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嘴原本躲在後頭吆喝,這會兒剛看見金的臉,心裡便先涼了半截,扭頭就想往門後縮。
可他腿才挪開半步,金已經到了跟前。
這一腳並不花哨,抬、送、落,快得乾淨。
許三嘴隻來得及看見一隻靴尖在眼前一晃,整個人便被踹得翻了出去,門牙當場崩了兩顆,嘴裡全是血,摔在地上時還滾了兩滾,連手裡的摺扇都飛進了香灰裡。
殿裡一時鴉雀無聲。
金站在原地,衣襬還在輕輕晃,臉色卻冷得嚇人。
他平日話不多,真動起手來更不廢話,眼裡寒氣往下一壓,幾個剛捱了腿的漢子連痛都不敢大聲喊。
許三嘴捂著嘴,滿手是血,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卻還是掙紮著爬起來,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爺,爺饒命!」
」小的狗眼瞎了,真瞎了!「
他一邊磕頭,一邊含糊不清地求饒,
「小的就是混口飯吃,都是餬口,冇想真得罪二位……」
金垂眼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拿劍聖的名頭騙錢,還想廢人,你這口飯,吃得倒不小。」
許三嘴額頭磕得砰砰響,
「不敢了,再不敢了!」
旁邊幾個打手也跟著跪,連滾帶爬地往後縮,生怕慢上半拍,又得捱上一腿。
龍兒站在一旁,胸口火氣還冇散,見許三嘴縮成這副樣子,冷笑一聲,
「剛纔不是很凶麼,現在知道怕了?」
許三嘴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怨毒一閃就冇了,嘴上卻賠著笑,
「小兄弟息怒,小兄弟息怒……」
金懶得再看這種人,抬腳把地上那把沾了香灰的摺扇踢到許三嘴臉上,
「帶著你的人滾。」
許三嘴如蒙大赦,連聲應是,顧不得撿扇子,先把幾個打手一個個往外拖。
那群人來時凶神惡煞,走時卻像一串被打散了骨頭的病狗,跌跌撞撞,很快便冇了影。
殿裡重又靜下來。
香灰散了一地,銅爐滾在角落,煙氣還在輕輕飄,和方纔叫罵廝打一混,活像給這場鬨劇硬添了幾分荒唐。
金轉頭看向龍兒,先上下掃了他一眼,見他冇受傷,眉頭這才鬆開一點。
「你倒是會鬨。」
龍兒還盯著地上假足印,眼裡火氣冇退,反倒越燒越亮,
「他們騙錢,我懶得管,可拿這種垃圾糊在劍道上,我看著噁心。」
金聽完,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
「脾氣不小。」
「你不是也看不順眼?」龍兒偏頭看他。
金淡淡道:
「看不順眼,和你進門就砸場子,是兩回事。」
龍兒哼了一聲,
「不砸,留著過年?」
金被他堵了一句,倒也冇惱,隻抬腳踢開地上一截斷木,
「行了,氣出了就走。」
」這地方從門口到殿裡,全是拿死人的名頭做買賣,待久了都嫌臟。「
龍兒點了點頭,臨走前卻又低頭看了足印幾眼,眼神裡滿是嫌棄。
「這也叫悟劍台,真是糟踐名字。」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大殿。
村裡的風還是舊風,鈴還是舊鈴,可經了這一通鬨騰,再聽進耳裡,味道便全變了。
許三嘴一夥躲得無影無蹤,先前還熱熱鬨鬨的鋪子也都關了半邊門,幾個賣紀念劍的販子遠遠縮在簷下探頭探腦,見金目光掃過去,又忙不迭縮了回去。
龍兒越看越煩,乾脆加快了步子。
「走快些。」
「急什麼?」金跟在後頭,語氣倒不緊不慢。
「這種鬼地方,多看一眼都煩。」
金看著他繃著臉往前走,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你年紀不大,脾氣倒像個老江湖。」
龍兒頭也不回,
「我若真是老江湖,剛纔就該把那堆破爛全砸了。」
金道:「你現在也冇少砸。」
龍兒這纔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問:
「你給的十兩銀子,心疼不心疼?」
金道:「心疼。」
龍兒一怔,「心疼你還給?」
「不給,你進不去;」
」給了,至少能讓你親眼看清裡頭是些什麼爛泥。「
龍兒先是一愣,隨即笑了,方纔胸口憋著的悶氣總算鬆了些。
兩人說著話,已走到村口,眼看再穿過一片竹林便能出去。
也就在這時,金的腳步忽然一頓。
這一下極短,短得像鞋底隻是輕輕蹭了一記地麵。
可龍兒還是立刻察覺到了不對,轉頭看他,「怎麼了?」
金冇有出聲,隻把視線慢慢投向右側一片竹影。
風過林梢,青竹搖曳,表麵看不出半點異樣。
可他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下一瞬,金整個人已掠了出去。
他不是衝動,更不是莽撞,而是快得像風裡忽然抽出來的一道影子,連半句招呼都冇留,身形一展,便直撲竹林深處。
竹影間果然有一道人影一閃而過。
對方藏得極深,輕功也高得驚人,原本隻在竹梢間留下極輕的一點晃動。
若不是金常年行走江湖,對這種被人暗中盯著的感覺太熟,隻怕真會讓人從眼皮子底下溜過去。
「藏頭露尾,給我站住!」
金話音未落,人已追進林中。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轉眼便冇進了竹海深處。
龍兒心裡一緊,也顧不得多想,立刻提氣追了上去,「金兄!」
可他畢竟慢了一截,追到林子中央時,前頭已隻剩一陣急風捲竹的聲音,影子卻一個都看不真切。
更前方,金越追越心驚。
前麵那人不見半點慌亂,步子也不花,腳尖在竹枝上輕輕一點,人便往前送出老遠,像根本不是在借力,而是在順著風走。
金自負輕功不差,可這一陣硬追下來,竟始終差著一線。
他眼神一沉,腳下再催,整個人驟然拔快,衣襬貼著竹葉掠過去,連風聲都被他扯細了。
前頭那人似乎也察覺到了,身形微微一頓,像是有些意外,隨即腳下忽然一變。
隻這一變,金便知道追不上了。
先前那身法已夠高,這一下再起,竟像整個人都化進了風裡,竹海深處隻見葉浪一分,轉眼又合上,連半點多餘痕跡都冇留下。
金硬生生停在一片老竹前,胸口氣息微微起伏,眉頭卻已經擰了起來。
那不是尋常人物。
若對方方纔不是一味避走,而是回身出手,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
他站在原地聽了片刻,四下風聲如舊,再無第二點動靜,隻得緩緩把氣息壓回去。
「好快……」
這一聲極輕,轉眼便散進了竹風裡。
金冇再追,轉身往回走。
走出冇多遠,他便看見龍兒正立在一片亂竹前,動也不動,像是出了神。
這一片竹子與別處不同,竹身上儘是舊痕,有的自中分開,斷口平得像鏡;
有的斜斜裂開,邊緣捲起毛刺;
還有幾根像是被鈍物強行砸斷,裂口粗糙,顯得格外刺眼。
龍兒眼睛死死盯著斷口,連金走近了都冇察覺。
「龍兒?」
金喚了一聲。
龍兒冇應。
他眼裡的神色很怪,不像發呆,倒像是整個人都被吸進了竹痕裡。
每一道斷口在他眼裡似乎都不再隻是斷口,而是一劍落下的軌跡,一次挑腕的去勢,一迴轉身時衣角帶起的風。
竹影輕晃,光斑在他臉上碎開又合上。
恍惚之間,龍兒彷彿真看見有個人站在竹林裡。
那人眉眼未老,鋒芒卻已逼人,手中劍一起,刺、挑、劈、掛都還帶著少年人初成時的銳氣,乾淨,決絕,像要把滿林風聲一劍一劍劈開。
龍兒喉頭輕輕一動,彎腰便折了一根竹枝。
金本想攔,可看見他握枝的手勢,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龍兒起手很慢。
第一劍刺出去時,還帶著一點生澀,像是在摸石過河;
第二劍挑起時,腕上便順了幾分;
等到第三劍劈落,整個人的氣已經漸漸接上了。
他不說話,也不看旁人,隻一遍遍照著心裡映出的身影去走。
竹枝輕,壓不住太重的勁,可偏偏因為輕,更容易把手上的問題照出來。
龍兒一招使偏,自己便立刻停下,低頭看一眼斷口,再換個角度重新來過。
金站在旁邊,看得眼神慢慢變了。
起初他隻當龍兒是被這片竹痕引住了心神,想試一試,誰知看著看著,竟真看出些門道來。
龍兒不是在亂揮,他是在拆。
拆斷口裡留下的氣,拆使劍之人出劍時的手、步、肩、腰,再一點點往自己身上拚。
這就不是聰明兩個字能說清的了。
一根竹枝很快被他使斷。
龍兒隨手一丟,又折了一根,接著往下走。
金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看見什麼了?」
龍兒仍冇停,隻在一劍斜掛之後低聲回了一句,
「劍。」
「廢話。」金皺眉,「我還看得出是劍。」
龍兒腳下一轉,竹枝貼著一根老竹擦過去,帶起一線輕嘯,眼裡亮得嚇人,
「我看見他怎麼出劍。」
這一句出口,連金都沉默了。
他望著四周斑駁竹痕,又看向龍兒手裡的竹枝,半晌才吐出一句,
「你這雙眼,真夠邪的。」
龍兒冇理金。
如今他整個人都沉進去了,外頭的風聲、竹聲、金的說話聲,像都隔得很遠。
隻有舊痕一道一道,在他眼前越發清楚。
時辰一點點往下走,竹林裡的影子也越拖越長。
龍兒手裡已經換了好幾根竹枝,前頭幾根多半是被他自己使斷的,後頭幾根卻是因為枝子壓不住越來越利的勁,揮到一半便啪地崩開。
可他仍不覺得累。
一招接一招,一式疊一式,起初還隻是模樣,慢慢便有了氣,再往後,連意都跟著露了頭。
金看著看著,胸口竟也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他見過天分高的人,卻冇見過高成這樣的。
旁人對著前人殘痕,多半隻能看個皮毛,龍兒卻像是順著裂口,直接摸到了裡頭的骨頭。
到後來,龍兒忽然一收手,整個人定在那裡,額上全是汗,眼睛卻亮得幾乎發燙。
「八式。」
他喃喃吐出這兩個字,像是在對自己說。
金走近兩步,「什麼八式?」
龍兒緩緩抬頭,胸口還在起伏,語氣卻透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前八式,我摸出來了。」
說完,他腳下忽然再動,竹枝一起,劍路立刻鋪開。
一式接一式,乾淨、孤、高,起初還帶著少年人的生硬,走到後來,竟真有了幾分逼人的冷意。
尤其最後一劍刺出時,枝頭明明連半點內力都冇附上,前方竹葉卻還是被逼得往後一仰。
金看完,半天冇說話。
龍兒收枝回身,臉上全是汗,嘴角卻第一次揚得這樣高,
「怎麼樣?」
金看著他,難得冇有先堵他一句,沉默片刻,才慢慢道:
「不像偷來的。」
龍兒一愣,「什麼叫不像偷來的?」
「像你自己從竹子骨頭裡挖出來的。」
這句誇得彆扭,可龍兒卻聽懂了,眼裡笑意更亮,
「我就知道。」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竹枝,又望向更深處一片密林,呼吸還冇平穩,心卻已經往前飛了。
「還不夠。」
金問:「還要練?」
「當然。」龍兒握緊竹枝,聲音壓得很低,卻硬,
「林子裡還有東西,我能感覺到。」
金本想勸他歇一歇,可看見他這副樣子,話到嘴邊便嚥了回去。
他太清楚這種眼神了,認準了,便誰也攔不住。
「行。」他抱著臂,往旁邊一靠,
「你練。我替你看著。」
龍兒冇回頭,隻抬了抬手,算是應了。
竹林更深處,兩道人影正站在濃蔭底下,把這一切都收入眼中。
鳳舞先前一直懸著心,直到見龍兒並未受傷,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可鬆氣過後,眼裡又很快浮起遮不住的震動。
「主人,龍兒這孩子……」
她話說到一半,竟不知該怎麼往下接。
無名立在旁邊,目光始終落在龍兒身上,向來平靜的眼底,此刻也起了波瀾。
方纔遁走之人,正是他。
他本想先把人引進這片舊竹林,讓龍兒自己去看、去碰、去悟,卻冇料到龍兒身邊那個黑衣少年反應快到這般地步,更冇料到身法一起,竟會讓自己生出幾分舊日熟悉。
鳳舞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看金,低聲道:
「剛纔那孩子追上來時,我還真嚇了一跳。」
」小小年紀,輕功怎麼會高成這樣。「
無名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像風神腿。」
鳳舞一怔。
無名望著竹影深處,聲音很低,
「像,卻又不止像。」
」風神腿的路數我熟,可這孩子的身法比風神腿更空,更滑,也更難捉。「
說到這裡,他的思緒彷彿被什麼輕輕一扯,飄到了很多年前。
十二年前,為了壓住聶風體內越來越重的魔性,他曾帶著聶風一路北上,遠赴苦寒之地,在萬年玄冰洞中閉關。
如今十二年過去,風兒不知在何方,這孩子卻忽然在這裡露了這樣一手,實在叫人不能不多想。
鳳舞低聲道:
「主人是懷疑,這孩子跟聶風有關?」
無名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看著金,又看了看龍兒,過了半晌,嘴角才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若真有關,也未必是壞事。」
鳳舞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心頭微微一動,
「主人,您是想……」
無名抬手止住了她後頭的話。
「先看。」
就這兩個字,分量卻很重。
鳳舞不再多問,隻安靜站在旁邊。
可她看著林中那個滿頭是汗、卻還不肯停手的少年,眼眶還是一點點熱了起來。
這麼多年過去,她看著龍兒長大,知道這孩子骨子裡有多硬。
可真正看見他握著一根竹枝,生生從滿林殘痕裡摳出劍路來,心裡還是說不出的酸,也說不出的驕傲。
無名的目光卻越來越深。
龍兒如今的樣子,確實像極了舊日那個姓獨孤的老人。
不是麵目相像,也不是招式相像,而是骨子裡不肯低頭的勁,是明知前頭是絕壁,也偏要一劍往上劈的執。
「這孩子……」
無名輕輕嘆了一聲,話卻冇有說完。
鳳舞忍不住轉頭看他,「主人?」
無名望著竹林中越練越快的龍兒,終於緩緩道:
「劍路能不能走得遠,看天分,也看命。」
」可這份天分,已經夠嚇人了。「
鳳舞輕聲道:「您當年說,龍兒若能自己撞進來,便看他有冇有這個緣法。」
」如今看來,他不但撞進來了,還把門都快拆了。「
無名聽了,竟也笑了一下。
「是。」
他目光落在龍兒手裡的竹枝上,眸色深得像一口舊井,
「半日不到,便從殘痕裡摸出了前八式。」
」放在江湖上,這種事說出去,隻怕都冇人肯信。「
鳳舞聽得心頭一震,忍不住又去看龍兒。
林中少年正一劍一劍往前遞,衣衫已被汗水浸濕,臉色也有些發白,可雙眼卻亮得像火,越燒越旺,半點不見頹。
無名看著看著,忽然身形一淡。
鳳舞心頭一跳,「主人,您要去哪兒?」
無名冇有回頭,隻留下極輕一句。
「該讓他再看見一點真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