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逸退熱後的第一天,整個乾清宮都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寒冬中蘇醒了過來。
王德全一大早就張羅著讓人把暖閣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換了新的被褥,熏上了安神的蘇合香,還在窗台上擺了一盆新開的蘭花。
淡黃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舒展,散發著清雅的香氣,讓整個房間都顯得生機勃勃。
禦膳房更是忙得腳不沾地。聽說小殿下退了熱,掌勺的禦廚就把之前準備好的各種輔食單子翻了出來,挑了又挑,選了又選,最後定下了一碗紅棗山藥泥、一小碟蒸得軟爛的南瓜塊,還有一碗溫溫的米湯。
每一樣都是精心挑選的食材,火候把控得恰到好處,既要有營養,又要好消化,還得小殿下愛吃。
蕭承昨夜又在蕭逸床邊守了一整夜。
他坐在那張小凳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一隻手握著蕭逸的小手,就這樣睡了一夜。醒來的時候脖子酸得動不了,腰也僵得像塊木板,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得不像樣子。
王德全端著一盆溫水進來,看到蕭承那副模樣,心疼得不行:“陛下,您去歇會兒吧,奴纔在這兒看著小殿下。您這都好幾天沒閤眼了,再這麼熬下去,龍體怎麼受得了啊?”
蕭承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朕不困。”
他說著,伸手摸了摸蕭逸的額頭。觸手溫涼,不再是之前那種燙手的溫度,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王德全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但看到蕭承那副堅定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他知道陛下的脾氣,小殿下沒好之前,說什麼都沒用。
蕭逸是在辰時醒來的。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爹爹那張憔悴的臉。
那張臉上有熬夜留下的烏青,有冒出來的青色胡茬,有布滿血絲的眼白,還有那雙看到他醒來瞬間亮起來的眼睛。
與此同時,一股微弱的、模糊的情緒波動,順著那根看不見的線,從蕭逸那邊傳了過來。
蕭承愣了一下。
那種感覺他很熟悉。從蕭逸還在孃胎裡的時候,他就能感受到這個小東西的情緒——餓了、困了、不開心了、高興了,所有的一切,都能清晰地傳遞到他的意識裡。
可現在,他感受到的東西有些不一樣。
不是單純的“餓”或“困”,不是簡單的“開心”或“不開心”。
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混沌的東西。
像是一團亂麻,裡麵有困惑,有不安,有害怕,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感。
蕭承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逸兒?”他輕聲喚道,伸手輕輕摸了摸兒子的小臉,“你怎麼了?”
蕭逸眨了眨眼睛,看著爹爹。
他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看不太清楚。
有亮亮的光,有白白的天花板,有奇怪的、會發出“滴滴”聲的東西。還有一些人,穿著奇怪的衣服,在他身邊走來走去,說著一些他聽不懂的話。
那些人長什麼樣,他已經記不清了。那些聲音在說什麼,他也想不起來了。隻留下一些難以言說的感覺,像水底的石頭一樣,沉在他意識的深處。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他是蕭逸,是爹爹的兒子,是從大雍朝的皇子。他從來沒有去過那些地方,從來沒有見過那些人,那些事情從來沒有在他身上發生過。
可那些感覺又是那麼真實,真實讓他覺得他曾經是另一個人。
這個念頭讓蕭逸覺得有些害怕。
他不想變成其他人,他隻想做自己,做爹爹的寶貝,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病了才會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一股既委屈又害怕的情緒湧上蕭逸的心頭,蕭承瞬間就感受到了。
那股情緒像一隻小小的手,輕輕地、卻又緊緊地揪住了他的心。
“逸兒不怕。”蕭承連忙將兒子從床上抱起來,摟在懷裡,下巴抵著蕭逸柔軟的發頂,輕輕拍著他的背,“爹爹在呢,爹爹在呢。”
蕭逸趴在爹爹肩膀上,小手攥著爹爹的衣襟。他能感受到爹爹的溫度,能聽到爹爹的心跳,能聞到爹爹身上那股熟悉的龍涎香。
那些害怕的感覺,慢慢地淡了一些。但卻沒有完全消失,像一根細細的刺,紮在他心裡最深處,拔不出來,也忽略不了。
蕭承感受到了那股殘留的恐懼,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逸兒到底在怕什麼?
不是他之前感受到的那種尋常情緒,而是一種他從來沒有在兒子身上感受到過的……深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他的逸兒好像在感到迷茫,不知道自己是誰,像是變成了一個迷路的孩子。
蕭承不知道兒子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他知道,他不能讓兒子一個人承擔。
“逸兒,”他低聲說,嘴唇貼著蕭逸的發頂,聲音溫柔得不像話,“不管發生什麼事,爹爹都在。你什麼都不用怕,爹爹會一直陪著你。”
蕭逸聽不懂爹爹在說什麼,但他能感受到爹爹聲音裡的溫柔和堅定。
那股溫柔和堅定,像一堵厚厚的牆,把他和那些害怕的東西隔開了。
他縮在爹爹懷裡,小手攥著爹爹的衣襟,小臉貼著爹爹的脖子。
蕭承感受到了兒子情緒的平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但他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逸兒心裡,有什麼東西變了。他說不清楚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這讓他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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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逸退熱後,整個人好像變了一些。
不是外表上的變化——他還是那個白白嫩嫩、軟軟糯糯的小糰子,還是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還是那四顆小米牙。
變的是他的眼神。
以前他的眼神是純粹的、天真的、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像一個剛發芽的小苗,對世間萬物都充滿了新鮮感。
現在,他的眼神裡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時候他看著某個地方發獃,那雙眼睛裡就會浮現出一種讓人看不懂的神色。
蕭承注意到了這個變化,但他沒有多想。他隻當兒子是病了一場,還沒完全恢復過來,等過幾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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