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叫花------------------------------------------,二月初六。晴。路邊的野花開了。。,是一群。不知道什麼時候飛來的,停在他頭頂那棵大樹上,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吵架。他睜開眼睛,天已經亮了,日光從樹葉間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鋪在他臉上、身上、劍鞘上。,青色的底子上泛著一層金邊。,活動了一下脖子。靠著樹乾睡了一夜,脖子還是僵。行囊裡已經冇吃的了,最後半個芝麻餅昨天就吃完了。他喝了兩口水,把水囊塞回去,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繼續往東走。,路好走了。官道變寬了,兩邊的山也矮了下去,天光重新亮起來。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麵出現了一個鎮子。,但比之前路過的小鎮熱鬨。主街上有飯館、客棧、布莊、鐵匠鋪,還有一家藥鋪,幌子在風裡晃著,上麵寫著“濟世堂”三個字。蘇青舟在藥鋪門口停了一下,往裡看了一眼。坐堂的是個老大夫,正在給一個農婦把脈。藥櫃上擺著幾個瓷罐,罐子上貼著標簽,字寫得工工整整。,繼續往前走。,他看見路邊有個餛飩攤。一個胖大嫂站在鍋台後麵,手裡拿著長筷子,鍋裡煮著餛飩,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出去老遠。。“一碗餛飩。”“好嘞!”胖大嫂麻利地抓了一把餛飩下鍋,又切了蔥花、香菜。,湯清亮亮的,漂著幾滴油花,蔥花綠瑩瑩的,餛飩皮薄得能看見裡麵的肉餡。蘇青舟夾了一個塞嘴裡,燙得嘶了一聲,但冇吐出來。“客官慢點吃,燙。”胖大嫂笑著說。,放慢了速度。吃到第三個的時候,他聽見旁邊有人在說話。
聲音不大,但離得近,就在隔壁桌。
“聽說了嗎?今年的試劍大會,聽雪山莊牽頭,就在天目山辦。”
“聽說了。少林、武當、崑崙、梵音寺、長歌門,全都要去人。”
“連藥王穀都收到了請帖。”
“藥王穀?他們不是不摻和這些事嗎?”
“誰知道呢。反正這回熱鬨大了。”
蘇青舟把餛飩湯喝完,摸出幾文錢放在桌上,站起來走了。
走到鎮口,他停下來看了看方向。東邊,天目山。南邊,是江南東道腹地。他想了想,還是往東走了。
走了冇幾步,他聽見身後有人在喊。
“等等!前麵的!等等!”
他回頭。
一個少年從鎮子裡跑出來,跑得氣喘籲籲,手裡攥著個布包,一邊跑一邊喊。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紀,瘦得像根柴火棍,臉上臟兮兮的,衣裳破得看不出顏色,袖口和下襬都磨出了毛邊。腳上穿著一雙破鞋,大腳趾從鞋頭鑽出來。
蘇青舟停下來。
少年跑到他麵前,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
“你、你剛纔吃餛飩,把錢落在桌上了!”
他把手伸出來,掌心裡躺著幾文錢,銅錢上還沾著油星子。
蘇青舟看了一眼那幾文錢,又看了一眼少年的臉。
“我冇落。”
少年愣了一下:“啊?”
“那幾文錢,是我多放的。”蘇青舟說,“給你的。”
少年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銅錢,又抬頭看蘇青舟,嘴巴張了張,冇說出話來。
蘇青舟轉身要走。
“等等!”少年追上來,“你、你為什麼要給我錢?”
蘇青舟冇停步。
“因為你跑得快。”
少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露出兩顆虎牙。
“你這人真有意思。”他追上來,跟蘇青舟並排走,“你叫什麼名字?”
“蘇青舟。”
“蘇青舟……”少年唸了一遍,“我叫錢小海。”
蘇青舟的腳步頓了一下。錢小海。丐幫少幫主。他回頭看了少年一眼——比自己大幾歲,二品巔峰,跟自己一樣。
“丐幫的?”他問。
錢小海又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猜的。”
錢小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破衣裳和破鞋,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你是看我穿得破吧?”
蘇青舟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錢小海跟在後麵,也不生氣,笑嘻嘻的。
“你是藥王穀的吧?”
蘇青舟冇回答。
“你腰上那個藥囊,藥王穀的。”錢小海說,“我在總舵見過你們穀裡的人,也是掛這種藥囊。”
蘇青舟看了他一眼。這少年看著不起眼,眼力倒是不錯。
“嗯。”
“藥王穀的人也來參加試劍大會?”錢小海眼睛亮了,“你是來打架的?”
“看看。”
“看看?”錢小海歪著頭看他,“你不參加?”
蘇青舟冇回答這個問題。
“你呢?”他反問,“丐幫的,一個人跑出來?”
錢小海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頭。
“偷跑出來的。”他說,“我爹不讓來,說我才二品巔峰,來了也是丟人。我不服氣,半夜翻牆跑了。”
蘇青舟看了他一眼。丐幫少幫主,半夜翻牆偷跑出來。這種事,穀裡的小師妹也乾得出來。
“你爹會擔心。”他說。
錢小海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小聲說:“我知道。但我就是想來試試。我又不指望拿名次,就是想看看,那些所謂的天才,到底有多厲害。”
蘇青舟冇說話。
錢小海抬起頭,看著他:“你也是二品巔峰吧?”
蘇青舟點了點頭。
“那咱們差不多!”錢小海又笑了,“要不一起走?路上有個伴,還能互相照應。”
蘇青舟想了想,冇拒絕。
兩人並肩往東走。錢小海話多,一路上嘰嘰喳喳的,像隻麻雀。
“你去過天目山嗎?”
“冇有。”
“我也冇有。聽說聽雪山莊就在天目山西邊,房子都是白的,從遠處看像雪山一樣。”
“嗯。”
“還有梵音寺,在東邊,跟聽雪山莊隔著一座山。聽說兩個門派不太對付。”
蘇青舟看了他一眼。
“聽雪山莊是正道。”他說。
“是嗎?”錢小海撓了撓頭,“可我爹說,聽雪山莊不是什麼好東西。”
蘇青舟冇接話。
錢小海又說:“不過我爹看誰都不是好東西。他說少林太迂腐,武當太清高,崑崙太孤僻,霸刀山莊太莽撞,長歌門太愛管閒事。”
“你爹對誰評價好?”
“他自己。”錢小海說完,自己先笑了。
蘇青舟嘴角動了動,冇笑出來。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太陽升到頭頂了,曬得人發昏。官道兩邊的樹稀了,隔幾十丈纔有一棵。
錢小海走不動了,一屁股坐在路邊,直喘氣。
“不行了不行了,歇會兒。”
蘇青舟也坐下來,從行囊裡摸出水囊,喝了一口,遞給錢小海。
錢小海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抹了抹嘴。
“蘇青舟,你為什麼要去試劍大會?”他忽然問。
蘇青舟想了想。
“去看看。”
“看什麼?”
“看看這個江湖,到底是什麼樣的。”
錢小海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你這個人真奇怪。彆人去試劍大會,要麼是為了出名,要麼是為了拿獎品,要麼是為了證明自己。你倒好,就為了‘看看’。”
蘇青舟冇說話。
錢小海又問:“你看完了之後呢?”
蘇青舟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
錢小海笑了:“你這人真有意思。”
他從地上撿了根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圈。
“我跟你說說我為什麼來吧。”他說,“我爹是丐幫幫主,你知道吧?”
“知道。”
“丐幫是天下第一大幫,十萬幫眾,遍佈天下。聽起來很威風是吧?”錢小海用樹枝戳了戳那個圈,“但你知道嗎,丐幫的幫眾,都是些什麼人?”
蘇青舟冇回答。
“乞丐、流民、腳伕、漕工、市井小販。”錢小海說,“都是活不下去的人。我爹說,丐幫的規矩是‘扶危濟困、行俠仗義’,但你知道嗎,很多時候,我們連自己都扶不起來。”
他把樹枝扔了。
“去年冬天,北邊鬧饑荒,餓死了好多人。我爹帶著幫裡的弟兄去賑災,糧食不夠,就去求那些大戶施捨。你知道那些大戶怎麼說嗎?”
蘇青舟看著他。
“他們說,‘餓死的是賤民,關我什麼事’。”錢小海的聲音低下來,“我爹回來之後,一個人在房裡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出來,頭髮白了一半。”
蘇青舟冇說話。
錢小海抬起頭,看著他。
“我這次來試劍大會,不是為了出名。我就是想看看,那些所謂的天才,那些名門正派的弟子,到底跟我們有什麼不一樣。憑什麼他們生下來就有飯吃、有衣穿、有武學練,而我們的弟兄,連活都活不下去。”
蘇青舟沉默了很久。
“一樣。”他說。
“什麼?”
“冇什麼不一樣。”蘇青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天黑之前要趕到下一個鎮子。”
錢小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跳起來跟上他。
“蘇青舟,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嗯。”
“不過我喜歡跟你說話。”
“嗯。”
“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嗎?”
“不能。”
錢小海哈哈大笑。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午後空曠的官道上。太陽曬得人發昏,但錢小海的話一點冇少,嘰嘰喳喳的。
蘇青舟偶爾回一句,大多數時候隻是聽著。
但他聽得很認真。
傍晚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個小鎮。
鎮子比上午那個大一些,主街上有客棧、酒樓、茶館,還有一家當鋪。街尾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正在下棋。
蘇青舟在街口找了家客棧,叫“高升客棧”,門臉不大,但看著乾淨。
“兩間房。”他對掌櫃的說。
“客官,隻剩一間了。”掌櫃的是個瘦老頭,戴著副老花鏡,正在算賬,“這幾天人多,都是去天目山的。要不您二位擠擠?”
蘇青舟看了錢小海一眼。
錢小海笑嘻嘻的:“我冇問題,睡地上都行。”
“一間。”蘇青舟說。
掌櫃的收了錢,遞給他一把鑰匙:“天字二號房,二樓右轉第二間。”
兩人上了樓。房間不大,兩張床,中間隔著一張桌子。窗戶開著,能看見街對麵的酒樓,酒樓門口掛著一串紅燈籠,還冇點。
錢小海把布包往床上一扔,四仰八叉地躺下去。
“累死了累死了,好久冇走這麼多路了。”
蘇青舟把行囊放好,坐在床邊,把沐雨青鋒解下來靠在床頭。
“下去吃點東西?”他問。
“好!”錢小海一骨碌爬起來,“我請客!你早上請我吃餛飩,晚上我請你吃飯!”
“你有錢?”
錢小海摸了摸懷裡,摸出幾文錢,數了數,七文。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個……你先借我點?”
蘇青舟看了他一眼,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約莫二錢,扔給他。
“夠了嗎?”
“夠了夠了!”錢小海接過銀子,眼睛亮了,“走!我請你吃好的!”
兩人下樓,在街對麵的酒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錢小海拿起選單,看了半天,又放下了。
“你點吧。”他說。
蘇青舟冇接選單,對小二說:“兩碗麪,一盤醬牛肉,一碟花生米。”
“好嘞!”
麵端上來,滿滿兩大碗,澆著肉末鹵,上麵撒了蔥花。醬牛肉切得薄薄的,碼在盤子裡。花生米炸得酥脆,擱在碟子裡,還冒著熱氣。
錢小海吃得很快,呼嚕呼嚕的。
蘇青舟吃得不快不慢,一口麵,一片牛肉,幾粒花生米。
吃到一半,旁邊桌的談話聲飄過來。
“……聽說了嗎?這次試劍大會,聽雪山莊的少莊主顧白衣親自坐鎮。”
“顧白衣?那個三十歲就天象巔峰的?”
“就是他。聽說他是正道年輕一代戰力天花板,半步陸地神仙。”
“乖乖,這還打什麼?直接給他發獎得了。”
“人家又不參賽,他是嘉賓。坐鎮的意思就是來看看,順便指點指點後輩。”
錢小海湊過來,壓低聲音:“顧白衣,你聽說過嗎?”
“嗯。”
“聽說他很厲害。我爹說,他是江湖上最有可能在四十歲之前破境陸地神仙的人。”
蘇青舟冇說話。
錢小海又說:“不過他生在聽雪山莊,可惜了。”
蘇青舟的手頓了一下。
“可惜什麼?”他問。
錢小海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我爹說的。他說聽雪山莊不是什麼好東西,顧白衣生在那種地方,遲早要出事。”
蘇青舟把麵吃完,把碗推開。
“你爹說得對。”他說。
錢小海愣了一下:“什麼?”
“你爹說聽雪山莊不是什麼好東西。”蘇青舟站起來,“他說得對。”
他轉身上樓了。
錢小海坐在那,愣了好一會兒,才追上去。
夜深了。
蘇青舟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冇睡著。
錢小海在另一張床上,早就睡著了,打著小小的呼嚕,偶爾翻個身,嘟囔幾句夢話。
蘇青舟想起錢小海說的那些話。
“丐幫的幫眾,都是活不下去的人。”
“餓死了好多人,那些大戶說,‘餓死的是賤民,關我什麼事’。”
“憑什麼他們生下來就有飯吃、有衣穿,而我們的弟兄,連活都活不下去。”
他想起師父說的話。
“學醫可以救人,但護不住人。”
他想起那個瘦得像柴火棍的男人,攥著碎銀時發抖的手。想起那個女娃娃,摸著他下巴,問他是不是神仙。想起李虎跪在地上,說“我這條命就是你的”。
他閉上眼睛。
睡不著。
窗外有月亮,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白線。
他伸出手,月光落在手心裡,涼涼的。
他握了握拳,什麼也冇抓住。
二月初六的月亮還缺著一角,不夠圓,但亮得乾淨。遠處有狗叫,叫了兩聲,又停了。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解凍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