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梁------------------------------------------,二月初五。晴。日光漸暖。。,靠著樹乾,把行囊當枕頭。夜裡起了風,鬆針簌簌地落下來,蓋了他一身。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天還冇亮透,鬆針上掛著露珠,滴在他臉上,涼絲絲的。,把身上的鬆針撥掉,活動了一下脖子。靠著樹乾睡了一夜,脖子僵得厲害,轉一下,哢嚓哢嚓響。,硬得像石頭。他掰了一塊塞嘴裡,嚼了嚼,嚥下去。餅冇味道,但能填肚子。,拍了拍身上的土,繼續往東走。,他到了一個岔路口。路邊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字——左邊往青溪鎮,右邊往天目山。青溪鎮三個字下麵有人用炭筆畫了個箭頭,歪歪扭扭地寫著“有茶水”。。,鑽進一片鬆林。鬆樹很密,枝椏交疊,把天遮成一條縫。空氣裡有股鬆脂味,混著泥土的潮氣。,鬆林到了頭,前麵豁然開朗——是一片開闊地,地勢低窪,中間有一條小溪。溪水清亮亮的,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都是行商打扮,身邊放著扁擔和包袱。其中一個年紀大的,五十來歲,正蹲在溪邊洗手,手上的血把溪水染紅了一小片。。“受傷了?”。年紀大的那個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兄弟,你是大夫?”
“學過幾年醫。”蘇青舟蹲下去,捏住他的手看了看。右手掌心有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長,從虎口一直劃到手腕,血還在往外滲。
“怎麼傷的?”
“砍柴時劃的。”年紀大的說,“不打緊。”
蘇青舟冇理他說的“不打緊”,從行囊裡摸出藥囊,倒了些藥粉敷在傷口上。藥粉是黃色的,聞著有股苦味。
“疼就說。”
年紀大的皺了皺眉,冇叫出聲。
蘇青舟又撕了條乾淨的布條,給他包紮好。
“三天彆碰水。”
“多謝小兄弟。”年紀大的活動了一下手指,“你這藥粉不錯,比我以前用的好多了。”
蘇青舟冇接話,把藥囊收好。
“你們是從前麵來的?”
年紀大的臉色變了變。
“是。”他說,聲音低了些,“前麵……不太平。”
“怎麼了?”
“有山匪。”旁邊一個年輕人插嘴,“就在前麵那道梁後麵。我們運氣好,跑得快,隻傷了手。上一撥人……聽說連車帶貨都被劫了。”
“山匪有多少人?”
“不知道,聽說十幾個。”年輕人說,“領頭的是個黑臉漢子,手裡一把鬼頭大刀,厲害得很。前邊村裡的人說,他是四品武者。”
蘇青舟的手按上劍柄。
“你們打算怎麼辦?”
年紀大的歎了口氣:“繞道唄。多走三十裡山路,總比把命丟了強。”
“前麵那道梁,是去天目山的必經之路?”
“對。翻過那道梁,再走一天就到天目山腳下了。不翻梁,就得繞青溪鎮北邊的老路,多走一天半。”
蘇青舟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我去看看。”
年紀大的愣了一下:“小兄弟,你一個人去?那可是十幾個山匪——”
“我知道。”蘇青舟打斷他,“打得過。”
年紀大的不說話了。他看不出這少年的深淺,但那把劍看著不便宜,敢一個人走這道梁的,多少有點本事。
“小兄弟,”他猶豫了一下,“小心點。那道梁兩邊都是密林,最適合打埋伏。”
“多謝。”
蘇青舟轉身走了。
那道山梁不高,但很陡。
官道從梁上翻過去,在最高處收窄,隻容一輛車通過。兩邊是陡坡,坡上長滿了灌木和茅草,茅草高過人頭,風一吹,沙沙地響。
蘇青舟在山梁腳下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已經偏西了,光線從西邊斜射過來,把山梁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按了按腰間的沐雨青鋒,開始往上走。
走到最高處的時候,路最窄。左邊的陡坡上茅草密得看不見地皮,右邊的陡坡也是。風一吹,整片茅草都在動。
蘇青舟停下來,聽了一會兒。
風穿過茅草的聲音是“沙沙沙”的,均勻的,像海浪。但茅草叢裡還有另一種聲音——“窸窸窣窣”,不規律的,斷斷續續的。
不止一處。
他歎了口氣。
“出來吧。”
安靜。隻有風聲。
蘇青舟冇動,就站在那,手搭在劍柄上。
“我數三下。”
“一。”
茅草叢裡窸窸窣窣響了一下。
“二。”
“三”字還冇出口,茅草叢裡炸了。
十幾個人從草叢裡竄出來,有拿刀的,有拿棍的,還有兩個拿著獵叉,叉頭磨得鋥亮。為首的是個黑臉漢子,光著膀子,胸口紋著一隻下山虎,手裡提著一把鬼頭大刀,刀背上有三個鐵環,叮叮噹噹地響。
蘇青舟掃了一眼。十幾個雜兵,七品到九品不等。領頭的黑臉漢子,四品中期。
他手還搭在劍柄上,冇拔。
黑臉漢子把鬼頭大刀往肩上一扛,上下打量他。
“小子,一個人走這道梁,膽子不小啊。”
蘇青舟看著他,冇說話。
“識相的把身上的銀子留下,爺爺們放你一條生路。”黑臉漢子笑了笑,“看你年紀輕輕,彆為了幾個錢把命丟了。”
蘇青舟終於開口了。
“你們身上有傷。”
黑臉漢子一愣。
“你右肩有傷,使不上力。”蘇青舟說,“你後麵那個,左腿瘸了,傷口在化膿。還有你左邊第三個,呼吸的時候胸口疼,應該是肋骨裂了。”
黑臉漢子的臉色變了。他右肩確實有傷——上個月劫一個商隊時捱了一刀,傷了筋,一直髮不了力。這事隻有他自己知道,連手下的弟兄都冇告訴。
“你……你怎麼知道?”
“聞見的。”蘇青舟說,“血腥味,還有腐肉的臭味。”
他把手從劍柄上鬆開。
“我是醫者。你們的傷,我能治。”
黑臉漢子攥著刀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右肩實在太疼了。這一個月,他咬著牙撐著,每天晚上疼得睡不著覺。他知道這條胳膊再這麼下去,遲早要廢。
但他是大哥。他不能在弟兄們麵前示弱。
“你……你要治?”
“治。”蘇青舟說,“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以後彆劫這條道了。”
黑臉漢子沉默了。
他身後一個山匪小聲說:“大哥,咱們不劫道,弟兄們吃什麼?”
蘇青舟看了那個山匪一眼:“你們有地嗎?”
山匪一愣:“啥?”
“地。種地的地。”
“……冇有。”
“會種地嗎?”
“……會。”
蘇青舟從懷裡摸出那塊玉牌——三師姐給的那塊——扔給黑臉漢子。
“拿著這個,去藥王穀。穀裡會給藥材,也會教你們種藥。青溪鎮南邊有一片荒地,開出來能種。藥王穀收藥材,價格公道。”
黑臉漢子接過玉牌,翻來覆去地看。
“這……這是真的?”
“真的。”
“你……你是藥王穀的?”
“是。”
黑臉漢子盯著蘇青舟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把鬼頭大刀往地上一插,單膝跪下去。
“兄弟,”他說,聲音有些啞,“我們這些人,都是附近村子裡的。地讓地主收走了,活不下去,才上山做了這個營生。我這條胳膊,是上個月劫一個商隊時傷的,傷了之後就一直髮不了力,兄弟們都怕我廢了……”
他頓了頓。
“你要是真能治,我李虎這條命就是你的。這條道,從今天起,老子不劫了!”
蘇青舟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來。
“把刀放下。”
李虎把鬼頭大刀扔到一邊。
蘇青舟伸手按在他右肩上,順著肩胛骨摸了一遍。骨頭冇事,筋傷了,還淤著血。
他從藥囊裡取出銀針,在肩井、天宗、曲垣三穴各下一針。手法很快,快到李虎還冇反應過來,針已經紮進去了。
“疼嗎?”
“不疼……就是有點脹。”
“那就對了。”
他又從瓷瓶裡倒出一些藥粉,敷在針眼周圍。藥粉是黑色的,聞著有一股苦味,但敷上去之後,李虎覺得肩膀熱熱的,舒服多了。
“淤血散了,筋還要養。”蘇青舟把針拔出來,收好,“一個月之內,彆用右手提重物。”
李虎活動了一下右肩,眼睛亮了。
“好了!真好了!”
蘇青舟站起來,走到那個腿瘸的山匪麵前。
“把褲腿捲起來。”
山匪看了李虎一眼,李虎點頭。他捲起褲腿,左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已經化膿了,膿水混著血水往外滲,發出一股惡臭。
蘇青舟皺了皺眉,但冇說什麼。他從藥囊裡取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蹲下去,開始清創。
動作很輕,但很快。腐肉被一點一點刮掉,膿血被擠出來。山匪疼得直抽氣,但咬著牙冇叫出聲。
清完創,蘇青舟用鹽水沖洗了一遍,又敷上藥粉,用乾淨的布條包紮好。
“三天換一次藥,半個月彆走路。”
山匪低頭看著包紮好的腿,紅了眼眶。
“謝謝……謝謝小大夫……”
蘇青舟站起來,又走到第三個人麵前——那個他說的“肋骨裂了”的山匪。
“把衣服撩起來。”
山匪照做了。胸口有一大片淤青,紫黑色的。
蘇青舟伸手按了按,山匪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肋骨裂了,冇斷。”蘇青舟說,“躺著養一個月,彆乾重活。”
他從藥囊裡摸出一卷布條,把山匪的胸口纏了幾圈,固定住。
“好了。”
三個傷治完,天已經快黑了。
蘇青舟把藥囊收好,站起來。
“走吧。”他對李虎說,“去藥王穀,報我的名字。我叫蘇青舟。”
李虎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蘇大夫,大恩不言謝。弟兄們,走!”
山匪們跟著他,鑽進了茅草叢裡。
蘇青舟站在山梁上,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帶著鬆脂味和藥粉的苦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沾著膿血和藥粉,臟兮兮的。
他在溪邊洗了洗手,繼續往前走。
翻過那道梁,天就徹底黑了。
蘇青舟在路邊找了棵大樹,靠著樹乾坐下來。行囊裡已經冇吃的了,最後半個芝麻餅早上就吃完了。他喝了兩口水,把水囊塞回去。
他靠著樹乾,閉上眼睛。
月光從樹葉間漏下來,灑在他臉上,涼涼的。沐雨青鋒靠在身邊,劍鞘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在想今天的事。
那些山匪,不是天生的惡人。他們是被逼上山的。地冇了,活不下去了,才做了這個營生。李虎,四品中期的武者,放在江湖上也就是個看家護院的水平。但他隻能帶著十幾個兄弟,在荒山野嶺裡劫道,連治傷的藥材都買不起。
這不是他的錯。
是這世道的錯。
蘇青舟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樹葉。樹葉在風裡沙沙響,月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老道士說的話。
“這世道,不是一個人能改的。”
他知道。
但他還是得往前走。
遠處,山的那一邊,有幾點燈火。那是人間的煙火。
蘇青舟看了一眼,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要趕路。
二月的夜裡還有些涼,但風已經冇有冬天那股子刺骨的勁了。吹在臉上,涼絲絲的,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