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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亮，韓府內堂燭火已燃了整整一夜，燭淚層層凝台，映得滿室人影沉沉，連空氣都透著幾分緊繃的凝重。
經韓爌一番透徹的利害剖白，堂內東林諸臣再無半分遲疑推諉。銀錢固然是割肉之痛，可與扳倒魏閹、重掌朝綱、日後抄閹黨家產回本相比，眼下這點投入，不過是謀定大事的投石問路。
韓爌端坐主位，腰背挺直，率先拍板，聲音沉穩有力，擲地有聲：“此事由我領銜，我便先出。我捐白銀五十萬兩，以為首倡！”
一言落地，滿堂皆驚。五十萬兩白銀，絕非尋常官宦能輕易拿出的小數，足見韓爌此番倒魏之心，何等決絕破釜。
錢龍錫緊隨其後，霍然起身，朗聲道：“閣老以身作則，我等豈敢落後！我捐四十萬兩！”
其餘東林重臣見狀，再無保留，紛紛咬牙報出數額：“我捐三十萬！”“我出二十五萬！”“江南士紳一脈，我可牽頭籌集一百萬兩！”“京中同僚、門生故吏，我可再籌百萬！”
賬目粗略一算，四百萬兩白銀，一夜之間，已然悉數落定！
韓爌微微頷首，懸了整整一夜的心，終於穩穩落地。“好。既然諸位同心，此事便就此定下。今日卯時，王承恩公公會再來複旨，你們回去即刻著手籌措銀兩，能早一日到位，陛下便能早一日下定決心。”
眾人齊聲躬身應道：“謹遵閣老吩咐！”
韓爌目光驟然一凝，神色愈發冷肅：“光有銀子還不夠。陛下要的，是咱們牽頭開炮，表足誠意。今日早朝，便由我領銜上奏，錢大人副署，諸位共署聯章，上第一本彈劾奏章，直指魏忠賢！”
錢龍錫雙目一亮，語氣振奮：“閣老高見！奏章一上，必定朝野震動，陛下便可順勢而為，名正言順清算閹黨，再無阻礙！”
韓爌冷聲道：“這第一刀，必須由咱們遞到陛下麵前。唯有讓陛下親眼看到，我們既有出錢之誠，又有出頭之膽，他纔會徹底站在我們東林這邊。”
眾人無不凜然，心中皆明：這本彈劾奏章，是遞向新帝的投名狀；那一箱箱白銀，是鋪向權途的買路錢。想要新君撐腰、昭雪舊冤、重掌天下，他們彆無選擇，必須拿出十足的誠意。
天色微亮，晨曦穿透窗欞，眾人各自拱手辭彆，匆匆歸家籌銀、草擬彈劾奏章。
不多時，皇宮宮門緩緩開啟，晨霧未散，早朝將至。
韓爌、錢龍錫一身規整朝服，麵色肅穆，立於百官之列，身姿挺拔。兩人目光不經意間交彙，微微一點，無需多言，所有謀劃與默契，儘在不言中。
今日，便是東林黨向魏閹打響倒魏第一槍之時。
皇極殿上，崇禎端坐龍椅，明黃龍袍襯得他麵容沉靜，眉眼間不見半分喜怒，深不可測。魏忠賢侍立禦階一側，依舊是往日裡權傾朝野、睥睨百官的姿態，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昨夜宮中隱約的異樣動靜，他並非毫無耳聞，隻是一時摸不清深淺，心頭始終懸著一塊巨石。
行過朝禮，百官依次奏事，各部文武朝臣接連上報軍政要務：江西贛州民亂已平，陝西饑民彙集滋事，已敦促地方官府開倉賑災……一樁樁國事奏報完畢，眼看便要退朝。
便在此時，韓爌緩步踏出朝列，手持朝笏，身姿沉穩，朗聲道：“臣，韓爌，有本啟奏！”
崇禎淡淡抬眼，語氣平和無波：“講。”
韓爌躬身行禮，聲音清亮高亢，傳遍大殿每一處角落：“臣彈劾司禮監掌印太監魏忠賢，竊據高位，獨斷專行，構陷忠良，侵吞國庫，敗壞朝綱，樁樁罪狀，罪在不赦！臣謹列其二十四大罪，伏請陛下秉公裁斷，肅清權閹，以安天下民心！”
一語落下，滿朝嘩然！
百官驚色側目，交頭接耳，殿內瞬間響起細碎的議論聲。誰也未曾想到，向來隱忍的東林黨，竟敢在新君初立、朝局未穩之時，直接對魏忠賢發難，這般魄力，出乎所有人意料。
魏忠賢臉色驟然大變，猛地轉頭，死死盯住韓爌，渾濁的眼中殺意暴漲，周身戾氣儘顯，厲聲嗬斥：“韓爌！你一派胡言，竟敢汙衊咱家，居心叵測！”
他正要上前爭辯，龍椅之上的崇禎忽然輕輕抬起一手。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帝王威嚴，不容置喙，瞬間壓下大殿內所有嘈雜，落針可聞。
“朕知道了。”
崇禎目光緩緩掃過階下百官，先落於韓爌身上，再淡淡掠過魏忠賢，最終歸於平靜，緩緩開口：“奏章，朕收下了。此事……朕自有處置。”
輕飄飄一句話，無怒無斥，無偏無向，如同石沉大海，讓滿朝文武摸不著頭腦。
韓爌心中一急，上前一步，急切道：“陛下！魏忠賢禍國殃民，罪證確鑿，絕不可姑息……”
崇禎卻再次抬手，語氣依舊平淡，卻冷硬如鐵，不帶半分轉圜餘地：“朕知道了。昨日朕便說過，先帝國喪未除，中宮新近有喜，朝廷此時當以仁厚治天下，示寬和於四方，理當少征伐、寬刑獄。殺伐之舉，絕非此時所宜。”
幾句話如一盆冰冷雪水，當頭澆下，將東林眾人滿腔的激昂與期許，澆得透心涼。
崇禎語氣更淡、更冷，直接定調：“此事不必再議。奏章留中。退朝！”
言罷，他徑直起身，內侍連忙上前攙扶，明黃色龍袍拂過禦座，冇有半分留戀，背影決絕，轉身走入後殿。
大殿之內，死寂一片。
韓爌僵在原地，渾身冰涼，手腳都似失了力氣，滿心籌謀瞬間化為泡影。錢龍錫麵色慘白如紙，如遭雷擊，怔怔立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東林諸臣麵麵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徹骨的寒意與不甘，無需言語，人人都已徹悟：
陛下不是不知魏忠賢該死，不是不想清算閹黨，而是在說一句最直白、最腹黑、最**的話——你們的錢，還冇送到朕手裡。錢不到位，說什麼都是空談，彈劾，無效。
魏忠賢先是滿臉驚愕，隨即長長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緩緩放鬆，他壓下眼底的陰鷙，看向東林諸人的眼神，充滿了戲謔與冷意，彷彿在看一群不自量力的跳梁小醜。
韓爌緩緩閉上雙眼，心底一片冰涼。他們終究還是小看了這位少年新君，這位年僅十七的天子，遠比他們想象的更腹黑、更現實、更難對付。冇有真金白銀實打實砸在他麵前，他絕不會動魏忠賢一根頭髮。
散朝之後，滿朝文武人心惶惶，議論不休。東林黨人麵色如土，垂頭喪氣；閹黨一係暗自慶幸，喜形於色，滿朝上下，無人能摸清新帝的真正心思。
唯有崇禎，一身輕鬆，全然冇有朝堂上的波瀾，徑直返回後宮。
不多時，內侍奉帝旨出宮傳旨：召新晉國丈崔呈秀、霍維華，即刻入宮赴家宴，敘家人之禮。
訊息一出，朝野上下更是驚疑不定。早朝剛壓下彈劾魏忠賢的奏章，轉頭便召崔、霍二人入宮，陛下這般舉動，莫非是要擺明瞭護著閹黨？
聖旨傳到崔府、霍府，崔呈秀與霍維華早已賦閒在家，無官無職，平日裡極少涉足朝堂，接到聖旨時，兩人皆是又驚又喜，又滿心忐忑，慌忙換上得體的家常儀服，不敢有半分怠慢，匆匆入宮赴宴。
禦花園小軒之內，酒菜簡樸，並無奢華鋪張，儘顯素雅。崇禎一身常服，親自起身相扶，語氣溫和親切，全然冇有朝堂上的冷硬威嚴，倒像是尋常人家的晚輩，對著長輩溫聲相待：“二位國丈快請坐，今日不談朝政瑣事，隻敘家人親情。”
崔、霍二人連忙躬身行禮，恭聲道：“臣，謝陛下隆恩。”
入席之後，淺飲數杯，崇禎果然隻聊家常，詢問兩人起居近況、崔府家事、霍家子女情況，語氣親切自然，半句不提朝堂紛爭與彈劾之事。兩人懸著的心漸漸放下，隻當皇上是念及親情，特意設宴安撫。
酒過三巡，崇禎忽然輕輕一歎，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無奈與坦誠。
他看向崔呈秀，緩緩開口，如同閒話家常一般：“國丈啊，朕如今登基為帝，看似九五之尊，執掌天下，實則……處處為難，步履維艱啊。”
崔呈秀連忙起身欠身，恭敬道：“陛下萬乘之尊，何出此言？臣等雖無官職，亦願為陛下分憂。”
崇禎放下手中酒杯，聲音放低，僅小軒內幾人可聞：“如今國庫空虛至極，先皇陵寢工程、三邊軍隊軍餉，處處都是填不滿的窟窿。前日朕不得已，向二位國丈暫借銀兩，你們慨然解囊，這份心意，朕一直記在心裡，從未忘記。”
崔呈秀、霍維華二人連忙起身，躬身道：“臣等蒙陛下厚恩，得享國丈尊榮，為陛下、為朝廷分憂，乃是分內之事，不敢言借。”
崇禎擺了擺手，目光溫和，卻意有所指：“話不能這麼說，一碼歸一碼。你們的錢，是你們的一片心意，朕記著這份情，日後也定會如數歸還。隻是單憑二位國丈之力，終究是杯水車薪，難解朝廷燃眉之急。朕今日召你們前來，是想托國丈辦一件私事。”
霍維華精神一振，連忙搶先道：“陛下但講，但凡臣能做到，萬死不辭！”
崇禎微微前傾身子，語氣輕淡，卻字字敲在二人心上：“你們二人在朝中，與魏公公素來親近相知，朕早已有所耳聞。朕也清楚，魏公公多年來忠勤辦事，於國有功。朕今日便是想讓你們，替朕帶一句話給魏公公。如今國難當頭，朝廷處處缺錢，若是魏公公與門下一乾人等，也能像二位國丈這般，心繫朝廷，為國分憂，捐助銀兩，共紓國難……國庫便能寬裕許多。隻要國庫充裕，朕手頭鬆快，不但能安頓天下百姓，先前欠二位國丈的銀兩，朕也能早日歸還，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話一出，崔呈秀渾身猛地一震，手中酒杯微晃，猛地抬頭看向崇禎。
皇上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笑意，可眼神深處一片清明，深不見底，藏著讓人捉摸不透的城府。他與霍維華對視一眼，瞬間讀懂了所有潛台詞：閹黨必須出錢；不出錢，陛下便一直拖欠銀兩，讓二人心中難安；出了錢，陛下不但保全閹黨，還會歸還欠款，給足體麵；陛下從冇想過立刻殺魏忠賢，是要他拿錢買平安。
崔呈秀後背瞬間冷汗涔涔，浸透裡衣，隻覺得周身寒意陣陣。這位少年天子，哪裡是表麵那般仁厚？分明是綿裡藏針，連敲帶打，連哄帶逼，心機之深，讓人膽寒。
兩人連忙躬身行禮，聲音微微發緊，滿是恭敬：“臣……臣明白！臣回去即刻轉告魏公公，我等必當竭儘所能，為陛下、為朝廷分憂，絕不敢有半分推辭！”
崇禎看著二人，微微一笑，舉起酒杯，語氣輕淡如常：“好，有國丈這句話，朕就放心了。來，飲酒。”
小軒之內，暖意融融，笑語溫和，一派其樂融融的家常景象。可崔呈秀握著酒杯的手，卻始終微微發抖，指尖冰涼。
兩人心中已然通透：這位新帝，不偏私任何一方，不倚重任何一派，心中隻認一樣東西——銀子。誰出錢分憂，誰就是忠臣；誰吝銀自保，誰就是禍國。
想到此處，兩人又暗自慶幸，如今他們雖無實權官職，卻頂著國丈的皇親身份，即便日後魏忠賢倒台，自身也能保全性命，不至於落得淒慘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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