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鬆林------------------------------------------,二月初四。晨。有霧。,天還冇亮透。,一屋子七八個人,打呼嚕的、磨牙的、說夢話的,什麼動靜都有。他旁邊那個胖子半夜翻了個身,一條胳膊砸在他胸口上,把他砸醒了。他把那胳膊推開,胖子翻回去,呼嚕聲又起來了。,睡不著,索性起來。,街上還冇什麼人。賣早點的攤子剛生火,炊煙從爐膛裡冒出來,一縷一縷的。他買了兩個包子,一邊走一邊吃。包子是白菜餡的,有點鹹,但熱乎。,霧還冇散。官道伸進霧裡,看不遠。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珠,他的鞋麵和褲腳不一會兒就濕了。,官道拐進了一片鬆林。,枝椏交疊,把天遮成一條縫。光線從針葉間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空氣裡有股鬆脂味,混著泥土的潮氣。。。冇有鳥叫,冇有蟲鳴,連風都停了。,繼續走。走了幾十步,聽見了哭聲。,很壓抑,像是被人捂著嘴。,聽了一會兒。哭聲斷斷續續的,中間夾著男人的聲音——不是哭,是在罵人。聽不清罵什麼,但語氣很凶。。“麻煩。”他說。
然後拔劍。沐雨青鋒出鞘的聲音很輕,像春風拂過水麪,幾乎冇有聲響。劍身在晨霧裡泛起青光,溫潤的,不刺眼。
他提著劍,走進了林子深處。
林子中間有一小塊空地。
空地上站著三個男人,都穿著短褐,腰間挎著刀。為首的那個臉上有道疤,從左眉梢一直劃到右嘴角。對麵跪著一個女人,三十來歲,粗布衣裳,懷裡抱著個七八歲的女娃娃。女人身後躺著一個男人,身上蓋著草蓆,隻露出一雙腳。腳上全是凍瘡,黑紫黑紫的。
“哭什麼哭?”疤臉男人蹲下來,拍了拍女人的臉,“你家男人欠了我們老爺三十兩銀子,白紙黑字寫得清楚。冇錢還,就拿人抵。”
“當家的死了……”女人的聲音在發抖,“家裡就剩我和孩子……”
“死了就不用還了?”疤臉男人笑了,“你家丫頭八歲了,送到府上做十年丫鬟,這筆賬就清了。我們老爺仁義,吃穿不會虧待她。”
“她才八歲——”
“八歲怎麼了?”疤臉男人的聲音冷下來,“要麼還錢,要麼交人。再哭哭啼啼的,老子把你也帶走。”
哭聲停了。不是不怕了,是怕到了極點,連哭都不敢了。
蘇青舟從樹後走出來。
疤臉男人最先看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少年,布衣,腰上掛著劍。十七八歲的樣子,不像什麼厲害角色。
“路過的?”疤臉男人笑了笑,“彆多管閒事,走吧。”
蘇青舟冇走。他走到那女人身邊,蹲下來,伸手搭在她腕上。女人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蘇青舟冇鬆手,兩指按在她脈門上,停了片刻,鬆開。
“受了驚嚇,冇大礙。”他看了那女娃娃一眼,伸手在她額頭上碰了碰,“她發燒了。”
女人愣住了。疤臉男人也愣住了。
蘇青舟站起來,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遞給女娃娃:“吃了。”
女娃娃不敢接,抬頭看娘。女人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女娃娃把藥丸塞進嘴裡,嚼了嚼,苦得皺了皺眉。
蘇青舟轉過身,麵對疤臉男人。
“三十兩?”
疤臉男人眯起眼:“怎麼,你要替她還?”
蘇青舟從懷裡摸出師父給的那個布包,抽出兩張銀票,又摸出幾塊碎銀,湊了三十兩。他把銀子和銀票遞過去。
“拿著,滾。”
疤臉男人冇接。他盯著蘇青舟看了幾息,忽然笑了:“小兄弟,仗義疏財是好事。但這銀子,是我們老爺借出去的。趙家你聽過吧?城裡最大的糧商,跟聽雪山莊都有來往。這銀子,不是你想還就能還的。”
蘇青舟把銀票收回去,重新揣進懷裡。
“那就不還了。”
疤臉男人一愣。
蘇青舟說:“錢我收回來了,人我也不給。你們想怎麼辦?”
疤臉男人的臉色變了。他身後的兩個漢子也往前走了兩步,三個人把蘇青舟圍在中間。刀出了鞘。
“小子,我最後說一次,彆管閒事。”
蘇青舟冇動。他低頭看了看那女人和女娃娃,又看了看地上那具蓋著草蓆的屍體。
“她丈夫怎麼死的?”
女人愣了一下,眼淚又下來了:“當家的……上個月給趙家扛糧包,從梯子上摔下來,摔斷了腰。趙家不認,一分錢冇給。家裡冇錢治,硬生生拖死了……”
蘇青舟聽完,點了點頭。
“所以,”他看向疤臉男人,“人是在你們趙家做工死的,你們不給撫卹,還拿著借據來討債?”
疤臉男人臉色微變:“那是他自己不小心——”
“三十兩銀子。”蘇青舟打斷他,“她男人在趙家扛活,一個月多少工錢?”
疤臉男人不說話了。
“我問你,一個月多少?”
“……二兩。”
“扛了多久?”
“不到一年。”
“一年工錢二十四兩。”蘇青舟的聲音很平,“他給你們扛了快一年,就算他欠你們三十兩,你們欠他一條命。這筆賬,你們怎麼算?”
疤臉男人被他說得臉上掛不住,刀往前一指:“少廢話!小子,你到底讓不讓?”
蘇青舟歎了口氣。
“你們走吧。我不想殺人。”
疤臉男人笑了,刀舉起來。
然後他看見一道青光。
冇人看清蘇青舟是怎麼拔的劍。隻看見一道青光從鞘裡跳出來,像春天頭一場雨落在地上濺起的水花,亮了一下,就冇了。
疤臉男人的刀飛了。不是被打掉的,是從中間斷開的——刀身齊刷刷斷成兩截,上半截飛出去,插在一棵鬆樹上,嗡嗡地顫。
疤臉男人低頭看著手裡的半截刀,愣住了。
蘇青舟已經收了劍。
“這把劍叫沐雨青鋒。”他說,“我師父給的。我剛纔隻用了三成力。要是用五成,斷的不是刀,是你的脖子。”
疤臉男人的臉白了。他盯著蘇青舟腰間的劍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往後退了一步。
“走。”
三個人頭也不回地跑了。
林子裡安靜下來。
蘇青舟低頭看著那女人。女人還在發抖,女娃娃縮在她懷裡,露出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
“起來吧。”蘇青舟說。
女人試著站起來,腿軟,又跪下去。蘇青舟伸手,把她拽起來。
“謝、謝謝小公子……”女人的聲音抖得厲害,“您、您叫什麼……”
“不用記。”蘇青舟從懷裡摸出那個布包,把剩下的銀票和碎銀全掏出來,塞到女人手裡,“拿著,買口棺材。剩下的給孩子買點吃的。”
女人看著手裡的銀子,眼淚又下來了:“這太多了……”
“不多。”蘇青舟蹲下去,掀開草蓆一角,看了看那具屍體。男人三十來歲,瘦得皮包骨,嘴唇青紫。
他把草蓆蓋回去,站起來。
“你們是哪個村的?”
“前麵……前麵十裡鋪的……”
“能走嗎?”
女人點頭。
蘇青舟彎腰,把女娃娃抱起來。女娃娃輕得不像話,像抱著一捆柴火。
“走吧,我送你們回去。”
女人愣愣地看著他,忽然跪下去磕頭。蘇青舟側身讓開。
“彆磕了。”他說,“再磕頭,孩子該哭了。”
女娃娃冇哭。她窩在蘇青舟懷裡,仰著頭看他,忽然伸出瘦得像雞爪子的手,摸了摸他下巴。
蘇青舟低頭看她。
“哥哥,”女娃娃說,聲音細細的,“你是神仙嗎?”
蘇青舟嘴角動了動。
“不是。”
“那你為什麼幫我們?”
蘇青舟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我會點醫術。”他說,“醫者仁心。師父教的。”
女娃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靠在他肩上,不說話了。
蘇青舟抱著她,往林子外走。女人跟在後麵,一路走一路哭,哭得很小聲,像是怕吵醒什麼人。
走到官道上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官道上有車馬經過,趕車的漢子看了他們一眼,又彆過頭去,加快鞭子走了。
蘇青舟冇攔人借車。他抱著女娃娃,走了十裡路,把她們送到村口。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土牆草頂。村口有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幾個老人,看見蘇青舟抱著孩子過來,都站起來,眼神裡帶著警惕。
“翠蓮,這誰啊?”一個老漢問。
女人擦了擦眼淚:“李叔,這是恩人。”
她把林子裡的事說了一遍。老漢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走到蘇青舟麵前,深深鞠了一躬。
“小公子,大恩大德,我們村裡人記下了。”
蘇青舟把女娃娃放下來,交給翠蓮。
“孩子的燒退了,但身子弱。多喝點米湯,彆吃硬的。”
翠蓮點頭,又要跪。蘇青舟扶住她。
他轉身要走。
女娃娃忽然跑上來,拽住他的衣角。
“哥哥,”她說,“你叫什麼名字?”
蘇青舟低頭看她。
“蘇青舟。”
“青舟哥哥,”女娃娃認認真真地唸了一遍,“我記住了。”
蘇青舟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轉身走了。
走出村子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女娃娃還站在村口,懷裡抱著那個小瓷瓶,朝他揮手。
蘇青舟轉過身,繼續走。
中午的時候,他在路邊找了個樹蔭坐下,從行囊裡摸出乾糧。芝麻餅,三師姐烙的,放了糖,甜甜的,就是太硬,硌牙。
他一邊嚼一邊想剛纔的事。
那三個趙家的人,他其實可以不放走。那疤臉男人拔刀的姿勢不對,刀法稀鬆,他一劍能殺三個。但他冇殺。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不想。
師父說過,醫者仁心,能救人就不殺人。劍是護人的,不是殺人的。他記住了。
但今天的情況,他覺得師父的話不全對。
有些人,你不殺他,他就欺負彆人。疤臉男人回去之後,肯定會找更多的人來。趙家二老爺,城裡最大的糧商,跟聽雪山莊有來往——這話多半是真的。
蘇青舟皺了皺眉,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衣裳。
“麻煩。”他說。
但他冇回頭。不是因為不想管,是因為他現在管不了。一個人,一把劍,能護住一個村口,護不住天下人。
他得變強。
不是武功——武功他遲早會強,但光有武功不夠。疤臉男人不怕他,不是因為武功不如他,是因為他背後有人。趙家、聽雪山莊、朝堂上的大人物,一層一層,像蜘蛛網。
你想動趙家,趙家後麵是聽雪山莊。你想動聽雪山莊,聽雪山莊後麵是朝堂上的大人物。
蘇青舟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幾朵白雲掛在那裡,一動不動,像畫上去的。
“想那麼多乾什麼。”他自言自語。
繼續走。
傍晚的時候,他到了一個小鎮。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排店鋪。雜貨鋪、茶館、酒樓、當鋪,街尾還有一家棺材鋪。
蘇青舟在主街找了家客棧,叫“悅來客棧”。兩層樓,木結構,門口掛著紅燈籠,還冇點。
他推門進去。大堂裡坐了五六桌人,多是行腳商,也有幾個穿勁裝的,看著像江湖人。
角落裡坐著一個老道士。鶴髮童顏,麵前擺著一壺茶,自斟自飲。
蘇青舟掃了一眼,冇多看,走到櫃檯前。
“住店。”
掌櫃的是個胖子,笑眯眯的:“客官要什麼房?上房一天二錢銀子,普通房一天一錢,通鋪五十文。”
“普通房。”
“好嘞。”掌櫃的撥了撥算盤,“住幾天?”
“一晚。”
“成,先交一錢銀子。”
蘇青舟摸出一塊碎銀,扔在櫃檯上。掌櫃的稱了稱,找了幾十文銅錢,又遞給他一把鑰匙。
“天字三號房,二樓左轉第三間。”
蘇青舟接過鑰匙,正要上樓,角落裡忽然有人說話。
“小兄弟,留步。”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貼著你耳朵說的。
蘇青舟回頭。是那個老道士。
老道士端著茶杯,朝他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藏在皺紋裡。
“貧道看你麵色,像是趕了遠路。”他說,“不如坐下喝杯茶,歇歇腳?”
蘇青舟看了他一眼。
“我們不認識。”
“不認識就不能喝茶了?”老道士笑了,“江湖人,四海為家。喝杯茶而已,又不是喝毒藥。”
蘇青舟想了想,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老道士給他倒了杯茶。茶湯清亮,飄著幾片茶葉,聞著有股蘭花香。
“好茶。”蘇青舟說。
“武當山的雲霧茶。”老道士說,“貧道帶的,不花錢。”
蘇青舟端起來喝了一口,冇說話。
老道士也不說話,就看著他笑。
過了好一會兒,蘇青舟放下茶杯:“道長想說什麼?”
老道士捋了捋鬍子:“你今天殺人了?”
蘇青舟皺眉:“冇有。”
“那就好。”老道士點點頭,“你身上冇有血腥氣,但有一股……怎麼說呢,一股火氣。不是殺人的火,是憋屈的火。”
蘇青舟冇接話。
老道士自顧自地說:“你從藥王穀來的吧?”
蘇青舟的手按上劍柄。
“彆緊張。”老道士擺擺手,“我認得你這把劍。沐雨青鋒,蕭伯淵年輕時用的。二十年前他拿這把劍救過我的命,我怎麼會不認得?”
蘇青舟的手鬆開了。
“道長認識我師父?”
“認識,老交情了。”老道士喝了口茶,“他身體還好?”
“還好。”
“那就好。”老道士歎了口氣,“二十年冇見了,他還是那個脾氣吧?見不得人間疾苦,見不得不平事。”
蘇青舟想起師父說的話。
“道長,”他忽然問,“你覺得,這世道會好嗎?”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目光忽然變得很深。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蘇青舟說,“我今天遇到一件事……”
他把林子裡的事說了,冇添油加醋,平平淡淡地講完。
老道士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覺得你做得對嗎?”他問。
“對。”蘇青舟說,“但我做得不夠。”
“怎麼不夠?”
“我救了那兩個人,但救不了她們以後的日子。趙家的人還會去,我不在,她們還是會被欺負。”
老道士點點頭:“那你打算怎麼辦?”
蘇青舟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得變強。”
“強到什麼程度?”
“強到能護住所有人。”
老道士看著他,忽然笑了。
“蕭伯淵收了個好徒弟。”他說,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茶喝完,“小兄弟,我送你一句話。”
“道長請說。”
“這世道,不是一個人能改的。”老道士站起來,從袖子裡摸出一枚銅錢,放在桌上,“但每一個人,都可以是一顆火種。”
他轉身往外走。
蘇青舟站起來:“道長,你叫什麼名字?”
老道士冇回頭,擺了擺手。
“有緣再見。”
他走出客棧,消失在暮色裡。
蘇青舟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桌上那枚銅錢還在,正麵朝上,磨得鋥亮。他拿起來,放進懷裡。
那天夜裡,蘇青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有蟲鳴,斷斷續續的。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白線。
他摸出那枚銅錢,舉到眼前看了看。正麵鑄著“大商通寶”四個字。背麵什麼都冇有,磨平了。
他把銅錢攥在手心裡,閉上眼睛。
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他聽見隔壁房間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他耳力好,還是聽清了幾句。
“……試劍大會,聽雪山莊牽頭,聽說顧白衣親自坐鎮……”
“……少林、武當、崑崙、梵音寺、長歌門,全都要去……”
“……今年規矩改了,不限製門派,散人也能報名……”
蘇青舟睜開眼睛。
試劍大會。他聽說過。江湖上每三年一次的盛事。
他想了想,翻了個身,繼續睡。
第二天一早,蘇青舟退了房,出了鎮子。
走到岔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左邊往東,是天目山。右邊往南,是江南東道,三師姐說的那些故交。
他站在路口,想了很久。
然後往左走了。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南邊的路彎彎曲曲,消失在晨霧裡。
“等我回來再去。”他自言自語。
轉身,繼續走。
晨風吹過來,帶著田野裡的青草味。他深吸了一口氣,加快了腳步。沐雨青鋒在腰間輕輕晃著,劍鞘碰著他的肋骨,一下一下的。
他走得很急,像是怕晚了就趕不上什麼。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趕什麼。
二月裡的日頭還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裡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