彆的選擇。”蕭淮舟說。
曲意綿低下頭,冇有說話。
李懷安走過來,把藥箱重新背好。
“公子,那捲秘卷,我知道在哪。”他說。
蕭淮舟轉頭看他:“在哪。”
“在京城。”李懷安說,“在無影司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