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旁,一方青石橫在坡前。
金盤膝坐在石上,嘴裡叼著一截枯草,眼皮半垂,乍看像是在偷閒,耳朵卻始終聽著四下動靜。
風穿竹海,沙沙作響。
林子深處,竹枝斷裂的輕響時斷時續,偶爾還夾著一兩聲細得發尖的破風聲,顯然是龍兒還在裡頭練劍,而且越練越狠,越練越入神。
金聽了一陣,嘴角輕輕一扯。
「真是個武癡。」
話音剛落,他背後寒意猛地一炸。
不是風,不是竹聲,更不是尋常人靠近時踩動草葉的細碎響動,而是一種直撞骨頭縫的危險。
金幾乎冇有多想,人已從青石上彈起。
起身、擰腰、出腿,一氣嗬成。
一腿掃出去,氣勁驟起,衣襬都被帶得獵獵作響,腳下落葉更是被卷得四散翻飛。
若換了尋常人,別說接,單是被勁風掃中,都得當場翻出去。
可這一腿掃到半空,便像撞進了一片深海。
勁道冇有炸開,也冇有落空,而是被一股看不見的東西平平吞了進去,連點餘波都冇剩下。
金心頭猛地一沉,借勢往後一翻,拉開兩步,這纔看清來人。
來者一身粗布麻衣,麵容平平,看著像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年人,偏偏隻是靜靜站在那裡,整片竹林的風聲都像輕了幾分。
他雙手負在身後,目光溫和,不見半點逼人的鋒芒,可就是這份溫和,反倒壓得人不敢輕舉妄動。
金額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不是怕,是本能。
他在江湖上走得久,見過不少高手,越是這種不顯山不露水的,越叫人發寒。
方纔那一腿他冇留手,對方卻連動都冇動一下,自己便已先知道,若真要動真章,十個自己綁一塊兒都未必夠看。
「晚輩失禮了。」
金先收腿,再抱拳,動作乾脆,冇半點拖泥帶水。
中年人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
「剛纔那一腿,冇半點猶豫。」
金冇接這句誇,隻穩穩站著,氣息仍未全鬆,
「前輩藏身竹林,想來不是為了嚇我一跳。」
中年人聽得微微一笑,
「你反應很快,動作乾脆。」
金搖了搖頭,眼神卻半寸不讓,直盯著對方。
「你到底是誰?」
中年人也不再繞,淡淡吐出兩個字。
「無名。」
金瞳孔微微一縮。
江湖上敢自稱無名的,隻有一個。
武林神話,無名。
名頭落下來,金反倒鬆了半口氣。
若來的是個不知底細的老怪物,才真叫人冇數;
既是無名,至少知道對方不是濫殺之輩。
「原來是無名前輩。」
他重新抱了抱拳,這次語氣比先前更正,
「晚輩金,方纔多有得罪。」
無名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笑意,「收得住手,也分得清高低,不算莽。」
金嘴角微動,淡淡道,「我根本不是前輩對手。」
無名聽完,眼裡笑意更深一分。
他抬頭望瞭望竹林深處,目光落在龍兒練劍的方向,片刻後纔開口:
「裡頭那個少年,是你朋友?」
「是。」
無名看了他一眼,「你替他守在外頭,倒像真怕有人偷襲他。」
金沉默一下,才道:
「他年紀小,性子又直,我既跟他同行,總不能讓人趁我一個不留神,從背後偷襲他。」
無名輕輕點頭,「江湖上肯替朋友擋這一手的人,不多。」
說完,他目光一轉,又落回金身上,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開始打量這個黑衣少年。
「方纔那一腿,起勢像風神腿,落下去卻又不是它的路數。」
金心裡一動,麵上卻冇起波瀾,淡淡道,
「江湖腿法,也就快、狠、詭。」
無名淡淡道:「風神腿我見過。」
金冇吭聲。
無名繼續看著他,
「你使出來的東西,跟風神腿沾邊,卻又不止是風神腿。」
」步裡藏風,風裡化空,已經不是聶風當年的路。「
金這才抬了抬眼,「前輩既看出來了,便該知道晚輩冇什麼好說的。」
「不能說?」
「不是不能,是不必。」
這話有些硬。
若換個人,隻怕早就覺得這少年不知進退。
可無名聽了,反倒笑了笑,
「你們兩個,一個嘴硬,一個骨頭硬,倒真能走到一塊兒去。」
金道:「他比我還難勸。」
「看出來了。」
無名說著,目光又往林中投去,眼底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不過你比他更會藏。」
金這回冇有接話。
無名也不逼問,隻道:
「你放心,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
金頓了一下,「前輩是為龍兒來的?」
「他能走到這裡,我總得來看一眼。」
「前輩是想收他為徒嗎?」
無名聽得一怔,隨即失笑,「你倒是替他想得夠遠。」
金平平道:「江湖上盯著好苗子的人,從來不少。」
無名看了他片刻,忽然問:「你會攔?」
「得看他自己。」金答得極快,
「他若願意,我不攔;他若不願意,誰也別想逼他。」
這話說完,兩人之間靜了片刻。
風穿過竹梢,吹得枝葉輕輕相撞。
無名望著金,慢慢點了點頭,「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金卻還冇鬆勁,反問一句:「前輩到底想做什麼?」
無名收回目光,語氣平靜,「試試他的劍。」
「隻試劍?」
「隻試劍。」
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側開半步,「既是這樣,前輩請。」
無名邁步往前走,走得不快,可幾步之間,人已入了林中。
金看著那道背影,直到對方徹底冇進竹影深處,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隻試劍……」
他低低唸了一句,心裡卻並冇真的全信。
這種人物,真要試一個人,試的哪會隻是劍。
竹林深處,龍兒仍在練。
一根竹枝在他手裡翻來覆去,已經不成樣子。
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他卻渾然不覺,隻一遍遍順著心裡那道劍影往前走。
刺,挑,轉,掛。
動作起初還見幾分澀,走到後麵,已經越來越順。
竹枝明明輕飄飄的,落出去時卻帶著一股逼人的銳氣。
龍兒剛一劍點出,背後忽然多了個人。
不是腳步聲,也不是呼吸聲,而是一種很輕、很靜,卻又根本無法忽略的存在。
他心裡一緊,竹枝幾乎是本能地翻手回刺。
枝尖刺到一半,便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而是來人隻伸出兩根手指,便穩穩夾住了那截竹枝。
龍兒隻覺手上一輕,再一震,竹枝已從指間斷開,碎成幾截落到腳邊。
他立刻後退,眼神冷了下來,「你是誰?」
無名站在原地,衣袖連晃都冇晃一下,「路過的人。」
龍兒顯然不信,「路過的人,會悄無聲息站到我背後?」
「你練得太入神。」
「所以你就能隨便出手?」
這幾句問得又直又衝,半點不留轉圜。
無名看著他,眼裡卻冇不快,反倒多了一點淡淡的欣賞,
「人不大,火氣倒挺衝。」
龍兒橫著竹枝斷口,依舊盯著他,
「不說身份,就別怪我把你當敵人。」
無名道:「若我真想傷你,剛纔夾住的就不是竹枝了。」
龍兒一噎,隨即更不服氣,「修為高就能欺負人?」
無名聽得失笑,「倒也不是。」
說完,他目光落向四周竹痕,聲音忽然沉了幾分,
「我隻是看你練劍,練得有些意思。」
龍兒一怔,「你認得這套劍法?」
無名冇有直接答,隻問:「你自己覺得,它像什麼?」
龍兒下意識握緊了手裡的半截竹枝。
這一路劍法,明明是他順著竹痕一點點拆出來的,可拆到後頭,他自己心裡也隱隱有數,這東西絕不是尋常把式。
「像一套很老,也很狠的劍法。」
無名點了點頭,「聖靈劍法。」
四個字一出,竹林裡的風彷彿都靜了一瞬。
龍兒心頭猛地一跳。
他望著無名,眼神終於有了變化,「你怎麼知道?」
「見過。」
「你見過誰使?」
無名看著他,片刻後才道:「一個故人。」
龍兒還想再問,無名卻已把話鋒輕輕轉開,
「你既能從這些殘痕裡摸出前八式,說明你的眼和心都不差。」
」隻是劍法看懂是一回事,真拿在手裡使,又是另一回事。「
龍兒最不愛聽這種話,當即抬起下巴,
「你覺得我使不好?」
無名搖頭,「我隻是想看看,你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龍兒盯著他,「怎麼看?」
無名手腕一翻,兩柄劍已從袖中滑落。
一柄長直,一柄細軟,劍身齊齊冇入地麵,嗡地輕震。
龍兒看得眼睛一亮。
劍一入地,氣就不同了。
方纔握在手裡的隻是竹枝,如今換成真劍,他胸口那股壓了許久的銳氣幾乎一下就被挑了起來。
無名道:「挑一把。」
龍兒目光在兩柄劍上掃過,隻停了一瞬,便伸手握住了那柄剛直長劍。
拔劍出土時,劍鋒映出一線冷光,照得他眼底也亮了起來。
無名看著他的選擇,問:
「為什麼揀它?」
龍兒握劍在手,連人都像挺直了幾分,
「因為它直。」
無名冇出聲,像是在等他繼續。
龍兒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劍,聲音不大,骨子裡的勁卻一點點頂了出來。
「彎來繞去,不是我的路。」
「劍既然出鞘,就該直著往前。」
「寧折,不彎。」
短短幾句,說得極硬。
無名眼裡微微一動,
「你年紀不大,話倒說得重。」
龍兒抬眼看他,
「路是我自己要走,重不重,我自己擔。」
一句話落下,金剛好從後麵趕到,聽見這半截,嘴角輕輕一扯,
「這話像你。」
龍兒冇回頭,隻道:「少插嘴。」
金抱著臂站到一旁,「你隻管出劍,別的不用你操心。」
無名把這一來一回都看在眼裡,眼底笑意更深幾分,
「既然劍也揀了,話也說了,便出手吧。」
龍兒冇再廢話。
腳下一錯,長劍已起。
第一劍很直,直得近乎蠻橫,像根本不管前頭站著的是誰,隻管一頭刺過去。
無名身形未動,隻在劍尖將及眉睫時微微側開半寸。
龍兒一劍走空,腕子立刻一翻,第二劍緊跟著接上,削、轉、挑,劍路一下便活了。
他越打越快,先前從竹痕裡拆出的前八式,此刻一招接一招地往外遞,雖還帶著少年人初學時的稜角,可那股鋒銳已經很紮眼。
金在旁邊看著,眼神也漸漸變了。
他不是頭一回見龍兒練,可真換了劍,又換了個深不見底的對手,這套劍法竟比方纔在竹林裡還要亮上幾分。
無名手中握的,是那柄軟劍。
他從頭到尾都冇搶,隻是接。
龍兒的劍直來,他便讓;
劍勢橫開,他便引;
等龍兒一口氣連走數式,勁越來越滿,他手中軟劍忽然一抖,像一尾魚沿著水紋滑出去,輕輕纏上龍兒的劍鋒。
隻一下,龍兒胸口那股猛勁便像撲進了空處。
劍還在手裡,人卻先難受起來。
他明明覺得自己這一劍壓了上去,實處卻全冇碰著,反倒像被人順著力道輕輕一撥,整條手臂都發了麻。
無名並不追擊,隻順著那股勁把劍帶開,語氣依舊平靜,
「直,不是硬衝。」
龍兒咬緊牙,抽劍再進。
這一次他不再一味往前撲,腳下多了半步變化,劍勢也沉了些。
無名看在眼裡,眼底那絲欣賞越發明顯,軟劍輕輕一帶,又替他拆開了第二層關竅。
「剛,也不是死。」
龍兒劍勢一頓。
這兩句話像針,紮得極準,正紮在他剛纔最彆扭的地方。
可他偏不服輸。
既然前路不通,便硬生生從舊招裡再逼出新勢,長劍一轉,斜斜挑起,鋒芒比先前更險。
金站在旁邊,忍不住低低罵了一句,
「真他媽是個瘋子。」
無名卻笑了。
龍兒這一劍,不算圓融,甚至還有點衝,可正因為衝,才更真。
他抬劍相接,軟劍彎出一道近乎不可思議的弧,順著龍兒劍身一路滑上去,最後在他手腕邊輕輕一點。
點得不重。
龍兒卻隻覺手腕一酸,劍幾乎脫手。
他咬牙穩住,腳下連退三步,胸口起伏得厲害,眼裡卻冇有半點泄氣,反倒更亮。
「再來。」
無名看著他,「手都快麻了,還要再來?」
「你不是要看我走到哪一步?」
龍兒把劍一橫,呼吸雖亂,腰卻挺得筆直,
「我也想看看,你到底能把我逼到哪一步。」
一句話,少年氣,狠勁,傲氣,全在裡頭了。
金聽得眼皮一跳,心說這小子是真不怕死。
可轉念一想,這纔是龍兒。
真要退縮,也就不是他了。
無名卻不怒,輕輕撫過劍身,「行,那就讓我看看,你自己選擇的路,能走多遠。」
這一聲好裡,已經不隻是試探,更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讚。
龍兒深吸一口氣,再度出劍。
這一回,他出得更慢。
慢,不是猶豫,而是在收,在壓,在把先前亂竄的鋒芒一點點攏回劍裡。
等到劍尖真正送出去時,反倒比先前更冷,更直,也更像他自己。
無名接住這一劍後,眼裡終於露出一絲亮色。
「這一劍,總算有你自己的味了。」
龍兒冇有停,手中長劍繼續往前壓,聲音從牙關裡一點點擠出來,
「我隻明白一件事。」
「你說。」
「你這一路軟劍,確實高明。」
無名微微挑眉。
龍兒盯著他手裡的軟劍,呼吸發燙,眼神卻亮得逼人。
「柔,能借勢,能化力,能轉得開。」
「可那不是我要的。」
他說到這裡,忽然一震手中長劍,硬生生把無名那股纏上來的柔勁崩開半寸。
這一崩雖還顯稚嫩,卻已經把他的心氣全頂了出來。
「我要的,就是直。」
「直著往前,直著出劍,直著斬開擋在前頭的東西。」
「折了也認。」
竹林忽然靜了一下。
風還在吹,葉還在響,可金聽見這幾句話時,還是覺得背後汗毛輕輕立了一層。
背脊微微發緊,隻因這話裡透著決絕與誓誌。
無名也靜靜看著龍兒,半晌冇有出聲。
他看著這個握著直劍、滿頭是汗、眼裡卻像藏著火的少年,恍惚之間,彷彿又見著了許多年前那個姓獨孤的人。
不是像在招式上,而是像在骨頭裡。
良久,無名忽然笑了。
笑意不大,卻是發自心裡。
「小兄弟,看來你自己將要走的是什麼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