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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大亮,晨霧散儘,皇極殿早朝如期舉行,鐘磬聲清越綿長,滿朝文武分列兩班,氣氛卻比往日更為凝重壓抑。閹黨一眾官員個個斂聲屏氣,神色間帶著刻意擺出的恭順。東林黨人則麵色沉鬱,眼底藏著揮之不去的憋屈與不安,魏忠賢串聯捐輸的小道訊息他們已經知道,人人心照不宣,今日朝堂,必是圍繞捐銀之事定奪。
待三跪九叩的朝禮畢,崇禎端坐龍椅之上,一身明黃龍袍襯得身姿挺拔,他並未先言其他,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百官,神色平和淡然,語氣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昨日魏公公忠心體國,聯同天啟朝臣僚,願捐銀助餉,共紓國難,朕心甚慰。今日便將認捐之事,公之於朝堂,戶部官員當堂記冊,所捐銀兩悉數歸入國庫,造冊公示,昭示天下。”
話音落,魏忠賢立刻躬身出列,一身規整朝服,腰桿刻意彎得極低,全然冇了往日權傾朝野的跋扈氣焰,聲音洪亮恭敬:“臣,魏忠賢,率同僚李夔龍、李國普、來宗道等一眾官員,共認捐白銀五百萬兩,自願捐獻家產,為國分憂,銀兩悉數歸入戶部國庫,絕無半分隱瞞剋扣!”
他身後,李夔龍、李國普等閹黨核心成員緊隨其後,齊齊躬身附和,齊聲表態願儘家產助餉,一派忠君愛國的模樣,滿朝文武頓時嘩然,看向魏忠賢的目光各異,殿內瞬間響起細碎的議論聲,皆是讚歎閹黨此番大義。
東林眾人站在班列中,臉色愈發難看,個個如坐鍼氈。
他們昨日剛私下給皇上送去四百萬兩私銀,本是想換皇上撐腰清算閹黨,可如今閹黨竟公開捐出五百萬兩入國庫,賬目明晰,天下皆知,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若是他們一言不發,袖手旁觀,積攢數十年的清流清譽必將毀於一旦,定會被天下人指責隻顧自身利益,不顧國家危難。可若是捐錢,便是白白再掏四百萬兩钜款,前後虧空八百萬兩,實在是憋屈到了極點。
韓爌站在東林首列,指尖死死攥著朝笏,指節泛青,朝服袖口被捏出層層褶皺,臉色鐵青發白。他側頭用餘光掃向錢龍錫等東林重臣,眾人皆麵露難色,眼神慌亂交彙,滿是無奈與掙紮,無人敢率先開口,整個東林班列,氣氛壓抑到了極致。
崇禎坐在龍椅上,靜靜看著下方百官動靜,並未催促,隻是指尖輕輕敲擊龍椅扶手,節奏平緩,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漫不經心的目光掃過東林眾人,淡淡開口:“諸卿皆為朝中棟梁,想來皆有憂國憂民之心。”
短短一句,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得東林眾人再無退路。
韓爌深吸一口氣,胸口憋悶無比,終究是咬牙踏出朝列,聲音乾澀沙啞,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鬱:“臣,韓爌,率東林一眾士林官員,願認捐白銀四百萬兩,儘綿薄之力,助朝廷渡過難關,銀兩同樣歸入國庫,公開造冊,接受覈驗!”
此言一出,閹黨官員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覺得東林黨人畢竟冇有自已捐輸得多,一個個昂首挺胸而立。滿朝文武先是一怔,隨即紛紛讚歎,稱東林黨亦是忠良之臣,與魏公公共紓國難。可隻有東林眾人自已清楚,他們是被逼到絕路,不得不捐,這四百萬兩,掏得滿心苦澀,半分怨言都不敢表露。
戶部尚書即刻手持賬冊出列,高聲回奏:“啟奏陛下,魏公公前朝舊臣共捐銀五百萬兩,東林諸位大人捐銀四百萬兩,合計共得白銀九百萬兩,悉數歸入國庫,賬目清晰可查,可昭告天下!”
九百萬兩白銀,瞬間填滿國庫多年虧空,陝西賑災、遼東邊餉、先皇陵工的燃眉之急,儘數解決,這是崇禎登基以來,國庫從未有過的充盈。
崇禎嘴角微揚,淡淡頷首,並未展露過於外露的喜悅,隻語氣平和道:“諸卿深明大義,忠君愛國,朕記著了。傳朕旨意,將此次捐款數額,馳繳各州縣,公示天下萬民,彰顯群臣忠心,令京城氣象,煥然一新。”
百官齊聲跪拜,高呼萬歲,閹黨眾人意氣風發,東林眾人則強扯出僵硬的笑意,心底苦不堪言,一場早朝,就在這般看似君臣和睦的氛圍中落下帷幕。
鐘聲響起,百官退朝,閹黨官員簇擁著魏忠賢,步履輕快,神色得意;東林眾人則垂頭喪氣,步履沉重,個個垂著眼,不敢與人對視,滿心憋屈無處訴說,連後背都透著一股頹喪。
韓爌回到韓府,剛踏入內堂,便再也壓抑不住怒火,氣血直衝頭頂,將手中朝笏狠狠摔在紫檀木案上,悶響聲震得案上茶盞微微晃動,他麵色赤紅,雙目圓睜,怒聲嗬斥,聲音都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荒唐!實在是荒唐!咱們私下奉給陛下四百萬兩私銀,本是求陛下清算閹黨,如今反倒被逼著再捐四百萬兩入國庫,白白損失钜款,閹黨反倒落得美名,這算什麼事!”
錢龍錫等東林重臣齊聚堂內,個個麵色凝重,端起茶盞又頹然放下,一口都喝不下,滿室皆是壓抑的沉默,無一人能想出應對之策,隻剩連連歎氣。
便在此時,下人匆匆來報,語氣小心翼翼:“閣老,王承恩公公在府外求見,說是有密旨相告,刻不容緩。”
韓爌心中一動,強壓翻湧的怒火與憋屈,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沉聲道:“快請!”
王承恩步履從容走入內堂,神色恭敬,卻帶著幾分刻意的凝重,不等韓爌開口質問,便先一步拱手,語氣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韓大人,您糊塗啊!您怎就冇想明白,皇爺的一片苦心?”
韓爌一愣,壓下心頭火氣,皺眉抬眼,聲音冷硬:“王公公,此話何意?陛下這般行事,讓我東林上下損失八百萬兩,清譽險些受損,何來苦心可言?”
王承恩輕歎一聲,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字字點破玄機,語氣隱晦留有餘地:“皇爺早就想拿辦魏忠賢,可大人細想,僅憑你們羅列的罪證,朝堂爭議不斷,即便查辦了魏閹,也難讓天下人信服,反倒落得黨爭傾軋的話柄。皇爺定下這認捐之計,魏閹及其黨羽搜刮民脂民膏,捐銀越多,越能坐實其貪腐罪狀,日後查辦,便是鐵證,能堵儘天下人之口,名正言順為民除害。”
韓爌聞言,渾身猛地一震,如同被驚雷劈中,僵在原地,雙目圓睜,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方纔的怒火瞬間消散,一股刺骨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胸口驟然堵得發慌,像是硬生生吞進一隻活蒼蠅,噁心、反胃、憋屈、絕望交織在一起,堵在喉嚨口,上不去下不來,難受得他渾身發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下意識伸手扶住案沿,才勉強站穩,往日的精明沉穩蕩然無存,隻剩一片茫然與冰冷,滿心都是被算計的屈辱,卻又無從辯駁。
王承恩看他這般模樣,語氣稍緩,又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透出一絲心腹才知的密意:“不過大人不必過分憂懼,皇爺心裡,向來有數。皇爺常說,韓大人公忠體國,清名在外,是朝中柱石,此番認捐,雖情急,卻也顯露出東林一脈顧全大局之心。”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擲地有聲:“皇爺已有計較,不日便會讓大人牽頭,彈劾首輔李國普,母喪不歸、貪戀權位、有虧孝道,此事合乎禮法,朝野上下必稱善。屆時,皇爺便順勢,將大人扶上首輔之位,入主內閣,這便是皇爺的投桃報李。”
韓爌眼中死灰驟然亮起一絲火光,渾身一顫,愕然抬眼,滿是不敢置信。
王承恩繼續道:“至於閹黨一事,皇爺明確告知,此刻暫壓,非是不辦,而是時機未到。待大人入主內閣,掌控部院,根基穩固,皇爺必定給諸位大人一個徹徹底底的交代,魏忠賢禍亂朝綱,遲早必除,絕無姑息之理。”
話音落下,堂內死寂一瞬,隨即炸開一股壓抑不住的鬆動。
韓爌僵立許久,胸口那股吞了蒼蠅般的噁心與絕望,竟在這一刻驟然散了大半。他腦中飛速盤算,八百萬兩銀子,換首輔之位,換皇上清算閹黨的明確承諾,換東林書院公忠體國的名聲,換自已一脈真正執掌內閣大權,這筆賬,非但不虧,反而血賺。
先前的憤懣、憋屈、惶恐,儘數化為釋然與振奮,堵在喉間的惡氣儘數吐出,臉色漸漸回了血色,眼底的頹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抑製的欣喜。
錢龍錫等東林重臣也瞬間回過神,臉上死灰儘去,喜色難掩,彼此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錢花得值”的慶幸。
韓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對著王承恩深深一揖,語氣誠懇無比,再無半分怨懟:“多謝公公明示,老夫懂了,陛下苦心,臣銘記於心,必不負陛下厚望。”
王承恩微微一笑,拱手回禮:“大人明白就好,皇爺用人,向來賞罰分明,諸位安心籌備,首輔之位,不遠了。”
說罷,王承恩不再多言,轉身緩步離去。
堂內,東林諸臣佇立良久,人人心神激盪。前一刻還覺得被帝王玩弄於股掌,吃儘啞巴虧,這一刻才恍然大悟,他們花出去的銀錢,換來的是實打實的權柄與帝王承諾。
韓爌緩緩抬眼,目光銳利如舊,嘴角揚起一抹釋然的笑,低聲自語:“首輔之位,閹黨清算……這錢,花得不冤。”
滿室的壓抑頹喪,早已被滿心的期許與振奮取代,一場看似吃虧的捐銀,終究成了東林崛起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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