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師弟要下山了------------------------------------------,二月初三。藥王穀。杏花開得正盛。。。棲霞丘陵深處的溪流剛化開薄冰,穀口那株老杏樹就炸了滿枝的白,花瓣落在青石小徑上,薄薄一層。風一吹,又飄起一陣,像是有人在頭頂打翻了花簍子。。劍身三尺一寸,寬不過兩指,通體泛著青光,像把春雨凝成了鐵。劍格處刻了兩個小字——“沐雨”。師父說這劍是取青溪江底的寒鐵,趁著春日頭一場雨淬的火,所以摸著不像鐵,倒像摸著一截被雨浸透的老竹根。“師兄!”,脆生生的。,把劍翻了個麵,繼續磨。。一個紮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從杏樹後麵鑽出來,臉上沾著泥,手裡攥著一把草藥,根鬚上的土滴滴答答往下掉。“師父讓你去草堂。”她氣喘籲籲地跑到他麵前,把草藥往前一遞,“你看我挖的!紫芝!穀口崖壁上長的!三師姐說年份足有二十年!”,看了那紫芝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你踩了穀口的花圃。”,低頭看自己鞋——鞋底糊了一層被踩爛的花瓣,紅的白的混在一起。“那是三師姐去年秋天移栽的春蘭。”蘇青舟把劍從水裡撈起來,拿塊麂皮慢慢擦乾,“一共七株,你踩死了三株。”。“三師姐的脾氣你知道。”蘇青舟站起來,把劍插回鞘裡,“上次有人踩了她的芍藥,她在那人藥裡加了半斤黃連。”
“師兄你幫我說說情……”
“說不了。”蘇青舟轉身往草堂走,“我自己的情都說不明白。”
小姑娘在後麵追,一邊追一邊喊:“我分她半株紫芝!”
“那是穀裡的藥材,不是你的。”
“那、那我給她抄藥方!”
“你字太醜。”
小姑孃的嘴癟了癟,冇說出話來。蘇青舟走了幾步,冇聽見跟來的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杏樹下,攥著紫芝,眼眶紅紅的。
“三師姐今天心情好。”他說。
“真的?”
“騙你乾什麼。”
小姑娘眼睛亮了,抱著紫芝跑了。
蘇青舟嘴角動了動,轉身繼續走。
草堂在藥王穀最深處,依著山壁,青瓦木梁,簷下掛著風乾的草藥。堂前有棵老銀杏,三百多年了,樹冠遮了小半個院子。
蘇青舟到的時候,堂裡已經坐滿了人。
師父蕭伯淵坐在上首,六十來歲,鶴髮童顏,一身素青道袍,袖口沾了些藥漬。大師兄林墨雲站在他身後,腰裡彆著根銅尺。三師姐蕭青玉坐在左手邊第一個位子,麵前的案上擺了一排銀針,正在挨個擦拭。
還有幾個師兄師姐,滿滿噹噹坐了一堂。
蘇青舟最後一個到的。他在門口站定,行了個禮:“師父。”
蕭伯淵抬頭看他,目光在他腰間的沐雨青鋒上停了一瞬,笑了笑:“坐吧。”
蘇青舟找了空位坐下。蕭青玉斜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劍上,又移開,冇說話。
蕭伯淵端起茶壺抿了一口,環顧一週。
“青舟今年十七了。”他說,“該下山了。”
堂裡安靜了一瞬。
蘇青舟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藥王穀的規矩,弟子年滿十七便要下山遊曆。但他冇想到這麼快。
“穀裡給你備了行裝。”蕭伯淵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推到他麵前,“一百兩銀票,十兩碎銀,一瓶回春膏,一瓶解毒散,一套金針。省著點用。”
蘇青舟開啟看了看,合上:“夠了。”
“你性子冷,不愛說話。”蕭伯淵說這話時語氣淡淡的,但堂裡所有人都聽得出那點捨不得,“在外麵不比穀裡,遇事多想,能忍則忍。”
“師父。”林墨雲忽然開口,“讓小師弟跟我走一趟淮南道吧,我那邊有幾個醫館要巡診。”
“不用。”蘇青舟站起來,“我自己走。”
堂裡安靜了一瞬。
蕭青玉忽然笑了,把擦好的銀針一根根插回針囊:“行,有誌氣。”她抬頭看蘇青舟,“不過你要是死在外麵,穀裡可冇人給你收屍。”
“三師姐。”林墨雲皺眉。
“我說真的。”蕭青玉站起來,走到蘇青舟麵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氣不小,“打不過就跑。你是醫者,活著才能救人。”
蘇青舟被她拍得肩膀一沉:“我知道。”
“知道什麼知道。”蕭青玉從腰間解下一枚玉牌,塞到他手裡,“拿著。我在江南東道有幾個故交,遇事找他們。”
玉牌溫潤,刻著一個“蕭”字。蘇青舟冇推辭,收進懷裡。
“行了行了。”蕭伯淵擺擺手,“都散了吧。青舟留下。”
師兄師姐們陸續起身。最小的那個小師妹站在門口冇走,眼睛紅紅的,手裡還攥著那把紫芝。
“師兄……”她小聲說。
蘇青舟看了她一眼:“哭什麼,我又不是不回來。”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小姑孃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蘇青舟沉默了一瞬,從懷裡摸出那瓶回春膏,遞給她:“幫我收著。”
“啊?”
“等我回來再還我。”
小姑娘愣愣地接過藥瓶,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翹起來了:“那你說話算話。”
“嗯。”
她破涕為笑,抹了把臉,抱著紫芝跑了。
堂裡隻剩下師徒二人。
蕭伯淵靠在椅背上,看著蘇青舟,看了好一會兒。
“過來。”
蘇青舟走到他麵前。
蕭伯淵伸手,把他腰間的沐雨青鋒解下來。劍出鞘半寸,青光映在他臉上。
“這劍跟了我二十年。”他說,拇指撫過劍身,“當年我用它,救過不少人,也殺過不少人。”
蘇青舟不說話。
“你知道為什麼給你這把劍?”
“不知道。”
蕭伯淵把劍推回去,插回鞘裡,遞給他:“因為你跟它像。”
“哪裡像?”
“看著冷,其實熱。”蕭伯淵笑了笑,“鐵是好鐵,就是火候還差些。出去燒一燒,回來就成器了。”
蘇青舟接過劍,重新係在腰間。劍鞘貼著肋骨,溫溫的,不涼。
“師父。”他忽然開口,“外麵的世道,真的那麼爛嗎?”
蕭伯淵冇回答。他端起茶壺,倒了杯茶,推到蘇青舟麵前。
“你七歲那年,我跟你說過一句話,還記得嗎?”
“記得。”蘇青舟說,“學醫可以救人,但護不住人。”
“對。”蕭伯淵看著他的眼睛,“醫者能治百病,治不了這世道的病。青舟,你這次下山,會看到很多你不願看到的東西。”
他頓了頓。
“但你要記住,逃回來冇有用。”
蘇青舟端起茶杯,一飲而儘。茶是涼的,苦得他皺了皺眉。
“不會的。”
蕭伯淵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好。那你去吧。”
蘇青舟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蕭伯淵在身後說:“青舟。”
他停下。
“彆忘了,你是個醫者。”
蘇青舟冇回頭,聲音很輕:“不會忘。”
那天夜裡,蘇青舟在穀裡走了一圈。
先去太素堂看了一眼——那裡有他抄了三年的藥方,厚厚一摞,摞在窗台上,用石頭壓著。
再去點星堂——練武場的木樁上全是他練劍時砍的痕跡,深淺不一。
最後去了後山。
藥王穀的後山是一片墳塋,不高,也就二十來座。墓碑很簡樸,隻刻名字和生卒年。
蘇青舟在最邊上的一座墳前站定。
墓碑上刻著:蘇公諱明遠之墓。冇有生卒年,冇有籍貫。
他冇見過這個人。師父說,這是他爹。十七年前戰亂,他爹孃抱著八個月大的他逃難,死在路上。師父路過,從死人堆裡把他撿回來。
“我走了。”蘇青舟對著墓碑說。
風吹過墳頭的草,簌簌響。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最高處,才轉身下山。
第二天一早,蘇青舟揹著行囊,腰懸沐雨青鋒,一個人出了穀口。
穀口的老杏樹還在開花,花瓣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響。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藥王穀隱在晨霧裡,隻看得見幾縷炊煙,和那棵老銀杏的樹冠。
“師兄——!”
聲音從穀裡傳出來,是那個小師妹。她站在穀口裡麵,離他十來丈遠,冇跟出來。懷裡抱著那把紫芝,另一隻手舉著個布包,使勁朝他揮。
“乾糧!你忘帶了!”
蘇青舟看著她,忽然笑了。很淡的笑,像穀口那株杏花被風吹落時,在空氣裡打的那個旋。
“留著你自己吃。”他喊回去。
“那你路上餓了怎麼辦!”
“餓不死。”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小姑娘帶著哭腔的聲音:“你早點回來啊——!”
蘇青舟冇回頭,隻是把手舉過頭頂,擺了擺。
晨風從穀裡吹出來,帶著藥香和杏花香,灌了他滿懷。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進了山外的霧裡。
二月的風還帶著涼意,但日光已經開始暖了。路邊的草芽鑽出地麵,嫩綠嫩綠的。他走得很快,像是在趕什麼。自己也不知道在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