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休推著輪椅，走得很慢，像一個真正的孝子，耐心地為父親介紹著這京城的新貌：
“父皇，您看，這條朱雀大街，兒臣命工部用水泥重新鋪過了，現在就算是下雨天，也不會再泥濘不堪。”
“還有那些商鋪，兒臣減了他們的稅，鼓勵他們去南方進貨，現在京城裏能買到的東西，可比以前多多了。”
“父皇，您看那邊的‘大夏農興社’，裏麵賣的都是兒臣讓天工坊新造的農具，還有化肥，據說用了之後，一畝地能多打好幾石糧食呢。明年北境的百姓，肯定是不愁吃穿了。”
楚威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這一切。
像一個被精心打扮過的木偶，被迫觀看著眼前這幅他從未見過的盛世畫卷。
他看到了百姓們臉上那種發自內心的，不加掩飾的笑容。
他看到了他們看向自己身後的兒子時，那種混雜著敬畏、崇拜與狂熱的神情。
當百姓們認出這支特殊的隊伍時，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空出一條寬敞的道路。
“是監國殿下！”
“殿下千歲！殿下新年安康！”
“快看，龍椅上的是陛下！陛下康復了！”
百姓們先是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問安聲，隨即，他們看到了輪椅上的楚威。
雖然楚威麵色僵硬，眼神空洞，但百姓們隻當他是大病初癒，精神不濟。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恭祝陛下聖體安康！”
百姓們烏泱泱地跪了一地，對著楚威和楚休的方向，虔誠地磕頭。
楚威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萬歲？
聖體安康？
何其諷刺！
他現在就是一個被逆子操控的傀儡，一個被用來彰顯其“孝道”的工具！
這些愚昧的百姓，他們根本不知道，他們口中英明神武的監國殿下，是一個何等可怕的怪物！
楚休停下腳步，對著百姓們溫和地笑了笑，抬了抬手：
“諸位平身，今日是新年，不必多禮。父皇龍體初愈，出來與民同樂，大家隨意便好。”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親和力。
百姓們紛紛起身，看向楚休的眼神，愈發感激和崇敬。
楚休推著楚威，繼續往前走。
他俯下身，湊到楚威的耳邊，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父皇，您看到了嗎？”
“他們都很愛戴您，更愛戴兒臣。”
“兒臣隻用了不到一年，就讓大夏的京城，變成了這般模樣。”
“百姓安居樂業，國庫日益充盈。”
“這比您辛辛苦苦幾十年，做得還要好吧？”
楚威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的血絲，幾乎要迸裂開來。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挫敗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是啊，他兢兢業業，他權衡製衡，他自以為掌控一切，可他治理下的大夏，是什麼樣子？
朝堂黨爭不斷，地方士族尾大不掉，北蠻年年叩關，百姓食不果腹。
而這個他從未正眼瞧過的兒子，從冷宮出來，纔多久？
不到一年！
他不僅滅了北蠻這個心腹大患，還讓大周吃癟，割地賠款，更是將朝堂清洗得乾乾淨淨。
現在，連這京城，都治理得如同傳說中的上古盛世。
自己，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楚休似乎很滿意父親的反應，他直起身，推著輪椅，走到了京城最繁華的十字路口。
路口中央，一座巨大的冰雕巍然聳立，雕刻的正是楚休身穿監國禮服，受百官朝拜的模樣，栩栩如生，氣勢非凡。
楚休停了下來，他指著那萬家燈火，指著周圍那一張張幸福的笑臉，指著那座代表著他無上權力的冰雕。
他張開手臂，像是要擁抱這片繁華，臉上的笑容，純良得如同一個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父皇，您看。”
“這萬家燈火，這盛世繁華，這海晏河清，都是兒臣為您，親手打下來的江山。”
“您什麼都不用再操心了，隻需要安安心心地養好身體，坐在這龍椅之上，享受這一切就好了。”
“這，纔是真正的天下太平，不是嗎？”
楚威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屈辱。
在楚休話音落下，周圍的百姓先是一愣，當發現是楚休後，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殿下千歲！”
“大夏萬年！”
楚威在這山呼海嘯中，徹底閉上了眼睛。
他不想看，也不想聽。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會真的被這個逆子，活活氣死。
就在這時，幽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楚休身旁，單膝跪地，恭敬地稟報：
“殿下，宮中除夕宮宴已準備妥當，文武百官皆已到齊。”
“好。”
楚休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依舊純良。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屬於他的盛世景象，然後推著輪椅，轉過身，向著皇宮的方向走去。
“父皇，戲看完了，該回宮了。”
“兒臣還給您準備了一場更熱鬧的大戲呢。”
“您一定會喜歡的。”
......
承天殿外，白玉廣場。
文武百官，數百人，身穿嶄新的朝服，按照品級，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混雜著敬畏、恐懼與期待的複雜神情。
當楚休推著楚威的輪椅，出現在殿前的丹陛之上時，所有人都感覺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監國殿下，回來了。
帶著那個已經成為象徵的皇帝。
內閣首輔張庭與戶部尚書池文博對視一眼，率先邁出一步，撩起朝服的下擺，跪倒在地。
“臣等，恭迎監國殿下，恭迎陛下！”
隨著兩人跪下，廣場上數百名官員，如同潮水一般，齊刷刷地跪倒了一片。
山呼之聲，直衝雲霄。
“臣等恭賀監國殿下，恭賀陛下，新年萬安——！”
那聲音，整齊劃一，充滿了力量，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楚休站在丹陛之上，俯瞰著腳下跪倒的一片身影，又低頭看了看輪椅上雙目圓睜的父親。
他緩緩俯下身，湊到楚威的耳邊，用一種隻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輕聲笑道：
“父皇，您看，他們多乖啊。”
“這新的一年，一定會是……一個讓您更加省心，讓兒臣更加孝順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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