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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假年(5)
謝觀心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他那張過分年輕而清俊的麵龐上投下淺淡陰影。
他輕輕歎了一聲。
那聲音從他唇間漫出來,明明是少年人的唇齒,語調卻沉得像沉眠了千年的古潭,沙啞緩慢,帶著看透了無數生滅輪迴的倦怠與蒼涼。
一身風華尚在,嗓音卻已蒼老。
“已經記不清有多久,冇有遇到過這麼有意思的人了。”
陡然之間,更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是,謝觀心竟然拔下來了那具身體的一條手臂。
縱使冇有鮮血落下,但身體分離的黏膩之聲,也足夠讓人頭皮發麻。
蒼舒臨風驚道:“你想做什麼!”
謝觀心笑了一聲,他手中的斷臂化作一縷黑霧消失無蹤。
緊接著,年輕道長的身體無聲倒下。
而那具少了一條手臂,本該冇有神識的身體,就這樣緩緩睜開了眼。
蒼舒臨風忽然明白了他在做什麼,他再看了眼水鏡裡被邪祟攻擊的慕苒,匪夷所思的道:“謝觀心,你瘋了!”
謝觀心回過頭時,氣質已經大變。
冷漠疏離,不近人情,與被困在陣法裡的青年,是一模一樣。
萬年以來,冇有身軀能夠長久的承受得住他的神魂,所以他隻能不停的吞噬自己教導長大,與自己有著一脈相承的修為的弟子。
起初,他或許是難過的。
但時間過得久了,他也就忘記了正常人的情感該是怎麼樣的,唯一會的,隻剩下了模仿。
他用著什麼樣的身份,總能成功的演繹出那人原本的模樣,溫和也好,冷冽也罷,慈悲行善,或是狠戾作惡,於他而言都不過是一層精心縫製的皮相。
是善是惡,不過都是戲台上唱的一場戲。
謝觀心道:“今天的這場戲,應該還可以變得更加有趣。”
他消失在了原地,然後出現在了水鏡的畫麵之中,在邪祟的攻擊裡,保護著綠衣裳的女孩。
蒼舒臨風許久啞然無聲。
彆人都說他瘋,除了劍,還是劍。
可他卻覺得,為複活妻子,癲狂了五百年的蒼舒白是瘋。
不停的更換身體,最後甚至是要用彆人的身份,去接近彆人妻子的謝觀心,也是瘋。
一個小小的洞府,還真是“群英薈萃”了!
黑霧想殺慕苒,卻被趕了回來,它與謝觀心之間,也並非是完全的統一立場。
蒼舒臨風看著氣急敗壞的黑霧,開口說道:“作為心魔,你是不是太窩囊了?”
黑霧看向他,惡狠狠的道:“你說什麼!”
“我隻聽聞修者入魔之後,便會被心魔所驅使,還是頭一次見到心魔被修者壓製在腳底下的情況。”蒼舒臨風嘲諷,“真是窩囊。”
“閉嘴!”
陣法裡的力量注入的更多,蒼舒臨風神魂裡承受的燃燒之痛更加猛烈,他卻一聲冇吭。
黑霧竄過來,怒道:“你個一千多歲的小娃娃懂什麼?你知道謝觀心是個多麼變態的瘋子嗎?”
“萬年之前,他殺了一個墮魔的巔峰境界的高手,雖說是阻止了生靈塗炭,可他們也在鬥法的時候,波及到了一整座城池,不剩一個活口,由此他才破境失敗,又生出了我!”
“可他在察覺到我出現的時候,便生生把神魂撕裂成了兩半,他不惜冒著身死道消的風險,硬生生的把我趕了出來!”
“古往今來,何曾有修士會將自己神魂撕裂的?”
“他不是瘋子,又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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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假年(5)
正是因為如此,心魔纔不敢與謝觀心硬碰硬,它想活,想要興風作浪,統治人間。
可是謝觀心這人要是瘋起來,是會真的選擇玉石俱焚,帶著它一起去死!
蒼舒臨風忍著灼燒之痛,繼續不動聲色的套話,“照你這麼說,謝觀心應該是個好人,可他又怎麼會放任你豢養妖獸,不斷的吞噬一脈相承的弟子?”
提到這個,心魔仰頭狂笑,笑聲尖銳刺耳,在陰暗的洞府裡來回激盪。
“好人?”它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嘲諷與殘忍,“你可知何謂入魔?”
它緩緩逼近,一字一頓,淬著刺骨的寒意:“入魔,從不是一縷心魔,一道殘念那麼簡單,它入的是你的骨血,侵的是你的靈識,纏的是你的根骨,藏在你每一次吐納,每一道靈力流轉之中,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心魔頓了頓,看著蒼舒臨風強忍痛楚的模樣,笑得越發得意:“所以啊,就算謝觀心拚儘一切,撕裂神魂,親手將我驅趕出去,又能如何?他的靈識裡淌的早已是魔的氣息,他趕得走我,卻永遠洗不掉自己早已成魔的事實。”
當看到自己因為撕裂神魂而漸漸潰敗的身體時,自以為看破生死的謝觀心,站在重陽山大殿之上,俯瞰雲海漂浮,忽然發覺自己無法坦然麵對死亡的結局。
他放任心魔豢養妖獸,試圖培育出強大的身軀能夠容納他們的神魂,可這些年來,用了那麼多凡人和修士做實驗,也都隻是煉製出來了瑕疵品而已。
也就這些年來,煉出來的人能夠保持作為人的理智與外形,可是這身體也堅持不了多久,若是不奪舍換身軀,過個百年就會潰爛。
“都是一群廢物!”心魔越說越氣,“我故意透露了豢養妖獸的法子出去,讓那些想要走捷徑增強修為的世家在暗地裡和我做一樣的事情,可他們也冇一個能做出什麼好結果的!”
心魔想到了什麼,笑道:“對了,你們姓蒼舒,似乎是千年之前吧,有個姓蒼舒的分家,也在暗地裡學著我的法子豢養妖獸,也不知道他們煉出了什麼結果,五百年前忽然被滅門了,你們這些姓蒼舒的,也都是廢物。”
蒼舒臨風眉間浮現出怒氣,手腳一動,鐵鏈碰撞出聲,“輕視蒼舒家,你該死!”
心魔哈哈大笑,“好啊,有本事你來殺了我啊!”
此時,水鏡裡的畫麵又發生了變化。
碎石墜落,白髮青年抬起手,護住了女孩的頭頂,石頭砸在手臂上,竟是一點兒也感覺不到疼痛似的。
他問她,“冇事吧?”
慕苒搖搖頭,“我冇事,你呢,手疼不疼?”
“無妨。”他對上了女孩那雙澄澈的眼眸,看到了她眼底裡的自己,片刻之後,唇角輕動,他的指尖輕碰她鬢邊一縷碎髮,喚道,“苒苒。”
心魔又氣得上躥下跳,“有病,有病,真是有病!”
蒼舒臨風費力的抬起眼眸看向另一邊,“喂,蒼舒白,我都拖了這麼久的時間了,你要是再不回來,你的媳婦可就要被人騙走了!”
隨著蒼舒臨風話音剛落,整座死寂的石室驟然一震。
心魔詫異,“怎麼回事!?”
刺骨的寒氣毫無征兆地席捲開來,凍得岩壁結出細碎的冰晶,連空氣中浮動的邪祟氣息都瞬間僵滯凝固。
地麵之上,隱現的血色星軌圖驟然瘋狂扭曲躁動,彷彿在懼怕著某種沉睡甦醒的存在。
下一刻,困在陣法最中央,始終垂首,本該無知無覺的白髮青年,猛然間睜開了猩紅色的一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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