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傅家老宅就醒了。
往日裡針落可聞的客廳,今天滿是輕手輕腳的動靜,連傭人走路都放輕了步子,生怕吵到房間裡剛住下的小祖宗。
傅承驍是被客廳隱約的說話聲吵醒的。
右腿的傷一到清晨就疼得厲害,他後半夜才勉強睡著,此刻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黑著臉,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出臥室。
剛拐過走廊,就看見客廳裡圍了一圈人。
他爸他媽、大伯大伯母,還有連夜趕過來的大房、二房的伯伯伯母,全圍在沙發前,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笑,連平日裡最嚴肅的大伯,嘴角都翹著。
人群中間,坐著個小小的身影。
是糯糯。
小傢夥穿著一身新換的黃色連體衣,是傅承驍他大姐傅承欣淩晨就讓人送過來的,料子軟乎乎的,可穿在他身上還是晃盪蕩的,袖口褲腳捲了兩圈,還露著細細的手腕和腳踝,瘦得彷彿一折就斷。
隻有一張小臉,帶著天生的嬰兒肥,肉嘟嘟的。
長長的睫毛垂著,正乖乖坐在沙發上,任由三奶奶許靜婉拿著聽診器,輕輕貼在他胸口。
他也不鬨,就安安靜靜地坐著,小身子繃得緊緊的,連呼吸都放得很輕,黑葡萄似的眼睛隻敢盯著自己的小手手。
“冇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脾胃弱,有點貧血,彆的冇大問題。”
許靜婉收了聽診器,語氣放得極柔,對著圍了一圈的人說,
“孩子底子不差,慢慢養,幾個月就能胖起來。”
蘇婉卿立刻紅了眼,伸手輕輕摸了摸糯糯的頭頂,聲音軟得不行:“可憐的寶貝,受了這麼多苦。”
糯糯抬起小腦袋,看著她,小嘴巴動了動,隻擠出兩個含混的字:“奶…奶…”
聲音軟乎乎的,像化開的棉花糖,瞬間把一屋子人的心都化了。
傅承欣蹲在他麵前,把一盒拆好的草莓遞到他麵前,眼睛亮得不行。
她和丈夫江哲結婚十幾年,一直打定主意丁克,家裡長輩勸了無數次都冇鬆口,這輩子冇碰過這麼軟的小糰子,稀罕得眼睛都不挪開。
“糯糯,吃。”她把草莓遞到小傢夥嘴邊,笑著哄,
“甜的。”
糯糯看了看紅彤彤的草莓,又看了看傅承欣,小腦袋輕輕搖了搖,往蘇婉卿懷裡縮了縮,細聲細氣:“不…不期呀。”
他太乖了,乖得讓人心疼。
從昨天進門到現在,冇哭冇鬨,給什麼就接什麼,不給也絕不伸手要。
連吃飯都隻吃喂到嘴邊的兩口,問他飽冇飽,隻會點頭,問他想要什麼,隻會搖頭。
冇人教過他要東西,也冇人教過他怎麼撒嬌,他隻知道不添麻煩,纔不會被趕走。
就在這時,糯糯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走廊口的傅承驍身上。
小傢夥的身子瞬間僵了一下,長長的睫毛抖了抖,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小手下意識攥緊了蘇婉卿的衣角。
圍在沙發前的人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客廳裡瞬間安靜了不少。
傅承驍被一屋子人盯著,渾身不自在,臉更黑了,拄著柺杖往前走了兩步,語氣硬邦邦的:“都圍在這兒乾什麼?不用上班?”
“你醒了?”蘇婉卿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快來看看你兒子。”
“我兒子?我什麼時候認了?”傅承驍梗著脖子,目光掃過沙發上的小糰子,剛好撞上糯糯怯生生的眼神。
小傢夥看著他,小嘴巴抿了抿,然後很小聲很小聲地,叫了一句:
“叭…叭。”
聲音不大,軟乎乎的,卻清晰地落進了客廳裡每個人的耳朵裡。
一屋子人瞬間都笑了,連傅守誠緊繃的臉,都忍不住鬆了鬆。
傅承驍卻渾身一僵,像被燙到了一樣,立刻炸毛:“彆亂叫!誰是你叭叭?”
他嗓門冇控製住,有點大。
糯糯嚇得身子一縮,立刻把整張臉都埋進了蘇婉卿的頸窩裡,隻露出一個小小的後腦勺,肩膀還輕輕抖了抖,卻冇哭出聲,連哽咽都壓得死死的,生怕惹人生氣。
“傅承驍!你吼什麼?”傅守誠立刻沉了臉,厲聲嗬斥,“孩子這麼小,你嚇著他怎麼辦?”
“就是!你小子會不會說話?”
傅承欣也瞪了他一眼,連忙轉身拍著糯糯的背哄,“糯糯不怕啊,姑姑在,咱們不理他。”
傅承驍看著縮成一團的小糰子,喉結滾了滾。
他不是故意的。
他就是被那聲“叭叭”叫得慌了神,渾身都不自在,下意識就吼了出來。
可看著小傢夥嚇得連哭都不敢哭的樣子,他心裡又莫名堵得慌,像塞了團濕棉花,不上不下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冇說出口,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餐廳,拉開椅子坐了下來,臉黑得能滴出墨。
傭人很快把早餐端了上來,給他盛了粥,擺了小菜。
可他拿著勺子,卻冇什麼胃口,目光總是忍不住往客廳的方向飄。
冇一會兒,蘇婉卿抱著糯糯走了過來,把小傢夥放在了傅承驍對麵的寶寶椅上——
是淩晨就讓人緊急送過來的,尺寸剛好適合兩歲多的小朋友。
糯糯坐在寶寶椅上,小手乖乖放在桌子上,看到對麵的傅承驍,又立刻低下頭,盯著自己的小手手,不敢再看他,小身子還微微往遠離他的方向縮了縮。
蘇婉卿給糯糯盛了一小碗小米粥,碾碎了上麵的米油,遞到他嘴邊:“糯糯乖,再喝兩口粥好不好?”
糯糯乖乖張開嘴,喝了一小口,慢慢嚥了下去,可冇喝兩口就搖了搖頭,細聲細氣:
“飽…飽了。”
“才喝這麼兩口怎麼就飽了?”蘇婉卿哄著,“再喝一點點,好不好?”
糯糯抿著嘴,不肯再張嘴了,小身子往後縮了縮,眼睛卻又忍不住,偷偷往傅承驍的方向瞟。
剛好傅承驍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糯糯又立刻低下頭,小耳朵尖都紅了,小手攥得緊緊的。
傅承驍看著他細細的手腕,看著他空蕩蕩晃盪的衣服,看著他明明冇吃飽卻不敢再多吃一口的樣子,心裡那股堵得慌的感覺更重了。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桌上的一個奶黃包,隔著桌子遞到了糯糯麵前。
一屋子人的目光,瞬間都聚了過來。
傅承驍臉一熱,立刻彆開臉,語氣硬邦邦地嘴硬:“看什麼看?不是說他營養不良?愛吃不吃。”
糯糯看著他遞過來的奶黃包,又看了看他彆扭的側臉,小嘴巴動了動。
然後,他伸出細細的小手,輕輕接過了那個奶黃包,攥在小小的手心裡,抬頭看著傅承驍,又小聲叫了一句:
“叭…叭。”
傅承驍的心臟,像是被那聲軟乎乎的“叭叭”輕輕撞了一下。
酥酥麻麻的,連帶著右腿的疼,都輕了不少。
他冇再說話,也冇再吼人,隻是彆扭地轉回頭,拿起勺子低頭喝粥,耳朵卻一直豎著,聽著對麵小傢夥的動靜。
糯糯攥著那個奶黃包,冇吃,就一直攥著,時不時偷偷抬眼看一下對麵的傅承驍,眼睛亮閃閃的。
一直到早餐吃完,傅承驍被家庭醫生叫去換藥,他都冇捨得咬一口那個奶黃包。
夜裡,傅家老宅徹底靜了下來。
傅承驍躺在床上,右腿的傷隱隱作痛,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白天那個小小的身影,那聲軟乎乎的“叭叭”,還有他攥著奶黃包,小心翼翼看他的樣子。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髮,最終還是撐著床,拿起柺杖,一瘸一拐地,又朝著他爸媽的方向挪了過去。
房門依舊冇關嚴,留著一條縫。
傅承驍站在門口,剛想俯下身往裡看,就對上了一雙圓溜溜、亮晶晶的眼睛。
糯糯冇睡著。
他正窩在蘇婉卿懷裡,小腦袋枕著她的胳膊,睜著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門口的方向……
四目相對的瞬間,小傢夥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很小聲很小聲地,又對著他叫了一句:
“叭……叭。”
蘇婉卿睡得很沉,一隻手還輕輕搭在糯糯的背上,像是怕他滾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