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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一言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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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望著窗外【永昌觀】後庭院中那幾株在午後烈日炙烤下,葉片邊緣已微微蜷曲、顯出幾分蔫頭耷腦之態的闊葉芭蕉,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整理思緒,也彷彿隻是在享受這片刻遠離了血腥與陰謀的、虛假的寧靜。

然後,你突然轉過身,動作流暢自然,臉上那片刻前或許存在的沉重、疏離與審視的神色,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換上了一副混合著“晚輩對家族長輩應有的好奇”、“同輩人之間故作親熱”以及一絲彷彿貓科動物在徹底製服獵物前,那種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戲謔神情。你幾步走回方幾旁,並未落座,而是側身半倚在幾邊,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彷彿突然想起什麼有趣事情的、帶著恰到好處“天真”與“熱絡”的語氣,重新開口,打破了靜室內那令人窒息的絕望死寂:

“對了,伯祖。”

你彷彿完全沒看見他臉上那死灰般的顏色、渙散無神的瞳孔,以及嘴角、衣襟上暗紅的血漬,自顧自地,用一種拉家常般、甚至帶著點“咱們爺倆誰跟誰”的親昵口吻說道,語氣輕鬆得與室內氛圍格格不入:

“光顧著說那些打打殺殺、愁雲慘霧、關乎生死存亡的大事了。您看,我知道的、能說的、該提醒的,差不多都和盤托出,告訴您了。咱們這親戚一場,雖然隔得年代久遠,血脈淡薄,情分也淺,但‘禮尚往來’這個道理,總是要講的,對吧?總不能光是我這個小輩在這兒說,您老人家光聽著,那多不合適。”

你眨了眨眼,臉上洋溢著一種屬於年輕人特有的、充滿活力的“求知慾”和“想要攀交情、認親戚”的熱切,彷彿真的隻是一個初來乍到、對家族充滿好奇與嚮往的晚輩:

“我聽說,您老人家在這枼州經營二百多年,篳路藍縷,開疆拓土,想必是真正的開枝散葉,人丁興旺,子孫滿堂啊!不知……晚輩有沒有這個榮幸,見見您膝下的那些……堂兄弟、堂姐妹們?也讓我這個流落在外、孤陋寡聞的後輩,認認親,長長見識。”

你刻意在“開枝散葉”、“子孫滿堂”這幾個詞上,加重了微不可察卻又清晰可辨的語氣,臉上洋溢著一種純粹的、想要結識同輩親族、融入大家庭的“渴望”,彷彿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也再令人期待不過的事情:

“您想啊,伯祖。咱們薑家,自前朝傾覆,流落在外這麼多年,各支各脈,天南海北,散若飄萍,難得聚首。我之前在雲州,倒是見過九爺爺(薑明望)那一大家子人了,哎,怎麼說呢,規矩是挺大,排場是挺足,就是……一個個眼睛都長在頭頂上,看人都是用下巴頦兒,沒什麼意思,聊不到一塊兒去。”

你撇了撇嘴,做出一個略帶嫌棄又無可奈何的表情,隨即眼神一亮,重新充滿“期待”地看著薑聚誠:

“這次既然機緣巧合,來了您這寶地,又承蒙伯祖您不計前嫌(雖然也沒什麼前嫌可計),親自接見,指點迷津。若是不趁此機會,見見同輩的兄弟姐妹們,交流交流感情,聊聊家常,聽聽咱們薑家在這西南邊陲的故事,那豈不是白來這枼州一趟?也顯得我這個做晚輩的,太不懂禮數,太不知進退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你這番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充滿了“認祖歸宗”的“親情”與“晚輩”應有的“禮貌”與“謙遜”,甚至帶點年輕人特有的莽撞與熱切。然而,聽在此刻心智幾乎已被徹底摧毀、靈魂在絕望深淵邊緣掙紮的薑聚誠耳中,卻不啻於一道來自九幽地獄最深處、由萬千冤魂哀嚎凝聚而成的索魂魔音!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在幽冥鬼火中燒得通紅、又在最汙穢的血池中反覆淬鍊、浸透了世間最陰毒液汁的匕首,被一隻優雅、穩定、殘忍到極致的手握著,精準無比地避開所有骨骼與要害,恨恨地旋轉著捅進他那顆早已被冰冷絕望浸泡得麻木、卻仍在微弱跳動的心臟!然後,那隻手並不急於拔出,反而慢條斯理地在裏麵緩緩攪動、翻找、切割,將他最後一絲殘存的生命力與尊嚴,一絲絲、一縷縷地淩遲、扯碎!

孩子?子孫?同輩交流?認親?聊聊家常?

這些在尋常人家聽起來再普通不過、甚至帶著溫馨意味的詞語,此刻對他薑聚誠而言,是何等尖銳、何等惡毒、何等**裸的諷刺與淩遲!是毫不留情地揭開了他二百多年扭曲人生中最醜陋、最鮮血淋漓、最不堪回首、也最令他恐懼的傷疤,然後,還嫌不夠,又拿起一把粗鹽,帶著殘忍的笑意,狠狠地、反覆地揉搓進去!

他哪還有什麼真正意義上可以拿得出手、見得了人、能夠“光宗耀祖”的“孩子”?哪還有什麼值得炫耀、能夠延續“薑氏榮耀”的“子孫”?

這二百多年來,他為了那虛無縹緲、鏡花水月般的“長生不死”,為了實現那早已在血腥與罪惡中扭曲變質的“復國”執念,他早已將“父親”、“丈夫”、“祖父”這些人倫最基本的身份與責任,踐踏得粉碎,碾磨成灰!他將親情、血脈、子嗣,這些人類最原始也最珍貴的情感與紐帶,徹底物化,變成了維持自己腐朽生命、滋養瘋狂野心的“燃料”、“藥材”與“工具”!

他的“子嗣”?那些不幸在真仙觀中降生,因為“身具靈根”、“體質特殊”、“生辰八字奇特”,被他親手挑選出來,以“培養道統傳人”、“煉製逆天仙丹”為名,在年幼時便投入丹房深處那些燃燒著詭異真火的鼎爐之中,或是在密室中經受種種非人折磨與藥物改造的嬰孩、少年、少女……他們的血肉、骨髓、魂魄,在無盡的痛苦與哀嚎中,化為了他延緩衰老、提升那邪異功力的“大葯”原料。

那些清澈眼眸在烈焰與毒霧中最後凝固的恐懼與不解,那些細嫩麵板在符籙與刀鋒下綻開的淒艷血花,那些稚嫩靈魂在抽離時發出的、唯有修鍊邪法之人才能“聆聽”到的絕望尖嘯……這些,構成了他“子孫”記憶中最為沉重、也最為禁忌的部分,如同最深最毒的夢魘,從未真正離開過他,隻是被他用滔天權勢、膨脹野心和自我欺騙編織的層層外殼,強行壓製、封印在意識的最底層,假裝它們不存在。如今,卻被你這個突如其來、自稱“親戚”的後輩,用一句輕飄飄、充滿“期待”的“見見孩子們”,毫不留情地粗暴翻攪上來,曝曬在這午後虛假的陽光下,腥臭撲鼻,令人作嘔!

而那些僥倖未曾被檢測出特殊“藥性”、得以像豬玀般被圈養在枼州城中,名義上用於“傳宗接代”、維持薑家在這一支“血脈”延續的所謂“後人”……

那些廢物!那些蛀蟲!那些依附在太平道這株毒藤上、瘋狂汲取養分、卻隻開出惡臭之花的畸形果實!那些他薑聚誠此生最大的失敗、最深的恥辱、最不願直視的“作品”!

他知道,那些住在枼州城最核心區域、最豪華宅邸裡的所謂“玄孫”、“來孫”們,早就被這二百多年畸形繁榮與絕對特權豢養出的安逸、奢靡與麻木,徹底腐蝕透了!

他們終日沉溺於酒池肉林,驕奢淫逸到了極點,鬥雞走狗,聲色犬馬,為了一個歌妓、一匹好馬、甚至一句口角,就能當街鬥毆,鬧出人命。

他們依仗著“聖尊嫡係後裔”這塊在枼州堪稱免死金牌的招牌,背靠著真仙觀這棵看似根深蒂固、永不倒下的“鐵杆莊稼”,肆無忌憚地揮霍、透支著太平道通過血腥貿易與殘酷剝削積累的驚人財富,過著寄生蟲般腐朽糜爛、醉生夢死的生活。

他們腦子裏除瞭如何享樂、如何爭風吃醋、如何變著花樣滿足自己不斷膨脹的卑劣慾望,再無他物。什麼家族責任,什麼先人遺誌,什麼復國大業,對他們而言,不過是老祖宗酒醉後的囈語,是拿來向新來的玩伴炫耀、卻連自己都不信的古老傳說。

他們甚至可能在背地裏,暗暗盼著他這個“老而不死”、掌控一切、讓他們既敬畏又厭煩的老祖宗早點咽氣,好讓他們能名正言順地瓜分這諾大的“家業”,更加肆無忌憚、毫無約束地揮霍、墮落!

奮鬥?進取?光復祖業?傳承道統?不,這些詞彙早已從他們的字典裡被徹底刪除。他們是一群被圈養在黃金與絲綢編織的籠子裏、羽毛鮮艷卻早已失去飛翔能力、隻會為了幾粒精飼料而聒噪爭食、互相啄咬的肥碩鸚鵡與孔雀。

跟這些從靈魂到肉體都散發著腐朽氣息的廢物比起來,他那個遠在雲州、暗中執掌“天機閣”、雖然眼高於頂、對他這個“邪道魁首”出身鄙夷不屑的堂弟薑明望,和他那一大家子雖然可能迂腐守舊、可能自命清高、可能熱衷內鬥,但至少表麵上還維持著世家大族的禮儀風範、注重詩書傳家、子弟多少知道習文練武、追求上進的子孫……在薑聚誠此刻被絕望與羞恥浸泡的認知裡,簡直成了遙不可及的“道德楷模”、“家族希望”!

一股混合著深入骨髓的無地自容、無法言喻的悲涼徹骨、以及對自己這二百多年所走道路、所行之事、所獲“成果”的徹底否定與幻滅,如同冰冷刺骨、汙濁不堪、夾雜著無數冤魂碎骨的泥石流,瞬間將薑聚誠殘存的意識徹底吞沒、窒息!他感覺自己這二百多年的所有處心積慮、所有冷酷犧牲、所有違揹人倫的瘋狂之舉,最終換來的,竟是這樣一群令他看一眼都覺得噁心的後代,和眼前這個“從天而降”的“後輩”眼中,那毫不掩飾、如同在觀賞馬戲團裡畸形怪物般的“好奇”與“戲謔”!

他活著,這二百多年苟延殘喘、罪孽深重地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他這具依靠無數鮮血與痛苦維持的軀殼,這顆被野心與瘋狂填滿的心臟,究竟活成了個什麼東西?一具行走的罪惡標本?一個歷史的笑話?一個連自己血脈都培育成渣滓、可悲的失敗者?

他看著你,看著你那張年輕得刺眼、俊秀得近乎虛幻、此刻卻如同最恐怖夢魘中走出的惡魔般的臉,看著你眼中那抹看似熱情洋溢、實則冰冷刺骨、充滿了殘忍探究意味的“笑意”。他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想“交流感情”、“認親敘舊”,你是在誅心!是用世間最殘忍、最優雅、也最徹底的方式,將他最後一點作為“人”、作為“長輩”、作為“開創者”、可憐又可悲的尊嚴與遮羞布,徹底撕碎,踩進最汙穢的泥濘,再用鐵蹄反覆踐踏,碾得粉身碎骨,與汙泥同朽!

他想怒吼,想如同受傷的野獸般發出最淒厲的咆哮,想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眼前這個披著人皮的惡魔,想調動起二百多年修鍊出的、如今卻已紊亂不堪的真元法力,將你連同這間靜室一起,轟成齏粉!然而,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裡像是被一團帶著濃重鐵鏽與甜腥味的淤血死死堵住,氣管痙攣,除了發出“嗬……嗬……”的、破舊風箱漏氣般艱難而斷續的氣音,一個清晰有力的字也吐不出來。

你彷彿完全沒有看到他瀕臨徹底崩潰、魂魄欲散的慘狀,反而故作關切地微微蹙起好看的眉頭,身體又往前湊了湊,離他更近了些,語氣更加“體貼”、“擔憂”,彷彿真的在關心一位突然身體不適的長輩:

“伯祖?您這是怎麼了?臉色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難看?是哪裏不舒服嗎?還是說……孩子們今日不太方便見客?或者……正在用功,不便打擾?”

你擺了擺手,露出一副極其善解人意、通情達理的模樣,語氣溫和:

“沒關係,真的沒關係!晚輩不急,可以等。反正……”

你話鋒陡然一轉,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再次將冷酷的“現實”與“期限”,不容置疑地擺到他麵前,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談論晚餐吃什麼,卻字字如刀,精準地切割著他最後的時間與希望:

“距離您親自定下的七月初一‘護法大會’,不是還有些時日嗎?算算日子,也就二十來天了吧?您正好也需要這些時間,好好靜養,也好好思量,權衡利弊,做出最後的……那個……決斷,不是嗎?畢竟,是戰是和,是走是留,是玉石俱焚還是……嗯,謀一條生路,這麼大的事,關乎太平道上下數十萬教眾的身家性命,關乎咱們薑家這一支的血脈存續,倉促不得,確實得從長計議,深思熟慮。”

“決斷”二字,你說得緩慢而清晰,尾音微微上揚,充滿了意味深長的暗示。是戰?是降?是拋棄一切流亡?還是……在絕望中自毀,拉著一切陪葬?每一個選項,都通往更深的地獄。

你的每一句話,看似體貼,實則都在將他往那早已註定的、名為“覆滅”的懸崖邊,又毫不留情地推近一步,同時卻又“貼心”地、一遍遍提醒他,懸崖就在眼前,萬丈深淵,跳還是不跳,怎麼跳,得快點想清楚,時間不多了。

你甚至用一種充滿了“鼓勵”和“期許”的眼神看著他,彷彿在說:“別有太大壓力,伯祖,我很有耐心,可以等到您自己‘想通’(或者徹底崩潰、做出那個你希望他做出的選擇)。畢竟,這是您自己的基業,您自己的血脈,您自己的……命。”

“不然的話……”你話鋒又是一轉,如同最老練的漁夫,在魚已力竭時,又輕輕提了提魚線,讓倒刺鉤得更深,語氣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隻是隨口一提、基於現實考量的“擔憂”:

“萬一等到雲州、理州那邊的平南軍、平西軍,真的接到了朝廷中樞的明發上諭,大軍開拔,晝夜兼程,兵臨城下……等到那位男皇後殿下,真給他們前線將士裝備上那些連我都隻是風聞、看不明白其中玄妙、但聽說能隔著幾裡地就把城牆像撕紙一樣轟塌的新式火器……那到時候,局麵可就真的……瞬息萬變,說什麼、做什麼都晚了。兵凶戰危,刀劍無眼,火炮更是不認人啊,伯祖。到了那般田地,隻怕是……想談,都沒得談了。”

你彷彿陷入了自己的思緒,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帶著驚嘆、後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的語氣,低聲自語,卻又恰好能讓氣息奄奄的薑聚誠每一個字都聽清:

“東瀛那邊,我是沒親眼見過,但聽來往的商賈說得有鼻子有眼。什麼‘劍豪’、‘武士’、‘陰陽師’,各路諸侯大名湊起來的幾十萬聯軍,旌旗蔽日,刀槍如林,據說還有能驅使式神、施展妖法的‘忍者’,神出鬼沒……結果呢?在漢陽府那邊‘新生居’工坊裡源源不斷造出來的新式火炮和速射火槍麵前,不也跟地裡等待收割的麥子一樣,一片片地倒下麼?屍積如山,血流入海,所謂的幾十萬大軍,不過一戰,土崩瓦解,全軍覆沒……那場麵,光是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慄。”

你搖了搖頭,彷彿要將那想像中的血腥場景驅散,重新看向眼神已渙散的薑聚誠,眼神裡充滿了“真誠”的、尋求答案般的疑問:

“我實在不認為,伯祖,您老人家的護體神功,修鍊得再精深,肉身淬鍊得再強悍,能比那幾十萬倭寇血肉之軀,用人命堆砌起來的血肉城牆,更硬朗,更禁得住那些鐵疙瘩的轟擊吧?”

“何況……”你微微一頓,身體前傾的幅度更大,幾乎要湊到他的耳邊,嘴角勾起一抹混合著敬畏、曖昧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的弧度,壓低了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了不得的、僅限於最核心圈層知曉的宮廷秘聞與江湖絕密:

“那位坐鎮神都、手掌乾坤的男皇後殿下,可不僅僅是會擺弄些奇技淫巧的器物,懂得治國理財那麼簡單。他本身的修為,聽說更是深不可測,已臻化境,神功蓋世!我隱約聽到些從北邊傳來的風聲,說連道門公認的、神龍見首不見尾、早已不理俗世、修為通天的那位第一高手,叫什麼‘無名道人’的老……前輩,在他麵前,據說連動手的念頭都沒生出來,僅僅是氣機感應,便選擇了主動退避,閉關不出。而那道門第二高手,飄渺宗那位艷名與凶名同樣昭著、令黑白兩道又愛又怕的宗主幻月姬,嘖嘖,更是早就成了他宮闈之中的‘昭儀’,被他收拾得……嗯,那個詞怎麼說來著?對,‘服服帖帖’,言聽計從,百依百順,讓他擺佈得……嗯,總之是心甘情願,為他效死力。”

你用一種男人之間談及某些隱秘話題時心照不宣的、略帶猥褻與羨慕的語氣說著,但眼神卻冰冷如萬載寒鐵,沒有絲毫溫度:

“您說,伯祖,您單打獨鬥,有幾分把握,能勝得過那樣一位,武力、心智、勢力、手段都深不見底、如同淵海的人物?跟他麾下那支武裝到牙齒、歷經滅國之戰洗禮、煞氣衝天的朝廷百戰精銳硬碰硬?真的,不是我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實在是以晚輩這點淺薄的見識,橫看豎看,左思右想,都……看不到哪怕一星半點的勝算吶。雞蛋碰石頭,尚且有可能濺起點蛋清,咱們這……怕是連雞蛋都算不上,頂多是……塵埃?”

你這番半真半假、虛實相間、刻意隱去最關鍵資訊(你自己就是那位男皇後)、卻又充滿了令人無法忽視的細節與“內幕”的“情報”轟炸,如同壓垮早已不堪重負的駱駝的最後一根羽毛,輕飄飄地落下,卻引發了徹底的、毀滅性的精神雪崩與靈魂塌方。

薑聚誠徹底癱軟在冰冷的蒲團上,如同一灘正在融化的骯髒雪水。他的胸膛依舊在劇烈起伏,卻不再是生機,而是瀕死的掙紮,如同破舊到極致、隨時會散架的風箱,發出“呼啦……呼啦……”、駭人而艱難的聲響。臉上一陣病態的潮紅,一陣死寂的慘白,最終定格為一種毫無生氣、彷彿墓穴中沉埋了數百年的屍蠟般的死灰。嘴角,那縷暗紅色、帶著異樣甜腥與腐朽氣息的血跡,再次不受控製地緩緩滲了出來,沿著下巴的褶皺,滴落在他那身漿洗得發白的青色直裰前襟,暈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暗紅。他最後一絲強撐的心氣,最後一點屬於“太平道聖尊”、支撐了他二百年的傲慢、不甘與瘋狂的執念,在你這番連消帶打、誅心裂魂、將現實與絕望**裸呈現在眼前的言辭風暴下,徹底煙消雲散,灰飛煙滅。

他知道,你說的,至少絕大部分,極有可能是真的。是他無法證偽,也無力反駁,更無法承受的“真相”。東瀛的轟然滅國,江湖勢力的詭異臣服與整合,聞所未聞的新式武器,深不可測、手段通神的男皇後……這些支離破碎卻指向同一個恐怖方向的資訊碎片,在他腦海中拚湊出的,是一個他絕對無法理解、絕對無法抗衡、如同太古洪荒巨獸般猙獰、強大的恐怖對手與時代洪流。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深邃如淵、彷彿能洞察人心、掌控一切,如今卻隻剩下渾濁、空洞、死氣與無盡恐懼的眼睛,死死卻又毫無焦點地看著你。那目光中,再也沒有了最初的震驚暴怒,沒有了中間的算計掙紮,甚至沒有了剛才的羞恥悲涼,隻剩下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絕望,和一絲……瀕死動物在屠刀落下前,那種茫然的哀憐與徹底放棄抵抗的本能麻木。他用盡靈魂最後殘存的一絲力量,從喉嚨最深處,擠出嘶啞、破碎、幾乎不成調、彷彿砂紙摩擦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你……你又不肯……留下……幫我……光復……大齊……基業……”

他每說一個字,都彷彿在燃燒所剩無幾的生命燭火,胸膛劇烈起伏:

“你這次……過來……告訴我這些……到底……想……怎麼樣?要……什麼?”

這不再是一個梟雄窮途末路時的質問,也不再是絕境中不甘的嘶吼,而是一個走到生命與信念盡頭、失去了一切、連憤怒與仇恨都無力凝聚的老人,最後的卑微哀求。他想知道,這個將他(和他的太平道)逼到如此萬劫不復境地的、突然出現的“親戚”,這個帶來毀滅資訊的使者,究竟想要從他這裏得到什麼。是戲耍後的滿足?是替天行道的正義感?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更深層次的目的?

“我不想怎麼樣啊。”

你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身體放鬆地向後,輕輕靠在了紫檀木方幾光滑的邊緣,姿態閑適,彷彿真的隻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午後消遣的小事,語氣輕鬆得似乎沒有看到他的狼狽,也坦誠得令人心悸: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伯祖。我就是單純地想見見您的孩子們,我那些流落在此的堂兄弟、堂姐妹們。同輩中人嘛,年紀相仿,經歷或許不同,但肯定比跟您老人家這樣歷經滄桑的長輩,更有共同話題,更容易聊到一塊兒去。跟他們聊聊天,說說笑笑,瞭解一下枼州本地的風土人情,奇聞異事,也瞭解一下咱們薑家這一支,在這西南邊陲二百年來,到底是怎麼過日子,怎麼……開枝散葉的。僅此而已,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你反覆強調著“僅此而已”、“真的”,臉上帶著近乎“純良”、“坦誠”的微笑,彷彿你的要求是多麼的合情合理,多麼的微不足道,多麼的充滿“親情”與“善意”。

然而,這“微不足道”、“充滿善意”的要求,對此刻心智與尊嚴已被徹底擊垮、僅憑一口氣吊著的薑聚誠而言,卻比讓他立刻自絕經脈、魂飛魄散,更加難以承受,更加殘忍酷烈!這等於要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親手將自己人生最失敗、最不堪、最恥辱的一麵,血淋淋地、毫無遮掩地展示給你這個“外來者”、“審判者”看,**裸地接受你最後的目光淩遲與精神羞辱,將他最後一點作為“人”的、可憐的、維持表麵的遮羞布,也徹底撕碎!

他沉默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瀰漫著血腥與絕望氣息的靜室中凝固、發酵。隻有他粗重艱難、時斷時續的喘息聲,和你那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光滑的紫檀木方幾邊緣,輕輕敲擊發出的、輕微而富有節奏的“篤、篤、篤”聲。那敲擊聲並不急促,卻每一下都彷彿敲打在他瀕臨崩潰的靈魂上,丈量著他最後的時間。

時間,在這令人煎熬的沉默中,彷彿被拉長、扭曲,每一息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許久,許久。

終於,薑聚誠彷彿用盡了靈魂最後殘存的所有力量,拋棄了所有的驕傲、算計與不甘,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地,閉上了那雙早已失去神採的眼睛。兩行渾濁的滾燙淚水,如同混入了血絲與汙穢的岩漿,從他緊閉的、佈滿深深皺紋的眼角,悄無聲息地滑落,滲入散亂如枯草的白髮,劃過那慘白如紙、死氣瀰漫的臉頰,最終滴落在冰冷的地磚上,留下兩小點迅速被吸收的深色濕痕。

他不再看你,也不再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那艱難的喘息都微弱了下去,隻是像一尊正在迅速失去所有生機與活力的泥塑木雕,癱在那裏,與身下的蒲團、周圍的寂靜融為一體,彷彿正在被這片空間吞噬。

但你知道,他妥協了。

你沒有催促,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的不耐,隻是靜靜地等待著,彷彿一位最有耐心的獵手,欣賞著獵物在陷阱中最後的徒勞掙紮與最終的屈服。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這時間對薑聚誠而言,恐怕如同在油鍋中煎熬了百年),他才彷彿重新從靈魂深處榨取出最後一絲驅動軀殼的力氣,極其微弱地、氣若遊絲地,對著始終緊閉的靜室門外,嘶聲吩咐了一句,聲音低啞、斷續,幾乎微不可聞,卻帶著一種窮盡一切的疲憊與認命:

“去……把天潮、天安……還有天虹……給我……叫來……現在……立刻……”

門外侍立的那名佩劍壯年道士顯然一直在全神貫注地候命,對室內隱約的對話與不尋常的寂靜保持著最高度的警惕。聞聲立刻毫不遲疑地應了一聲“遵聖尊法旨!”,腳步聲匆匆而起,迅捷而沉重地遠去,顯示出其訓練有素與內心的緊繃。

等待的時間其實並不長,但在這氣氛凝滯、彷彿連空氣都帶著血腥與絕望重量的靜室內,對“相對”的兩人而言,卻彷彿被無形地拉長、扭曲,顯得格外漫長而煎熬。你重新在蒲團上安然坐下,彷彿主人般,伸手取過茶壺,給自己早已冷透的茶杯裡,慢條斯理地重新斟了一杯冰涼的茶水,端到唇邊,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著,目光平靜地透過潔白的窗紙,欣賞著窗外【永昌觀】後庭院中,那幾株芭蕉在午後熾烈陽光下微微搖曳的剪影,彷彿在品味著什麼絕世香茗,又彷彿隻是在享受這暴風雨前最後的、詭異的寧靜。薑聚誠則始終緊閉雙目,癱坐如屍,氣息微弱得幾近於無,隻有胸膛那極其細微的起伏,證明這具軀殼尚未徹底死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陣與【永昌觀】後院應有的清靜莊嚴格格不入、嘈雜喧鬧的聲響,由遠及近,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猛地打破了這片近乎凝滯的寧靜。那聲響中,混雜著男子宿醉未醒的含混咆哮、女子嬌滴滴又帶著不耐煩的抱怨、僕人小心翼翼卻無用的勸解、以及器物碰撞、腳步淩亂拖遝的噪音。

“搞什麼鬼!大清早的……不對,這大下午的!老子正快活呢!是哪個殺千刀的、不長眼的東西,敢這時候來擾老子的清夢……和好事!”

一個明顯帶著濃重宿醉鼻音、嗓音嘶啞油膩的男聲率先響起,充滿了被打斷享樂的巨大不滿與暴躁。

“就是!晦氣死了!本少爺手氣正好,眼看著就能把昨天輸掉的本兒一把撈回來,還倒贏他孃的一棟宅子!哪個王八蛋傳的話?看老子不打斷他的狗腿!”另一個略顯尖細、同樣帶著酒意和賭徒特有的亢奮與懊惱的聲音加入。

“哎呀,輕點拉!我新買的蜀錦繡鞋!幾十兩銀子呢!扯壞了你賠得起嗎?……我的頭髮!我的簪子!……等等,我裙子勾住了!”一個嬌嗲做作、帶著明顯起床氣與虛榮的女聲尖聲抱怨著,伴隨著衣物窸窣和飾物叮噹的聲響。

腳步聲淩亂而虛浮,伴隨著濃烈到幾乎形成實質氣場、混合了劣質脂粉、隔夜酒臭、汗液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甜膩萎靡氣息的味道,越來越近,肆無忌憚地汙染著原本清靜的後院通道。

終於,偏廳那扇厚重的原木色房門,被有些粗暴地、毫不客氣地從外麵推開,撞在牆壁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三個人,在兩三名麵帶極度尷尬、惶恐與無奈,卻又不得不強硬“護送”(實為半強製拖拽回來)的低階道童近乎押解的陪同下,魚貫而入,或者說,是跌跌撞撞、罵罵咧咧地闖了進來。

兩男一女。

為首那個男子,約莫三十齣頭年紀,生得倒也算眉目端正,甚至稱得上有幾分遺傳自薑氏血脈、殘存的清俊輪廓,隻是這輪廓被長期毫無節製的酒色徹底侵蝕、透支,變成了一種令人不適的油膩。臉色是一種長期沉溺酒色、不見天日、不健康的青白,眼窩深陷,眼圈濃黑如同潑墨,腳步虛浮踉蹌,走起路來腳下彷彿踩著厚厚的棉花,隨時可能自己絆倒自己。他身穿一襲用金線綉滿繁複牡丹、雲紋和不知名瑞獸圖案的亮紫色錦緞長袍,在略顯昏暗的靜室內顯得格外紮眼、俗艷,與周遭古樸內斂的氛圍格格不入。脖子上掛著小孩拇指粗細、黃澄澄的金鏈,左右手腕上戴了不下七八個鑲嵌著各色大小不一、切割粗糙的寶石的金戒指、玉扳指,在窗外透入的、經過窗紙過濾的柔和光線下,閃爍著廉價而刺眼的、暴發戶般的光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右手臂,如同鐵箍般,各緊緊摟著一個身材窈窕、僅著片縷的女子。

這兩個女子,看容貌絕非中原人種,膚色是健康的淺蜜棕色,在昏暗光線下泛著細膩的光澤。五官立體深邃,眼眸是淺褐色,鼻樑高挺,嘴唇豐滿,帶著明顯的身毒熱帶地區的異域風情。她們穿著極為暴露、色彩艷麗到俗氣的輕紗“紗麗”,大片雪白滑膩的肩背、纖細不盈一握的腰肢、修長筆直的大腿,幾乎毫無遮掩地裸露在外,隻在關鍵部位以薄紗和金飾略作點綴。她們身上散發著濃烈而廉價、混合了檀香、茉莉精油、汗液與某種催情香料味道的奇異香氣。此刻,她們眼神迷離渙散,帶著驚惶、討好與深深的恐懼,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眼前肅殺的氣氛嚇得不輕,豐滿的軀體在男子手臂中微微顫抖,卻又不敢用力掙脫,隻是像受驚的鵪鶉般,怯生生地、緊緊地依偎著男子,尋求一絲可憐的安全感。

這金袍紫衣、渾身掛滿“零碎”的公子哥一進門,那雙因酒色過度而佈滿猩紅血絲、瞳孔都有些渙散的眼睛,便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不耐與被打擾了極致享樂的巨大不爽,如同探照燈般掃過靜室。當他的目光,越過地上癱坐不動、氣息奄奄、幾乎被他忽略的薑聚誠(或許在他醉眼朦朧中,那隻是個穿著普通、癱倒的老道童?),最終落在你——這個陌生、年輕、衣著樸素(月白細棉布長衫)、氣度卻莫名沉靜的“年輕人”身上時,那不耐與不爽立刻轉化為濃濃的鄙夷、輕蔑與一種“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讓本少爺跑一趟”的惱怒。他顯然沒認出(或者根本不在意、也沒想過要去辨認)癱坐在一旁、與他記憶中那個威嚴如神、高高在上的“老祖宗”形象天差地別的薑聚誠此刻的狀態。

他揚起下巴,用鼻孔對著你,以一種極其傲慢、拖長了語調、帶著濃重枼州本地口音與酒鬼含混的腔調,甕聲甕氣地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刺耳:

“你——就是那個從什麼雲州來的……土包子?姓楊的?”

他打了個帶著隔夜食物發酵氣味的響亮酒嗝,濃烈的酒氣混雜著劣質脂粉與身毒女子身上的奇異香味,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撲麵而來。

“聽說……是你要見我們?怎麼,是覺得在雲州那種窮鄉僻壤混不下去了,想來我們枼州這花花世界,巴結我們薑家,討口飯吃,謀個前程?”

他一邊說,一邊似乎為了增加自己話語的“說服力”與“優越感”,故意用更加誇張、粗魯的動作,在懷中兩個嚇得瑟瑟發抖的身毒女子身上用力揉捏、抓握,引來女子帶著痛楚的驚呼與壓抑的啜泣。他非但不以為意,反而淫邪地哈哈笑了起來,故意炫耀般對你揚了揚下巴,彷彿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收藏品”:

“看到沒?小子!這纔是真正的極品貨色!人間絕品!老子花了大價錢,託了關係,從身毒那邊千裡迢迢弄回來的正宗‘鼎爐’!跟你們中原那些扭扭捏捏、假正經的娘們可不一樣!她們的身子,嘖嘖,可是經過身毒那邊最有名的大神廟裏,最高階的大祭司,用秘法親自‘開光’、‘加持’過的!玩起來,那叫一個帶勁,一個銷魂蝕骨!保證讓你這從窮地方來的土包子,大開眼界,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人間極樂’!哈哈哈!”

他似乎越說越興奮,越說越覺得自己“見多識廣”、“品味超凡”,竟藉著酒意和一股想要在這個“土包子”麵前炫耀、踐踏其尊嚴的莫名衝動,一把將右邊那個嚇得魂不附體、淚流滿麵的身毒女子,粗暴地朝你的方向猛力推搡過來,嘴裏不乾不淨地浪笑著,言語汙穢不堪:

“來來來!小美人,別怕!給這位從山溝裡爬出來的楊公子,好好‘表演’一個你們身毒的絕活兒!跳個‘蛇舞’也行,唱個‘艷曲’也罷,讓他也見識見識,咱們這枼州城的‘富貴’與‘風流’!開開葷,去去土氣!哈哈哈!要是伺候得楊公子舒服了,本少爺重重有賞!”

那身毒女子驚叫一聲,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踉蹌著、失去平衡地撲向端坐不動的你,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絕望與哀求,雙手徒勞地在空中揮舞,彷彿想要抓住什麼救命稻草。

你坐在原地,紋絲未動。甚至,在那女子帶著濃烈異香與驚恐顫抖的軀體,即將撲倒在你身上、汙濁的淚水幾乎要濺到你月白衣衫的剎那,你嘴角,反而幾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奇異的弧度。那不是慾望,不是嫌惡,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頂尖的博物學家在野外突然發現一株罕見卻畸形的植物標本,或者最苛刻的美食家在宴席上看到一道工序繁複、用料奢華、卻註定敗壞胃口的新奇菜肴時,那種混合了純粹理性的審視、挑剔、評估與一絲搔到癢處的笑意。

你沒有理會薑天潮那充滿挑釁、炫耀與汙言穢語的表演,也沒有去看旁邊那個癡肥如球、從進門起就隻顧著抱著一隻不知從哪摸出來的油膩燒鵝腿埋頭猛啃、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漠不關心、彷彿天塌下來也要先填飽肚子的薑天安,和那個濃妝艷抹到像糊了一層膩子、眼神輕佻媚俗、正用挑剔而勢利的目光快速打量你的衣著打扮、隨即毫不掩飾地露出濃濃不屑與鄙夷神色的薑天虹。

你的目光,自始至終,隻落在了那個被當做玩物與羞辱工具、推到你麵前還瑟瑟發抖如秋風落葉的身毒女子身上。

然後,你動了。

你的動作並不迅疾如電,甚至可以說有些過於從容、優雅,帶著一種研究樣本的精準。伸出手,不是去攙扶,也不是去格擋,更非輕薄,而是如同一位最高明的古董商人在鑒定一件剛出土、沾滿泥汙的器皿,或是藥材鋪裡老師傅在評估一株帶有毒性的罕見草藥,一把扣住了那女子纖細卻異常柔韌、帶著常年舞蹈訓練痕跡的手腕,指尖傳來她因恐懼而冰涼的體溫與劇烈搏動的脈搏。微微用力,一股巧勁送出,便將她拉得一個趔趄,身不由己地、輕飄飄地跌入了你的懷中,坐在了你併攏的膝上。

“啊——!”女子又是一聲短促到極致的驚叫,彷彿被掐住了脖子,身體瞬間僵硬如鐵,每一塊肌肉都繃緊到了極限,那雙充滿了異域風情、如同受驚林鹿般的淺褐色眼眸,寫滿了無盡的恐懼與茫然,死死地盯著你近在咫尺、平靜無波的臉,濃密的睫毛劇烈顫抖,豐滿的胸膛因極度驚嚇而劇烈起伏,濃烈的、甜膩到發齁的異香混合著冰涼的汗味,更加刺鼻地湧入你的鼻腔。

你無視了她幾乎要暈厥過去的恐懼,也無視了周圍那幾道或充滿鄙夷等著看好戲(薑天潮)、或麻木不仁隻顧吃喝(薑天安)、或嫉妒輕蔑(薑天虹)的目光。你的神情,在女子跌入懷中的剎那,迅速變得專註而“專業”,彷彿一位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學者,瞬間遮蔽了所有外界乾擾,開始對你懷中的“研究樣本”進行細緻的、現場的“品鑒”與“教學”。

你的左手,依舊鬆鬆地攬著她那因極度緊張而僵硬如石的腰肢(隔著薄紗,你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層薄薄麵板下迥異於中原女子、柔韌而充滿彈性的肌肉線條與潛藏的力量感),你的右手,則如同一隻最精準、最穩定、也最冷靜無情的“探針”或“解剖刀”,開始了你的“現場品鑒教學”與“真相揭露”。

你先是伸出拇指和食指,以捏合鑒定珠寶或評估皮革般的方式,輕輕捏了捏她裸露的、光滑的手臂肌膚,感受著麵板的彈性、細膩度、皮下脂肪的厚度與均勻度,以及更深層肌肉的質地與狀態。

“嘖——”

你立刻發出了清晰而不滿的咂嘴聲,彷彿品嘗到了劣質茶葉,微微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失望”與“嫌棄”,如同一位經驗豐富的買主,發現自己花了大價錢,卻買到了以次充好的贗品。用一種充滿了譏誚、憐憫與“科普”意味的平靜語氣,對早已被你這番“專業”作派弄得有些發懵、一時沒反應過來的薑天潮說道:

“身毒婆娘?我猜猜……是婆羅教下麵,那些專門在供奉‘迦梨女神’或‘難近母’之類性力派神隻的神廟裏,‘侍奉’香客和祭司,換取所謂‘功德’和微薄施捨的‘廟妓’吧?而且看這身段和眼神裡的麻木,還不是大城市大神廟裏受過點訓練的,更像是從南邊那些土邦小神廟、或者乾脆是荒野淫祠裡流出來的底層貨色。或者是……從南邊那些土邦王宮裏被玩膩了、賞賜給下屬、又輾轉流落到人販子手裏的舞女?嗯,後者的可能性更大點,至少麵板保養得還算過得去,沒那麼多瘢痕和鞭印。”

你這番冷靜到殘酷、卻又帶著驚人細節與“專業”知識的分析,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讓原本等著看你醜態、準備繼續嘲笑的薑天潮,以及他身後那兩個終於從燒鵝腿和鄙夷中稍稍分神、露出好奇與茫然神色的“兄妹”薑天安和薑天虹,都瞬間愣住了,張大了嘴巴。他們玩過、買過、炫耀過不少從身毒、扶南等地弄來的異域女子,但誰會去關心、也根本無從得知這些“玩物”、“奇貨”的具體來歷、出身和背後的悲慘故事?在他們簡單、腐朽而麻木的認知裡,外邦女人,尤其是身毒、扶南這些“化外之地”來的,無非是“奇貨可居”、“別有一番異域風味”、“可供炫耀”的玩具與消費品罷了。什麼“廟妓”、“王宮舞女”,這些詞彙背後的血淚與黑暗,完全超出了他們那被酒色財氣填滿的貧瘠想像。

你沒等他們從驚愕、茫然與被戳破“慧眼識珠”假象的羞惱中回神,便開始了更加“深入”、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鑒定”。你的右手,穩定得如同最精密的機械,從她因緊張而綳出清晰肌肉線條的手臂,滑到線條優美的肩胛骨,然後順著脊椎那誘人而脆弱的曲線,一節一節地向下按壓、探查而去,你的指尖,灌注了一絲極其細微、卻足以讓你感知其體內氣血執行、經脈狀況、甚至精神波動(神魂)的探查氣機。這並非武功內力,而是【神之權柄】賦予的、超越此界一切感知手段的、直達本質的洞察。

“太柴了。”你再次搖頭,語氣裡的嫌棄與“鄙夷”更濃,帶著一種“行家裏手”對“外行土豪”盲目消費、糟蹋錢物的不屑與痛心,“看著前凸後翹,實則是長期營養不良與過度透支後的病態浮腫,真正的血肉精氣早已虧空。皮包骨頭,氣血兩虧,元氣有損,內裡早已被掏空。這種貨色,在身毒那些專門做皮肉生意的下三濫邪神廟裏,或者邊境奴隸市場,給幾個銀幣,甚至……給一小袋發黴的糙米,或者一罐子兌了水的羊奶,就能讓廟裏的祭司或者人販子把她送你玩上一整天,玩死了都沒人管。都是從六七歲甚至更小,就被挑中,用各種稀奇古怪、帶有強烈催情和致幻作用的秘葯、粗淺的邪術強行催熟身體,十來歲就得開始所謂的‘侍神’,實際就是接客,成為廟宇或貴族的私有財產與玩物。能活到你這個年紀,還沒被玩死、病死、或者因反抗被折磨死,都算是你祖上積了德,或者你命格夠硬,夠能熬。”

你的話語,冰冷、刻薄,剝開所有香艷誘人的外衣,直指骯髒悲慘的血淋淋真相。它不僅徹底撕碎了薑天潮那點用金錢與暴力堆砌起來、關於“異域風情”與“收藏品味”的虛假“優越感”,更將他重金購回、視若珍寶、用來炫耀的“玩物”,貶低到了連街頭最廉價流鶯都不如、等同一次性“消耗品”的悲慘境地,甚至暗示他可能當了冤大頭,買了別人玩膩的殘次品。

薑天潮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般的紫紅色,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著,想反駁,想怒罵,想證明自己的“眼光”與“財力”,卻發現自己對你描述的那種黑暗、專業而具體的場景一無所知,更被你那份篤定、居高臨下、彷彿親眼所見的“專業”姿態與冰冷眼神徹底懾住,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一時竟啞口無言,隻剩下被當眾剝光衣服、展示愚蠢與無知的羞憤、難堪與一種對被欺騙的隱隱憤怒。他懷中另一個身毒女子,聽得懂部分漢話,此刻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得靠著薑天潮,低聲啜泣。

你沒有理會他精彩紛呈的臉色變化,你的“探查”似乎有了更“有趣”的新發現。你的手指在她後腰某處與腎臟、丹田相關的特殊穴位(類似中醫的“命門”附近)微微一按,指尖氣機透入。女子身體驟然劇烈一顫,彷彿被電流擊中,發出一聲短促而壓抑、帶著痛苦與異樣酥麻的痛哼,眼中閃過一絲混雜著痛苦與一絲彷彿被觸發了某種條件的迷離光彩。

你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彷彿解開了某個謎題,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冷漠覆蓋。

“嗯?有點意思。”

你發出了意味不明、自語般的輕咦,鬆開了按在她穴位上的手指,彷彿在評估一件複雜器械的某個特殊功能。

你發現,這女子體內經脈之中,並無絲毫中原武學體係的內力或真氣流轉的跡象,丹田也是空空如也,顯然未曾修習過正統的內家功夫。但是,她的精神波動,或者說“神魂”的活躍程度與結構,卻異於常人,隱隱散發著一股陰冷黏膩、充滿了暗示、引誘與混亂氣息的精神力場,隻是此刻被極致的恐懼與你的壓製所震懾,顯得混亂、微弱而斷續,如同風中殘燭。這股精神力的性質,與你所知的中原魔道、滇黔痋蠱、乃至扶南降頭都有所不同,更偏向於一種藉助肉體、感官與特定儀式,來影響、扭曲他人心智與慾望的原始邪法。

“原來如此。”

你瞬間明悟,彷彿洞悉了某種低等而危險的把戲,鬆開了攬住她腰肢的左手,像丟開一件剛剛檢驗完畢、發現瑕疵的髒東西般,隨手在那女子後頸某處控製神經與肌肉的節點上,以特殊手法輕輕一點。那女子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呃”聲,眼白一翻,身體便徹底軟倒下去,癱在地上一動不動,如同被抽去了骨頭的蛇,隻有眼珠在緊閉的眼瞼下,因極致的恐懼而微微轉動。

然後,你身形如鬼魅般,在另一個嚇得呆若木雞的身毒女子和兀自處於羞憤震驚中的薑天潮都沒反應過來之前,已用同樣輕描淡寫、卻精準無比的手法,瞬間製住了她,讓她同樣癱軟在地,失去意識。

做完這一切,你纔不緊不慢地拍了拍手,彷彿隻是拂去了指尖沾染、微不足道的灰塵,然後轉過身,用一種充滿了“痛心疾首”、“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複雜眼神,看向那個自始至終癱坐在那裏、彷彿已經死去、卻又“目睹”了這一切的薑聚誠,語氣沉重而懇切,彷彿一個最孝順、最憂心的晚輩,在向縱容子孫敗家的長輩,發出最後的泣血諫言:

“伯祖!您看看!您好好看看!”

你伸手指著地上那兩個癱軟如泥、昏迷不醒的身毒女子,又猛地指向臉色陣紅陣白、羞憤欲死、卻又因你的手段而心生恐懼、不敢妄動的薑天潮,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晚輩”對“長輩”後人如此不肖、如此愚蠢、如此墮落的“惋惜”與“憤慨”:

“您這後人的眼光,這識人的本事,這……這品味,也太……太讓人無語了吧?!這種連當‘一次性消耗品’都嫌硌牙、傷身、還可能染上臟病的貨色,也當成‘絕世珍寶’,花大價錢、費大力氣買回來?還沾沾自喜,四處炫耀,引以為傲?這……這傳出去,咱們薑家的臉麵,還要不要了?伯祖您二百年來辛辛苦苦、在西南邊陲掙下的這點名聲和基業,難道就是要讓這些不成器的後人,如此糟踐、如此玷汙的嗎?!”

你走近兩步,幾乎要湊到薑聚誠那灰敗的臉前,語氣更加“懇切”,卻也更加惡毒、更加直指核心:

“伯祖啊伯祖,您是大齊末代太子的親孫子,隆熙皇帝的親曾孫!血脈何其尊貴!就算……嗯,就算有些陳年舊事,讓某些人(意指薑明望)不認,可您自己,總不能也自輕自賤吧?!要是再這麼搞下去,讓他們就這樣渾渾噩噩地活著,靠這樣的眼光、這樣的行徑,成了您這一支的‘門風’和‘傳統’,您百年之後,有何顏麵,去九泉之下麵對列祖列宗?麵對您殉國而死的太子祖父?我那位九爺爺(薑明望)的後人,雖然也是一群用下巴看人、眼高於頂的角色,但至少,他們表麵上,還知道裝裱門麵,潔身自好,勤勉學藝,知道什麼是世家體統!您看看您這些後人……您就不怕,他們哪天精蟲上腦,被這些不知從哪個骯髒角落淘換來、練了損人不利己下三濫邪術的妖女,用這種上不了檯麵的手段,趁其不備,勾魂攝魄,吸幹了精氣,掏空了身子,弄成了白癡,甚至暴斃而亡嗎?!讓您老人家……白髮人送黑髮人,甚至……讓咱們薑家在枼州這一支,在您這兒……因為這種荒唐可笑的原因,斷了香火,絕了後嗎?!那纔是真正的死不瞑目,愧對先祖啊!”

你這番話,比之前所有言辭加起來,更狠,更毒,更誅心!它不僅是在**裸地羞辱薑天潮的無知、愚蠢與低劣品味,更是在用最惡毒的方式,“擔憂”和“預言”薑聚誠斷子絕孫、血脈斷絕的悲慘下場!是將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後繼無人、基業崩塌、血脈斷絕)和最不堪的現實(子孫廢柴、有眼無珠、墮落不堪)血淋淋地撕開,混合著眼前這荒誕醜惡的一幕,狠狠地反覆曝曬在他最後殘存的神誌麵前!每一句“斷子絕孫”、“愧對先祖”,都像燒紅的鐵釺,燙在他的靈魂最痛處!

“噗——!”

一直強撐著一口氣、彷彿已經死去、隻是憑著一股執念吊著命的薑聚誠,再也承受不住這最後、也是最致命、最羞辱、最徹底的一擊!他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千斤重鎚當胸擊中,一大口暗紅髮黑、粘稠如漿、帶著刺鼻腥甜與腐朽氣息的鮮血,如同壓抑了許久的噴泉,從他大張的口中狂噴而出!血箭飆射,濺落在光潔的青磚地上,潑灑出大片觸目驚心、彷彿帶著不祥詛咒的暗紅圖案,甚至有幾滴濺到了不遠處的薑天虹裙擺上,引來她一聲變了調的尖叫。他喉嚨裡發出“嗬——”的一聲拉長了的、如同破舊風箱最後斷裂般的怪響,雙眼猛地向上一翻,露出大片可怖的眼白,身體徹底失去支撐,直挺挺地、沉重地向後轟然倒去,後腦勺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隨即再無任何聲息與動靜,隻有嘴角依舊在不斷滲出細細的血沫。

“老祖宗!”

“老祖宗!您怎麼了?!”

“天啊!血!好多血!老祖宗吐血了!暈過去了!”

直到此時,那三個被眼前一連串超出他們理解能力的變故(你的“品鑒”、身世揭露、女子昏迷、薑聚誠吐血昏厥)驚得呆若木雞、魂飛魄散的“廢柴”,才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震驚、茫然、羞憤與隱隱的恐懼中驚醒過來,發出殺豬般變了調的、帶著哭腔的尖叫,連滾爬、手腳並用地撲了上去,圍在倒地不起、麵如金紙、氣息微弱的薑聚誠身邊,手忙腳亂,卻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隻會徒勞地搖晃他的身體,哭喊著他的尊稱,場麵混亂不堪,醜態百出。

你冷眼看著這雞飛狗跳、充斥著愚蠢、慌亂與死亡氣息的一幕,眼中沒有絲毫波瀾,隻有一片深沉的、萬古寒潭般的平靜。你走到那個嚇得魂不附體、癱坐在地、看著薑聚誠慘狀不知所措的薑天潮麵前,居高臨下,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語調,對他說道:

“你們要是還有那麼一點點孝心,還有那麼一點點腦子,不想讓你們的老祖宗就這麼死在這裏,就趕緊,找副擔架,或者叫人揹著他,立刻、馬上,送回山上真仙觀去。或許,山上的丹房還有些珍藏的保命丹藥,觀裡那些修鍊醫道、丹道的高手,還能想想辦法,吊住他最後一口氣。再晚上片刻……”

你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裏關於死亡的意味,讓本就六神無主的薑天潮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看著你,看著你那雙深不見底、彷彿沒有任何人類情感、隻有無盡深邃與冰冷的眼睛,之前所有的傲慢、鄙夷、憤怒、羞惱,此刻全都化為了無邊的恐懼與敬畏。他毫不懷疑,眼前這個看似年輕、自稱“親戚”的陌生人,是個比真仙觀裡那些修鍊邪法、令人畏懼的道士,更可怕、更難以理解的存在!他連連點頭,如同小雞啄米,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

“是是是!我這就送!這就叫人!快!快來人啊!老祖宗不行了!抬回山上去!快啊!”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喊著,一邊連滾爬地沖向門口,對外麵早已被驚動、卻不敢擅入的道童和守衛嘶聲下令。

你不再理會他們接下來的混亂與喧囂,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到靜室角落那張靠牆擺放的、古樸的紅木書案旁。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顯然是日常備用。你攤開一張質地上乘、略帶韌性的宣紙,用鎮紙壓好,沉吟了極短的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頂,投向了無盡的遠方與時間的脈絡。然後,你提起那支狼毫筆,在早已研好墨的硯台中蘸飽了濃黑髮亮的墨汁,開始以一種極其精準、迅捷、卻又帶著某種獨特韻律的筆法,在雪白的宣紙上縱橫勾勒起來。

你不是在寫字,不是在書寫奏章或密信。

你是在畫圖。以一種超越了這個時代地理測繪精度、融合了你的記憶與【神之權柄】對空間感知的、簡潔而傳神的方式,勾勒一幅戰略示意圖。

你的手腕穩定如磐石,筆尖遊走如龍蛇。線條縱橫交錯,或粗或細,或實或虛,迅速構架出大致的輪廓。山川起伏的走向,大江大河的脈絡,重要城池關隘的標點,主要官道、商路與水路的蜿蜒……雖然簡略,並未標註詳細地名與裡程,但其傳達的關鍵地理態勢、戰略要點、方位與彼此關聯,卻異常精準、一目瞭然。你尤其在某些地方,用了筆架上另一支蘸飽了硃砂的筆,重重地圈點、塗抹,並在一旁以極其細小卻清晰無比的蠅頭小楷,標註上簡短的註記。

東北方的“安東府”,湖廣的“漢陽”、東部沿海的“鬆山港”,西南的“枼州”、“天柱峰”,更西的“貢山”、“占母山”、“洛瓦江流域”,北方的“吐蕃”,南方的“扶南”、“真臘”……甚至,你還用極細的線,從“漢陽府”、“鬆山港”向海外延伸,指向一個被硃筆圈出、旁邊寫著“已滅”、“東瀛”、“鎮東都護府”的島嶼輪廓。

片刻之後,一幅雖不似軍用沙盤或精細輿圖詳實,卻足以讓任何稍有戰略眼光之人瞬間把握全域性態勢、冷汗直流的“大周帝國對西南潛在用兵及戰略威懾示意圖”,便躍然紙上。墨跡淋漓,硃砂刺眼,冰冷地揭示著太平道乃至整個西南,在當今大周這台戰爭機器麵前的孤立、脆弱與……必然的命運。

你將這張墨跡與硃砂尚未全乾、散發著淡淡墨香與血腥暗示的“示意圖”,輕輕地、平整地放在了房間中央那張紫檀木方幾的正中央,正對著那亂作一團、哭嚎不止的幾人,也正對著門口可能進來的任何太平道高層。那鮮艷的硃砂圈點,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一個個淌血的傷口,又像一隻隻冷漠注視的眼睛。

然後,在幾人或恐懼、或茫然、或隻顧哭喊的混亂中,你慢條斯理地從自己那件月白長衫貼身的內袋裏——那裏除了剛才那些文書,似乎還別有乾坤——取出了幾塊用厚實油紙包裹得方方正正、邊角整齊、看起來如同土黃色磚塊般的物事。你隨手,彷彿丟棄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將它們“砰、砰”幾聲,扔在了他們腳邊不遠處光潔的地磚上。

沉悶而紮實的落地聲,在哭喊聲中並不突出,卻莫名地吸引了正手忙腳亂想扶起薑聚誠、自己卻差點摔倒的胖子薑天安的注意。他本就離得近,又被這突然扔到腳邊的東西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鬆開扶著薑聚誠的手(差點把老頭子又摔下去),彎腰,帶著困惑和一絲對“食物”的本能關注,撿起了離他最近的一塊。入手沉甸甸,硬邦邦,很有分量。他遲疑地用油膩的手指,撕開了油紙包裹的一角。

頓時,一股樸實、濃鬱、混合了炒麵(或類似穀物粉末)、純凈油脂和鹽、純粹而強烈的食物香氣,伴隨著油紙撕開的“刺啦”聲,猛地散發出來,瞬間沖淡了室內瀰漫的血腥、脂粉與嘔吐物的噁心氣味。那香氣並不誘人,卻異常紮實,帶著一種令人安心、屬於最基本生存需求被滿足的可靠感。

他獃獃地看著手裏這塊方方正正、稜角分明、顏色黃澄澄、質地緊密堅實得如同經過千錘百鍊的“餅”或“磚”,又湊到鼻端嗅了嗅,臉上露出了更深的茫然和困惑,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麼玩意兒。他抬起頭,油膩的臉上糊著淚水和鼻涕,看向你,用一種帶著哭腔和本能食慾的傻乎乎語氣問道:

“這……這是何物?吃的?聞著……倒挺香。”

“乾糧。”你負手而立,站在幾步之外,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在介紹一件最尋常不過、隨處可見的東西,目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看著他的反應,“壓縮餅乾。嚴格來說,是‘新生居’製造軍用口糧的一種。我在雲州的時候,從那位男皇後殿下開設的‘新生居供銷社’裡,買到的‘新鮮玩意兒’。據說,如今大周北疆邊軍、東海剿倭水師、乃至遠征東瀛的將士,行軍打仗時,就主要吃這種口糧,輔以肉乾和菜乾。”

你看著他們那副完全沒見過世麵、懵懂而好奇(在恐懼與慌亂中)的樣子,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繼續用一種“科普”般的平靜語氣說道:

“味道嘛,不怎麼樣,有點乾,有點硬,有點噎人,吃的時候最好就著水,一點點咬著吃,或者掰碎了泡在熱水、肉湯裡。談不上好吃,但就這麼一小塊……”

你伸出自己的手掌,比劃了一下那磚塊的大小,約莫成人手掌厚度,巴掌大小,“聽說是用特殊法子,把精選的雜糧炒麵、豆粉、油脂、鹽、糖,還有些什麼別的營養東西,混合壓實,高溫烘烤而成。就這麼一塊,能頂一個尋常壯漢吃一整天的飯,而且極其耐儲存,放個一年半載也不會壞,方便攜帶,不佔地方。最重要的是,它乾淨,用料實在,配方是‘新生居’的那些工匠反覆驗證過的,除了必要的糧食、鹽和油脂,沒什麼亂七八糟、不知道是什麼的新增。吃了頂餓,實在,長力氣,行軍打仗、出遠門帶著,不壞肚子,心裏踏實。”

你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他們,尤其是在薑天安手中那塊被撕開一角、散發著純粹糧食香氣的壓縮餅乾,和地上依舊昏迷不醒、嘴角殘留黑血、麵如金紙、象徵著依靠邪法丹藥與血腥供養維持的腐朽生命的薑聚誠之間,來回掃視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的譏誚與對比:

“比起你們太平道,用各種來路不明、藥性駁雜猛烈的所謂‘珍貴藥材’,混合著一些……嗯,不太好明說的、不太乾淨的‘輔料’和‘燃料’,煉製出來的那些所謂的‘辟穀丹’、‘行軍散’、‘精力丸’……這玩意兒,或許味道差了些,賣相樸實了些,登不了大雅之堂,但至少,吃下去,胃裏踏實,不會突然絞痛或者燥熱難當,嘴裏也不會總泛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像是鐵鏽又像是腐肉、還夾雜著古怪甜腥的怪味道,晚上睡覺,也不用擔心心悸盜汗、噩夢連連,或者……嗯,忽然夢見些什麼不該夢見的、血糊糊的東西,疑神疑鬼,覺得有冤魂索命,是不是?”

你這輕描淡寫的、彷彿隨口比較的幾句話,卻如同最惡毒精準的詛咒與精神暗示,瞬間勾起了薑天安、薑天潮,甚至旁邊那個剛剛還在嫌棄血漬弄髒裙子的薑天虹內心最深處、被刻意遺忘或忽略的恐懼記憶與生理性噁心!

他們平時,確實沒少吃教中每月下發給自己、據說能“強身健體”、“精力充沛”、“助益修鍊”的各種丹藥,尤其是那種吃了能讓人短時間內精神亢奮、不知疲倦的“精力丸”,和據說能代替飯食、清腸排毒的“辟穀丹”。那些丹藥,效果有時確實顯著,吃了能讓人飄飄然,力氣倍增,甚至產生某些愉悅的幻覺。但藥效過後,嘴裏總會殘留一股難以消除、帶著金屬腥氣和莫名甜膩的怪味,夜裏也容易心悸、盜汗、多夢,夢境常常光怪陸離、充滿血腥與恐懼……他們不是沒聽說過,有同輩的紈絝子弟,或是某些急於求成的低階道童,服用某些藥性更猛的“虎狼之葯”後,突然暴斃,死狀淒慘扭曲,七竅流著黑血,據說臟腑都融化了的恐怖傳聞!

平時他們刻意不去想,隻顧享受丹藥帶來的即時快感,但此刻被你如此直白、如此“客觀”地對比著說出來……

再看看手中這塊散發著純粹、紮實、令人安心的糧食香氣的“壓縮餅乾”,再想想你剛才描述的、那些丹藥可能用到的“不太好明說的輔料”(他們不敢、也不願去深想那究竟是什麼,是那些地宮裏消失的“藥材”?還是丹爐裡焚燒的……),一股強烈的生理性厭惡、恐懼與噁心,如同開閘的洪水,混合著對自身曾經吞服那些“東西”的後怕,洶湧地衝上他們的喉頭!

“嘔——哇!”

最先忍不住的,是那個一直在大吃大喝、腸胃裏塞滿了油膩酒肉的胖子薑天安。他猛地扔掉手中咬了一半的燒鵝腿和那塊壓縮餅乾,彷彿它們突然變成了腐爛的毒蟲,撲到最近的牆角,扶著冰冷潮濕的牆壁,撕心裂肺、翻江倒海地嘔吐起來,將剛剛胡吃海塞下去的酒肉、以及更早時候可能服下的丹藥殘渣,混著酸腐的胃液和膽汁,一股腦地吐了一地,穢物腥臭,令人掩鼻。

薑天潮和薑天虹也是臉色慘白如紙,胃裏同樣翻江倒海,強忍著才沒有當場跟著吐出來。他們看著地上昏迷的老祖宗,再看看那塊被扔在地上的壓縮餅乾,眼神裡充滿了驚懼、後怕、以及對那些曾經視若尋常、甚至引以為傲的“太平道靈丹”、前所未有的排斥與恐懼。那些丹藥帶來的短暫“強大”與“愉悅”,此刻在對比之下,顯得如此虛幻、骯髒而……致命。

你冷眼看著他們的醜態,聞著空氣中新增加的嘔吐物腥臭,不再多言。你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已然化為汙穢、絕望、崩潰與死亡氣息匯聚的偏廳,然後,步履沉穩從容地,轉身,毫無留戀地,踏過光潔的地磚(小心地避開血跡與穢物),走向那扇洞開的、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房門。

門外,午後熾烈的陽光依舊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永昌觀】後院的誦經聲與悠揚鐘磬聲,穿過庭院與迴廊,隱隱約約、堅持不懈地傳來,帶著一種與門內景象截然相反的、虛偽而脆弱的寧靜與祥和。你站在廊下,微微眯起眼,適應了一下刺目的光線,然後,緩緩吸了一口外麵灼熱而“乾淨”、帶著草木與塵土氣息的空氣,彷彿要將肺腑之中沾染的所有汙濁、血腥、絕望與瘋狂的氣息,盡數洗滌、排出。

你知道,無需再多看,也無需再多言。

今日之後,太平道的“天”,已經徹底變了。不,是已經,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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