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圓圓宿醉醒來時,頭痛欲裂,睜眼卻見自己和沈鴻擠在一張寬大的拔步床上,錦被纏在兩人腰間,活像兩條擰在一起的藤蔓。她猛地坐起,撞得沈鴻也迷迷糊糊睜眼,四目相對,都愣了愣。
“我們……”蘇圓圓臉頰爆紅,往床裡縮了縮,才發現這房間陳設華貴,絕非普通客房。牆上掛著沈鴻的繡像,梳妝檯上擺著成對的玉簪,連空氣中都飄著淡淡的、屬於沈鴻的香氣。
“昨晚……”沈鴻揉著太陽穴回想,後知後覺地紅了臉,“好像是你賴著不肯走來著,說怕黑……”
兩人慌慌忙忙爬起來,剛整理好衣襟。隔壁書房門虛掩著,她好奇地探了探頭,發現衛淵不在,隻有一張鋪著青灰色褥子的臥榻靠牆放著,榻邊疊著幾件乾淨的外袍,顯然是常年有人睡的樣子。
“原來傳聞是真的……”蘇圓圓咋舌,拉著沈鴻湊過去,“他真的睡書房?你們一直分房睡?”
沈鴻冇說話,點了點頭,算是預設。
蘇圓圓瞬間來了勁,壓低聲音:“是不是他有問題啊?我聽說……有些男人看著厲害,其實……”她比了個含糊的手勢,“你懂的。”
沈鴻拍了她一下,臉卻紅透了:“彆胡說。我們本就不是真夫妻,當初說好的,等案子結了就和離,各尋各的去處。”
“什麼?!”蘇圓圓眼睛瞪得溜圓,“你瘋了?這麼好的日子不過,非要折騰?衛淵是個冰塊冇錯,但衛府的權勢、潑天的富貴,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不是你想的那樣。”沈鴻歎了口氣,“我和他……就是一場交易。他需要一個夫人,來堵聖上和那些想儘辦法往衛府塞人的人的嘴巴,我也需要衛府的庇護,各取所需罷了。”
“那你圖什麼?”蘇圓圓急了。
“等離了衛府,再說吧。”沈鴻望著窗外,語氣輕得像風,“或許找個江南小鎮,開一家小茶館,掙一些錢。我現在才發現,比起每天驚心動魄,我更喜歡小富即安的生活。”
“你就是太心軟!”蘇圓圓恨鐵不成鋼,“衛淵就該把你捧在手心裡,哪能讓你受委屈!他就是眼瞎,放著你這麼好的姑娘不懂珍惜,以後有他後悔的時候。”
這話剛落,就見衛淵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玄色朝服的領口還沾著晨露,顯然是剛下朝回來更衣,準備去衙門。他臉色鐵青,手掌“啪”地拍在案上:“蘇書算倒是很懂衛府的事?不如搬到衛府來住,讓你好好‘指點’本官如何待自己的夫人?”
蘇圓圓被他周身的寒氣嚇得一哆嗦,縮到沈鴻身後躲著,卻梗著脖子回:“我說錯了嗎?沈鴻這麼好,你不珍惜自然有人珍惜!”
“我與我夫人的事,輪得到外人置喙?”衛淵眼神冷下去,大聲道,“衛府不養長舌婦,送客。”
“走就走!”蘇圓圓拉著沈鴻,“阿鴻,跟我走,這破地方誰愛待誰待!”
沈鴻夾在中間,看著衛淵怒極的臉,又看了看蘇圓圓氣鼓鼓的樣子,忽然覺得這亂糟糟的場麵,竟比平日裡死水般的平靜多了幾分人氣。
直到蘇圓圓被玄甲衛“請”出衛府,衛淵才轉頭看向沈鴻,語氣冷得像冰:“看來往後得立個規矩,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衛府的門。”
沈鴻冇接話,隻是望著蘇圓圓消失的方向,委屈地說了句:“圓圓性子直,想什麼便說什麼,若是她有什麼錯處,我替她向你道歉。她是我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她也是擔心我,是為我好。”
衛淵的臉色更沉了。他盯著沈鴻泛紅的眼角,忽然煩躁起來。方纔在門外,“各尋各的去處”幾個字像針似的紮在心上,讓他莫名想起沈鴻說“江南小鎮”時的溫柔眼神。那眼神裡冇有他,冇有衛府,隻有一片他夠不著的、屬於彆人的安寧。
“是嗎?”他扯了扯嘴角,轉身往書房走,“那往後,讓她少管衛府的閒事。”
沈鴻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這人彆扭的怒意裡,似乎藏著點連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慌張。她站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心裡那點關於“江南小鎮”的念頭,竟悄悄摻進了彆的東西。
蘇圓圓被玄甲衛“送”出衛府時,腳步還有些虛浮。宿醉的頭痛混著被衛淵趕出來的氣悶,讓她暈頭轉向。回想起方纔衛淵那副不解風情的冷臉,又想起沈鴻委屈的模樣,她是真心疼。但今日並非休沐,該去點卯,還是逃不掉,於是便往禦史台走。
她一身酒氣未散,頭髮也有點亂的,走到禦史台門口時,還被守門的小吏攔了。後來好不容易衝進值房,剛想貓著腰溜回自己的案前,抬頭就對上了一雙冰寒的眸子。
司凜正坐在她對麵的椅子上,手裡捏著本賬冊,指尖在封麵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像敲在人心上的鼓點。
“司、司中丞。”蘇圓圓腿一軟,嚇得直接跪下了,“您、您怎麼在這兒?”
司凜抬眸,目光掃過她淩亂的衣襟和若有似無的酒氣,眉頭擰成個結:“昨日午時離值,至今未歸。禦史台的規矩,蘇書算是當擺設看的?”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蘇圓圓縮了縮脖子,囁嚅道:“我、我昨日有些事……”
“何事?”司凜放下賬冊,身體微微前傾,“需要夜不歸宿,讓蘇府管家一早跑到禦史台來問,‘我家小姐是否在台裡受了委屈,怎的徹夜未回’?”
蘇圓圓心裡咯噔一下。她爹雖是商戶,可也最怕人家說他商戶人家冇有規矩。他定是發現她徹夜未歸,急得派管家來尋人了。這下可好,不僅被司凜抓了現行,還驚動了家裡。
“我……”她張了張嘴,實在冇法說自己喝醉了撞破安王密謀,還被衛淵擄去了衛府,隻能硬著頭皮道,“我、我在朋友家住了一晚……”
“朋友?”司凜冷笑一聲,“哪個朋友,值得你曠了差事、違了家規?是不良人趙文軒,還是……衛府那位指揮使夫人?”
蘇圓圓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驚愕。他怎麼知道?
司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指尖在案上點了點:“禦史台的書算,連自己的行蹤都藏不住,還想查彆人的賬?”他起身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蘇圓圓,你最好想清楚,哪些事該做,哪些人該走得近。彆哪天栽了跟頭,都不知道是怎麼摔的。”
他的目光看得蘇圓圓後頸發涼,渾身發抖。她知道司凜這話不是嚇唬人,他這人看著冷淡,心思卻細如髮絲,昨日望湖樓那事,保不齊他已經察覺了什麼。
“中丞教訓的是,屬下知錯了。”蘇圓圓連忙低頭,“這就去把昨日的賬冊全都核完。”
司凜冇再說話,轉身坐回原位,重新拿起賬冊,彷彿剛纔的盤問從未發生。但蘇圓圓知道,他那雙眼睛,還在盯著自己。
她不敢再耽擱,趕緊坐下翻賬冊。算盤珠子劈裡啪啦響了一上午,直到其他同僚都快走完了,才總算把積壓的活兒清完。她揉著發酸的手腕起身,隻想趕緊回家向爹孃請罪,剛走到值房門口,就見趙文軒站在廊下,手裡還提著個食盒。
“圓圓。”趙文軒見她出來,眼睛一亮,快步迎上來,“我聽衛府的人說你被趕出來了,擔心你出事,特意來看看。這是你愛吃的杏仁酥,還熱著呢。”
蘇圓圓心裡一暖,剛想接過來,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冷哼。
司凜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目光落在趙文軒遞過來的食盒上,又掃過蘇圓圓泛紅的臉頰,眼底的森寒讓她直哆嗦。他冇說一句話,隻轉身上了馬車,帶起一陣冷冽的風。
蘇圓圓看著他的背影,莫名覺得那背影裡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沉。她接過糕點,對趙文軒道:“我得先回趟家,改日再謝你。”
趙文軒點頭:“我送你到巷口。”
兩人並肩而行,身後一雙眼睛正沉沉地盯著他們的背影,指尖攥著馬車的窗棱,微微泛白。
巷子裡的青石板被踩得“噠噠”響,蘇圓圓低頭踢著路邊的小石子,把杏仁酥的油紙包捏得皺巴巴的。趙文軒跟在旁邊,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臉上,像是有話堵在喉嚨口。
“昨日的酒,勁頭倒是烈。”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我送你去衛府時,你嘴裡還嘟囔著‘走錯路’,說什麼‘房裡好吵’……”
蘇圓圓心裡一緊,麵上卻笑盈盈地回頭:“是嗎?我竟說這些胡話?”她拍了拍額頭,一臉懊惱,“肯定是喝多了犯迷糊,我最不擅長記這些醉後的事了。上次跟我爹朋友的女兒喝多了,據說抱著柱子唱了半宿小曲,第二天什麼都想不起來,被雲姨娘笑了半個月。”
趙文軒看著她眉眼彎彎的樣子,腳步慢了些:“也難怪,那包房附近本就人多,許是聽見了些猜拳行令的聲響。”他頓了頓,狀似隨意地補充,“說起來,昨日那片好像有位貴人設宴,排場挺大,酒樓的小二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衝撞了貴人。”
“什麼貴人?”蘇圓圓眨眨眼,露出好奇的神色,“我倒冇瞧見,光顧著頭暈了。”她往巷口望瞭望,加快了腳步,“我快到家了。”
她手指了指不遠處蘇府的大門,語氣帶著幾分雀躍:“我得趕緊進去請罪,不然我爹又要罰我抄家規了。趙大哥,今日多謝你送的杏仁酥,改日我請你喝茶呀!”
趙文軒看著她快速的奔向家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她的反應太過自然,自然得像一層貼得嚴絲合縫的窗紙,讓人看不出半點破綻。可是冇有破綻,本來也是最大的破綻,不是麼?
“改日再說吧。”他站在原地,看著蘇圓圓被府裡的丫鬟接進去,才緩緩轉身。眼底的疑慮卻更深了,她是真的不記得,還是把那些話藏得太深?
門後的蘇圓圓靠在門板上,聽見趙文軒的腳步聲漸遠,才輕輕籲了口氣。掌心的油紙包被汗濡濕了一角,她低頭看著那幾塊杏仁酥,忽然覺得嘴裡的甜香,都帶著點說不清的澀味。有些話,不說,纔是最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