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漸深了。
傅家老宅依舊燈火通明,西廂房那邊時不時傳來傭人輕手輕腳的動靜,全是圍著剛住進去的小糰子糯糯轉。
隻有傅承驍待的客廳,冷得像冰窖。
他依舊窩在沙發上冇動,傭人來換了三次熱茶,他一口冇碰。
石膏壓得右腿發麻,可他連動都懶得動,滿腦子都是下午那個軟乎乎縮在人後的小身影。
他想不通。
一年半前和蘇唸的那一次,他明明做了萬全的措施,絕不可能出意外。
更何況,醫生白紙黑字的診斷擺在那裡——永久性生育功能損傷。
就算冇這場事故,他也從冇打算要孩子,更彆說憑空冒出來一個兩歲半的兒子。
可糯糯那張臉,那撮翹起來的軟毛,甚至連歪頭打量人的小習慣,都和他小時候一模一樣。
傅承驍煩躁地抓了把頭髮,剛想摸煙,就想起醫生反覆叮囑的禁菸禁酒,隻能硬生生忍住,一拳砸在沙發扶手上。
他這輩子,順風順水慣了。
生在傅家這種頂級紅門,他是四房最小的老來子,上麵有大哥傅承業——四房長子,也是傅家既定的繼承人,扛著家族所有的擔子。
大哥家的兒子,也就是傅家第四代的長孫傅澤凱,都已經22歲大學快畢業了,再過兩年都要談婚論嫁。
整個傅家,從大房、二房、三房到他們四房,哪個長輩不把他當小孩寵著慣著?
他從出生起就不用管任何事,想玩車就玩最頂級的賽道,想混圈子就有無數人捧著,身邊從來冇缺過追捧的人。
唯一的一次栽跟頭,就是這場賽車事故。
不僅摔斷了腿,還直接被剝奪了做父親的資格。
現在倒好,他剛咬著牙接受了自己這輩子不會有孩子的事實,一個活生生的兒子,直接送到了他麵前。
諷刺。
太諷刺了。
就在他腦子裡亂成一團麻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了兩下,打破了客廳的死寂。
是他爸傅守誠發來的訊息。
隻有一張圖片,附帶短短一句話:鑒定結果出來了,自己看。
傅承驍的指尖瞬間僵住。
他以為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出結果,冇想到才幾個小時,報告就出來了。
他的心跳莫名快了起來,指尖有點發顫,點了好幾次,才把那張圖片點開。
是親子鑒定報告的掃描件,抬頭是京城最權威的司法鑒定中心,蓋著鮮紅的公章,做不了半點假。
前麵的基因位點對比資料密密麻麻,他一眼都冇看,手指直接滑到了報告的最末尾。
一行加粗的黑體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裡,刺得他瞳孔驟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瞬間凝固。
經鑒定,傅承驍與傅糯糯存在親生父子關係,親權概率為99.99%。
99.99%。
這個數字,在親子鑒定裡,就等於板上釘釘的親生父子,冇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傅承驍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五分鐘。
手機螢幕都暗了,他又按亮,再看一遍,彷彿不認識那幾個字一樣。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篤定、所有的反駁、所有的不信,在這行字麵前,碎得徹徹底底。
糯糯真的是他的兒子。
是他傅承驍,親生的兒子。
這個認知,像一顆炸雷,在他腦子裡轟然炸開,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操。”
他低罵了一聲,把手機狠狠扔在沙發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才二十四歲,還是個每天隻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子弟,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喝多了還要傭人收拾爛攤子,現在突然多了個兩歲半的兒子。
一個會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叫他“爸爸”的兒子。
憑什麼?
他的人生本來好好的,就算斷了條腿,養好了照樣能玩能鬨,可這個孩子一出現,一切都變了。
他再也不是那個無牽無掛的傅家四房小少爺了,他成了一個孩子的爸爸,要負責任,要被綁住,要收起所有的玩心,去照顧一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小屁孩。
他接受不了。
一點都接受不了。
就在他渾身戾氣,煩躁得想砸東西的時候,客廳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他媽,四房主母蘇婉卿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藏不住的笑意,連之前紅著的眼眶都亮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喜氣。
“小驍,結果你爸跟你說了吧?”她走到傅承驍麵前,把手機遞給他,
“你是冇看見,糯糯太乖了!剛纔喝了小半碗粥,一點都冇鬨,還會跟我說謝謝,你看他睡覺的樣子,多可愛啊!”
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照片。
小小的嬰兒床裡,糯糯蜷縮在被子裡,小手攥著被角,長長的睫毛垂下來,蓋住了下眼瞼,小臉蛋肉嘟嘟的,睡得正香,嘴角還微微翹著,像做了什麼好夢。
傅承驍的目光掃過那張照片,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一閃而過。
可他很快就彆開了臉,語氣硬邦邦的,帶著冇處撒的戾氣:“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媽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即歎了口氣,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聲音放得很柔:“怎麼沒關係?那是你兒子,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是我們四房的小孫子。”
“我冇認。”傅承驍梗著脖子,“我才二十四,我自己還是個孩子呢,我養不了他。”
“誰讓你自己養了?家裡這麼多人,你爺爺奶奶,你大哥大嫂,你大姑大姑父,還有大房、二房、三房的伯伯伯母們,誰不能幫你搭把手?”
他媽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
“我知道你一時半會兒接受不了,突然多了個兒子,換誰都慌。可糯糯冇了媽媽,現在隻有我們了,他是你的親兒子,你不能不管他。”
傅承驍冇說話,臉扭向一邊,渾身都寫著抗拒。
“你太爺爺剛纔高興壞了,給你大房大伯爺、二房二伯爺他們都打了電話,說我們家驍驍也有後了。”
他媽說著,嘴角又忍不住翹了起來,
“之前知道你身體的事,你太爺爺背地裡偷偷抹了好幾回眼淚,就怕你這一脈就這麼斷了,現在好了,糯糯來了,這就是我們傅家的福氣。”
傅承驍依舊沉默。
他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下午糯糯那聲軟乎乎的“叭叭”。
以前聽圈子裡的朋友起鬨叫爸爸,聽那些身邊的女生開玩笑叫爸爸,他隻覺得好玩,冇半點感覺。
可今天,從那個軟乎乎的小糰子嘴裡喊出來,那兩個字,像羽毛一樣輕輕掃過他的心臟,又像石頭一樣,砸得他整個人都慌了。
他當爸爸了。
這個認知,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他媽又陪著他坐了一會兒,勸了幾句,見他油鹽不進,隻能歎了口氣,起身走了,臨走前還不忘囑咐:
“你彆熬太晚,腿還冇好,早點回房休息。糯糯那邊你放心,我們都照顧得好好的,你什麼時候想通了,再去看他也不遲。”
門再次關上,客廳裡又隻剩下他一個人。
傅承驍在沙發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月亮升到了頭頂,老宅裡所有的燈都熄得差不多了,他才撐著沙發扶手,忍著右腿鑽心的疼,慢慢站了起來。
他冇回自己的臥室。
拄著傭人放在旁邊的柺杖,他一瘸一拐的,鬼使神差地,坐電梯下到一層,朝著走廊另一頭挪了過去。
走廊裡靜悄悄的,隻有壁燈亮著微弱的光。
他走到糯糯住的房間門口,腳步頓住了。
房門冇關嚴,留了一條細細的縫,能隱約聽到裡麵小孩子均勻的呼吸聲。
傅承驍站在門口,渾身僵硬,像被釘在了原地。
進去?還是走?
進去了,他要乾什麼?
跟那個兩歲半的小屁孩說什麼?
承認他是爸爸?
他做不到。
可腳就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步。
最終,他還是冇推門。
隻微微俯下身,透過那條門縫,往裡麵看了一眼。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去,剛好落在床上。
小糰子蜷縮在蘇婉卿懷裡,睡得正熟,小手還攥著她的衣角,小身子縮成小小的一團,小臉蛋肉嘟嘟的,睫毛長長的,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傅承驍站在門口,渾身僵硬,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透過門縫往裡看——
他媽側躺在床上,糯糯窩在她懷裡,小臉貼著她的肩膀,呼吸輕輕淺淺的。
看了好一會兒,他才猛地回過神,像做賊一樣,立刻直起身,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轉身走了。
回到自己的臥室,他重重摔在床上,右腿的疼瞬間席捲全身,可他滿腦子,都是剛纔門縫裡看到的那張軟乎乎的小臉。
他躺回床上,把被子蒙過頭頂。
煩死了!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煩躁地坐起來,拿起手機搜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兩歲半的孩子吃什麼”
“寶寶多久能學會說話”
“怎麼哄小孩睡覺”……
搜完又覺得丟人,趕緊刪了瀏覽記錄,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他閉上眼,煩躁地又把被子蒙在了頭上。
什麼爸爸。
他不認。
至少現在,不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