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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紫禁城西華門側的小角門僅開一線，王承恩一身素色青衣，步履輕穩卻絲毫不顯侷促，腰間藏著禦賜牙牌，周身無半分內侍的卑怯，也無半分逾矩的張揚。他不過是信王府舊人，尚未躋身司禮監，在魏忠賢把持內廷的當下，唯有這般低調，才能避開東廠番子的耳目，辦妥這絕密差事。
一路穿街過巷，悄無聲息行至韓府後門，門吏辨出牙牌上的宮徽，不敢多問半句，躬身引著他直入內堂。堂內燭火搖曳，光線昏柔，韓爌端坐主位，神色沉斂如水，錢龍錫立在側旁，眉宇間還帶著幾分日間朝堂相爭的銳氣，二人見來人是位不起眼的內侍，雖有詫異，卻也依禮相待。
王承恩上前兩步，對著二人微微躬身，禮數週全，語氣平和持重，不疾不徐：“韓閣老，錢大人，深夜叨擾，實屬無奈。咱家奉皇上密諭而來，此事關乎朝局機密，僅入二位之耳，出了這座府邸，便當作從未發生。”
韓爌抬手示意，沉聲道：“公公但講無妨，我等定然守口如瓶。”
王承恩直起身，措辭溫雅得體，全無半分威逼之態，卻句句切中要害：“皇上登基數日，夙夜憂歎，日間朝堂諸事，皆看在眼裡。皇上深知，二位大人乃股肱之臣，心向社稷，更對前朝東林六君子的奇冤耿耿於懷，一心想清閹患、正朝綱，這份忠君之心，皇上儘數知曉，也深感體恤。”
錢龍錫聞言，指尖微微一動，眼中泛起幾分動容，這份被帝王體察的心意，讓他心頭一熱。
王承恩話鋒微轉，依舊語氣溫和，卻點破當下最難的困局：“隻是如今國難當頭，國庫空虛到了極致，先皇德陵修建亟需銀兩，邊關三軍欠餉三年未發，畿輔之地災荒待賑，處處都是燃眉之急。皇上宵衣旰食，最難的並非朝堂紛爭，而是無銀錢以安天下、穩朝綱。”
這話入耳，錢龍錫心頭猛地一沉。
白日金殿上的一幕瞬間浮上心頭——皇上剛罷崔、霍二人，轉頭就以“暫借”為名，敲走八十萬兩白銀。
皇上如今，是真窮到了極點。
王承恩看著二人神色，語氣依舊委婉，卻將帝王的心意說得通透明白：“皇上常說，欲成大事者，必先固根本。清奸佞、雪冤屈，皆是利國利民的正事，可若無銀錢穩住大局，一切皆是空談。皇上托咱家轉告二位，若二位大人能牽頭，帶領江南士紳、同道僚友，以義資國，湊齊國葬與邊餉缺口，助朝廷渡過難關，那肅清權奸、昭雪舊冤之事，皇上自有乾斷，絕不會辜負忠臣一片赤誠。”
他稍作停頓，留足體麵，隻輕輕點出後半層意思，並無半句威逼，卻力道千鈞：“若是諸位一時力有未逮，國事也不能耽擱，皇上為解江山危局，也隻得另尋籌銀之法，屆時諸多事宜，怕是身不由已了。”
“另尋籌銀之法”——七個字，錢龍錫瞬間通體冰涼。
皇上能向兩個失勢外戚開口敲錢，自然也能向富可敵國的魏忠賢伸手。
一旦皇上拿了閹黨的錢，欠了人情，他們東林想報的仇、想清的冤，徹底無望。
韓爌閉了閉眼，長歎一聲，已然明瞭新君的用意。這位少年天子，從不說粗鄙要挾之語，卻把利害擺得明明白白，不出錢助力，便隻能看著皇上倚重閹黨，再無翻身之機。
王承恩見二人已然領會，不再多言，微微躬身行禮：“皇上給二位一夜時間斟酌，明日卯時前，若有決斷，咱家再來複旨。”說罷，他從容告退，身影很快隱入沉沉夜色，不留半分痕跡。
王承恩的身影剛消失在夜色中，韓府內堂的側門便被輕輕推開，幾位東林核心官員魚貫而入，皆是連夜被秘密召來商議要事。堂內燭火劈啪作響，卻冇人敢先開口，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眾人心裡都清楚方纔密諭的意思，一聽說要自掏腰包，給朝廷湊齊國葬和軍餉的銀子，要麼垂著頭摩挲衣袖，要麼眼神躲閃，遲遲不語，誰也不願先鬆口。畢竟真金白銀掏出去，誰都心疼，江南士紳各家本就各有盤算，此刻更是冇人願意做這個出頭鳥。
錢龍錫看著眾人推諉沉默的模樣，急得攥緊了拳頭，卻也知道眾人的心思，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韓爌端坐主位，目光緩緩掃過堂內眾人，看著他們個個遲疑不語，終是沉聲開口，語氣堅定，字字敲在人心上：“諸位，我知道你們心裡都在計較銀錢得失，換做平常，咱們大可慢慢商議，可如今，半點耽擱不得！”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咱們當前首要任務，就是把魏忠賢及其黨羽徹底逐出朝廷！這些年閹黨把持朝政，殘害忠良，咱們東林黨被壓得抬不起頭，六君子的冤屈至今未雪，難道諸位都忘了嗎？”
“如今新帝登位，本是撥亂反正的大好時機，可若是咱們捨不得這點銀錢，不肯為朝廷紓難，皇上就隻能轉頭去找魏忠賢籌銀。一旦閹黨拿出銀子，得了皇上的情麵，往後這大明朝堂，依舊會被這些權奸把持，咱們所有人，都將永無出頭之日！”
“一時的銀錢得失，不過是小事，若是能藉此扳倒魏閹，為天下除害，為咱們東林正名，日後何愁冇有機會？諸位切不可因小失大，隻顧眼前私利，誤了複國正綱的大事！先放下計較，共渡此關，纔是眼下唯一的出路！再說了，這魏忠賢一黨收刮頗豐，往後抄家奪產，總不能是皇上親自督辦，還不是得仰仗諸位同僚？”
話不必說透，眾人已然心領神會。
今日投出去的銀錢，日後扳倒魏閹，抄家奪產之時，自然能加倍撈回來。
這番話落下，堂內眾人皆是麵色一怔，原本遲疑的神色漸漸消散，紛紛抬頭看向韓爌，眼神裡的猶豫慢慢化作了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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