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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爌彈劾崔呈秀、霍維華的話音落下,皇極殿內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滿朝文武的目光來回掃視,誰都清楚,這一句彈劾,已掐住魏係舊臣的命脈,將朝堂權鬥推到了最凶險的關口。
崔呈秀、霍維華渾身僵住,麵如死灰,“噗通”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陛下!臣冤枉!臣雖送女入宮,卻從無乾政掌兵之心,還請陛下明察!”
他們心裡比誰都明白,祖製在前,辯駁無用,一旦罷官奪職,便再無翻身可能。
魏忠賢站在班首,袖中雙手攥得發白,眼底陰鷙如墨,卻終究不敢出言強辯。外戚不得掌兵乃是大明鐵律,韓爌抓的由頭太正,他強行出頭,隻會引火燒身。
錢龍錫等文官見狀,紛紛出班附議,聲音鏗鏘:“陛下!韓大人所言極是!祖製昭昭,外戚不可涉兵權、居要職,崔呈秀、霍維華違製在先,理應即刻罷官,以正朝綱!”
他們步步緊逼,勢要拔掉魏忠賢的左膀右臂。
朱由檢端坐龍椅,神色平靜,心中早已算得分明。
借祖製罷黜二人,既能順東林之意,又能削魏係兵權,更能穩固自身皇權,一舉三得。
沉吟片刻,崇禎緩緩開口:“祖製不可違。”
他頓了頓,聲音威嚴,一錘定音:
“崔呈秀、霍維華,即刻免去兵部尚書、兵部右侍郎之職,歸家閒住,無旨不得入朝。新任兵部官員,由內閣商議舉薦,朕親自禦批。”
崔、霍二人徹底癱軟在地,魏係官員人人垂首,東林一派則暗自鬆氣。
緊接著,崇禎目光落向閣臣之列,淡淡道:“施鳳來既已辭官,首輔之位不可懸空,內閣即刻商議舉薦。”
魏係舊臣立刻心領神會,紛紛出列,同聲舉薦:
“陛下,臣等舉薦李國普大人,接任首輔!”
朱由檢目光微垂,隻淡淡吐出一個字:
“準。”
一字落下,首輔之位,就此定下。
李國普如遭雷擊,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
他心底翻江倒海,恐懼、慌亂、絕望攪成一團。
誰當首輔,誰就是靶子,誰就第一個被清算。他隻想辭官保命,半點不想沾這燙手權位。可魏忠賢的目光如刀,滿殿舊臣盯著他,他敢推辭,便是當場叛離,死無葬身之地。
辭官的念頭在心底瘋長,他半個字都不敢吐露。
隻能強壓驚濤駭浪,躬身伏地,聲音微顫卻不敢違逆:
“臣……謝陛下隆恩。臣定當竭儘所能,不負陛下所托。”
低頭的一瞬,眼底隻剩苦澀。
接,是死路。
不接,也是死路。
他早已,冇得選。
朱由檢將他的隱忍惶恐儘收眼底,卻不點破,隻淡淡頷首。
風波暫平,崇禎目光轉而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崔呈秀、霍維華,語氣忽然放緩,帶著幾分親和,卻暗藏壓迫:
“二位愛卿,不必惶恐。你們的女兒入宮為妃,侍奉朕左右,你我如今也算一家人。日後若誕下皇子,便是藩王,榮華富貴,少不了你們的。”
兩人連忙磕頭謝恩,心卻沉到穀底。
崇禎話鋒一轉,輕歎一聲:“隻是如今國庫空虛,先皇陵寢缺錢,邊關軍餉拖欠三年,朝廷週轉艱難。朕聽聞,二位家中頗有資財,今日便與你們開口,向兩家暫借一筆銀兩,解朝廷燃眉之急。日後國庫充盈,朕自會歸還。”
說是借,實則是索。
二人已是罷官之身,唯一依仗便是後宮女兒,若敢拒絕,便是徹底得罪皇權,外戚這條路也會被堵死。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無奈妥協。
崔呈秀咬牙開口:“臣……願捐銀五十萬兩,為朝廷分憂。”
霍維華緊隨其後,聲音發顫:“臣願捐銀三十萬兩。”
崇禎微微頷首,語氣平淡:“二位愛卿深明大義,朕心甚慰。”
在場所有人都明白,這筆錢,有去無回。
事已至此,崇禎正要言語,目光忽然掃向文官佇列中的錢龍錫,語氣輕淡,卻字字誅心:
“錢卿,朕聽聞,你家中也有一女,年已及笄?”
錢龍錫渾身劇顫,麵如土色,“噗通”跪倒在地,魂飛魄散:
“陛下!不可!臣女早已許配他人,三媒六聘已定,若是悔婚,於禮不合、於法不容,臣萬萬不敢啊!”
他太清楚了。
一旦女兒入宮,他便是外戚,依祖製必須辭官,畢生仕途,一朝儘毀。
朱由檢看著他魂不附體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淡冷。
東林黨不是最講祖製嗎?那朕就讓你們嚐嚐,祖製鎖身的滋味。
他剛要開口,忽然話鋒一轉,聲音平緩,卻讓整個東林一派瞬間窒息:
“朕初登大位,後宮空虛。聽聞江南水鄉士族林立,詩書禮樂之地,大家閨秀眾多。朕有意,從江南士族之中,遴選一批女子入宮,充實後宮,安定社稷。”
這話一出,不止錢龍錫,整個江南出身的文官全都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選妃?
選江南士族之女?
那整個東林一脈,大半都會變成外戚!
一旦成外戚,便不得掌大權、不得入閣、不得掌兵!
這一句話,比罷官、抄家更讓他們恐懼!
皇極殿內,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
這位新君,根本不是任由東林擺佈的傀儡。
他一邊收拾魏黨,一邊敲打東林,一邊收權,一邊斂財,一邊用祖製鎖死所有文臣士族。
帝王之術,深不可測。
朱由檢看著滿殿驚魂不定的文武百官,語氣平靜,緩緩開口:
“內閣儘快擬定兵部新任人選,三日內奏朕禦批。”
“今日朝會,到此為止。”
“退朝。”
一聲落下,百官躬身行禮,人人心神俱裂,如履薄冰。
他們終於意識到——
大明的天,真的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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