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道總壇的反應,其迅速與激烈程度,略微超出了你最初的預估。
顯然,聖尊薑聚誠與他身邊那幾位核心智囊,已然從最初的震驚與暴怒中,以驚人的速度冷靜下來,並清晰地認識到,局麵正如同掌中流沙,迅速滑向失控的深淵。接連兩位數的中高層骨幹被神秘屠戮,不僅意味著實力的嚴重摺損,更在倖存者心中埋下了難以驅散的恐懼與猜忌。若不採取雷霆手段,迅速揪出“內鬼”或明確“元兇”,以鐵腕與血腥重振威權,太平道在西南的統治根基,恐怕將自行瓦解。因此,他們選擇了最直接、也最具有威懾力的方式——派遣四大天師中,以冷酷殘忍、執掌刑獄刑罰聞名、常年坐鎮總壇、象徵著絕對恐怖與內部清洗的“白骨天師”,親赴風暴眼的中心——雲州。
白骨天師並未選擇【秋風會館】那等人來人往的公開聯絡點,那裏太過喧囂,也太過“不潔”。他徑直抵達了太平道在雲州最隱秘、也象徵著更高權柄的情報核心——【雲霞舊居】。抵達之後,沒有絲毫耽擱,甚至未曾稍作休整,便立刻以聖尊薑聚誠親授的最高許可權,緊急召集此刻身在雲州、或能在最短時間內召回的,所有太平道核心與相關人員。
一時間,本就陰森死寂的【雲霞舊居】,氣氛驟然緊張肅殺到了極致。莊園內外的守衛明顯增多,且換上了一批氣息更為陰冷、眼神麻木、彷彿對生死毫無感覺的白袍衛士,他們沉默地佇立在陰影中,如同真正的傀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壓力,連蟲鳴鳥叫都徹底消失,彷彿整座莊園都屏住了呼吸。
莊園深處,那間最為寬敞、也最為陰森的大堂,此刻燈火通明。數盞以人魚膏混合特殊油脂製成的牛油巨燭,在牆壁的青銅燭台上熊熊燃燒,散發出慘白而穩定的光芒,將大廳內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卻也投下無數扭曲、拉長的陰影,在冰冷的青石地麵和斑駁的牆壁上交織晃動,如同幢幢鬼影,無聲嘶吼。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的檀香味,但這香氣此刻卻無法掩蓋那若有若無、絲絲縷縷滲透出來的、更令人作嘔的血腥氣與某種刺鼻的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心頭髮緊的詭異氛圍。
大堂之上,主位高懸。白骨天師端坐其上。他身著一襲纖塵不染、白得近乎刺目的寬大絲質道袍,袍服之上,並非尋常的雲紋八卦,而是以極細的銀線,綉滿了無數扭曲掙紮的骷髏、斷裂的骨骼、以及一些含義不明、卻透著邪異與詛咒氣息的符文。道袍的寬大,更襯得他身形異常瘦削,彷彿真的隻是一副披著人皮的骨架。
他的臉龐,是那種久居地底、不見天日的、沒有絲毫血色的慘白,麵板緊貼在嶙峋高聳的顴骨與深陷的眼窩之上,幾乎能看到皮下的骨骼輪廓。最令人膽寒的,是他的眼睛——或者說,那本該是眼睛的位置。那裏沒有眼珠,隻有兩團幽幽跳動、忽明忽暗、如同荒塚磷火般的慘綠色光芒。這光芒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活物般微微流轉,掃視之下,冰冷、死寂、帶著一種彷彿能洞穿靈魂、勾起內心最深恐懼的邪異力量,讓被注視者無不感到一股寒氣自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渾身汗毛倒豎,不敢與之對視片刻。
他雙手交疊,隨意地放在膝蓋上。那雙手枯瘦修長,骨節分明,麵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青灰色,十指的指甲尖銳,微微彎曲,同樣泛著青灰的色澤,彷彿真是從千年古墓中挖出的、未曾腐朽的指骨。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那裏,不言不動,卻有一股陰冷、死寂、粘稠如實質、混合著濃重血腥與無數亡魂哀嚎般的怨毒氣息,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大堂,壓得所有人呼吸困難,心頭如同壓上了一塊萬鈞巨石,連大氣都不敢喘。
堂下,眾人屏息凝神,垂首肅立,分立兩側,噤若寒蟬。
左側,是以冥河天師為首。他顯然也是剛剛從鳴州瘴母林那邊匆忙趕回總壇,交代完調查結果,又風塵僕僕趕回雲州,臉上除了因精神汙染而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煩躁外,更添了幾分凝重與長途奔波的勞頓。他眉頭緊鎖,目光沉鬱,撚著鬍鬚的手指有些無意識地用力,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他身後,站著剛從黑水鎮方向僥倖逃回、身上數處包紮、臉色慘白如紙、眼中猶帶著驚魂未定之色的劉蕃。劉蕃似乎傷勢不輕,站姿有些勉強,額角還滲著細密的冷汗。趙小河和馬風二人站在劉蕃身邊,隨時攙扶著他。再往後,是同樣從甬州方向空手而歸、一無所獲、麵色陰沉中帶著幾分晦氣的尤維霄和華天江。而年輕的曹旭,則站在最後方,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敢瞥向主位上的白骨天師,彷彿多看一眼就會被那慘綠色的目光攝走魂魄。
右側,情形則略有不同。全是些奚可巧之前串聯拉攏過來的倖存渠帥和香主、舵主,眾人把大廳擠得滿滿當當,一直在窸窸窣窣的商量些什麼。兩位天師的威嚴都無法壓下他們此刻“人人自危”的巨大恐慌
而奚可巧自己一身剪裁合體、襯托出曼妙身姿與冷艷氣質的黑色宮裝,並未像其他人那般垂首肅立,而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大堂中央。她的腰背挺得筆直,脖頸修長,下頜微微抬起,臉上沒有絲毫恐懼之色,隻有一種混合了倔強、凜然、以及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與不屈。她的妝容今日格外精緻冷艷,眉如遠山,唇似點朱,與周遭壓抑恐怖、鬼氣森森的環境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卻又奇異地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彷彿黑暗中唯一一抹亮色,也像是暴風雨中傲然挺立的黑色曼陀羅。在她身邊,站著幾位聞訊從附近尚未被襲擊的堂口匆匆趕來的渠帥、香主,這些人臉上驚疑不定,目光閃爍,不時在跪著的奚可巧、主位的白骨天師、以及左側的冥河天師等人身上來回遊移,顯然對眼前局勢充滿不安與揣測。
終於,白骨天師開口了。
“奚——宮——主。”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到了極點,如同兩片佈滿缺口的生鏽鐵片在緩慢地相互刮擦,又像是從一口被埋藏了數百年的破舊風箱中,極其費力地擠壓出來的最後一點氣息,每一個字都拖得極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與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那兩團慘綠色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淬了毒的冰錐,牢牢鎖定在跪在堂下的奚可巧身上,彷彿要將她從外到裡、從肉體到靈魂都徹底洞穿、凍結。
“你,為何,要發那封,減少各地,丹藥配額的通知?”
他一字一頓,問得極其緩慢,語調平直,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千鈞重壓與不容置疑的威嚴。每一個字落下,都彷彿一柄重鎚,狠狠敲在眾人的心頭。整個大廳的空氣彷彿都隨之凝固、凍結,所有人的心臟都驟然收緊,提到了嗓子眼。誰都聽得出來,這絕非尋常的問詢或瞭解情況,而是**裸的、毫不掩飾的興師問罪!矛頭直指奚可巧,這個剛剛上任、便發出那封引發後續一係列滔天巨浪的“削減配額通知”的新任坤字壇壇主!在白骨天師乃至總壇高層看來,她極有可能就是那個引發內部恐慌、進而導致各地渠帥遇害的“始作俑者”,甚至是與外部勢力勾結的“內鬼”嫌疑人!
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嶽,伴隨著那慘綠色的目光,轟然壓向堂下那抹纖細的黑色身影。
然而,奚可巧的反應,卻讓所有暗中捏了一把汗、或幸災樂禍準備看她如何辯解的人,心中微微一怔。
她並未像尋常女子那般,在如此恐怖的壓力與指控下驚慌失措、瑟瑟發抖、或是急於辯白。她甚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迎著白骨天師那令人渾身發寒的目光,緩緩抬起了頭。她臉上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混合了悲憤、委屈、坦蕩,以及一絲被誤解的痛心的複雜神情。她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彷彿在強行壓下內心的激蕩,也像是在凝聚所有的勇氣與力量。
然後,她用一種清晰、響亮、甚至帶著幾分鏗鏘之意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回應道。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在大廳壓抑的寂靜中回蕩,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白骨天師,冥河天師,諸位同袍!”
她先向主位的兩位天師及堂下眾人行了一禮,姿態不卑不亢,既保持了禮節,又未見絲毫諂媚或畏縮。
“本宮主發那封通知之前,甬州煉屍堂被神秘勢力徹底摧毀,屍心真君張山虎前輩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鳴州瘴母林核心據點遭遇不明襲擊,前任坤字壇主、負責該處丹藥煉製的屍香仙子曲香蘭,已確認殞命!而負責巡查各堂口、協調各方的前任坎字壇壇主玄冥子前輩,亦已失蹤數月之久,音訊全無!”
她每說出一樁事件,聲音便提高一分,眼中的悲憤與痛心之色也隨之更濃一分,彷彿那些慘事就發生在眼前。
“煉屍堂被毀,瘴母林丹房俱損,一位重要渠帥、兩位壇主級人物接連出事,生死不知!此乃我聖教近年來何等重大的損失?何等危急存亡之關頭?丹藥乃我教弟子修鍊之基、行動之本、維繫各方之命脈!丹房被毀,猶如武者被斷手足,軍隊被絕糧草!”
她說到這裏,猛地從冰冷的青石地麵上站起身。黑色宮裝的下擺拂過地麵,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她不再跪著,而是挺直了那纖細卻彷彿蘊含著無儘力量的腰背,目光灼灼,如同燃燒著幽冷的火焰,緩緩環視堂上堂下神色各異的眾人。
“我奚可巧,蒙聖尊與諸位天師不棄,信任有加,新任坤字壇壇主,執掌滇黔兩地所有丹藥配額覈定、調配、發放之重任。丹房被毀,丹藥產出已然斷絕,此乃鐵一般的事實,無可辯駁!敢問諸位,我手上無米,如何為炊?難道要我奚可巧憑空變出丹藥,供給滇黔各地數千同袍日常修鍊、執行任務、維持局麵之需?!”
她的語氣變得激烈起來,帶著一種被嚴重冤枉、被推向風口浪尖的憤怒與質問:
“我奚可巧若一上任,便毫無緣由、擅自更改沿用多年的丹藥配額章程,無端削減各位同袍應得之份,那我成了什麼人?是嫉賢妒能、刻意打壓異己、剋扣弟兄們‘糧餉’的陰險小人?還是屍位素餐、毫無擔當、隻會將自身無能導致的惡果轉嫁他人的昏聵之輩?!”
她微微停頓,胸膛因激動而起伏,目光掃過臉色變幻不定的眾人,尤其是那幾個從外地趕來、對總壇已生疑慮的渠帥,聲音陡然轉為一種帶著哽咽的泣血決絕:
“這削減配額之事,關乎滇黔各地每一位同袍的修鍊根基、關乎各堂口分舵的穩定大局、更關乎我聖教在西南的整體實力與未來!此等牽一髮而動全身、足以動搖根基的大事,豈是我一個根基淺薄的區區新任壇主所能獨斷專行?此等決策,必須由聖尊與諸位天師共議,權衡利弊,最終定奪!我奚可巧,人微言輕,豈敢有絲毫僭越?!”
她抬手,彷彿指向虛無,指向那封引發風暴的通知:
“我發那通知,不過是據實以告!將丹房受損、庫存見底、丹藥供應即將出現巨大缺口的嚴峻困境,明明白白、毫無隱瞞地告知各位同袍!讓大家心中有數,早作打算,共渡時艱!同時,此舉也正是以最正式的方式,將此危急情況呈報總壇,提請聖尊與諸位天師知曉、關注、並儘快做出裁決!我履行壇主通報之責,何錯之有?!若因如實通報險情而獲罪,那日後,還有誰敢向我太平道稟報實情?還有誰敢為我聖教盡心效力?!”
她這番話,擲地有聲,情理兼備,邏輯清晰。首先點明發通知的前提是丹房已毀、丹藥無著的殘酷現實(“手上無米”),表明自己隻是“據實通報”嚴峻情況,而非“擅自剋扣”。其次,將是否削減、如何削減的決策權,巧妙地推給了高高在上的總壇高層(“必須由聖尊與天師共議”),既撇清了自己“獨斷”的責任,又暗指若真有錯,也是總壇決策遲緩或不當。最後,更是以退為進,丟擲“若因如實通報而獲罪,日後誰還敢稟報實情”的誅心之問,將自己置於一個“忠而被疑”、“勇而見謗”的悲情位置。配合她那悲憤交織、委屈不屈的表情,挺直如鬆、凜然不可侵犯的姿態,竟讓在場不少原本心存懷疑或事不關己者,心中生出了些許惻隱與動搖。覺得她所言似乎不虛,一個剛上任的婦人,麵對丹房被毀的爛攤子,先行通報情況,似乎也確是職責所在。若真因此被當作“內鬼”清算,未免有些……令人心寒。
幾個從外地趕來的渠帥、香主不由得交換了一下眼神,微微頷首,低聲道:“似乎……有些道理。”
“丹房被毀,她通報一聲,也在情理之中。”
“總壇那邊,反應確實是慢了些……”
就連端坐左側的冥河天師,撚著鬍鬚的手指也停了下來,眉頭蹙得更緊,渾濁疲憊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思索與權衡。他對奚可巧並非全無懷疑,但也覺得她這番辯解邏輯上說得通。以他對奚可巧過往的瞭解(癡迷毒術、不喜交際、在教中並無龐大勢力),似乎也缺乏動機和能力去策劃如此複雜的陰謀。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氣氛略微鬆動的寂靜之中——
“強詞奪理!!”
一聲充滿怨毒、嘶啞、彷彿野獸受傷後瀕死嚎叫般的怒吼,猛地炸響,如同驚雷,瞬間撕裂了那微妙的平衡!
隻見一直站在冥河天師身後、馬風和趙小河扶著的劉蕃,纏著繃帶一下子跳了出來!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他因激動和傷勢牽動,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一雙眼睛因極度的憤怒、恐懼與某種扭曲的怨恨而佈滿了猙獰的血絲,如同要擇人而噬般死死瞪著堂中央的奚可巧,伸出一根顫抖的手指,筆直地指向她的鼻尖,聲音因極致的情緒波動而破碎變形:
“就算……就算你發那狗屁通知,是無奈之舉!是職責所在!那各地同袍聽從你的‘建議’,前往總壇申訴,以及他們從總壇返回各自地盤的路線、時辰,又是如何泄露的?!那些殺手,為何能如此精準地掌握他們的行蹤,在荒山野嶺、渡口密林設下絕殺之局?!”
他胸口劇烈起伏,彷彿喘不過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與無盡的恐懼,彷彿又重新置身於那場血腥的伏擊之中,每一個字都浸透著血與淚:
“我!我劉蕃,奉你和冥河天師之命,前往黑水鎮查探玄冥子壇主下落,此行何等隱秘?除了天師與極少數核心之人,還有誰知曉具體行程?!可就在我查探無果,返回雲州,途經鳴州城外三十裡的‘落鷹澗’時,突然遭遇伏擊!整整二十多名黑衣蒙麵、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玄階好手!他們下手狠辣無情,招招奪命,擺明瞭就是衝著我劉蕃的項上人頭來的!就是要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他聲音哽咽,涕淚橫流,以頭搶地般對著白骨天師和冥河天師的方向,嘶聲嚎啕:
“天師明鑒!弟子奉命公幹,忠心耿耿,豈敢有絲毫懈怠?可結果呢?!我身邊那四名精心挑選、跟隨我多年的心腹弟子,為了護我逃生……當場戰死!血……濺了我一身!他們的慘叫……至今還在我耳邊迴響!我拚著身受重創,內力耗盡,才僥倖……僥倖從那些殺手的包圍中殺出一條血路,一路亡命奔逃,直到在瘴母林邊緣遇到冥河天師,才……才撿回了這條賤命啊!”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血汙混雜,眼中射出刻骨的怨毒,再次指向奚可巧,聲音因極致的恨意而嘶啞變形:
“弟子行蹤,隻有極少數人知曉!除了下達命令的冥河天師,以及……以及如今統籌雲州一切事務、負責與各堂口聯絡、手握情報渠道的奚——宮——主!還有誰?!還有誰能如此清楚地掌握我的具體行程,並提前在‘落鷹澗’佈下如此周密、如此致命的殺局?!若非她暗中通風報信,勾結外敵,那些殺手難不成是能掐會算、未卜先知?!天師!此婦蛇蠍心腸,殘害同袍,其心可誅!其罪當滅九族啊!!”
劉蕃的指控,可謂圖窮匕見,淩厲無比!不再糾纏於發通知的“對錯”,而是直指最核心的疑點——行蹤泄露!他將自己遭遇的致命伏擊,與各地渠帥神秘遇害聯絡起來,並將唯一有能力、有渠道掌握他(及其他人)行蹤的嫌疑,牢牢鎖定在了手握雲州情報權柄的奚可巧身上!他聲淚俱下、傷痕纍纍、以頭搶地的表演,極具視覺衝擊力與情感煽動力,瞬間將剛剛因奚可巧辯解而略有鬆動的氣氛,再次推向了對她極度不利的懸崖邊緣!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幾位外地渠帥、香主,都再次如同利箭般,齊刷刷地聚焦在奚可巧身上!懷疑、審視、忌憚、甚至幸災樂禍……種種情緒在空氣中交織碰撞。白骨天師眼中那兩團慘綠色的鬼火,幽幽跳動著,鎖定了奚可巧,無形的壓力再次如山崩海嘯般湧來。冥河天師的目光也變得銳利如刀,等待著她的解釋。若是解釋不清,恐怕下一刻,白骨天師那如同鬼爪般的手,就會毫不猶豫地落下,將她當場格殺,或者拖入比死亡更可怕的煉獄!
壓力,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如同萬丈深淵,再次將堂下那抹黑色的身影徹底吞噬、籠罩。
然而,令所有人,包括經驗老辣、見慣風浪的白骨天師與冥河天師都感到一絲意外的是,麵對劉蕃這泣血控訴、幾乎將她釘死在“內鬼”恥辱柱上的指控,奚可巧的反應,竟再次出乎預料。
她沒有驚慌失措,沒有急於辯解,沒有哭喊冤枉。
反而,像是聽到了一個荒誕不經、拙劣至極的笑話,從鼻腔裡發出了一聲短促、清晰、冰冷到了極點的——
“嗤——”
這聲嗤笑,在死寂壓抑、落針可聞的大堂中,顯得格外刺耳,格外突兀,也格外……挑釁。她甚至沒有去看跪在地上、狀若瘋魔的劉蕃,彷彿那隻是一條正在狂吠的垂死野狗,不值一顧。她的目光,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荒謬與嘲諷,越過了劉蕃,再次投向主位上的白骨天師與冥河天師,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了極度荒謬、無奈與淡淡鄙夷的神情。
“劉道長,哦,或許我該稱您一聲,劉師兄。”她開口了,語氣平淡,甚至顯得有些慵懶,但每一個字,都如同精心打磨過的冰錐,寒冷、鋒利、直刺要害,“您這番聲情並茂、聞者落淚的說辭,聽起來倒真是悲壯感人,足以讓不知情者動容。不過……”
她話鋒陡然一轉,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針,冰冷如刀,直直刺向匍匐在地的劉蕃,語氣中的嘲諷與輕蔑再無絲毫掩飾:
“您口口聲聲,指控我奚可巧勾結外敵,設伏殺您。那我倒要請問,若我真有心取您性命,為何要選擇如此愚蠢、如此費力、如此容易暴露的方式?”
她向前緩緩踏出一步,黑色宮裝的裙擺拂過冰冷地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居高臨下,如同女王俯瞰腳邊的螻蟻,看著臉色驟然變得更加難看、嘴唇哆嗦的劉蕃,語氣平緩,卻字字如刀,剖開對方指控中最脆弱的邏輯:
“我奚可巧別的本事沒有,承蒙聖教栽培,在毒術一道上,還算略有心得。讓人死得無聲無息、查無可查、宛如自然暴病或意外身亡的毒藥,沒有一百種,也有八十種。砒霜、斷腸草那等粗鄙之物自不必提,‘七日腐心散’、‘無影化骨粉’、‘夢魂牽機引’……哪一種,不能讓你在離開雲州之前,在飲食、茶點、甚至熏香中悄然中招,然後在一兩天內,‘自然’暴斃,連最高明的仵作也未必能查出端倪?”
她微微歪頭,彷彿真的在認真思考,語氣中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天真與殘酷:
“我為何要捨近求遠,大費周章,去調集您所說的‘二十多個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玄階高手’?還要精心挑選‘落鷹澗’那樣的地點,搞出伏擊、廝殺、亡命奔逃那麼大的動靜,留下滿地屍體、血跡、打鬥痕跡,惹人注目,最後還讓您有機會逃到冥河天師麵前,反咬我一口?劉師兄,您覺得,我奚可巧看起來,像是那麼愚蠢、那麼喜歡畫蛇添足、自找麻煩的人嗎?”
她的反問,如同一記重鎚,狠狠砸在劉蕃的心口,也砸在每一個理智尚存的人的腦海中。是啊,如果奚可巧真是內鬼,真要殺劉蕃,用毒無疑是最安全、最隱蔽、也最符合她“用毒高手”身份的方式。何必搞出那麼大的陣仗,徒增風險?
不等劉蕃反駁(他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合乎情理的質問噎得一時語塞),奚可巧已經環視眾人,聲音清越,繼續剖析,這一次,直指對方指控中最根本的、她“能力”上的漏洞:
“再者,您說二十多個玄階高手。劉師兄,您未免太抬舉我奚可巧,也太瞧得起您自己了。”
她語氣中的輕蔑更濃:
“我雖蒙聖尊與天師錯愛,忝居坤字壇壇主之位,但人貴有自知之明。我根基淺薄,入教雖早,卻常年僻處黔中傷陀山‘桃源仙鄉’,與毒物丹爐為伴,不喜交際,在教中並無任何深厚人脈根基,更無自己的班底勢力。修為也不過勉強踏入地階門檻,在高手如雲的聖教之中,實屬末流。試問,我一個無權無勢、無兵無將、修為平平的新上任小婦人,去哪裏能找來二十多個訓練有素、隻聽我號令、甘願為我冒奇險殺人的玄階好手?而且還要確保他們守口如瓶,事後不被追查?劉師兄,您當玄階高手是路邊的白菜,隨手就能撿來一筐嗎?還是您認為,我奚可巧有如此大的魅力和手段,能讓人心甘情願為我賣命,去伏殺一位天師麾下的得力幹將?”
她再次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掃過堂上堂下每一個人的臉,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被嚴重侮辱智商的憤怒與凜然:
“若我奚可巧,真有這般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能暗中掌控如此一股強大、忠誠且隱秘力量的能耐,我還需要在太平道裡,仰人鼻息,看人臉色,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我早就自己拉桿子,出去開宗立派,當個逍遙自在、說一不二的宗主、掌門了!何必在這裏,受這份窩囊氣,還要被同袍如此猜忌、汙衊、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她最後的反問,如同驚雷,在眾人心頭炸響!尤其是那句“何必在這裏受氣”,更是隱隱道出了她作為“新人”、“女子”、“無根基者”在教中的真實處境與不易,瞬間引發了不少人心底的共鳴與唏噓。是啊,她若有那般本事,何苦留在太平道受製於人?邏輯上完全說不通!
奚可巧的這番反駁,從動機(殺他不必如此麻煩)、能力(無掌控二十玄階之力)、邏輯(若有此力何必留在太平道)三個層麵,層層遞進,將劉蕃那看似悲壯、實則漏洞百出的指控,拆解得體無完膚,如同狂風掃落葉,片甲不留!她的言辭犀利,邏輯嚴密,姿態坦然,配合那恰到好處的悲憤與凜然,竟隱隱扭轉了部分局勢,讓原本一麵倒的懷疑目光,出現了明顯的動搖與分化。
劉蕃被她駁斥得麵紅耳赤,張口結舌,胸口劇烈起伏,卻再也吐不出一個有力的字眼,隻能徒勞地伸著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求助般地望向冥河天師,眼中充滿了絕望與不甘。
冥河天師眉頭緊鎖,撚著鬍鬚的手指無意識地用力。他固然對奚可巧並非全無懷疑,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認,她的話,尤其是關於“用毒暗殺更簡便”和“掌控二十玄階之力不現實”這兩點,確實切中了要害。以他對奚可巧的瞭解(專註毒術、不擅交際、缺乏黨羽),要她組織如此規模的暗殺,確實強人所難。更何況,若真是她精心策劃,為何不做得更乾淨、更隱蔽?留下劉蕃這個活口,還讓他逃到自己麵前,豈不是自找麻煩?這不符合一個“內鬼”的行事邏輯。
白骨天師那如同鬼火般的慘綠色“目光”,在奚可巧和劉蕃身上來回緩慢掃視,如同毒蛇的信子,冰冷地舔舐著兩人的靈魂,令人不寒而慄。大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聲,以及劉蕃粗重而不甘的喘息聲。
良久,白骨天師那嘶啞乾澀、如同金屬刮擦的聲音,再次緩緩響起,這一次,他轉向了冥河天師,問出了一個更關鍵、也令所有人背後發涼的問題:
“冥河師弟,那些在返回各自地盤途中,被滅門的堂口渠帥,其具體行程、路線,又是如何泄露的?總壇這邊,追查了這許多時日,可曾,查到一絲一毫,有價值的線索?”
這纔是問題的核心,是真正致命的匕首!奚可巧或許沒有能力殺劉蕃,但各地渠帥行蹤的大規模、精準泄露,必然存在著一個極高層級、極廣渠道的內部資訊源。這個隱藏在太平道內部的“眼睛”或“耳朵”不找出來,不挖掉,所有人都將寢食難安,誰也不知道,下一個被出賣行蹤、慘死荒野的,會不會是自己!
冥河天師沉重地緩緩搖了搖頭,臉上疲憊與凝重之色交織,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力與困惑:
“毫無頭緒。各堂口渠帥因丹藥配額之事,自行決定前往總壇申訴,其具體動身時間、選擇的路線、隨行人員,皆由他們各自決定,並未統一上報總壇備案。總壇這邊,也隻是在他們陸續抵達之後,才知曉其到來。他們離開總壇時,更是各行其是,有的結伴,有的獨行,路線更是五花八門,遍佈滇黔山野。若說……有人能同時、精準地掌握如此多身份不一、行蹤不定之人的具體路線與時機……”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堂下的奚可巧,又看了看臉色灰敗的劉蕃等人,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已然清晰地傳遞給了所有人:這需要極高許可權、極廣資訊網路、以及對太平道內部運作規律極其熟悉的“內線”,絕非等閑之輩所能為。要麼是總壇高層中出了叛徒,要麼是某個掌控情報中樞的堂口集體反水,要麼……就是有一個對太平道瞭解極深、潛伏極久、勢力龐大的外部組織,在係統性地進行獵殺。
大廳裡的氣氛,因這個無解的問題,再次變得凝滯、壓抑,充滿了焦躁與不安。每個人都在苦思冥想,那個隱藏在暗處、彷彿能洞察一切、無形中掌控著這麼多人性命的“幽靈”,究竟是誰?是總壇哪位天師?是某個早已被滲透的執事部門?是枼州粟家這樣的附庸大族?還是……真的像流言所說,是那個神秘莫測、與太平道素有宿怨的“飄渺宗”,動用了某種不為人知的手段?
就在這時,一直跪在大堂中央、承受著巨大壓力與審視的奚可巧,眼中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微光。那是接收到你通過【神之權柄】跨越空間、悄然傳遞而來的資訊與指示後的反應。她知道,時機已到,該丟擲你為她精心準備的、能夠暫時轉移焦點、甚至將禍水徹底引向外部、從而讓她自身進一步洗脫嫌疑的“合理猜測”了。
她輕輕咳嗽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恰到好處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然後,她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深入思索、恍然明悟與深深凝重的複雜神情,緩緩開口道,聲音清晰而謹慎,彷彿每一個字都經過了仔細的斟酌:
“兩位天師,諸位同袍。此事詭異莫測,敵暗我明,兇手行事狠辣果決,不留痕跡,確實令人無從下手,心生惶恐。不過……”
她微微一頓,目光掃過眾人,尤其是看向白骨天師與冥河天師,語氣帶上了一絲探究與恍然:
“妾身方纔,反覆思量此事種種蹊蹺之處,結合近年來江湖上的一些風聲與舊聞,倒有一個大膽的猜測,或許……荒謬,但或許,可作參考,為總壇追查,提供一條思路。”
白骨天師眼中綠火幽幽一閃,嘶啞道:“講。”
奚可巧定了定神,用更加清晰、條理分明的語氣說道:“縱觀此連環血案,受害者皆為我聖教在滇黔各地的中堅頭目,遇害地點分散,時間集中,手法雖略有差異,但共同點是乾淨、利落、難以追蹤。而近來江湖風聲,以及我聖教自身遭遇,似乎皆與一個名字脫不開乾係——飄渺宗。”
她見眾人凝神傾聽,繼續道:“先是甬州方麵,曾有未經證實的傳聞,提及飄渺宗叛徒月羲華,可能曾在當地活動。緊接著,甬州煉屍堂便神秘被毀。之後,鳴州瘴母林遇襲,曲香蘭身死。而近日這些渠帥遇害,其手法之詭秘,實力之強悍,也隱隱符合飄渺宗一貫神秘莫測、出手無情的行事風格。世間巧合之事雖多,但如此多的‘巧合’接連發生,指向同一目標,便不得不令人深思了。”
她頓了頓,彷彿在回憶什麼久遠的秘辛,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敘述塵封往事的口吻:
“妾身突然想起一樁陳年舊事。不知在座諸位年長的同袍可還記得,許多年前,我聖教四大天師之一的墮欲天師,曾因故,對那飄渺宗的叛徒月羲華,下過一種極為陰損刁鑽、名為‘情絲繞’的奇毒?”
提到“墮欲天師”和“情絲繞”這個名號,在場一些年歲較長、資歷較深、知曉部分內情的人,臉色都是微微一變,眼中閃過忌憚與恍然。冥河天師撚須的手也頓了頓,目光微凝。顯然,這段舊怨,在太平道高層並非秘密。
“月羲華此人,”奚可巧的聲音更低了,彷彿在訴說一個隻有少數人知道的秘密,“心高氣傲,睚眥必報,乃是出了名的。她身中‘情絲繞’奇毒,即便僥倖未死,也必然受盡折磨,對墮欲天師,乃至對整個我太平道,恨之入骨,此仇不共戴天。她失蹤多年,突然在甬州有活動跡象,緊接著煉屍堂被毀……這其中關聯,細細想來,難道僅僅是巧合?”
她抬起頭,目光變得肯定而銳利,彷彿穿透了迷霧:
“妾身鬥膽猜測,會不會是月羲華為了報復當年中毒之仇,暗中找到了她那同樣神秘莫測、實力已然通玄的師妹——當今飄渺宗宗主,幻月姬!二人聯手,精心策劃了對我聖教的這一係列殘酷報復?月羲華熟悉我聖教部分情況(尤其是與總壇相關的),幻月姬則提供絕頂的武力與飄渺宗隱秘的行動網路,如此一來,方能解釋為何襲擊如此精準、狠辣、且如同鬼魅,讓我等無從防範,無從追查!”
她的話,如同投入一潭死水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瀾!月羲華與墮欲天師的陳年舊怨,飄渺宗的行事風格,幻月姬那傳說中深不可測的修為……這些因素串聯在一起,似乎瞬間為那無頭公案般的連環血案,提供了一個雖然驚人、卻似乎“合理”的解釋框架!為什麼對方如此瞭解太平道?因為月羲華曾經是“飄渺宗長老”(雖然是叛徒),甚至可能接觸過部分總壇機密!為什麼手段如此詭秘難防?因為出手的是神秘強大的飄渺宗,是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幻月姬!為師姐報仇,這個動機也足夠充分,足以驅動一個頂級宗門發動如此規模的隱秘戰爭!
奚可巧趁熱打鐵,再次丟擲一個“內幕”訊息,如同火上澆油:
“而且,妾身還曾無意間聽聞過一則未經證實的秘聞。據說,月羲華當年叛出飄渺宗之前,曾因某種緣故,秘密潛入過我真仙觀外圍區域,企圖盜取某種對療傷或解毒有奇效的珍稀藥材!她對總壇外圍的部分警戒佈置、路徑,乃至某些不為人知的隱秘通道,或許都有所窺探,有所瞭解!”
她環視眾人,語氣變得更加肯定:
“若此秘聞為真,那便能解釋,為何那些渠帥們從總壇離開時,儘管再如何小心,行蹤也可能被早有準備、熟悉總壇外圍地形的飄渺宗眼線盯上!她們隻需守住幾個關鍵出口或必經之路,便能掌握大部分離山人員的動向!再順著這條線,利用其強大的隱匿與襲殺能力,逐個清除離開總壇的渠帥,對他們而言,或許並非難事!”
這個“內幕”訊息,更是如同驚雷,在眾人心中炸開!如果月羲華真的曾經潛入過真仙觀外圍,甚至窺探過部分警戒與路徑,那飄渺宗能掌握離山人員的動向,就有了更“合理”的解釋!總壇並非鐵桶一塊,被月羲華曾經窺探過,留下隱患,完全說得通!這比“內部有能掌控全域性的高層內鬼”這個猜測,似乎更容易讓人接受,也更符合他們對“宿敵”的認知——宿敵總是狡猾而強大的,總能找到你的弱點。
一時間,堂下議論聲嗡嗡響起,懷疑與驚恐的目光,開始不由自主地更多轉向了“飄渺宗”這個神秘而強大的假想敵。許多人臉上露出了“原來如此”、“難怪查不到”的恍然與後怕神情。白骨天師與冥河天師對視一眼,都從對方那慘綠與沉鬱的眼眸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釋然?這個猜測,雖然依舊缺乏確鑿證據,但比內部出一個能掌控全域性、洞察一切的“內鬼”,似乎更能解釋眼前這令人絕望的困境,也更能讓他們(尤其是高層)稍稍安心——敵人來自外部,而非內部那無孔不入、令人寢食難安的背叛。
奚可巧看著眾人神色的劇烈變化,心中冷笑,知道火候已到。她最後又看似不經意地巧妙加了一把柴,將眾人的注意力,徹底從“新生居供銷社”這個真正的風暴眼身上,輕描淡寫地引開,彷彿那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塵埃:
“至於那個雲州城裏的新生居供銷社,以及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據說背景神秘的掌櫃楊儀……”她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明顯的不以為然與淡淡的嘲弄,彷彿在談論一個不值一提的笑話,“這兩個多月來,新生居照常開門做生意,客流如織,與官府、士紳、乃至我聖教下轄的【秋風會館】都有正常生意往來,並無任何異常動向。那個楊儀,更是幾乎從未在雲州公開露麵,神秘得似乎不存在。而鋪子裏主事的,最初是個不懂武功的尋常婦人,後來那白月秋從外頭回來,那婦人仍舊隻在鋪內負責些雜務,夥計也都是些普通青壯。就算那白月秋是峨眉派出身,有些功夫在身,可她之前遠在蒙州,為朝廷操持那勞什子的‘神秘工程’,如今工程完工,朝廷那邊也沒什麼特別表示,女帝更是帶著幾千京營徑直回京了。憑他們,一個做新奇雜貨生意的鋪子,一個神神秘秘不見人的掌櫃,一個有些江湖背景的女掌櫃,幾個尋常夥計,能做到無聲無息滅掉我聖教二十多個堂口,屠戮數十位玄階、地階的好手,還讓總壇和我等查不到絲毫痕跡?”
她嗤笑一聲,那笑聲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荒謬感,彷彿聽到了天底下最不可思議的笑話:
“這根本是絕無可能之事!除非那楊儀是三頭六臂、法力無邊的天神下凡,否則,任誰有腦子,也不會相信,這樁樁慘絕人寰、手段通天的血案,會和一家老老實實賣罐頭、汽水、肥皂的雜貨鋪子,扯上半點關係!說出去,隻怕江湖上的朋友,都要笑掉大牙,說我太平道無人,竟將如此潑天大罪,推諉到一個商賈頭上!”
她的話,徹底地打消了在場絕大多數人心中對“新生居”那最後一絲可能的模糊懷疑。是啊,一個商鋪,哪怕再新奇,背景再神秘,怎麼可能擁有如此恐怖的武力,做到連總壇都束手無策的事情?邏輯上完全說不通,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所有人的思緒,都被引導著,牢牢鎖定在了那個神秘、強大、且與太平道早有宿怨的“飄渺宗”身上。內鬼的陰影似乎被驅散了一些,但外部強敵的威脅,卻顯得更加清晰、更加迫在眉睫,也更加……符合他們對這個殘酷世界的認知。
白骨天師沉默了許久許久,那慘綠色的“目光”在虛空中緩緩遊移,最終定格在某個不存在的點上,嘶啞乾澀的聲音,如同從墓穴深處傳來,一字一句地敲打在每個人心頭:
“飄渺宗……幻月姬……月羲華……”
他極其緩慢地站起了身。那副瘦削如同骨架的身軀,在站起時發出令人牙酸的輕微“哢哢”聲,彷彿真的是一具白骨在活動。慘白的道袍無風自動。
“此事,本座會親自,稟明聖尊。並傳訊墮欲師妹,細查當年舊事,及月羲華此女,一切下落蹤跡。”他轉向冥河天師,那慘綠的目光落在對方身上,“冥河師弟,雲州這邊,你與奚宮主,需加緊追查,一切可能與飄渺宗的有關線索。那新生居……也繼續派人盯著,不可完全鬆懈。但追查重點,必須放在,飄渺宗,及其可能潛伏的眼線,身上。”
“是。謹遵師兄法旨。”冥河天師麵色凝重,拱手應道。
“謹遵白骨天師法旨!”奚可巧也立刻低頭,恭敬行禮,姿態無可挑剔。在垂首的瞬間,她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冰冷而得逞的弧度。她知道,這最關鍵的一關,她闖過來了。不僅洗清了自身的嫌疑,更成功地將太平道這頭受傷暴怒的凶獸的注意力,引向了遙不可及的“飄渺宗”,為真正的主人和下一步計劃,贏得了寶貴的時間與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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