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屋說。」劍皇輕嘆,負手轉入偏殿幽影。 書庫廣,.任你選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天子默然不語,隻是深深垂下頭顱,脊背因羞愧而佝僂成一張緊繃的弓,活像個犯了彌天大錯的稚童,亦步亦趨跟在身後。
前腳剛跨過門檻,雙膝便似沒了骨頭支撐,發出一聲令人心顫的脆響,堂堂九五之尊竟這般直挺挺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
「皇叔!朕……朕心裡苦!」皇帝卸下了所有偽裝,淚水混雜著鼻涕肆意流淌,嗓音粗礪得如同被沙礫狠狠磨過,
「這皇帝當得太窩囊!奸臣把持朝政,外敵虎視眈眈,老百姓日子沒法過……朕沒臉見列祖列宗!」
劍皇垂眸,視線落在腳邊顫抖的明黃龍袍上,眼底淩厲寸寸消融,隻餘一聲無奈長嘆。
他俯身攙起皇帝,語調沉緩:
「起來。你是天子,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祖宗,跪我這糟老頭子?也不怕折了我的壽。」
「皇叔……」
「日子是不好過。」
劍皇手掌落在皇帝肩頭,掌心暗勁輕吐,將癱軟身軀穩穩托起。
這一扶似有千鈞重,落在身上卻輕若鴻毛,
「江山這副擔子,壓死人。你一個人扛著,確實苦。但你是萬民主心骨,脊樑若是彎了,天下便真塌了。」
「侄兒明白。」皇帝胡亂抹了把臉,強自平復心緒,仰頭問道,
「隻是侄兒不懂,皇叔為何非要放步驚雲一條生路?他可是……」
「滅門欽犯?」劍皇像是聽了個天大的笑話,眉梢眼角儘是玩味,滿不在乎地彈了彈衣襟,
「步驚雲昔日殺孽深重,全因仇恨矇眼。如今天下會煙消雲散,前塵舊怨也該一筆勾銷。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留有用之身贖罪,強過一刀殺之。」
皇帝張口欲辯,話到嘴邊卻卡在了喉嚨口。
臉上陣紅陣白,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狠狠扇了一記耳光,訥訥不敢言。
「況且……」劍皇目光越過窗欞,投向蒼茫雲海,
「風雲二人,乃百年難遇的武道奇才。雖身染腥風血雨,心頭卻仍留著一寸淨土。如今神州沉屙難愈,正需這劑虎狼猛藥,以毒攻毒。留下他們,日後必有大用!」
「原來如此……」
聽得這一席話,皇帝如夢方醒,眼中迷障蕩然無存。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微亂的龍袍,對著劍皇畢恭畢敬地行了個大禮,
「皇叔高瞻遠矚,侄兒受教。」
「行了,少來這套虛禮。」劍皇擺擺手,瞬間恢復了慵懶散漫勁兒,
「老夫出山不圖虛名。既然你這兒安穩了,我也該走了。」
「皇叔這就要走?」皇帝急聲挽留。
劍皇腳步微頓,渾濁老眼如鷹隼般在皇帝身上掃了一圈,眉頭漸漸蹙起,
「還有一事。」
「老夫看你腳步虛浮,精氣虧損,這幾年武功怕是荒廢了不少吧?」
被戳中痛處,皇帝麵皮頃刻紫漲,喉結艱難滾動,眼神更是四處亂飄,哪裡還有半點九五之尊的威儀?
他囁嚅半晌,終是沒敢蹦出一個字來辯駁。
「後宮三千粉黛,確是銷魂蝕骨的溫柔鄉,卻也是把不見血的刮骨鋼刀。」劍皇語氣半是調侃半是告誡,
「身為天子,當以龍體為重,莫要被酒色掏空了底子。若是連拳頭都握不緊,還談什麼坐穩江山?」
皇帝被訓得麵紅耳赤,急聲想要分辯:
「皇叔,其實朕……」
「走了!」
劍皇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五指虛抓,倚在一旁的魚竿淩空落入掌心。
伴著一聲穿雲裂石的長笑,他大步流星邁過門檻,寬大袍袖被勁風鼓盪得獵獵作響,
「好自為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多為百姓做點實事,比什麼都強!」
話音未落,人已化作流光,幾個起落便翻過高牆,消失於重重宮闕深處。
皇帝立於門階,望著遠去背影,久久未動。
良久,他深吸一口濁氣,眼底迷茫散盡,取而代之是一抹前所未有的決絕,
「皇叔放心,朕……絕不讓你失望!」
「好一句絕不讓你失望!!」陰陽怪氣的嘲諷驟然炸響,迴蕩在偏殿幽影之中。
「誰?!」
這一聲斷喝出口,皇帝脊樑猛地崩成一條直線,整個人如滿弓般彈身迴轉。
袖袍被勁氣鼓盪,帶起獵獵風聲,目光更似利劍出鞘,直刺陰損笑聲來處。
陰影蠕動,四道鬼魅人影緩緩浮現。
借著殘燈微芒,皇帝視線定格。
剎那間,一股涼意直竄天靈蓋!
來人五官輪廓,竟與自己無二致!
若非本尊在此,怕是連枕邊人也難辨真偽。
假帝身側,躬身立著個麵白無須的老太監。
拂塵輕搭,嘴角噙著陰毒冷笑。
大內總管,曹公公。
更有兩道鬼影,一高一矮,如枯木死灰,周身縈繞令人作嘔的血煞之氣。
無神絕宮煞星——絕地、天行!
「曹公公!朕平日待你不薄,你竟敢噬主?!」
皇帝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眼前熟悉至極的諂媚老臉,十指早已深深嵌入掌心肉裡,滲出絲絲殷紅。
「嘿嘿,皇上,良禽擇木而棲。」曹公公翹著蘭花指,眼神戲謔,
「無神絕宮氣吞山河,入主神州乃是天命。老奴不過順水推舟。」
「混帳!!」
「待我不薄?」曹公公冷笑,一張塗脂抹粉的老臉驟然扭曲,顯得格外猙獰,
「別自作多情!咱家打小便是宮主埋在深宮的釘子!隱忍數十載,就為今日改朝換代!」
「好!好得很!」
皇帝怒極反笑,平日裡的唯諾假象瞬間崩碎。
脊樑挺直,一股凜冽皇威轟然爆發,震得殿內燭火狂舞,
「真當朕是泥塑的?今日便讓你見識,何為皇家絕學!」
轟!!
金芒暴漲,皇道龍氣沖霄而起。
「曹閹狗受死!」
皇帝厲喝,身形如離弦之箭,拳頭裹挾風雷之勢,直取曹公公麵門!
這一擊含怒而發,威勢如虹,哪裡還有半點平日裡的軟弱模樣?
「哎喲,皇上好大的火氣!」
曹公公怪叫一聲,身形竟如鬼魅般向後飄退數丈,輕功之高,令人咋舌。
「皇拳?」一聲冷哼,如悶雷炸響。
絕地、天行二人麵露輕蔑,不知何時已橫身擋在曹公公身前。
「聽說皇拳威力無匹?老子兄弟苦練『天滅地絕』二十年,專克你這花拳繡腿!」
「今日,便把你這真龍打成死泥鰍!」
「放肆!」
一聲暴喝震得殿梁積灰簌簌而落。
皇帝不再保留半分餘力,整個人化作一團耀眼金芒,皇道龍氣洶湧灌注,拳頭彷彿重逾千斤,擠壓著周遭空氣發出刺耳爆鳴,誓要將眼前狂妄之徒碾成齏粉,
「皇拳·拳傾天下!!」
「殺!」
厲嘯悽厲,絕地、天行不退反進,身形如鬼魅交錯,快得拉出重重殘影。
滾滾死氣瞬間沸騰,化作兩道灰敗惡浪,迎著耀眼金芒狠狠撞去!
死氣仿若來自九幽黃泉的黑潮,鋪天蓋地淹沒了殿內每一寸空間。
金芒劇烈震顫,隱約間,激越昂揚的龍吟聲竟染上了幾分窮途末路的悲涼。
兩股極致力量轟然相撞,偏殿陳設頃刻化為齏粉。
漫散的煙塵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視線受阻,唯覺一股令人窒息的森寒殺意,在此刻凝成了實質,死死鎖住了殿中之人的魂魄。
「曹公公,走了。」
假帝連眼皮都未抬,甚至懶得確認戰果。
這種自信,令他舉手投足間透著股令人心寒的涼薄。
他理了理袖口龍紋,邁著方步,大搖大擺踱出殿門。
「奴才遵旨。」
曹公公把腰彎成了鉤子,臉上堆起一層層令人作嘔的媚笑,像條哈巴狗似的緊緊跟在假帝身後,哪裡還有半點方纔麵對真龍時的囂張氣焰?
二人剛跨出偏殿大門,便見廣場之上火光沖天。
大批禁衛與大內高手聞聲而至,甲冑摩擦聲響徹夜空,如潮水般向此處湧來。
「護駕!有刺客!」
數千禁軍齊聲怒吼,聲浪匯聚成一道滾滾炸雷,在皇城上空轟然碾過,震得這深宮大院彷彿都跟著顫了幾顫。
假帝腳下未停,隻意興闌珊地瞥了身旁一眼。
曹公公心領神會,腰桿瞬間挺直,趨步上前,拂塵淩空一甩,尖細嗓音竟如穿雲裂石般蓋過了嘈雜人聲:
「放肆!萬歲爺龍體安康,哪裡來的刺客?這般大呼小叫,驚擾了聖駕,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
侍衛統領腳步猛頓,硬生生止在台階之下。
他驚疑不定地望向殿內,那裡氣勁轟鳴,轟塌之聲不絕於耳,分明正經歷著生死惡戰。
可天子本人毫髮無損,甚至一臉愜意地站在眼前……
「可……」
統領額角冷汗滑落,目光在狂暴的殿宇與平靜的「天子」之間來回遊移。
「還不退下?」曹公公雙目微眯,陰測測地吐出幾個字,
「莫非……想造反?」
「臣不敢!臣……萬死!」
統領渾身一顫,最後一絲疑慮被這誅心之言擊得粉碎。
他猛一咬牙,大手狠狠一揮,
「撤!」
潮水退去也是眨眼之間,偌大廣場頃刻復歸死寂,唯餘殿內困獸猶鬥的悲涼轟鳴,被夜風遠遠送了出去。
晨曦破曉,如利刃撕開沉沉夜幕,將第一縷光亮無情地灑向巍巍皇城。
南門遙遙在望,跨過此門,便算徹底離了京師地界。
聶風與步驚雲護著楚楚,身法催至極致,宛若兩道流煙,貼著青石禦道疾馳而過。
「雲師兄,出了這門,便是生路!」
聶風抹去額角細汗,眼底燃起星火微光。
步驚雲卻未答話,腳步反而放緩了幾分。
冷峻目光如電掃過空蕩蕩的城樓,心頭驀地升起一絲異樣——太靜了。
偌大南門,竟連半個守城士卒的影子都不見。
楚楚依偎在他胸口,聽著有力心跳,並未察覺殺機,反而還生出了幾分歲月靜好的錯覺。
百丈,五十丈。
生機近在咫尺。
轟!!!
平地突起一聲炸雷,整座城樓都彷彿被這股巨力撼動,腳下青石地麵更是劇烈震顫,幾欲將人掀翻!
高達數丈、足以抵禦千軍重撞的厚重鐵木城門,竟在瞬間崩碎!
萬千木屑混雜碎石,如暴雨梨花,鋪天蓋地激射而來!
「退!」
聶風斷喝,雪飲狂刀霍然出鞘,寒芒如瀑,在身前織出一道密不透風的冰牆。
激盪的煙塵如土龍翻滾,瞬間吞噬了破曉天光,令視線所及之處一片昏黃混沌。
待塵埃落定,一道雄偉身影,如太古魔山,橫亙於破碎城門之間。
暗金戰甲流轉森然冷光,來人負手而立,並未刻意作勢,一股唯我獨尊的霸絕氣場已令空氣凝滯。
每踏前一步,堅硬青石便無聲塌陷,彷彿連這一方天地,都承載不起他的野心與重量!
身後,青年武士腰懸雙刀,麵如寒冰,正是無神絕宮大弟子——宮本藏!
再往後,是無數頭戴般若鬼麵的黑衣夜叉,密密麻麻如蟻群般鋪陳開來,手中長刀折射出森冷寒光,一眼望去竟看不到盡頭。
仰首望去,巍峨城頭之上,更有十二名衣著如一、頭戴鬥笠的東瀛浪人居高臨下。
他們如十二枚釘在虛空的毒釘,氣機森然相連,死死扼住了這最後一道禦空突圍的生路。
「好恐怖的壓迫感……」
聶風目光穿透層層重圍,死死鎖住城門正中雄偉身影,心頭劇震,握刀指節泛白。
對方身上吞噬天地的霸烈氣息,竟比昔日雄霸更勝三分!
步驚雲瞳孔驟縮,周身殺意如冰獄寒霜,瞬間籠罩四野。
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間穿透骨髓,直覺如警鐘般在腦海中瘋狂撞擊——今日怕是真正陷入了插翅難飛的死局!
東瀛霸主,絕無神,降臨中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