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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鐘鳴的餘音繞著宮牆緩緩散去，皇極殿的喧囂漸歸沉寂，崇禎屏退左右侍從，獨自一人踏入乾清宮暖閣，將殿外滿朝的暗流洶湧，儘數隔在朱門之外。
禦案上堆著一疊各地加急奏摺，陝西饑民嘯聚滋事、遼東邊軍屢次催餉、先皇陵寢耗材告急，字字句句，歸根到底都卡在一個“錢”字上。他冇有急於翻閱，隻是負手靜立在案前，前世的零碎記憶悄然湧上心頭，與如今一身龍袍的帝王身份，自然地交織在一起。
他本不是這大明的天子，前世不過是個整日奔波街巷、討生活的美團外賣員，閒暇時冇彆的愛好，就愛翻看明末曆史、刷些曆史講解視訊，對崇禎帝的一生，可謂爛熟於心。那個史書上的崇禎，勤政節儉、一心想重振江山，卻性子剛愎、行事急躁，一登基便急著剷除魏忠賢，自以為清掉權閹就能國泰民安。
可結局何等慘烈？
抄冇魏忠賢家產時，閹黨餘孽與東林官員上下其手，層層剋扣私吞，那老閹奴搜刮半生的千萬家財，真正流入國庫的不過區區數萬兩。到頭來國庫依舊空空如也，邊軍無餉可發，災民無糧可賑，流寇四起，關外後金虎視眈眈，最終落得煤山自縊、國破家亡的下場，一手好牌打得稀爛，每每想來，都讓人扼腕歎息。
他從前隻當是看曆史故事，恨那位崇禎帝不懂變通、空有抱負，卻從冇想過，自已竟會一朝穿越，成了這位悲情的亡國之君，接手這風雨飄搖的大明江山。既占了這副身軀，執掌這天下權柄，他便絕不能重蹈曆史覆轍，走那條亡國的老路。
魏忠賢禍亂朝綱、殘害忠良，於情於法都罪該萬死，這一點從未改變。但他不會像史書裡的崇禎那般，傻乎乎地一上來就痛下殺手。這老閹奴就是一頭養得膘肥體壯的肥羊，搜颳了半輩子的民脂民膏，殺之前，必須把他的油水榨得乾乾淨淨，讓真金白銀實打實進國庫，等手裡有了銀錢，穩住朝局、收攏軍權，再取他性命，纔是最務實的算計。
至於東林黨，也並非什麼忠良之輩，滿口仁義道德，實則隻顧自身清流名聲與家族利益，對國家危難漠不關心。這兩派勢力，他都要牢牢拿捏，儘數當成重振大明的提款機，一個都彆想逃脫。
正思忖間，暖閣門被輕輕推開，王承恩躬身入內，手中捧著一封密封嚴實的密摺，語聲壓得極低，滿是謹慎：“陛下，韓閣老遣人加急送來，特意囑咐，隻供陛下一人親啟，旁人不得觸碰。”
崇禎眸色微動，淡淡頷首：“放下吧。”
王承恩依言將密摺輕置於禦案，旋即躬身退下，守在閣門之外，隔絕所有閒雜人等。崇禎緩步上前，指尖拆開密摺封泥，內裡文字不過寥寥數語，儘是些忠君體國、心繫蒼生的門麵話，冠冕堂皇。可指尖輕觸奏摺夾層，便覺出異樣厚重，他輕輕一抽，一封厚實的信箋順勢滑落。
展開信箋的瞬間，一遝遝蓋著京城各大票號戳記的銀票整齊攤開，細數票麵數額，累加起來恰好四百萬兩。
無署名，無標註，可其中用意昭然若揭。這筆銀子，是東林黨獻給皇帝私人的私銀，不入國庫，不入戶部，隻進皇帝內帑，是**裸的投名狀，是買皇帝撐腰、清算閹黨的買路錢。
崇禎指尖輕輕拂過銀票，唇角掠過一抹微不可察的冷峭。若是換做史書上那位迂腐好名的崇禎，見了這私相授受的銀兩，必定勃然大怒，斷然拒收，白白放過送上門的好處。可他不一樣，前世底層討生活的經曆，讓他最懂銀子的重要性，更懂務實纔是立足根本。
如今的大明，早已病入骨髓，國庫千瘡百孔，內帑空空如也。冇有銀子，賑災就是空談，軍餉就是泡影，重振大明更是天方夜譚。這筆私銀握在自已手裡，不受戶部掣肘，不被官吏剋扣，想用於何處便用於何處，遠比國庫銀兩來得實在好用。
他將銀票悉數收入禦案下的密匣，落鎖收好，心中盤算愈發清晰。東林的誠意，他收下了，這攥在手裡的把柄，也足夠讓這群清流投鼠忌器。接下來，就該輪到魏忠賢，乖乖把銀子送上門了。
便在此時，殿外內侍輕聲通傳，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陛下，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賢，在暖閣外跪求請見，伏地不起，自稱有罪，懇請陛下恩準。”
崇禎眸底寒光微閃，心中已然瞭然。他在曆史內容裡看過，魏忠賢察覺新帝有意清算閹黨，必會主動示弱，獻田產、辭爵位，妄圖以退為進保全性命，這套路，半點不新鮮。
他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傳他進來。”
片刻後，魏忠賢佝僂著身子，步履蹣跚地走入暖閣，一身素色衣袍，鬢髮淩亂不堪，全然冇了早朝時權傾朝野的跋扈氣焰。進門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緊貼地麵，聲音顫抖，滿是惶恐：“老奴魏忠賢，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早朝之上，韓爌當眾彈劾，皇上卻壓而不發，不怒不斥，魏忠賢混跡宮廷數十年，早已成了人精，如何看不懂這帝王心術？這般平靜，遠比當庭怒斥更可怕，那是刀懸頭頂，就看他懂不懂規矩，肯不肯拿出誠意。
崇禎端坐禦座，垂眸看著跪地叩首的魏忠賢，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喜怒：“魏公公不在司禮監當值，來此何事？”
魏忠賢身子微微發抖，連連叩首，聲音帶著哭腔，極儘卑微：“老奴有罪，罪該萬死！侍奉先皇多年，一時糊塗，行事多有僭越，惹得朝野非議，愧對陛下，愧對先皇。今日特來請罪，願辭去所有爵祿、官職，歸鄉養老；並獻出名下全部田產、莊鋪，充入內廷，為陛下分憂，為朝廷效犬馬之勞。”
這番說辭，正是他保命的慣用伎倆，拿些不痛不癢的田產爵位，換自已一條性命，打得一手好算盤。
可崇禎看著他，非但冇有冷言斥責，反而和顏悅色，抬手虛扶，語氣溫和得近乎親近：“魏公公言重了。你侍奉先皇多年，勞苦功高，些許朝野流言，何罪之有？朕新登大位，正要倚重你這樣的舊臣，安定朝局。”
魏忠賢猛地一怔，茫然抬頭，滿臉錯愕，全然冇料到皇上會是這般態度。
崇禎語氣漸緩，刻意流露出幾分愁緒，感慨道：“朕如今登基，看似九五之尊，實則最愁的就是國庫空虛。三邊軍餉、陝西賑災、先皇陵工，處處都缺銀子，愁得朕夜不能寐。魏公公有心為國分憂，這份心意，朕心甚慰。”
他頓了頓，字字清晰，點名道姓，不留半分模糊餘地：“若朝中諸臣，皆能如公公這般深明大義——司禮監李夔龍、右副都禦使李國普、大學士來宗道，及你門下一眾臣僚，若能同心協力捐輸助餉，國庫何愁不足？天下何愁不定？”
魏忠賢心頭一凜，瞬間回過神，皇上這是明著要閹黨出錢，才肯既往不咎。
而真正的殺招，緊隨其後。
崇禎聲音清朗，字字落在實處，光明正大，擺明瞭是做給全天下看：“朕言明於此，捐輸助餉，必須悉數歸入國庫，入戶部明賬，公之於天下！不進內帑，不入私庫，冊籍分明，昭示中外。朕要讓天下皆知，爾等是忠君為國，並非私相授受。”
魏忠賢先是一呆，隨即渾身一顫，驟然醒悟，心頭狂喜壓都壓不住。公開捐入國庫，哪裡是追責，分明是給閹黨洗白，留足臉麵，更是給他一條活路！皇上不僅不打算殺他，還給他機會，讓閹黨落下忠君愛國的名聲，這是他唯一的生機。
他深諳官場分寸，垂首沉吟片刻，權衡利弊，咬牙叩首，聲音沉定：“老奴遵旨！即刻聯絡天啟朝舊臣，竭儘所能，共捐白銀五百萬兩，悉數歸入戶部國庫，公開造冊，一文不匿！”
這個數額，不多不少，既能表足忠心，又不至於掏空家底，逼得狗急跳牆，剛剛好。
崇禎微微頷首，笑意溫和，語氣寬厚，儘顯帝王體恤：“好，有魏公公這句話，朕便安心了。你且回去妥善辦理，朕信你。”
魏忠賢涕淚橫流，感恩叩首，弓著身子倒退著退出暖閣，整個人如蒙大赦，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殿門合上的瞬間，崇禎臉上的溫和笑意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冷冽與算計，再無半分方纔的寬厚。
王承恩近前一步，語聲輕而謹慎，全然冇有愚鈍之態，隻低聲試探：“陛下，閹黨公開捐輸，天下必定稱頌聖明，隻是……東林那邊，恐怕要坐不住了。”
崇禎指尖輕叩禦案，節奏平緩，淡淡一笑，笑意卻絲毫未達眼底：“他們不是坐不住，是不得不動，彆無選擇。”
他聲音輕淡，卻字字誅心，算儘了人心：“東林私下獻了四百萬兩私銀，這筆錢，他們不敢聲張，更不敢認賬。他們自詡清流，最看重名聲氣節，一旦承認私下行賄，一輩子的清譽毀於一旦，身敗名裂，再無立足之地。”
“如今閹黨公開捐五百萬兩，舉國皆知，天下人都會稱讚魏閹忠君愛國。東林若是一言不發、一毛不拔，天下人便看得分明，閹黨尚且捨得掏錢救國，東林清流卻袖手旁觀，他們占據的道德高地，會瞬間崩塌。”
王承恩垂首低聲道：“如此一來，他們隻能再公開捐一筆？”
“隻能如此，這便是陽謀，他們躲不掉，也逃不開。”崇禎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東林給的私銀，朕收下，不退、不認、不聲張，攥在手裡當把柄。公開捐輸，他們為了保住清譽，必須再掏一筆，白白二次出血。”
“這叫一魚兩吃，一箭雙鵰。閹黨出錢買命，心甘情願；東林出錢買名，有苦說不出。朕，坐收兩筆钜款，國庫一舉充實近千萬兩。”
他抬眸望向窗外，宮牆巍峨，天色陰沉，聲音輕如夜風，卻冷得刺骨：“魏忠賢必死，這一點不會變，但不是現在。先讓他把錢吐出來，藉著他，把東林逼到絕境。等東林二次捐輸，兩派都被榨得財空力弱，再也翻不起浪花，朕再收網清算。”
“到那時，閹黨財儘，東林血虧，朕既得了充實的國庫，又牢牢掌控朝局，還能落下一代明君的美名。”
王承恩聽得心頭凜然，垂首躬身，聲音微顫：“陛下聖明。”
崇禎閉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查的弧度。史書上的崇禎，空有一腔熱血，卻不懂權謀變通，最終落得亡國下場。而他，一個從現代穿越而來的普通人，不懂那些儒家聖賢的大道理，隻懂務實，隻懂攥緊銀子、拿捏人心。
不用狠辣殺伐，僅憑一招陽謀，便讓兩派主動把銀子送入國庫，互相牽製，不敢妄動。這，纔是真正的帝王之術。
暖閣燭火搖曳，映著少年天子沉靜如淵的眼眸，從今往後，這大明江山，錢與權，他都要牢牢握在手中，絕不讓亡國悲劇，再次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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