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七直起身子，不再理會他，而是轉向了跪在地上的賀彪等人道：
“諸位將軍，都起來吧。”
“丞相大人體恤我等，不忍我等喝那生死難料的壯行酒，此乃仁厚之心。”
“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陛下的旨意，是戰！”
“我等的使命，也是戰！”
“既然丞相大人不願，那這壯行的儀式，便免了！”
幽七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鐵血殺伐之氣道：
“傳我將令！”
“全軍將士，無需壯行，明日拂曉，直接開拔！”
“用夏賊的頭顱，來祭我們的戰旗！”
賀彪等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反應過來，這是大元帥在給他們遞話！
賀彪第一個磕頭，聲嘶力竭地吼道：
“大元帥英明！”
“我等不需要什麼壯行酒！”
“我等隻願追隨大元帥，踏破岩盾城，為陛下分憂，為大周雪恥！”
“踏破岩盾城！為大周雪恥！”
其餘將領也紛紛跟著嘶吼起來，一時間，整個中軍大帳，殺氣衝天。
馬承澤看著眼前這一幕，心徹底沉入了穀底。
陳猛這一手，比剛才逼他敬酒，還要狠毒百倍！
他若是不去，陳猛就會藉此機會，徹底將他這個丞相，塑造成一個畏懼夏賊、阻撓東征、與四十萬大軍離心離德的懦夫、奸臣！
到時候，軍心可用，四十萬將士同仇敵愾，更是將他馬承澤恨之入骨。
他這個“代天巡狩”的欽差，將徹底淪為一個笑話！
完了！
無論去，還是不去，他都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看著幽七那張隱藏在頭盔陰影下的臉，心中湧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這個男人，不僅是個瘋子，更是一個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魔鬼！
幽七的聲音悠悠傳來道：
“丞相大人，您看，將士們士氣如虹。”
“您現在，可以放心了吧？”
馬承澤慘然一笑，老眼中滿是灰敗。
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所有的掙紮和憤怒，都化作了無盡的疲憊道：
“老夫，去校場。”
……
瓊玉城外的夜，被無數火把徹底點燃。
廣闊無垠的臨時校場上，四十萬大軍，已經集結完畢。
黑色的甲冑匯成海洋，鋒利的刀槍組成森林。
四十萬人，鴉雀無聲。
隻有一麵麵綉著“周”字的黑色大纛，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一股沉默而壓抑的殺氣，直衝雲霄，彷彿連天上的星辰，都為之黯淡。
馬承澤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挺直了那略顯佝僂的腰背，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校場中央的高台，一步一步地走了上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畢生清譽之上。
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
賀彪等人跟在幽七身後，看著馬承澤那蕭瑟的背影，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看向幽七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如果說，之前是畏懼。
那麼現在，就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這位爺的手段，太他媽嚇人了！
談笑之間，就將一位當朝丞相，玩弄於股掌之間，逼得對方不得不按照他的劇本走。
這已經不是武將了，這是能吃人的魔鬼！
高台之上，早已準備好了一麵巨大的牛皮戰鼓，和兩個粗壯的鼓槌。
馬承澤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之上，看著下方那無邊無際的人海，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幾乎站立不穩。
他這一輩子，見過的場麵不可謂不大。
可從未有哪一次，像今天這般，讓他感到如此的渺小與無力。
在這四十萬虎狼之師麵前，他那點所謂的丞相威嚴，所謂的朝堂權術，簡直就像是一個笑話。
幽七就站在他的身側，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最強大的威懾。
“丞相大人，”幽七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將士們，都在等著您。”
馬承澤深吸一口氣，乾枯的手，緊緊握住了身前的欄杆。
接著，他走到戰鼓前，渾濁的老眼中，倒映著台下那無邊無際的火把，宛如一片星海。
他深吸一口氣，胸中鬱結的怒火，此刻卻詭異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悲涼。
他知道，從他站上這座高台開始，他就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但他，不能讓大周輸！
“將士們！”
馬承澤的聲音，從高台落下，清晰地落入近處士兵的耳中。
“老夫，馬承澤！大周丞相！”
“今夜，老夫不是以丞相的身份站在這裏！”
“而是以一個大周子民，一個和你們一樣，深愛著這片土地的老人的身份，站在這裏！”
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卻帶著一股莫名的感染力，讓原本有些騷動的校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你們的身後，是瓊玉城，是陛下，是我們大周最後的疆土！”
“而你們的前方，是岩盾城，是被夏賊竊據的故土！”
“那裏，有我們的父老鄉親，正在遭受蹂躪，正在期盼著王師的到來！”
“此戰，是為收復失地！”
“此戰，是為一雪前恥！”
“此戰，更是為我大周，打出一條活路！”
“老夫年邁，不能與諸君一同披甲執銳，浴血沙場！”
“唯有，擂響這戰鼓，為我大週四十萬虎賁，壯行！”
話音落下，馬承澤猛地抓起鼓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砸在了鼓麵之上！
“咚——！”
沉悶的鼓聲，如同平地驚雷，響徹夜空！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老丞相鬚髮皆張，狀若瘋魔！
國土的丟失，先帝的死亡，家鄉的傾覆......
他將所有的悲憤，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無奈，全都傾注在了這鼓聲之中！
鼓聲，從一開始的沉悶，漸漸變得激昂，變得狂暴！
如同奔騰的江河，如同咆哮的怒濤！
台下，四十萬將士的熱血，被這鼓聲徹底點燃！
“萬勝！”
不知是誰，第一個嘶吼出聲。
“萬勝！萬勝！萬勝！”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衝天而起，彷彿要將這天，都給捅出一個窟窿！
幽七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高台下的賀彪等人，卻早已是熱血沸騰，激動得滿臉通紅。
他們看著台上那個瘋狂擂鼓的老人，心中竟生出了一絲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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