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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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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的時間,在雲州城的日常喧囂與滇黔群山之中無聲的死亡收割中,悄然流逝,快得彷彿隻是幾次日升月落。

太平道總壇“真仙觀”內,最初的一段時間,並未察覺到任何異常。各地方堂口渠帥、香主,本就是相對獨立的“諸侯”,擁有極大的自主權,平日若非有要事或定期彙報,很少與總壇緊密聯絡。一兩個月沒有某個堂口的訊息,在交通極端不便、訊息傳遞遲緩、且各自領地往往相隔崇山峻嶺的西南地區,實在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總壇負責聯絡與巡查的部門雖然有些例行詢問,但也未曾立刻引起高度重視。

直到第三個月初,一個不尋常的訊號,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第一顆石子,打破了這虛假的寧靜。

一名負責與滇南某處重要藥材採集據點(實為太平道秘密堂口)進行月度聯絡與物資交接的信使,按照約定時間與暗號,來到距離該堂口三十裡外的一處隱秘山澗接頭點。他苦等三日,卻始終不見堂口派來的人影。信使心中漸生不安,最終壯著膽子,憑藉記憶中的密道與口令,冒險潛入了那處隱藏在深山苗寨背後的堂口所在。

然而,等待他的,並非往日的森嚴戒備與熟悉麵孔,而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與荒蕪。寨中屋舍儼然,卻空無一人,許多房門洞開,屋內物品淩亂,彷彿主人匆匆離去。地麵上、牆壁上,殘留著一些已經乾涸發黑、難以辨認原貌的汙漬,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血腥與某種腐爛氣味的淡淡怪味。那位以用蠱之術聞名、手段狠辣、修為在地階上品的女渠帥“死地蠱婆”強玉貞,連同她麾下最為得用的七八名核心弟子,彷彿人間蒸發,不知所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唯有寨中蟲豸絕跡,連最常見的蚊蠅都看不到,安靜得可怕。

信使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逃離了那處已成鬼蜮的山寨,用最快的速度,將所見所聞寫成密報,以最高階別的信鴿,發回了總壇。

這封密報,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幾乎就在這前後腳,類似的噩耗,開始如同被捅了馬蜂窩的蜂群,從滇黔各地、通過各種或明或暗的渠道,帶著驚恐與不祥的氣息,雪片般飛向枼州,飛向“真仙觀”。

“東丘縣渠帥‘鐵臂羅漢’錢通,自總壇返回後,於其轄境內‘胡桃溝’峽穀徹底失去聯絡,疑似遭遇不明襲擊,現場無打鬥痕跡,無屍體殘留,其本人及兩名隨行弟子,皆下落不明,屍骨無存!”

“葵生縣渠帥‘死地蠱婆’強玉貞,自總壇返回後,於其老巢‘蠱神嶺’失去一切音訊,經查,其寨中空無一人,且其以心血祭煉的本命‘金線噬髓蠱’於月前突然暴斃,蠱蟲反噬,主人必遭不測!恐已凶多吉少!”

“名爻縣渠帥‘穿山神君’鄧之魁,連同其麾下最精銳的‘穿山十二煞’,在返回其巢穴‘白月寨’的必經之路上,遭遇不明勢力伏擊!現場發現激烈打鬥痕跡,山石崩裂,樹木摧折,留有大量已乾涸發黑的血跡與破碎的兵器碎片,但……無一生還者屍體!疑似全軍覆沒,且被敵人清理了現場!”

“科乾縣渠帥‘催命巨掌’劉良佑,於歸途夜宿‘野人坡’時,連同其五名護衛,莫名暴斃於臨時搭建的營地之中,屍體呈現詭異青黑色,七竅流出黑血,疑似中劇毒而亡,但周身無外傷,營地無外人闖入痕跡……”

壞訊息一個接著一個,起初還隻是零星、模糊的失蹤報告,很快便如同潰堤的洪水,數量與細節急劇增加。遇害者不再侷限於渠帥,一些重要的香主、副壇主也赫然在列。死亡或失蹤的方式五花八門,但結果都指向同一個事實——他們死了,死得乾淨利落,死得撲朔迷離。

短短十餘日內,竟有超過二十位散佈在滇中、黔中各地、擁有相當實力與地盤的太平道中高層頭目,被確認死亡或離奇失蹤!他們麾下那些最忠誠的、實力較強的核心弟子、護法,也折損超過百人!這意味著,太平道在滇黔地區,超過三分之一的重要節點與中堅力量,在短短兩三個月內,被人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近乎“抹除”的方式,連根拔起,或陷入群龍無首的癱瘓狀態!

整個太平道高層,被這突如其來、規模空前、手段詭異的恐怖損失,徹底驚呆了!震怒了!也……恐慌了!

“三清殿”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最沉悶的時刻,又像是暴風雪中心絕對的死寂。香爐中裊裊升起的青煙,都彷彿被這凝重的空氣所阻滯,扭曲盤旋,遲遲不散。

聖尊薑聚誠端坐於主位之上,那張平日裏總是保持著超然與深邃的清臒麵容,此刻陰沉得如同能滴出水來。他搭在紫檀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顯示出其內心遠非表麵那般平靜。那雙彷彿能洞悉世情的眼眸,此刻寒光凜冽,如同萬載玄冰,掃過下方噤若寒蟬的幾名執事長老與匆匆趕回、臉色同樣難看的幾位內壇負責人。

血海天師那一身血袍無風自動,周身散發出的血腥暴戾氣息幾乎凝成實質,讓殿內溫度都下降了幾分,他雙目赤紅,鬚髮皆張,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欲要擇人而噬的洪荒凶獸,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如同悶雷般的咆哮聲。

墮欲天師臉上那慣常的、詭異而誘人的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陰鷙與凝重。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華美宮裝的流蘇,眼神閃爍不定,顯然在急速思考著這背後可能隱藏的恐怖真相與自身安危。

就連一向最為沉默、彷彿萬事不縈於懷的白骨天師,此刻也不再閉目撚動他那串骨珠。他深陷的眼窩中,那兩簇幽綠色的、如同鬼火般的魂光,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劇烈跳動著,顯示出其心神遭受的巨大衝擊。手中那串由不同強者指骨打磨而成的念珠,被捏得咯吱作響,彷彿下一刻就要碎裂。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在瀰漫。隻有那“咯咯”的指節聲與血海天師粗重的喘息,提醒著眾人,這裏並非墳墓。

良久,薑聚誠那彷彿從九幽地獄最深處傳來的、冰冷刺骨、蘊含著滔天怒火與無盡殺意的聲音,緩緩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錐,砸在殿內每一個人的心頭:

“查!”

“給本尊徹查!動用一切手段,挖地三尺,也要給本尊查清楚!”

“到底是誰?!!是哪方勢力?竟敢如此喪心病狂,屠戮我聖教如此多的骨幹!這是宣戰!這是要將我聖教在西南的根基徹底斬斷!”

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堅硬的紫檀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道細密的裂紋蔓延開來。

“傳本尊法旨!”薑聚誠霍然站起,玄色道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那股久居上位的恐怖威壓混合著天階高段的磅礴氣勢,如同山嶽般籠罩整個大殿,“所有在外天師、壇主、渠帥,即刻起,提高最高階別警戒,沒有本尊手諭,不得擅自離開駐地!收縮勢力,固守要點!各地堂口之間,加強聯絡,互通訊息!”

“給本尊發動所有眼線,所有暗樁!懸賞!重賞!無論是誰,隻要能提供這夥兇徒的確切線索,賞千金,賜靈丹,授香主之位!若是能擒獲或擊殺首腦,本尊親自向聖教為他請功,賜天師候選之位!”

他眼中寒光爆射,看向殿內眾人:“爾等,即刻分頭去辦!聯絡冥河、尤維霄、華天江,讓他們無論手頭有何事,立刻放下,速回總壇議事!本尊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敢在我太平道頭上,動如此大的土!”

然而,震怒歸震怒,命令歸命令。真正執行起來,卻讓薑聚誠與幾位天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力與棘手。

如何查?

敵人是誰?是同一夥人,還是多方勢力不約而同地聯手發難?動機是什麼?是為了復仇?是為了搶奪地盤資源?還是朝廷發動了新一波的、更為隱秘殘酷的“犁庭掃穴”?亦或是……最可怕的一種可能——教內出了地位極高、知曉內情極多的叛徒,與外部強敵勾結,裏應外合,精準地清除異己?

毫無頭緒!

現場乾淨得令人髮指,幾乎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留下。彷彿那些渠帥,真的是被“鬼神”或某種無法理解的自然力量吞噬了一般。少數幾個留有戰鬥痕跡的現場,經過仔細勘查,也隻能推斷出敵人實力極強,手段狠辣,行事果決,而且……似乎對太平道各堂口頭目的行蹤、實力、乃至某些保命手段,都頗為瞭解。但這範圍太廣了,可能是朝廷情報機構多年滲透的結果,也可能是教內叛徒泄露,甚至可能是那些被他們欺壓過的仇家,偶然得到了某種強大助力……

恐慌,如同最深沉的瘟疫,在嚴令與追查之下,非但沒有被遏製,反而開始在大平道中高層內部悄然滋生、蔓延。那些尚未收到“噩耗”、或者僥倖因為各種原因未曾前往總壇申訴、此刻正龜縮在自己老巢中的渠帥、香主們,人人自危,寢食難安。他們不再敢輕易離開自己經營多年、佈滿了機關暗道的老巢,對任何外來訊息都充滿了警惕與懷疑。各地堂口之間的聯絡,也變得異常謹慎,甚至出現了互相猜忌、為了自保而主動斷絕往來、封鎖訊息的情況。畢竟,誰也不知道,身邊是否就藏著那個可怕的“內鬼”,或者,自己會不會就是下一個被“抹除”的目標。

太平道在滇黔地區經營數十年、看似盤根錯節、密不透風的龐大地下網路,在這突如其來的、精準而致命、又詭異莫名的連環打擊下,出現了結構性斷層與嚴重混亂!就像是一個體型龐大的巨人,被一柄無形而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挑斷了四肢與軀幹連線的主要筋絡與血管。巨人還未轟然倒下,但已痛徹心扉,行動維艱,內部氣血執行混亂不堪,對軀體的掌控力急劇下降,隻剩下一顆狂怒而惶恐的頭顱,在無能咆哮。

而這一切混亂、恐慌、衰敗的始作俑者——你,此刻正如同一位超然物外的棋手,悠閑地靠坐在新生居供銷社後院那間清雅靜室的紫檀木躺椅上。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紙,暖洋洋地灑在身上。曲香蘭跪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素手烹茶,動作行雲流水,靜謐無聲,隻將一盞香氣氤氳、溫度恰好的新茶,輕輕放在你手邊的紫檀木小幾上。

奚可巧則跪在你腳邊的軟墊上,仰著一張因為激動與興奮而微微泛紅、更顯艷麗的俏臉,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崇拜、敬畏,以及一絲完成任務後的、亟待誇讚的期待。她的聲音因為刻意壓製興奮而帶著輕微的顫抖,但彙報的內容卻清晰無比:

“……主人,最新訊息匯總傳回來了!滇中、黔地兩地,經由各方渠道交叉印證,目前可以確認,死亡或徹底失蹤的渠帥、大香主一級頭目,已達二十三人!其麾下有名號的得力下屬、核心弟子,折損超過一百五十人!太平道在滇黔兩地的中高層骨架,幾乎被一掃而空!尤其是黔中的分壇,臨近滇中的幾個重要堂口幾乎被連根拔起!如今,總壇那邊已經徹底亂成了一鍋粥!聖尊薑聚誠據說連發了三道最緊急的金劍令,以命令的口吻,急召冥河天師、尤維霄、華天江三人,無論手頭有何等要事,都必須立刻放下,以最快速度趕回總壇議事!各地殘存的堂口更是風聲鶴唳,許多頭目嚇得連自家大門都不敢出,互相之間猜忌日深,聯絡幾乎中斷!”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異彩連連,彷彿在描述一幅自己親手參與繪製的、波瀾壯闊而又殘酷無比的畫卷:“主人,您的計劃……不,是主人的神機妙算,簡直……簡直如同鬼神!幻月姬姐姐的手段,更是……匪夷所思!短短兩月,太平道數十載根基,竟被摧折至此!奴婢……奴婢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她的話語充滿了真情實感,這巨大的“戰果”不僅證明瞭你的算無遺策與幻月姬的恐怖實力,更讓她看到了自己緊緊跟隨的,是何等一條粗壯無比、直上青雲的“大腿”!這讓她如何不興奮,不敬畏?

你端起那盞清茶,送至唇邊,輕輕呷了一口。茶湯清冽,回甘悠長。你的神色平靜無波,彷彿奚可巧口中那場席捲滇黔、令太平道傷筋動骨的腥風血雨,與你毫無關係,隻是茶餘飯後聽來的一段遙遠傳聞。放下茶杯,你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絲毫喜怒,平淡得如同在評價茶葉的火候:“嗯,做得不錯。幻月姬辦事,向來穩妥,讓人放心。”

得到你這一句平淡的肯定,奚可巧臉上瞬間綻放出明媚的光彩,彷彿得到了最高的獎賞。她示威般、帶著一絲炫耀與鄙夷,飛快地瞟了一眼旁邊垂首靜立、彷彿隱形人般的曲香蘭。看吧,我為主人立下的是何等大功!剿滅太平道骨幹,震動其根基!豈是你這隻會以色侍人、端茶遞水的賤婢可比?曲香蘭似乎毫無所覺,依舊眼觀鼻,鼻觀心,姿態恭順至極,彷彿真的隻是一件沒有生命的精美瓷器。

奚可巧心中快意,連忙收斂神色,重新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語氣更加恭順,帶著請示:“都是主人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幻月姬姐姐神威無敵,方能建此奇功!奴婢……奴婢隻是依照主人吩咐,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傳訊之事罷了。”她雖然心中得意,但絲毫不敢居功,將一切榮耀都歸於你與幻月姬。

你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伸手,用指尖輕輕托起奚可巧那光滑細膩的下巴,迫使她仰起的臉與你平靜的目光相對。你的眼神深邃,彷彿能看透她所有的心思與野心。你用那種平淡卻不容置疑的語氣,淡然吩咐了接下來的步驟,如同在棋盤上落下又一顆早已準備好的棋子:

“下一步,你以坤字壇壇主、兼雲霞舊居代理負責人的名義,發出密令,召集滇黔境內,所有尚存聯絡、確認未遭屠戮、且仍有一定實力與影響的太平道殘餘堂口、分舵、香會的主事之人,令其秘密前往雲州集結。理由……”

你微微頓了頓,語氣轉冷,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悲憤與煽動:

“就以‘為慘死於歸途、屍骨無存的數十位同袍兄弟討還血債、徹查慘案真相、嚴懲幕後真兇’為名。告訴他們,總壇至今對此慘案束手無策,連兇手是誰都未能查明,實乃無能!我太平道在西南,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遭過如此慘重損失?若總壇不能在此等滅頂之災麵前,給出一個明確的說法,交出可能與外敵勾結的‘內鬼’,並拿出切實可行、足以告慰亡魂的復仇方案與補償措施……”

你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冰冷的威脅與誘惑:

“……那麼,各地堂口為了自保,也為了死去的兄弟,將不得不自行其是。甚至……可以考慮,與如今這昏聵無能、令兄弟寒心的總壇,劃清界限,另謀出路。”

你的指令清晰而冷酷。這不僅僅是要利用奚可巧目前相對“超然”(未受襲擊)且掌握“名義”的地位,煽動殘餘勢力對總壇的極度不滿與怨恨;更是要將這股匯聚起來的、充滿恐慌與憤怒的力量,作為一根最鋒利的矛,狠狠刺向此刻焦頭爛額的總壇,刺向聖尊薑聚誠!逼迫他在內外交困、威信大損的絕境之下,做出可能是錯誤的決策,或者在倉促間暴露出他真正的底牌、隱藏的力量,以及下一步的動向。將太平道內部這潭本已渾濁不堪、充滿猜忌的渾水,徹底攪得天翻地覆,讓恐慌、憤怒、背叛的種子在其中瘋狂生長、發酵,直到從內部徹底瓦解這個龐然大物最後一絲凝聚力與戰鬥力。

“奴婢遵命!必定將此令傳達至每一處尚存的堂口,曉以利害,陳以危局,務必讓他們齊聚雲州,向總壇施壓!”奚可巧眼中精光暴射,對你這步棋的狠辣與精妙領會得透徹無比。她彷彿已經看到了各地殘存頭目匯聚雲州,群情激憤向總壇發難的場景,也看到了自己在這場風暴中,地位將如何水漲船高。

“很好,去吧。”你鬆開了她的下巴,揮了揮手,姿態慵懶,彷彿隻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奚可巧強壓著心中的激動,恭敬地行禮告退。轉身離去時,她的步伐沉穩而有力,腰背挺直,眼中燃燒著熊熊的野心之火。她知道,這將是她獻給你的又一份“大禮”,也是她徹底奠定在你麾下地位、攫取更大權柄的絕佳機會。她必須將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

接下來的幾日,奚可巧展現出了她作為“桃源宮主”與太平道坤字壇壇主應有的心機、手腕與行動力。她並未大張旗鼓地發帖邀請,那樣太過招搖,也容易引起總壇警覺與反彈。而是通過她所能掌控的、最為隱秘可靠的幾條渠道——【雲霞舊居】未被這次清洗波及的暗線,【秋風會館】中某些與各地堂口有私下生意往來、且被她暗中控製或收買的商人,以及少數幾個僥倖未曾前往總壇、此刻正惶惶不可終日、卻又與她有些舊交或把柄在她手中的渠帥、香主——將一道道用隻有特定人才能解讀的密語寫就、措辭或慷慨激昂、痛心疾首,或悲憤交加、字字泣血,或隱含威脅、分析利害的“密函”、“手書”,悄然送到了那些驚魂未定、正不知何去何從的太平道殘餘頭目手中。

這些密函,絕口不提她自身“壇主”的權威,而是以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唇亡齒寒”、“兔死狐悲”的悲愴與共情姿態,痛陳各地同袍慘死之奇冤、之淒慘(儘管她並未親見,但描述得繪聲繪色),激烈質疑總壇情報為何如此失靈?應對為何如此遲緩無能?為何在自家骨幹接連被屠戮之時,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反製措施?甚至,函中巧妙暗示,如此精準、如此瞭解內情的襲擊,高層之中,是否藏有與那神秘而可怕的敵人(雖然未明說,但種種描述隱隱指向“行事詭秘、實力超絕、與太平道素有宿怨”的飄渺宗)暗中勾結、戕害自家兄弟以謀私利的“內鬼”?

最後,則圖窮匕見,以一句看似絕望、實則極具煽動性的話語作結:“若總壇至今不能為我等做主,不能為死去的數十位弟兄報仇雪恨,查清真相,嚴懲內奸外敵……那我等僥倖苟活於世,整日提心弔膽,不知明日是否便橫死荒野,還有何麵目立足於江湖?還有何必要效忠於此等令兄弟寒心之總壇?不如……就此散了堂口,各尋生路,或……另覓明主,以求存續!”

字字誅心,句句見血!直戳那些此刻正被恐懼與憤怒煎熬的頭目們最脆弱、也最敏感的神經!

與此同時,另一股更加惡毒、更難以追查具體源頭、卻在底層更具殺傷力的“流言蜚語”,開始在雲州城乃至周邊地區的江湖底層、茶樓酒肆、碼頭腳夫、行商走卒之間,如同瘟疫般悄然流傳、發酵。這股流言,並非由奚可巧或其手下直接出麵散佈,那樣痕跡太重。而是通過她暗中掌控的【秋風會館】的財力與渠道,以及一些地下見不得光的關係,雇傭或誘導那些訊息靈通、口舌便給、又貪圖小利的地痞混混、茶樓說書先生、往來各地的行商,以“我聽說”、“據可靠訊息”、“枼州那邊的朋友說”等模糊不清的方式,散播出去。

流言的核心,極盡誇張、歪曲與侮辱之能事,其目的隻有一個:拚命貶低太平道,無限抬高其假想敵“飄渺宗”,同時極力渲染太平道的“外強中乾”與“怯懦無能”,尤其針對其不敢離開西南老巢、隻敢欺負土司寨民的“欺軟怕硬”。

“聽說了嗎?太平道這次可是栽了大跟頭!在自家滇黔地頭上,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端掉了二十多個堂口!死的可都是渠帥、香主那樣的大人物!屍骨都沒留下幾具!可你見太平道有什麼動靜沒?屁都沒放一個!連仇家是誰都不敢說出來!”

“可不是嘛!我有個遠房表親在枼州那邊做藥材生意,跟那邊寨子裏的人熟。聽說太平道那什麼‘聖尊’,嚇得連真仙觀的大門都不敢出了!整天躲在那深山老林裡,隻會對著手下發脾氣,拿那些沒見識的土司寨民出氣!有本事去找正主兒報仇啊?”

“嘿,出了滇黔這山旮旯,到了朝廷兵馬駐紮的州縣,太平道那就是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連大氣都不敢喘!還報仇?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也就隻敢在這窮山惡水裏稱王稱霸,欺負欺負老實巴交的百姓和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土人!”

更有那下作齷齪、卻最能吸引市井小民耳朵的香艷離奇版本,被某些收了黑錢的說書先生添油加醋,編排出活靈活現的“故事”:太平道聖尊薑聚誠,早年如何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苦苦癡戀飄渺宗某位貌若天仙、冰清玉潔的仙子(雖未點名,但聽者自然聯想到失蹤的月羲華),如何被對方屢次拒絕、受盡羞辱,因而因愛生恨,多年來處心積慮報復飄渺宗。結果這次,不知怎的徹底惹怒了飄渺宗,被飄渺宗的高手悄無聲息地摸上門來,將他在各地的得力手下殺得乾乾淨淨,薑聚誠本人卻被嚇得躲在老巢裡瑟瑟發抖,連麵都不敢露,成了整個西南江湖天大的笑柄。其中追求細節之不堪,被拒後之狼狽,以及聽聞手下死訊時之驚恐醜態,被描繪得栩栩如生,彷彿說書人就在現場親眼目睹一般。

這些流言蜚語,粗鄙不堪,漏洞百出,但凡有點見識的江湖中人都不會全信。然而,它們如同最汙濁的泥水,迅速在資訊閉塞、喜好奇談的底層蔓延開來。它們上不得檯麵,無法作為任何證據,卻偏偏最能刺痛人心,尤其是那些本就因組織接連遭受神秘重創而士氣低迷、內心充滿屈辱與不安的太平道普通會眾,以及一些見識有限的地方小頭目。他們或許對高層的陰謀詭計、勢力博弈知之甚少,但這種對其所在組織“無能”、“怯懦”、“欺軟怕硬”的**裸的嘲諷與直白的羞辱,卻極易點燃他們心中那股無處發泄的邪火、怨氣與深深的屈辱感。自己為之賣命、曾經以為強大無比的組織,在外人眼中竟是如此不堪?自己豈不是也跟著成了笑話?

內外交攻,雙管齊下。太平道內部本就因高層震怒、嚴令追查而繃緊到極致、又因接連損失而脆弱不堪的平衡與人心,被這內外兩股力量徹底打破、攪亂。

恐慌,如同實質的陰雲,籠罩在每一個太平道殘餘分子的心頭。憤怒,如同壓抑的火山,在各地殘存的堂口中暗自湧動、積聚。猜忌,如同瘋狂滋生的毒藤,在倖存者之間蔓延,誰也不敢輕易相信旁人,總壇的命令,在許多人心中也打上了大大的問號。

各地殘存的堂口,開始出現不受控製的零星騷動。一些性格本就暴烈兇悍、或自覺朝不保夕、對總壇早已不滿的頭目,在收到奚可巧那封“推心置腹”、“同病相憐”的密函後,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與宣洩口,開始悄然收拾細軟,挑選心腹,避開可能的眼線,向著雲州方向潛行聚集。而更多人,則將越來越濃烈的不滿、恐懼與怨恨,矛頭直指那看似高高在上、卻應對無方的總壇,直指那位在他們心中形象正迅速從“神秘強大”滑向“昏聵無能”的聖尊薑聚誠。他們不敢明著反抗,但陽奉陰違、消極怠工、甚至暗中與奚可巧這邊眉來眼去者,日漸增多。

總壇“真仙觀”所承受的壓力,達到了空前巨大的程度。薑聚誠的震怒與嚴令,在內部蔓延的恐慌與不信任麵前,效果大打折扣。冥河天師、尤維霄、華天江等人被緊急召回,但遠水難解近渴,且他們各自的麻煩也未必輕鬆。而那股在底層肆意流傳、不斷貶低太平道、抬高飄渺宗的惡毒流言,更是如同附骨之疽,雖不致命,卻極大地挫傷了士氣,損害了太平道在西南地區(尤其是基層和依附勢力中)本就談不上多好的聲譽與威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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