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全抱著蕭逸跑回太和殿後麵的暖閣時，蕭承已經知道兒子跑出去的事了。
原來蕭逸剛跑出去不久，就有太監發現暖閣裡沒人了，連忙去稟報了蕭承。蕭承當時正在聽戶部尚書彙報江南稅收的事，聽到這個訊息，臉色瞬間變得鐵青，當場宣佈退朝，然後派人四處去找蕭逸。
此刻，他正站在暖閣門口，臉色陰沉得可怕，雙拳緊握，指節泛白。幾個太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大氣都不敢出。
“找到了嗎？”蕭承的聲音冷得像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還......還沒有......”一個太監顫聲回答。
“廢物！都是廢物！”蕭承一腳踢翻了旁邊的香爐，銅製的香爐在地上滾了幾圈，發出“哐啷哐啷”的響聲，香灰灑了一地。
就在這時，王德全抱著蕭逸跑了進來。
“陛下！小殿下找到了！”王德全氣喘籲籲地說，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蕭承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一把將蕭逸從王德全懷裡奪過來，緊緊摟在懷裡。
“逸兒！”他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和心疼，“你去哪兒了？爹爹擔心死了！”
蕭逸趴在爹爹懷裡，沒有像往常那樣“噠噠噠”地叫，也沒有用小手指這指那。他隻是安靜地趴著，小手緊緊攥著蕭承的衣襟，小臉埋在爹爹的頸窩裡，一動不動。
蕭承察覺到了異樣。
他低頭看懷裡的兒子，發現蕭逸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
“逸兒怎麼了？”蕭承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目光如刀般射向王德全，“發生了什麼事？”
王德全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麵，聲音顫抖著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小殿下在夾道那邊，看到了有人在......在處死犯錯的宮女......”王德全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細不可聞，“奴才該死，奴才沒有看好小殿下，求陛下責罰。”
暖閣裡安靜得可怕。
蕭承沒有說話，隻是低頭看著懷裡的蕭逸。
蕭逸的小身子還在微微發抖，小臉埋在爹爹的頸窩裡，不肯抬頭。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小手攥得緊緊的，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
蕭承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了，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的逸兒，從他出生起就被他捧在手心裡，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連一聲重話都沒對他說過。
可今天，他的逸兒，還不到一歲的逸兒，竟然看到了那種血腥的場麵。
蕭承的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他想要處罰王德全，想要處罰那些在夾道行刑的人，想要處罰所有讓他兒子受到驚嚇的人。
“王德全——”蕭承開口，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就在這時，一隻小手伸了過來，輕輕按在了蕭承的嘴唇上。
蕭承愣住了。
他低頭一看，蕭逸不知道什麼時候抬起了頭，正用那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小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眼眶還是紅紅的，但他的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委屈，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蕭逸的小手按在蕭承的嘴唇上，輕輕“啊”了一聲，像是在說：爹爹，不要。
蕭承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眶突然有些發酸。
他不明白兒子為什麼要阻止他，但他能感覺到，兒子不想讓他發火，不想讓他處罰任何人。
“逸兒......”蕭承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握住蕭逸的小手，放在唇邊輕輕親了一下，“你不想讓爹爹罰他？”
蕭逸不會說話，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又趴回爹爹懷裡，小手攥著爹爹的衣襟，像是找到了世界上最安全的港灣。
蕭承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傢夥，看著那張蒼白的小臉，看著那雙紅腫的眼睛，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麼滋味都有。
“都退下。”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王德全，你先起來，回頭再跟你算賬。”
“謝陛下......”王德全如蒙大赦，連忙站起身，退到一邊。
蕭承抱著蕭逸，在暖閣裡緩緩踱步，輕輕拍著他的背，嘴裡哼著那首跑調跑到姥姥家的小曲。
蕭逸趴在爹爹肩膀上，聽著爹爹的心跳，聞著爹爹身上熟悉的龍涎香，身體裡的顫抖漸漸平息了。
但他的腦子裡還是亂糟糟的。
那些記憶碎片還在翻湧，成年人的靈魂和這個嬰兒的身體還在融合，那種撕裂般的痛苦還在繼續。
他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他隻是覺得好累，好睏，好想睡一覺。
“爹爹......”他的小嘴發出一聲含混的呢喃，然後閉上了眼睛。
蕭承以為他睡著了，便將他輕輕放在小床上，蓋好被子，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逸兒乖，爹爹在這兒陪著你。”他輕聲說，搬了個凳子坐在小床邊，寸步不離地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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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逸沒有睡著。
他閉著眼睛，但意識是清醒的。
那些記憶碎片在他的腦海中翻湧、重組、融合。他看到了手術室的無影燈，看到了急救床上的病人，看到了那些他曾經熟悉的麵孔——那些麵孔已經模糊得幾乎認不出來了。
他還看到了很多很多其他的東西——那些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的東西，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再想起的東西。
所有的記憶都在這一刻湧了上來，和他的新身份、新生活糾纏在一起，在他的大腦中掀起了一場風暴。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是前世那個救死扶傷的醫生，還是今生這個被爹爹捧在手心裡的皇子？
兩種記憶在他的腦海裡撕扯著，誰也不肯讓步。
他的體溫開始升高。
先是微微發熱，然後越來越燙，小臉變得通紅，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蕭承第一時間發現了異常。
“逸兒？逸兒！”他伸手摸了摸蕭逸的額頭，觸手滾燙，嚇得他臉色大變，“王德全！快傳太醫！快！”
王德全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蕭承守在蕭逸床邊，握著兒子的小手，心急如焚。
“逸兒，你怎麼了？你別嚇爹爹......”他的聲音都在發抖，眼眶紅紅的，哪裡還有半點帝王的威嚴。
蕭逸沒有回應。
他緊閉著眼睛，小眉頭微微蹙著，小嘴一張一合，發出細微的、含糊不清的呢喃。小身子燙得像個小火爐，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把頭髮都打濕了。
蕭承用帕子給他擦汗，一遍又一遍，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世界上最珍貴的珍寶。
“逸兒，爹爹在呢，爹爹哪兒都不去。”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快點好起來，爹爹帶你去看花，去看魚，去看竹子，你想去哪兒爹爹都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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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很快就到了。
太醫院院判張仲被兩個小太監架著跑進來的，一路上差點摔了好幾跤。他氣喘籲籲地跪在蕭逸的小床邊，伸手搭上蕭逸的脈搏，閉目診了片刻。
“如何？”蕭承急聲問道，聲音裡滿是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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