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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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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士並未引領你走向城東,那條通往雲霧山主峰天柱峰、象徵著太平道核心權力與神秘禁地的方向。恰恰相反,他引著你,穿過了午後略顯慵懶、行人稀疏的大半個枼州城,向著城西那片更為規整、繁華的區域迤邐而行。越往西走,越遠離天柱峰那壓迫性的陰影,街道兩旁的景象便越發不同。粗糙的木結構吊腳樓和雜亂攤販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規劃整齊、粉牆黛瓦、高牆深院的宅邸、氣派的貨棧、以及一些門麵裝潢頗為考究、懸掛著醒目招牌的商鋪。行人的衣著也光鮮整潔許多,偶有裝飾華麗的馬車或軟轎經過,顯見是枼州城內富商巨賈、體麪人家聚居的富庶區域,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市井的喧囂與各種古怪氣味的混合,而是一種更為沉穩、也更注重“體麵”的氣息。

最終,在城西一條寬闊、潔凈、兩旁栽種著整齊梧桐樹的主街盡頭,一座佔地頗廣、氣象莊嚴、與周邊市井宅院風格迥異的建築群,出現在你們麵前。那是一座坐北朝南、氣勢恢宏的道觀。高聳的青磚圍牆刷成肅穆的青色,牆頭覆蓋著整齊的黛瓦。正麵是三開間的朱漆大門,此刻洞開,門楣之上,高懸著一塊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額,陽光下,“永昌觀”三個遒勁飽滿、彷彿蘊藏著某種道家法度的鎏金大字,熠熠生輝,奪人眼目。

觀門前,是一片以巨大青石板鋪就的開闊廣場,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此刻雖非初一十五的大日子,但觀門前依舊香客絡繹,人流不絕。有挎著竹籃、麵容虔誠的普通百姓,有乘坐軟轎、帶著僕從丫鬟的富戶女眷,更有一些風塵僕僕、操著外地口音、看似行商打扮的客人,在身著整潔青色道袍、麵容和善的知客道士引導下,有序地進出。觀內深處,隱約傳來悠揚清越的鐘磬之聲與整齊低沉的誦經之音,與隨風飄散出的、濃鬱而純正的檀香氣息混合在一起,共同營造出一種莊嚴肅穆、清靜祥和、令人心緒為之寧靜的宗教氛圍,與山上那座雲霧繚繞、陰森詭譎、令人不寒而慄的真仙觀,形成了天壤之別的對比。

然而,若仔細觀察,停留片刻,便不難發覺這表麵“莊嚴肅穆”、“清靜祥和”之下的諸多不協調之處,彷彿一幅工筆道觀圖上,被技藝拙劣的畫匠,強行塗抹上了幾筆濃艷刺目的市儈色彩。觀門兩側,除了常見的、鐫刻著“道法自然”、“清靜無為”之類道家箴言的石製楹聯,還額外立著幾塊打磨光滑、漆成朱紅底色的醒目木牌。牌子上,以工整的館閣體,用醒目的金粉寫著諸如“神丹妙藥,祛病延年,有求必應”、“符水禳災,驅邪避禍,靈驗非凡”、“名師指點,解惑開運,前程似錦”等等極具招攬與廣告色彩的詞句,字裏行間,透著一股子迫不及待兜售“服務”的急切。往來引導香客、維持秩序的知客道士,個個麵皮白凈,笑容可掬,待人接物極是熱情周到,言語謙恭,動作規範。但若細看,便能發現他們那雙雙含笑的眼睛深處,不時會閃過生意人特有的精明與市儈光芒,在熱情招呼、解答疑問的同時,目光總會似有若無地在香客的衣著打扮、攜帶的包裹、隨行人員的多寡上迅速掃過,彷彿在評估著對方潛在的身家與可榨取的“油水”。觀內隱約傳來的,除了那莊嚴的誦經聲與鐘磬,似乎還夾雜著若有似無、壓低了聲音的討價還價,以及銀錢、銅板過手時發出的叮噹聲響,與那神聖的宗教氛圍微妙地交織在一起。

你心中瞭然。這裏,絕非什麼真正的清修凈土、出世道場。這裏,是真仙觀在世俗界最重要的“對外視窗”、“產品銷售終端”、“資金吸納渠道”與“情報資訊前哨”。那些號稱能“祛病延年”、“有求必應”的“神丹妙藥”,多半是太平道丹房利用“藥材”(鼎爐)與各種奇毒異草煉製、效果可能顯著但副作用不明、甚至可能含有成癮性或慢性毒性的“虎狼之葯”的“民用稀釋版”、“次品處理款”或專門針對不同“客戶需求”調製的“特供品”。那些“符水禳災”、“驅邪避禍”,恐怕是摻雜了特殊符籙紙灰、心理暗示成分與某些廉價草藥的高價“心理安慰劑”或“初級迷幻劑”即便是你那個時代仍然有牛鼻子把符籙浸泡在獸用抗生素裡,有病就給喝一碗,這種事情,你見的多了。至於“名師指點”、“解惑開運”,則更可能是針對那些家資豐厚、有所求(陞官、發財、健康、子嗣)的富戶商賈、乃至地方小吏,進行更深層次的利益捆綁、私隱套取、甚至發展“外圍信徒”與“線人”的精緻陷阱。

這裏,是太平道龐大黑暗財富與隱秘影響力,如同毛細血管般滲入世俗社會肌體、汲取養分與資訊的關鍵節點,也是他們監控枼州城內動向、甄別外來可疑人員的重要耳目。將這次隱秘的會麵地點,選在此處,而非戒備森嚴卻一舉一動都容易惹人注目的真仙觀,也恰恰顯示了薑聚誠此刻矛盾重重的心態——既不願(或不敢)在總壇這個絕對掌控之地、於高層內亂未平之際輕易見你這個“危險變數”,卻又對你帶來的資訊、你的身份與目的,抱有極大的疑慮與一絲難以抑製的探究、甚至利用的渴望。

小道士沒有帶你走向那摩肩接踵、香客如織的觀門正門,而是腳步一轉,引著你,悄無聲息地繞到了道觀西側一處相對僻靜、行人稀少的巷弄。巷弄盡頭,是一扇漆成與圍牆同色的不起眼角門。角門虛掩,門前並無香客徘徊,隻有一名同樣穿著青色道袍、但身形精悍、腰側佩著一柄無鞘短劍、眼神銳利如鷹的壯年道士,如同雕塑般肅立守候。他見到引路小道士與你走近,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你身上迅速而仔細地掃視了一圈,尤其在你這張氣度不凡的陌生麵孔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微微頷首,並未多問一言,便無聲地、側身拉開了那扇虛掩的角門,讓開通路。

門內,映入眼簾的並非想像中的庭院,而是一條被兩側高大粉牆夾峙、顯得頗為幽靜深邃的青石板小徑。粉牆高聳,牆上爬滿了生機勃勃的碧綠爬山虎,茂密的藤蔓有效地隔絕了前院隱約傳來的喧囂與市聲。小徑曲折向前,鋪地的青石板被打磨得光滑,縫隙間生著淺淺的青苔,通向道觀深處未知的區域。這裏顯然是不對普通香客開放、屬於道觀內部人員使用的區域,環境佈置與外牆的莊嚴、前院的熱鬧都截然不同,更注重幽靜與私密。沿途偶爾有穿著更低品階灰色道袍、步履匆匆、低頭做事的道童走過,見到小道士與你,皆是立刻垂首側身避讓,目不斜視,動作規矩,顯見此處管理極嚴,等級分明。

小道士將你引至一處位於庭院深處、門前種著兩株姿態虯勁、飽經風霜的古鬆的獨立靜室前,終於停下了腳步。他轉身,對你再次恭恭敬敬地稽首一禮,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可聞:“楊公子,聖尊已在室內相候。請公子自行入內。”說完,他便不再多言,垂著雙手,退到靜室門外的廊簷陰影下,眼觀鼻,鼻觀心,如同化作了另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不再發出任何聲息,也彷彿隔絕了對外界的一切感知。

你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打量著眼前這間即將決定西南局勢下一步走向的靜室。靜室的門是普通的原木色,未上漆,透著木材本身自然、溫潤的紋理與歲月包漿後的光澤,樣式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雕飾。窗欞是同樣簡單的直欞式,糊著潔白平整的窗紙,室內光線柔和,隱約可見簡單的傢具輪廓。整個建築風格古樸、內斂、返璞歸真,與道觀前院那刻意營造、混合了莊嚴與市儈的“商業化”氣息格格不入,倒有幾分真正修行之人摒棄外物、追求內心寧靜的意味。你伸手,並未用力,隻是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彷彿不曾設防的原木色房門。

“吱呀——”一聲極輕微的、帶著歲月感的門軸轉動聲,打破了廊下的寂靜。

靜室內光線確實柔和,來自高窗透入的、經過窗紙過濾的午後天光,均勻地灑在室內的每一個角落。地上鋪著乾淨平整、打磨得能映出人影的青灰色地磚,光潔冰涼。靜室正中,僅設一張低矮寬大的紫檀木方幾,幾麵光滑如鏡,紋理優美,透著沉靜厚重的氣息。幾上,隻擺著一套素雅至極、毫無紋飾的青瓷茶具,一隻小巧古樸、造型簡練的青銅三足香爐。爐中,一縷極細的青色煙氣,筆直地、裊裊地向上攀升,散發出清心寧神、淡雅悠遠的沉水檀香,味道純正,不帶絲毫甜膩或雜質。方幾兩側,各設一個以蒲草編織、內裡充填了乾艾葉的素色蒲團,這便是室內唯一的坐具。

此刻,左側的蒲團上,正盤膝端坐著一人。

他沒有穿那日在三清殿中所見、綉有日月星辰八卦紋樣、象徵太平道至高無上權威的杏黃或月白八卦道袍,也沒有戴任何象徵地位的蓮花冠、芙蓉冠或更高階別的法冠。僅僅是一身最普通不過的青色細棉布直裰,布料因為年頭久遠,顏色已然褪淡,邊緣甚至能看到細微的磨損,但漿洗得極為挺括,纖塵不染,平平整整。一頭如雪銀絲,僅以一根通體烏黑、毫無雕飾的木簪,在頭頂鬆鬆綰了一個最尋常的道髻,幾縷同樣銀白的髮絲,從略顯稀疏的鬢角自然垂落,貼在清臒的臉頰旁。

他雙目微闔,麵容平靜無波,彷彿老僧入定,又似神遊太虛,胸膛的起伏幾乎微不可察,呼吸悠長綿密,幾近於無,彷彿真的與這靜室的“靜”、與那縷青煙的“直”、甚至與這方寸之地的“氣”都徹底融合,渾然一體,再無內外之別,主客之分。

然而,就在你踏入靜室門檻、足尖觸及冰涼地磚的剎那——

那雙始終微闔、彷彿沉浸在永恆定境中的眼睛,倏然睜開。

沒有精光乍現,沒有淩厲如實質的威壓驟然降臨,隻是平靜地自然睜開,如同沉睡的古井被微風拂過水麵,盪開一圈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漣漪。目光,如同兩泓歷經萬載歲月沖刷、沉澱了無盡時光塵埃的古潭,幽深,沉靜,不起波瀾,卻又彷彿具有某種奇異的魔力,能清晰無誤地映照出來者身形,甚至能穿透皮囊,觸及靈魂深處的某些隱秘角落。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你,目光隨著你的步伐,從門口,到方幾前,再到你安然、從容地在右側蒲團上落座。整個過程,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你的臉,那目光中,沒有了初次在三清殿見麵時的震驚、暴怒、審視與試探,也沒有了屬於“聖尊”那種居高臨下、視萬物為芻狗的冰冷神性。反而,多了一份極其複雜、難以用言語精確描述的……“確認”?以及一種如同暴風雨後、海麵暫時平息、卻依舊暗流洶湧的、沉澱下來的、冰冷而深邃的探究。

室內的空氣,彷彿因這對視而瞬間凝固、滯澀。隻有香爐中那縷筆直的青色煙柱,依舊固執地、勻速地向上攀升,在接近屋頂橫樑的陰影時,才悄然潰散、消融於無形,彷彿從未存在過。

沉默,在靜室中瀰漫、發酵,持續了約莫十次綿長的呼吸。

終於,端坐於蒲團上的薑聚誠,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平和,溫潤,帶著一種令人如沐春風的奇異磁性,與他這身樸素到極致的打扮、與這間簡樸的靜室,奇妙地相得益彰,彷彿一位看破紅塵、心境澄明的溫和長者,正在與一位偶然來訪、頗有些緣分的晚輩,閑談著家常瑣事,探討著人生哲理。然而,他出口的第一句話,卻並非寒暄,也非質詢,而是一個石破天驚、足以讓任何知曉內情之人駭然失色的稱呼與問句,語氣平淡得如同詢問今日天氣,卻讓你心中瞬間瞭然,也讓你明白了那“麵熟”之感與“確認”目光的由來。

“小王爺,尊父瑞王,近來,可還安好?”

他的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你臉上,那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卻有一絲如同投入石子後盪開的細微漣漪,一閃而逝,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期待、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悸動。

你心中電光石火般流轉,瞬間洞悉了這荒謬絕倫卻又“合情合理”的誤會根源。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略帶疏離與平靜的表情,彷彿真的隻是一位偶然涉足此地的過客。沒有立刻回答,隻是微微偏了偏頭,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彷彿在仔細品味、咀嚼他這句話中那突如其來的、陌生的稱謂與隱含的深意,又彷彿隻是單純地沒有聽清,需要他重複。

薑聚誠見你不語,臉上那絲原本極淡的、屬於“溫和長輩”的從容神色,似乎微微加深了些許,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其細微、帶著“瞭然”與“慈和”的弧度。他身體微微向前傾了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分享驚天秘密、推心置腹般的意味,繼續緩緩道,語速不急不緩,卻字字清晰,直透耳膜:

“世子此番……甘冒奇險,深入滇中,來到我這邊陲蠻荒之地,更是直入真仙觀,將朝廷之佈局謀算,幾乎和盤托出……可是因為,金陵會那邊,終究是……出了什麼,連世子你也難以掌控、甚至……不得不暫避鋒芒的……岔子?”

他刻意在“世子”和“金陵會”這兩個詞上,加重了微不可察卻又清晰無比的語調,目光如同最老練的獵手佈下的鉤索,緊緊鎖定你的臉龐,不放過任何一絲最細微的肌肉牽動、眼神變化,試圖從你這張過分平靜的臉上,捕捉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印證,或情緒波動。

你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弄的笑,更非被識破的慌亂或憤怒。而是一種彷彿突然聽到了什麼極為有趣、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的事情、略帶恍然、甚至有些玩味的輕笑。那笑意很淺,從唇角漾開,漫入眼底,讓你的整張臉在那一瞬間,彷彿被午後透過窗紙的柔和天光照亮,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生動,卻也……更顯莫測。

你終於完全明白,他為何會覺得你“麵熟”,為何在初次見麵那極致的震驚與暴怒之餘,會有一絲莫名的、揮之不去的“似曾相識”。原來,他並非認出了你的真實身份(大周男皇後楊儀),也並非真的看穿了你以“慶餘堂少東家”的偽裝與氣質修飾。他,是將你這張本就與生父“末代瑞王”薑衍有著幾分輪廓、眉眼間隱約相似的麵容,與你所展現出的遠超常人的見識、膽魄、對朝廷核心隱秘的瞭解、以及那日在三清殿中看似隨意提及的“親戚”之言,強行聯絡、對號入座,並結合他自己掌握的、關於前朝薑氏內部某些隱秘派係的資訊,得出了一個在他自身認知框架與強烈期盼下,自認為“最合理”、“最可能”的結論:你,並非尋常江湖奇人或朝廷細作,而是前朝瑞王薑衍流落在外、隱姓埋名的血脈,是薑氏皇族隱藏在民間、身份特殊的“世子”!你此來枼州,並非代表朝廷,而是代表著薑氏內部另一股潛伏更深、可能與瑞王府暗中掌控的“金陵會”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勢力,前來向他示警、溝通,甚至是……在“朝廷”這個共同且空前強大的敵人壓力下,尋求某種程度的合作,或者,暗含爭奪未來薑氏“復國”事業主導權的意圖!

這真是一個……因資訊錯位、先入為主與強烈期盼交織而產生的、美妙而致命的誤會。

你乾脆將計就計,順著這個由他親手編織的誤會羅網,將這場早已偏離劇本、卻愈發精彩的大戲,演得更加“深入骨髓”、“情真意切”。

你臉上的那抹玩味笑意,如同潮水般緩緩收斂,褪去,換上了一副混合著“晚輩初見尊長時的恭敬”、“身世飄零、往事不堪回首的深沉感慨”以及一絲“對家族內部陳年舊事與複雜關係的探究”、極其複雜而微妙的神色。你看著他,用一種彷彿初次確認對方真實身份、略帶遲疑、試探,卻又暗含敬意的口吻,緩緩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靜室中回蕩:

“沒想到……久居雲州,坐鎮天機閣中,自詡血統最正、眼力通神的我那九爺爺(天機閣主薑明望),都未曾……或者說,不願認出我來。伯祖您……久居蠻荒邊陲,訊息難免閉塞,卻能……一眼看出些許端倪。晚輩,實在是……有些意外,也有些……感慨。”

你這番話,看似簡單的感慨與恭維,實則綿裡藏針,暗含機鋒。你既似是而非地“承認”了自己是瑞王薑衍後人(世子)的身份,點出了自己與那位執掌“天機閣”、在薑氏遺民中素有威望的薑明望之間的“血緣關係”(九爺爺),巧妙地將薑聚誠久居邊陲、與薑氏宗親核心圈子疏離、訊息可能滯後的事實點出,暗示其“邊緣化”處境。最後,又以“伯祖”相稱,不僅瞬間拉近了“血緣”距離,更將他的身份輩分,拔高到與薑明望同輩,甚至隱然點出,在你這“流落在外、飽經滄桑”的“世子”眼中,他這位堅持在西南“篳路藍縷、開拓基業”的“伯祖”,或許比那位安居雲州、醉心權術與正統名分的“九爺爺”,更值得親近,更可能纔是薑氏“復國”事業的真正脊樑與希望所在。言語之間,充滿了對“長輩”的試探、恭維與不易察覺的撩撥,同時,也為你“為何而來”以及“為何薑明望不識”這等可能存在的疑點,留下了可供發揮的充足轉圜餘地。

果然,薑聚誠聽到你提到了“天機閣”,提到了他那個一向自視甚高、以“前朝正統嫡係”自居、直接開除了他這個出身“不正”(其祖母為太平道道姑)、行事“偏激”、走“邪魔外道”路線的堂兄宗籍的堂弟薑明望。那雙古井無波、彷彿能包容一切的眼眸中,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其細微、卻清晰可辨的陰霾、不屑與深藏的怨懟。儘管他城府極深,掩飾得極好,瞬間便恢復了平靜,但你那超越常人的敏銳感知與對人心的洞悉,依然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逝、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負麵情緒。

他鼻腔裡,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卻透著濃濃譏誚、鄙夷與壓抑多年憤懣的冷哼,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值一提、卻又令人作嘔的笑話:

“明望?哼,那個迂腐不堪、食古不化的老頑固!守著列祖列宗傳下來的那幾捲髮黴的故紙堆,搞些見不得光的陰謀算計,就真以為自己是薑家的擎天玉柱、中興希望了?大齊為何而亡?太祖太宗皇帝開創的煌煌基業,為何中道崩殂?不就是亡在他們這些隻知道內鬥傾軋、墨守成規、看不清天下大勢、抱殘守缺的蠢貨手裏!指望他?指望他那個隻知道躲在暗處、靠著些上不了檯麵的情報買賣和挑撥離間過活的‘天機閣’,來複興大齊?重振薑氏皇族的榮光?癡人說夢!滑天下之大稽!”

他毫不掩飾對薑明望及其“天機閣”路線的鄙夷與否定,語氣中甚至帶著一絲壓抑了不知多少年、此刻終於找到些許宣洩口的怨氣與快意。顯然,這對血緣上的堂兄弟,或者說,是薑氏內部這兩支選擇了截然不同“復國”路線的勢力之間,積怨已深,勢同水火。

他(薑聚誠)走的是憑藉太平道宗教外衣,在邊陲之地實打實地開拓基業、積累武力與財富的“實力派”路線;而薑明望則走的是依託江湖勢力,以情報、滲透、陰謀為主的“權謀派”路線。兩者互相看不起,都認為對方的路是死路,都自視為薑氏正統的唯一代表。

發泄了對薑明望的激烈抨擊與不屑後,薑聚誠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你臉上,那目光中的探究、評估與一種奇異的“欣賞”,陡然變得熾熱、銳利起來,彷彿一位最高明的珠寶鑒定師,突然發現了一塊蒙塵已久、卻內蘊驚天光華的璞玉,一件足以徹底改變他全盤佈局、扭轉未來氣運的“天賜王牌”!他不再掩飾那目光中的渴望與激動。

他身體再次微微前傾,原本平和溫潤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種難以抑製、發自內心的欣賞與巨大的誘惑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彷彿每個字都蘊含著千鈞重量:

“倒是你……孩子。”他換上了更顯親近的稱呼,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驚艷與惜才之色,“觀你形貌骨相,不過而立之齡,卻已有如此膽魄胸襟!能洞察朝廷深層佈局,敢單刀赴會,直入我真仙觀龍潭虎穴,直麵本尊與四大天師之威,氣勢竟能不落下風,言語交鋒,寸步不讓……可見修為根基之深,心誌之堅,遠超同輩!更難得的是,你言語之間,見識超卓,對天下大勢、朝廷隱秘、乃至江湖變遷,竟能瞭然於胸,如數家珍!這份心性,這份才略,這份遠超年齡的沉穩與智慧……莫說薑明望膝下那些眼高於頂、實則庸碌無為、隻知爭權奪利的子孫,便是本尊這二百年來,所見薑家同輩、乃至下輩之中,也無人能及你之萬一!便是當年你父親……瑞王殿下春秋鼎盛之時,風姿氣度,怕也未必能穩勝於你!”

他的語氣越發急促,眼中的欣賞迅速化為一種近乎狂熱的、看到“復興希望”的灼熱光芒:

“你既是瑞王世子,身上流淌的,便是大齊太祖、太宗皇帝嫡係正統血脈!這光復河山、再興大齊的千古偉業,你本就責無旁貸,是天命所歸!何苦流落在外,明珠蒙塵,與草木同朽?更何必……去依附、仰仗明望?他們寶王薑雲暮那一支,那等迂腐無用、隻知恪守嫡庶陳規、對內傾軋排擠、對外懦弱無能之輩?”他顯然對堂弟薑明望,以及其祖父、當年同樣從太平道分裂出去、另立門戶“天機閣”的寶王薑雲暮等人,將他們父子(薑復齊、薑聚誠)排擠在薑氏“正統宗室”之外的行徑,始終耿耿於懷,怨念深重。

在他看來,自己的祖父是殉國而死、壯烈無比的大齊末代太子薑守安,父親薑復齊是太子遺腹子,血脈何等尊貴正朔?僅僅因為祖母是太平道道姑,非“三媒六聘”的正式太子妃,便被薑雲暮等人以此為由,拒不承認他們父子的宗室身份與繼承權,這是何等的荒謬與不公!

他猛地一拍麵前光滑的紫檀木方幾(並未真的用力拍下,但那股決斷的氣勢已沛然而出),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乾綱獨斷般的決絕,與一種足以讓世間絕大多數野心家心跳加速、血脈賁張的巨大誘惑:

“留下!就留在枼州!留在伯祖身邊!”

他目光灼灼,彷彿兩團燃燒的火焰,緊緊鎖定你的雙眼,每一個字都彷彿蘊含著雷霆萬鈞的力量與承諾:

“隻要你肯點頭,本尊立刻便可召集教內元老、四方壇主,當眾宣佈,將你正式過繼到本尊膝下,立你為太平道唯一的‘聖子’!地位僅次於本尊,見聖尊不拜,掌教內刑罰賞功之大權!本尊二百年來參悟的諸般絕學、秘法,太平道積攢二百載的基業、財富、人脈、資源,盡數對你開放,傾囊相授!待本尊百年之後,羽化登仙,這太平道教主之位,這枼州千裡基業,還有洛瓦江流域的潛在王國,這數十萬忠心教眾,乃至……未來那必將席捲天下、再造乾坤、再興大齊的煌煌偉業,都將由你,順理成章地繼承、執掌!你,便是這未來的天下共主,是光復大齊、重開盛世的不二人選!”

他丟擲的條件,不可謂不誘人,不可謂不驚人。從一個“流落在外、身份尷尬、不被承認”的“前朝餘孽世子”,一躍成為滇黔最大地下勢力、坐擁龐大財富、可戰之兵與神秘力量的太平道法定繼承人,甚至被許諾了“天下共主”的未來藍圖。這份“誠意”與“厚愛”,這份幾乎等同於“以國士待之”的器重與期許,足以讓任何心懷野心、對權力有著本能渴望,或對“復國”抱有執唸的年輕人,瞬間熱血上湧,感激涕零,納頭便拜,誓死效忠。

隻可惜,他麵對的,是你。

一個靈魂早已歷經兩世滄桑,對世俗權柄的迷戀早已淡薄;一個早已站在當世權力的最巔峰(大周實際掌控者),卻對此並無太多執著,更願在幕後執棋;一個擁有著超越此方世界維度、淩駕於一切規則之上的知識與力量,眼界與追求早已不侷限於一家一姓之天下興替;一個連大周皇帝的寶座都懶得多坐片刻,隻想按照自己心中的藍圖與理想,循序漸進地重塑整個文明形態與社會根基的人。

你明媒正娶、感情甚篤的大老婆姬凝霜是當朝女帝,你剛出生就被滿朝文武寄予厚望的大兒子姬修德已經是人心所向的未來太子,大周萬裡錦繡河山,從某種意義上說,早已是你的囊中之物,是你推行變革、實現理想的實驗場與根基。你需要認一個躲在西南深山老林裡、靠採補煉丹、血腥貿易和邪術苟延殘喘、行事如同妖魔的“山大王”做乾爹?需要去繼承他那個建立在無數白骨與冤魂之上、充滿罪惡與扭曲、註定要被歷史車輪無情碾碎、掃進垃圾堆的“邪教帝國”?

這簡直是你兩世為人,聽過的最荒謬、最可笑、也最不自量力的“招攬”與“許諾”。

你看著他那張因為激動、期盼與一種“即將得到絕世瑰寶”的掌控欲而微微泛紅、充滿了不容置疑神情的臉,突然覺得,這場因誤會而起的戲碼,或許可以換一種更有趣、更“誅心”、也更能徹底碾碎其幻想的方式,繼續演下去。直接揭穿身份、攤牌固然簡單,但那樣就少了太多樂趣,也失去了一個從內部、從心理上給予其致命一擊的絕佳機會。

你抬起手,動作隨意地輕輕擺了擺,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深深的“無奈”、淡淡的“疏離”與一絲彷彿對執迷者的“悲憫”的調侃笑容,彷彿一個早已看透了紅塵紛擾、世間虛妄,心灰意冷、隻求安寧的隱士,在委婉而堅定地拒絕一份過於“沉重”、也過於“虛妄”的“好意”。

“伯祖……您的心意,晚輩……心領了。隻是……”你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轉圜的疏遠與決絕,微微搖頭,“這份如山厚愛,晚輩實在……承受不起,也……無意承受。”

薑聚誠臉上的激動、期盼與那“慈和長者”的笑容,瞬間凝固,如同精美的瓷器表麵出現了細密的裂痕。轉為驚愕,隨即,一絲陰沉冰冷的陰霾迅速爬上眉梢,籠罩了整個臉龐,那溫和的麵具之下,屬於“聖尊”的威嚴與不悅開始隱隱透出。

你彷彿完全沒有看到他臉色的劇變與眼中驟然凝聚的寒意,目光投向窗外那一方被屋簷切割出的高遠天空,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對無拘無束生活的真實嚮往,與對過往紛爭的深深厭倦,自顧自地,用一種充滿了“過來人”式的滄桑感慨與“懇切勸誡”的口吻,繼續緩緩說道:

“晚輩漂泊半生,早已習慣了閑雲野鶴,了無牽掛的日子。江湖上的血雨腥風,廟堂中的爾虞我詐,於我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徒增煩惱與孽障罷了。打打殺殺,爭名奪利,算計人心……實在是,膩了,也倦了。那些東西,就像這香爐裡的青煙,看著筆直向上,終究是要散的,抓不住,也留不下。”

你頓了頓,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聲音裏帶著一絲釋然與決絕:

“更何況……不瞞伯祖,晚輩如今,早已不姓‘薑’了。當年離開時,便已立誓,與過往一切,做個了斷。這姓氏,帶給我的,除了無盡的麻煩、甩不掉的枷鎖、與午夜夢回時……父子相殘的結局,還有什麼?捨棄了,倒也乾淨,倒也……心安。”

你這番“淡泊名利”、“看破紅塵”、“決心斬斷過往”的表態,如同一盆混合著冰碴的寒淵之水,對著薑聚誠剛剛燃起、將你視為“中興希望”的期望之火,當頭澆下!嗤啦作響,火星四濺,卻迅速熄滅,隻餘刺骨的寒意與滾滾濃煙(憤怒與不解)。

他眼中的陰霾瞬間濃重如墨,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那層溫和長者的偽裝麵具,出現了難以彌合的明顯裂痕,屬於太平道聖尊的威壓與冰冷,開始絲絲縷縷地瀰漫出來,靜室內的溫度彷彿都降低了幾分。

你彷彿感受到了那無形的壓力與不悅,緩緩收回了投向窗外、略顯“飄渺”的目光,重新看向他。臉上的“疏離”與“厭倦”悄然褪去,換上了一副充滿了真誠“關切”、深深“惋惜”與濃濃“憂心”的神情,彷彿真的在為一個執迷不悟、即將踏入萬劫不復之境的“血緣長輩”而憂心如焚,不得不“掏心掏肺”地直言相勸。你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距離,聲音壓低,語重心長,字字懇切,彷彿每一個字都浸透著血淚與不忍:

“伯祖,晚輩這次,真的是……看在那一絲早已淡薄、幾乎不存、卻終究無法徹底抹去的血脈情分上,才甘冒奇險,前來枼州,直入真仙觀,給您……提這個醒。”

你看著他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的眼眸,一字一句,如同重鎚,敲打在他那早已因你的“拒絕”而動搖的心防之上:

“如今的滇黔,早已不是二百年前,朝廷鞭長莫及、可以任由施為的化外之地了!朝廷的耳目、爪牙,已經像水銀瀉地,無孔不入!雲州、理州,甚至您覺得固若金湯的這枼州城中,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在記錄著每一支可疑商隊的動向?在評估著每一股不同尋常的力量?‘新生居’那個鋪子,為何能在雲州得到巡撫衙門和平南將軍府的明裡暗裏庇護,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那絕不僅僅是為了賺取區區商賈之利!那是朝廷伸進來的觸角,是那位……手段通天、心思莫測的男皇後,精心佈下、監視西南、滲透地方的天羅地網之一!”

你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帶著一種“怒其不爭”的痛心:

“還有,太平道那些散落在滇黔各地、經營多年、自以為隱蔽的堂口,那些精明強幹的渠帥、香主,是怎麼在一夜之間,被人連根拔起,消失得無聲無息,連屍骨都找不到半具的?伯祖,您心裏,難道真的……一點數都沒有嗎?您還真的相信,是遠在西域、早已式微的飄渺宗,為了一個陳年舊怨,不遠萬裡跑來,能有這般雷霆萬鈞、狠辣精準的殺人手段?能有這般對太平道內部人員、據點分佈瞭如指掌的情報能力?”

你搖了搖頭,彷彿在為他的“天真”與“資訊閉塞”而深深嘆息,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不,伯祖。那不是飄渺宗,至少不全是。那是朝廷的刀!是改組後更加精銳、隱秘的錦衣衛,是那位男皇後親手打造、直屬於帝後、由幻月姬(前飄渺宗主)執掌的【內廷女官司】!那裏麵,如今可不僅僅有飄渺宗的人,更有合歡宗、玄天宗、血煞閣、坐忘道、天魔殿……天下多少曾經叱吒風雲、雄踞一方的宗門、多少令黑白兩道聞風喪膽的頂尖高手,如今都已改頭換麵,成了朝廷最忠誠、也最兇悍的鷹犬!他們對內整合,對外清洗,早已開始了!太平道,不過是那份長長的名單上,位置比較靠前、也較為顯眼的一個罷了!”

你的話語,如同一條條冰冷、滑膩、帶著劇毒的毒蛇,纏繞上薑聚誠的心頭,讓他本就因你的拒絕而沉鬱冰冷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呼吸也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急促起來,胸膛有了明顯的起伏。那些他隱約有所察覺、卻不願深想、或者被手下“瘋子”們混亂彙報所掩蓋的疑點,被你以如此確鑿、冷酷的口吻道出,彷彿一塊塊巨石,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你卻彷彿沒有看見他愈發難看的臉色與波動的氣息,繼續用那種“全然為你著想”、“苦口婆心”的語氣,為他“規劃”著看似唯一可行的“後路”,描繪著一幅看似退讓、實則充滿了屈辱、不確定性,與對他二百年來一切努力全盤否定的“美好藍圖”:

“伯祖!聽晚輩一句勸!以您這二百多年攢下的深厚基業,以太平道如今尚存的實力,若沒有十成十的把握,能正麵硬撼朝廷可能調集的傾國之兵,又何必……非要在這枼州一隅之地,死扛到底,做那以卵擊石、螳臂當車的傻事呢?逞一時血氣之勇,賭上二百載基業與無數教眾性命,值得嗎?”

你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靜室的牆壁,看到了西南更遙遠之處、群山阻隔之外的景象,聲音裏帶上了一種蠱惑與描繪“新天地”的煽動性:

“不如……就此放手!捨棄這滇黔的是非之地、火藥桶!率領最核心、最忠誠的弟子與長老,攜帶積累的財富、典籍、丹藥種子,向西!越過險峻異常的貢山,跨過杳無人煙的占母山,進入你們自己早已開闢的洛瓦江流域!那裏,纔是真正的天高皇帝遠,山川險阻,瘴癘橫行,朝廷大軍根本難以深入,補給線漫長,無法久持!而且,傳聞洛瓦江流域土地肥沃,河流縱橫,物產豐饒,更西可入身毒富庶之地,北可進吐蕃高原,南可下扶南、真臘諸國,迴旋餘地巨大!”

你的聲音愈發具有感染力,彷彿在為他開啟一扇通往“新帝國”的宏偉大門:

“以伯祖您的雄才大略,以太平道弟子之能,到了那裏,豈不是龍歸大海,虎入深山?整合當地尚未開化的土著部落,開墾無邊沃土,經營東西商路,休養生息,積蓄力量。憑藉太平道的丹藥、武力與組織能力,足以在短時間內站穩腳跟,建立起一個不受朝廷掣肘的嶄新基業!到時候,或西進身毒,裂土封王,重現先祖榮光;或北上高原,與吐蕃諸部爭雄,控扼茶馬古道;或南下扶南,稱霸一方,收盡海貿之利!進可攻,退可守,逍遙自在,何必非要死死盯著中原那塊四戰之地、早已被姬家經營得鐵板一塊、水潑不進的地方,去跟一個剛剛滅了東瀛、攜大勝之威、兵鋒正盛、內部整合完畢的龐然大物,拚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甚至……自取滅亡呢?退一步,海闊天空啊,伯祖!”

你這番話,聽起來句句在理,字字懇切,充滿了對“長輩”處境的“體諒”與“長遠謀劃”,彷彿一個最孝順、最聰慧的子侄,在為一個陷入絕境、固執己見的長輩,嘔心瀝血地謀劃著最穩妥、最有“前途”、也最符合“家族利益”的退路與新生。你為他描繪的“洛瓦江王國”,看似退讓、捨棄中原,實則充滿了開疆拓土、另起爐灶的野心與無限可能性,對於一個失去了中原復國希望、又麵臨朝廷泰山壓頂般圍剿壓力的“末路梟雄”而言,未嘗不是一種極具誘惑力、足以讓其怦然心動的“備選方案”與“精神慰藉”。

然而,這每一個看似“善意”的字眼,都像一把把淬了最陰毒、最腐蝕靈魂的劇毒、外表卻包裹著厚厚蜜糖的匕首,溫柔而精準無比地,狠狠捅進薑聚誠那顆早已被“反攻復國”、“長生久視”、“君臨天下”、“建立地上仙國”等極端執念浸泡、滋養、扭曲、膨脹了二百多年、已然成為其生命全部意義與存在根基的“雄心”與“尊嚴”的最深處!

放棄中原?放棄祖宗之地?放棄二百年苦心孤詣、嘔心瀝血的經營?放棄近在咫尺、隻待時機便可發動、足以讓億兆生靈塗炭、為他鋪就“人間神國”之路的“神瘟”絕戶毒計?放棄那唾手可得、用無數“鼎爐”鮮血與痛苦澆灌出的、虛幻卻令他無比沉醉的“長生仙夢”與“無上權柄”?

去那蠻荒未開、瘴癘橫行、土人愚昧的洛瓦江流域,一切從頭開始?這與他二百年來享受的“人間真仙”尊榮、與真仙觀的宏偉奢華、與枼州城的畸形繁榮、與他心中那“代天牧民”、“重建秩序”的宏大敘事,有著雲泥之別!

這對他薑聚誠而言,哪裏是什麼“退路”、“新生”?這分明是徹頭徹尾的失敗!是奇恥大辱!是苟且偷生!是對他二百年來一切努力、一切犧牲、一切野心、一切自我認知的全盤否定與徹底踐踏!是比死亡更讓他難以接受的精神閹割與徹底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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