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著他因為你這番“掏心掏肺”的“建議”,而驟然陰沉到極點、鐵青中泛著灰敗、甚至隱隱有些扭曲、猙獰的臉龐,看著他眼中那勉強壓抑的、即將如火山般噴薄而出的暴怒、屈辱、狂躁與一絲被觸及最痛處而產生的恐懼,心理上的“烈火烹油”已經足夠了。
是時候,再給他看些無法辯駁的“真東西”,用冰冷殘酷的“事實”,讓他徹底認清他所麵對的“現實”究竟是何等模樣,碾碎他最後那點基於資訊錯位而產生的、可悲又可笑的身份誤認與招攬幻想,將其徹底打入絕望的深淵了。
你不再說話,臉上的“關切”、“惋惜”與“憂心忡忡”也如同潮水般緩緩收斂,褪去,重新恢復了那種深潭般古井無波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近乎神性般的漠然。你慢條斯理地,伸手探入自己那件月白細棉布長衫貼身的內袋——隻是普通衣袋,但你早已準備好了一切——從裏麵,取出了一疊摺疊得整整齊齊、邊角有些磨損、顯然被反覆翻閱過的朝廷公文。
那不是象徵兵權的虎符,不是代表天命所歸的傳國玉璽,不是任何散發著力量波動的法器或捲軸。
那僅僅是一疊用質地優良、略帶韌性的官製宣紙工整書寫,並清晰蓋上了大周朝廷中樞各部、院、寺、監鮮紅官印的——正式公文副本。紙張本身因多次摺疊展開而留下清晰的摺痕,邊緣微微起毛,墨跡與印泥也因為時常暴露在空氣中而略顯暗淡,卻更添一種真實的歷史感與權威感。
你將這些文書,輕輕地,一份一份,在你們之間那張光滑如鏡的紫檀木方幾上攤開,動作不疾不徐,穩定而從容,彷彿一位最高明的畫師在緩緩展開一幅精心繪製的長卷,又像一位茶道高手在佈置一場極盡精緻的茶席,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儀式般的專註與平靜。然後,你抬起眼,用一種帶著一絲“請君鑒賞”意味的眼神,看向對麵臉色已然鐵青、呼吸粗重、眼中充滿了驚疑、警惕與不祥預感的薑聚誠,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拿起,親自觀看。
薑聚誠的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如同打了一個解不開的死結,目光狐疑、警惕而沉重地掃過那幾份看似普通、卻莫名散發著令人不安氣息的文書。他枯瘦的手指在蒲團邊緣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顯示出內心的劇烈掙紮。猶豫僅僅一瞬,終究還是抵不過心中那翻騰的驚疑、對你身份與目的的巨大困惑,以及一絲越來越強烈的不祥預感。他伸出那隻穩定、卻因常年修鍊與掌握生殺大權而指節分明、帶著某種力量感的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滯,拿起了最上麵的一份。
文書在他手中展開,發出輕微的、乾燥的“沙沙”聲。映入眼簾的,是極其工整規範、一筆一劃都透著朝廷文書特有嚴謹法度的館閣體楷書,以及那絕無可能作偽、象徵著大周帝國最高權力與法律效力的朱紅大印——皇帝之寶、尚書台印、禮部印、兵部印……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莊嚴無比,透著一種撲麵而來的、屬於強大國家機器的冰冷權威與不容置疑。
然而,當薑聚誠的目光,越過那些令人目眩的朱紅大印,落在文書的具體內容上時,他那雙活了二百多年、早已見慣王朝興衰、江湖風波、人心鬼蜩,自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的眼睛,在看清上麵字句的剎那,猛地瞪大!瞳孔如同受驚的毒蛇,驟然收縮成兩個冰冷的針尖!連拿著文書邊緣的手指,都不受控製地、極其細微地顫抖了一下!
那不是戰表,不是檄文,不是討逆詔書。
那是一份由大周女帝姬凝霜親自用印、經尚書台與禮部聯合嚴謹擬製、複核、簽發的——正式敕封、赦免詔書。格式完備,用詞典雅莊重,程式無可挑剔。
詔書物件:玄天宗。
內容概要:昔有玄天宗,雖為江湖門派,習武修玄,然其當代掌門淩雲霄,感念天恩浩蕩,洞察時勢,幡然悔悟,願率闔宗上下,舉宗歸順朝廷,滌盪前愆,為國效力。朕心甚慰,特旨赦免其過往一切罪愆,不計前嫌。封玄天宗當代掌門淩雲霄為“護國崇玄真人”,賜三品朝服俸祿、紫金道袍、丹書鐵券,準其宗廟祭祀如故,以示恩榮。玄天宗上下所有弟子,經甄別、整訓後,盡數編入【新生居】體係,聽候朝廷與【新生居】調遣,分派各處,為國盡忠,以贖前罪,欽此。
落款日期:大周建武十五年,冬臘月。
薑聚誠的手,不受控製地,再次明顯顫抖了一下,那份輕飄飄的文書彷彿瞬間重若千鈞!玄天宗!那個傳承上千年,底蘊深厚得可怕,門人弟子眾多,在江湖上與金佛寺、太極門等寥寥幾家並列,被天下正道尊為“道門正宗”、“玄門領袖”之一的玄天宗!那個一向以“出世清修”、“不問俗務”、“道法自然”自居,門下道士大多清高孤傲,對朝廷官府向來敬而遠之,甚至暗中對太平道這等“邪魔外道”、“旁門左道”頗多鄙夷、視為異端的玄天宗!竟然……竟然不聲不響地,舉宗投靠了朝廷?還被女帝親封為“護國崇玄真人”?享三品俸祿、丹書鐵券?整個宗門都被併入了那個詭異的“新生居”體係,成了朝廷的“鷹犬”與“打手”?
這……這怎麼可能?!玄天宗那群老牛鼻子,最是清高自詡,視紅塵權位如糞土,視朝廷官府為“俗世汙穢”、“樊籠枷鎖”,怎會……怎會如此卑躬屈膝,自甘墮落?!那淩雲霄,他幾十年前對方剛成名的時候,就打過交道,是個何等心高氣傲、目無餘子的人物!怎麼會……
他猛地、幾乎是有些粗暴地放下第一份,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幾乎是搶一般,抓起了緊挨著的第二份。
同樣製式,同樣密密麻麻、令人窒息的朱紅大印,同樣無可挑剔的朝廷公文格式。
物件:血煞閣。
內容:茲有血煞閣,雖曾行差踏錯,墮入魔道,為禍江湖,然其閣主厲蒼穹,幡然醒悟,深明大義,率眾棄暗投明,願洗心革麵,滌盪血腥,為國前驅,戴罪立功。朕嘉其忠勇悔過之心,特旨赦免其罪,不計前嫌。封血煞閣主厲蒼穹為“鎮西將軍”,賜金甲、兵符,享從三品武職俸祿,聽調於兵部。血煞閣原部眾,經嚴格整編、教化、甄別後,悉數併入【新生居】下屬“安保總局”及西北、遼東邊軍效力,以戰功贖罪,欽此。
日期:建武十六年,春正月。
血煞閣!那個以功法詭異狠辣、行事乖張暴戾、睚眥必報著稱,令黑白兩道都頭疼不已、聞之色變的“魔道巨擘”!閣主厲蒼穹,更是凶名赫赫,據說曾為練就一門邪功,一夜之間屠滅過湖廣三個不肯臣服的小門派,男女老幼雞犬不留,手上人命無數,煞氣衝天!朝廷……竟然赦免了他?還封了正兒八經的“鎮西將軍”?讓他和他手下那群煞星,進了“安保總局”和邊軍?這……這跟把一群餓狼編入羊群有何區別?朝廷瘋了不成?還是……有絕對的把握,能掌控、驅使這群瘋狗?
薑聚誠的呼吸,開始變得明顯粗重,額頭太陽穴處,隱隱有青筋跳動。他抓著文書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將堅韌的澄心堂官紙都捏出了深深的、難以撫平的褶皺,彷彿要將其捏碎。
第三份:坐忘道。這個神秘莫測、門人行事詭秘、善於偽裝滲透、精於刺探情報、操弄人心、甚至能以奇術製造幻覺、引人入妄的詭異宗門,在江湖上名聲不佳,卻無人敢輕易招惹。詔書言其“感念天恩,願為朝廷耳目,監察四方不法,刺探機密”,女帝特準於【內廷女官司】下設“巡檢司”,以坐忘道出身、已入宮獲封“寧嬪”的“水青”(旁註小字:原江湖人稱“情賊紅拂”)主理,專司稽查內外官員、刺探機密情報、監控可疑勢力,有直奏禦前、先斬後奏之權。
第四份:天魔殿。另一魔道大宗,殿主“夜帝”武功詭秘莫測,據說已觸控到“神”之領域邊緣,麾下“天地人”三魔使、五大天魔女,皆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頂尖高手。詔書封夜帝為“醴州安撫使”,兼“漢陽新生居安保總局總教習”,都督一方防務,協助整頓地方……堂堂魔道巨擘,成了封疆大吏兼安保教頭?
第五份:飄渺宗……宗主幻月姬,感念天恩,已入宮為“昭儀”,於【內廷女官司】為君盡忠,為國效力……
第六份:合歡宗……宗主武悔(陰後),感念天恩,已入宮為“婉儀”;逍遙長老何美雲(柔骨夫人),感念天恩,已入宮為“瑞嬪”……於【內廷女官司】為君盡忠,為國效力……
第七份,第八份,第九份……
唐門(擅長機關暗器毒藥)、峨嵋派(蜀中第一大派)、青城派(蜀中道門魁首)、金風細雨樓(江湖最大情報組織)、太一神宮(其宗主無名道人功力堪稱道門第一人)……
一份又一份的詔書,如同最冰冷、最沉重、最無情的鐵鎚,一記又一記,毫不間斷地,狠狠地砸在薑聚誠的腦海、靈魂與二百多年來構築的、關於江湖與朝堂力量對比、關於朝廷控製力、關於“復國”可能性的全部認知體係之上!砸得粉碎!砸得崩塌!砸得片瓦無存!
玄天宗,血煞閣,坐忘道,天魔殿,飄渺宗,合歡宗……這些曾經或正或邪,或明或暗,但無一不是雄踞一方、樹大根深、擁有龐大勢力、頂尖高手和獨特傳承的江湖巨擘、宗門領袖!這些曾經與太平道或明爭暗鬥、或暗中較勁、或老死不相往來的“同道”、“對手”、“潛在盟友”或“需要警惕的敵人”……如今,竟然全都悄無聲息,或公開或半公開地,歸順了朝廷?!成了女帝姬凝霜和那位神秘男皇後楊儀的鷹犬走狗?!還都被以各種形式,納入了那個無處不在,該死的“新生居”體係,成為了那個龐大國家機器的一部分?!
這怎麼可能?!大周朝廷何時有瞭如此可怕、如此高效的向心力、威懾力與整合手段?!那些心高氣傲、視王法如無物、各有算盤的江湖梟雄、宗門魁首,怎麼會甘心俯首稱臣,放棄獨立性,甚至……入宮為妃為嬪?!這完全違背了江湖與朝堂數百年來形成的默契與潛規則!
“假的!這不可能!這都是你偽造的!妖言惑眾!你想亂我道心!毀我鬥誌!”薑聚誠猛地抬起頭,死死地、如同瀕死野獸般盯住你,那雙原本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佈滿了猙獰的血絲,閃爍著瘋狂、驚駭、不願相信與垂死掙紮般的猙獰光芒。他厲聲嘶吼,聲音因極致的震動、恐懼與抗拒而嘶啞變形,彷彿困獸最後的咆哮。他抓著文書的手,因為用力過猛,劇烈顫抖,將其中一份的邊角“刺啦”一聲撕開了一道裂口。
他無法接受!這顛覆性、毀滅性的事實,比他“神瘟”計劃可能暴露,比朝廷即將發兵圍剿,更讓他感到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冰冷恐懼與絕望!因為這意味著,他麵對的,早已不是一個內部矛盾重重、需要依靠地方勢力平衡、對江湖束手無策的腐朽舊王朝,而是一個已經以不可思議的手段與速度,完成了對內部最大不穩定因素(桀驁不馴的江湖勢力)的徹底整合、收編、改造,將其轉化為自身力量的、高度集權、高效運轉、恐怖到難以想像的嶄新國家機器!這個機器能夠調動的資源、高手、情報網路與毀滅性力量,將遠超他,乃至任何一個前朝遺老所能想像的極限!他太平道在西南的這點基業,在這台已經開動、吞噬了無數江湖巨擘的機器麵前,還算什麼?螳臂當車都算不上,最多隻是一塊略微硌腳、需要被踢開的小石子!
你看著他狀若癲狂、色厲內荏、試圖以怒吼否定眼前事實的樣子,臉上沒有任何得意、嘲諷或憐憫,隻有一片彷彿早已洞悉一切的深沉平靜,如同看著一幕早已寫好結局的戲劇,按照劇本上演。你甚至,還幾不可察地輕輕嘆了一口氣,微微搖了搖頭,彷彿在惋惜他的“冥頑不靈”、“不見棺材不掉淚”。
然後,你又從那疊文書中,緩緩抽出了最下麵、紙張質地略有不同、顯得更厚實堅韌、邊緣磨損更甚、甚至帶著些許風塵與汗漬痕跡的幾份。這幾份文書,似乎經歷了更遠的傳遞、更頻繁的翻閱。
你再次將它們,輕輕地,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感,推到幾乎已經喘不過氣來的薑聚誠麵前,距離近得,他幾乎能聞到那上麵屬於驛站快馬、汗水、皮革與遙遠戰場硝煙混合、獨特而刺鼻的怪異味道。
“伯祖,別急。深呼吸,還有呢。”你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比任何雷霆厲喝都更具衝擊力與穿透力,如同死神的低語,在寂靜的靜室中回蕩。
“這些,或許……更能讓您,真切地看清,如今的‘大周朝’,到底是個什麼樣子。它……早已不是您記憶中,或者九爺爺那些故紙堆裡描述的,那個日薄西山的王朝了。”
薑聚誠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嘶吼聲戛然而止,隻剩下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你,那目光中充滿了驚懼、抗拒,卻又不受控製地緩緩移向那幾份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新文書。他枯瘦的手顫抖著,帶著一種自虐般想要確認卻又害怕確認的複雜情緒,再次伸出,指尖冰涼,拿起了最上麵一份。
這一次,不再是敕封、赦免、招安的詔書。
而是——戰報。
來自大周兵部、安東都護府、鎮國大將軍行轅、東征大軍元帥府的……正式捷報。字跡依舊工整,卻帶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蓋著兵部、安東都護府、大將軍印,甚至還有“燕王”姬勝的親王大印。行文簡練,直白,沒有多餘的修飾,卻字字千鈞,帶著撲麵而來的血腥、硝煙與毀滅的氣息,彷彿能讓人聽到戰馬的嘶鳴、火炮的怒吼、刀劍的碰撞與臨死的慘嚎。
第一份:“大周建武十四年夏六月,鎮國大將軍、燕王姬勝,奉天子明詔,督師東征。率安東邊軍精銳五千,新式水師戰船數十艘,跨海東渡。首戰,破東瀛浪速港,水陸並進,殲敵八千,焚毀港內船隻、糧秣、軍械無算,敵酋授首。繼以精兵突進,星夜兼程,奇襲偽都安洛城,於偽皇居天守閣前,陣斬偽幕府將軍源政信、偽大政關白平光治以下賊酋、大將五百三十七人,生擒偽天皇以下宗室、公卿、大臣二百餘。東瀛舉國震動,所謂‘幕府-朝廷’二元體係頃刻崩解,諸藩大名,失其統禦,混戰不休,昔日‘天下布武’之局,土崩瓦解……”
第二份:“建武十五年秋,尾張海域決戰。我大周新式水師以‘解放’、‘踏浪’等鐵甲炮艦為主力,輔以快船火攻,於尾張外海設伏,大破東瀛水師主力。是役,擊沉、焚毀敵安宅巨艦三十七艘,關船、小早船一百二十餘艘,斬首三萬一千四百級,焚溺無算,俘獲敵艦、士卒、物資堆積如山。東瀛水師,經此一役,精華盡喪,自此不復成軍,製海之權,盡歸我有。”
第三份:“建武十六年春,蓮關平原會戰。燕王世子、忠義侯、兵部左侍郎姬長風,親臨前敵,指揮若定。我東征大軍以車營結陣,輔以新式野戰火炮集群轟擊,大破東瀛諸藩倉促拚湊之聯軍十萬餘眾。陣斬敵大將三十一人,俘獲擁兵大名十一人,敵軍屍橫遍野,潰不成軍,逃散者十不存一。蓮關平原,血流漂櫓,東瀛最後可戰之力,於此一役,灰飛煙滅……”
第四份:“建武十六年夏四月,我軍水陸並進,克複東瀛全境。燕王世子、忠義侯、兵部左侍郎姬長風,親率敢死之士,披重甲,持利刃,率先登城,浴血奮戰,二度攻入安洛皇居。偽女天皇德川芳子,見大勢已去,國祚傾頹,持傳國三神器(劍、鏡、璽)出宮乞降,為世子所擒。念其畏王師如神天威,幡然悔悟,乞降聖朝,特免死罪,削去僭號,發配西域軍前,賜婚輪台戍堡堠台參將謝元貞為妻。東瀛國祚,自此而絕。其地置‘鎮東都護府’,歸於王化,遣流官治之;其民鮮廉寡恥,桀驁難馴,徙往漠南、西域安置……”
如果說,剛才那些接二連三的赦書、招安詔書,隻是讓薑聚誠感到了顛覆認知的震驚、荒謬與難以置信的恐懼。
那麼,此刻這些冰冷、簡練、沒有任何花哨修辭,卻充滿了最原始、最暴力的征服、毀滅與死亡氣息的戰報,則像是一盆混合著極地玄冰、九幽寒氣與滾燙鮮血的、零下數十度的毀滅寒潮,對著他的頭頂、靈魂與二百年的野望,當頭澆下!將他從肉體到精神,瞬間凍僵!凝固!將最後一絲殘存的僥倖、懷疑與掙紮的勇氣,徹底澆滅!碾碎!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深入骨髓、凍結靈魂的寒意與……徹徹底底的、看不到一絲光明的絕望!
東瀛……滅了?
那個與中原隔海相望,擁兵數十萬,水師曾橫行東海,武士道精神彪悍,曾讓前朝大齊也頭疼不已、寇邊不斷,被視為海外強敵、心腹之患的島國……就這麼……在不到兩年,嚴格說是一年多的時間裏,被大周以泰山壓頂、犁庭掃穴之勢……滅國了?!
不是擊退,不是和談,不是納貢稱臣,是徹徹底底的滅國!是擒其王,滅其祀,絕其統,設郡縣而治之!是將一個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王國,從地圖上徹底抹去,變成了大周新的州縣!
“犁庭掃穴”……“陣斬偽幕府將軍”……“擊沉敵艦無算”……“斬首三萬”……“屍橫遍野”……“俘獲偽天皇”……“東瀛國祚自此而絕”……“其地置‘鎮東都護府’”…………“徙往漠南、西域安置”……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帶著倒刺的赤紅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視網膜上,燙在他的靈魂深處!燙得他神魂俱顫,燙得他二百年的道心幾乎要當場崩潰!
這不是偽造的!這種橫掃千軍、氣吞萬裡如虎、屬於絕對勝利者的霸氣與自信,這種滅國絕嗣、改土歸流時毫不拖泥帶水的冷酷與果決,這種行文間透出對自身力量絕對掌控的睥睨與漠然……絕非任何江湖騙子、離間細作或陰謀家所能偽造!這是隻有真正掌控了碾壓性力量、完成了前所未有之徵服偉業的帝國中樞與前線統帥部,才能發出所有敵人肝膽俱裂、震動天下的聲音!
薑聚誠癱坐在蒲團上,彷彿全身的骨頭、筋絡、氣血,都在這一刻被那無形的、名為“絕望”的寒潮徹底凍碎、抽走。他手中那份記載著“東瀛國祚自此而絕”、“賜婚輪台戍堡參將”等字句的戰報,輕飄飄地,從他顫抖的、再也無法凝聚起絲毫力氣的指間滑落,如同秋日枯葉,無聲地掉落在光潔冰涼、倒映著他此刻慘白麪容的青磚地麵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靜室中,卻如同驚雷。
他臉上那最後一絲強撐的、屬於“太平道聖尊”的威嚴、血色與生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變得一片慘白,如同陳年墓穴中挖出的、塗抹了金粉的紙人,金粉剝落,隻剩下內裡腐朽的蒼白。他那頭一向梳理得一絲不苟、象徵著智慧與歲月的如雪銀髮,似乎在這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光澤,變得乾枯、黯淡、散亂,幾縷粘在冷汗涔涔的額角與臉頰。
他那雙曾經深邃如淵、彷彿能洞察過去未來、掌控一切的眼睛,此刻隻剩下無邊的空洞、茫然,與一種深入骨髓、凍結靈魂的……恐懼。那是對絕對力量的恐懼,對自身渺小與無知的恐懼,對二百年苦心經營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癡人說夢的恐懼,對前路已絕、萬劫不復的恐懼。
他終於,徹底地,明白了。
明白自己這二百年來,究竟是在與一個完全超出了他理解範疇的恐怖存在,進行著怎樣可笑、可悲、又可嘆的“博弈”與“對抗”。
他以為自己是高明的棋手,躲在世人遺忘的邊陲陰影裡,下一盤很大的棋,對手是一個內部矛盾重重、外部強敵環伺、日漸衰老腐朽、可以慢慢蠶食的巨人。
卻不知道,那個巨人,早已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時刻,完成了最徹底、最殘酷、也最有效的蛻變與新生!它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與速度,不僅徹底整合、消化了內部所有可能的不穩定力量(那些桀驁不馴的江湖巨擘),更以雷霆萬鈞、摧枯拉朽之勢,橫掃、吞噬了外部的強敵(擁兵數十萬的東瀛)!它如今兵鋒之盛,國力之強,統治之穩固高效,內部凝聚力之可怕,遠超歷朝歷代,達到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巔峰!它不再是一個可以算計、可以周旋、可以期待的“病巨人”,而是一頭已經完全蘇醒、磨利了爪牙、剛剛吞噬了一個強大獵物、正昂首四顧、尋找下一個目標的……洪荒巨獸!是淩駕於時代之上的怪物!
而他自己,他經營了二百年的太平道,他引以為傲的“神瘟”絕戶毒計,他那寄託了全部生命意義的可笑復國夢與長生執念……在這頭已經展現出吞噬山河之能的巨獸麵前,算得了什麼?
連塞牙縫都不夠的……塵埃?是躲在陰暗角落裏,自以為在編織羅網、等待獵物的蜘蛛,卻不知早已被盤旋於九天之上、目光如電的獵鷹,徹底鎖定了巢穴的位置,隻等一個俯衝?
“嗬……嗬嗬……哈哈……哈哈哈……”
薑聚誠突然笑了起來。起初是低聲的、壓抑的、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輕笑,帶著無盡的苦澀與自嘲。隨即,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變成了瘋狂而嘶啞的、充滿了極致自嘲、荒謬感與徹底絕望的慘笑!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涕淚橫流,笑得渾身劇烈顫抖,那身漿洗得挺括、象徵“返璞歸真”的青色細棉布直裰,隨著他失控的動作而變得淩亂不堪,皺成一團,沾上了他笑出的眼淚與口水,狼狽不堪,哪裏還有半分“聖尊”、“仙長”的氣度?
“二百年……哈哈,二百年啊!苦心孤詣,步步為營……機關算盡……神瘟……仙國……哈哈哈……笑話!天大的笑話!我薑聚誠……活了二百多歲,原來……活脫脫就是一個……跳樑小醜!井底之蛙!坐井觀天,夜郎自大!哈哈哈哈!二百年的心血,原來在別人眼裏,不過是一場……滑稽戲!哈哈哈哈!”
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彷彿要將這二百年的執念、野心、算計、恐懼、驕傲、不甘,全部在這瘋狂而絕望的笑聲中,毫無保留地、徹底地宣洩出來,直到聲嘶力竭,直到靈魂乾涸。
你靜靜地看著薑聚誠徹底癱倒在蒲團上,如同被抽去了脊樑的爛泥,那張曾經仙風道骨、令人敬畏、如今卻慘白如紙、涕淚橫流、寫滿了無盡絕望、空洞與自我崩潰的臉。看著他銀髮散亂,氣息紊亂微弱,彷彿一座從內部被最猛烈的炸藥徹底摧毀、隻剩下斷壁殘垣、隻需一陣最輕微的微風便會徹底化作齏粉的朽木神像。
你投下的那些“事實”炸彈,那些冰冷殘酷的詔書與戰報,不僅徹底炸碎了他二百年的野望與佈局,更幾乎完全摧毀了他作為一個人、一個“梟雄”、一個“修行者”最後的精神支柱與存在意義。現在的他,與其說是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魔頭,不如說是一具被抽空了靈魂、隻剩下無盡恐懼與絕望的軀殼。
你緩緩站起身,動作從容不迫,帶著一種與這靜室中瀰漫的崩潰、絕望與瘋狂氣息格格不入的寧靜與超然。拂了拂月白長衫下擺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與灰塵,彷彿隻是結束了一場尋常的茶談。然後,你將方幾上那幾份足以讓任何野心家心膽俱裂、讓任何智者陷入絕望的詔書與戰報副本,重新一份份,仔細地收攏,按照原來的順序疊好,撫平邊角的捲曲,珍而重之地放回懷中貼身的內袋。這些紙張本身並無特殊力量,但它們所承載的資訊,以及被你以這種方式、在這種情境下展示出來的衝擊力,其威力,確實遠超千軍萬馬的恐嚇與強攻,是從信念與認知層麵發起的、最徹底的斬首行動。
做完這些,你才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個似乎連呼吸都已微弱下去、眼神渙散、彷彿隨時可能魂飛魄散的“伯祖”。你的眼神裡,沒有勝利者的睥睨與快意,沒有復仇者的殘忍與興奮,甚至沒有多少對將死之人的憐憫,隻有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評估與一絲塵埃落定後的漠然。
你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帶著一種奇特的、混雜了“市井小民精明算計”與“看透世情後疏離淡漠”的語氣,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不言而喻的生活常識,又像在為一個執迷不悟的賭徒,做最後的、蓋棺定論式的總結:
“伯祖,現在,您總該……相信了吧?看清楚,想明白了吧?”
你微微俯身,目光平靜,卻彷彿能穿透他那層搖搖欲墜、佈滿裂痕的軀殼,直視其下那已然殘破不堪、一片荒蕪的靈魂廢墟:
“就憑您手上這點躲在山溝裡、見不得光、內部還一堆瘋子的人馬,就憑您那個自以為天衣無縫、實則漏洞百出、連所謂的‘解藥’都能把自己忠心手下毒成瘋子的‘神瘟’絕戶計……您真的覺得,能對付得了此刻坐在紫禁城龍椅上,那個用了不到兩年就滅掉東瀛、將偽天皇都抓回來賞了邊軍小軍官的‘黃毛丫頭’皇帝,和那個不動聲色就將玄天宗、血煞閣、飄渺宗、合歡宗……幾乎整個江湖都收拾得服服帖帖、變成自家鷹犬走狗的‘神鬼莫測的男皇後’嗎?”
你搖了搖頭,彷彿在為一個押上全部身家、卻註定血本無歸的愚蠢賭徒,感到由衷的惋惜與不解,語氣裡的“煙火氣”與“小人物”的畏縮感更濃了:
“我可沒有那份閑心,更沒那個潑天的膽量,陪您老人家玩這種註定掉腦袋、誅九族的買賣!最後還得被五花大綁,押上京城的菜市口剮刑台,讓劊子手一刀刀片成‘魚鱗’!”
你頓了頓,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絲對“家庭”的牽掛與恐懼,聲音壓低,卻更顯“真實”:
“不瞞您說,我家裏頭,老婆孩子熱炕頭,一大家子人還指著我過活呢!我要是被朝廷定了個‘附逆’、‘反賊’的罪名,抄家滅族都是輕的!她們就算僥倖不死,也得被充入賤籍,發配到西域、漠南那些鳥不拉屎的苦寒之地,去給那些粗魯蠻橫的軍漢戍卒當玩物,當奴隸!那種日子,光是想想,我晚上都得做噩夢!這種險,我楊儀,是萬萬不敢冒的!”
你這番話,**裸地撕開了所有“大義”、“血脈”、“復國”的華麗外衣,露出了底下最現實、最冷酷的生存邏輯——不值得,也沒勝算。它如同一把銹跡斑斑、卻足夠沉重的鈍刀,給了薑聚誠那顆早已破碎的心,最後一記沉悶而徹底的敲擊。
是啊……連這個身上流著薑家血液、看似膽大包天、見識不凡的“瑞王世子”,這個他眼中最可能的“同路人”和“最後希望”,都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退縮,選擇了“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安穩,選擇了對那個恐怖朝廷的徹底屈服。他,薑聚誠,一個躲在西南深山老林裡,靠採補煉丹、倒買倒賣苟延殘喘了二百多年的“老怪物”,一個手下儘是瘋子和廢物、計劃暴露、內部混亂的“邪教頭子”,還剩下什麼?還有什麼資本,去奢望那鏡花水月般的“復國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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