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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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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的時間,在平靜的表象下悄然流逝。對於雲州城內的普通百姓而言,日子照常,新生居供銷社依舊生意興隆,“楊掌櫃”深居簡出,一切如常。然而,在太平道那不見光的世界裏,風暴已然開始醞釀。

第一波收到“噩耗”的太平道地方頭目們,徹底坐不住了。

丹藥,對於這些混跡於黑暗世界、時刻麵臨廝殺、陰謀與反噬的頭目而言,早已不是簡單的輔助品,而是維繫生命、提升實力、控製下屬、進行各種邪惡勾當的絕對必需品,是他們的“命根子”。驟然被告知配額被大幅削減,甚至可能徹底斷供,無異於被人扼住了咽喉,掐斷了生機。

恐慌如同瘟疫,在各地的秘密堂口中迅速蔓延。儘管他們對那位據說靠著“裙帶關係”(與冥河天師)上位的新任坤字壇壇主奚可巧心存疑慮,甚至不屑,但密函上那鮮紅的坤字壇印信與代表著滇黔情報中樞的“雲霞舊居”密章做不得假。文中言之鑿鑿提及的“鳴州瘴母林丹房遇襲被毀”之事,他們也或多或少從其他渠道聽到過風聲,知道並非空穴來風。

憤怒、焦慮、不安、懷疑……種種情緒交織。一些性子本就急躁魯莽、或是對丹藥依賴極重、手下又有大批人馬需要“餵飽”的渠帥,最先按捺不住。他們開始召集心腹,清點行裝,將堂口事務草草交代給副手,然後帶著少數精銳隨從,懷著滿腔的怒火與一絲渺茫的希望,踏上了前往枼州總壇“真仙觀”的漫長路途。他們需要當麵問個清楚,需要向聖尊、向那三位留守的天師討個說法,需要爭取到哪怕一點點的特許配額!否則,他們的地盤、他們的勢力、甚至他們的性命,都可能岌岌可危。

枼州,雲霧山深處,“真仙觀”。

這座佔據了一整片靈秀山脊、被重重天然與人工的陣法、毒瘴、機關護衛著的龐大建築群,飛簷鬥拱,殿宇重重,在終年不散的雲霧中若隱若現,恍如真正的仙家福地,卻也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陰森與神秘氣息。這裏是太平道在西南地區的精神圖騰與最高權力中樞。

此刻,位於建築群核心區域的議事大殿“三清殿”內,氣氛卻與這“仙家氣象”格格不入,顯得凝重而壓抑。

大殿高闊深邃,供奉著三清道祖的金身塑像,香火繚繞。主位之上,高踞著太平道的最高領袖——聖尊薑聚誠。他身穿一襲綉有日月星辰、山河社稷圖案的玄色道袍,頭戴芙蓉冠,麵容清臒,三縷長須,眼神深邃如古井,彷彿能洞悉人心,卻又帶著一種超然物外的漠然。他坐在那裏,不言不動,便自然有一股如山如嶽、令人窒息的威壓瀰漫開來,那是久居上位、執掌生殺大權蘊養出的氣勢,與自身高深修為的結合。

在他左右下首,分別坐著三位氣息同樣深沉恐怖、麵目各異的老者。左邊一人,身穿血紅色道袍,麵皮也是詭異的赤紅,彷彿常年被鮮血浸染,一雙眸子開闔間精光暴射,帶著毫不掩飾的暴戾與殺意,正是四大天師中以殺戮與煉血之術聞名的“血海天師”。右邊兩人,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高瘦,如同竹竿,穿著一身慘白的麻佈道袍,臉上毫無血色,眼窩深陷,手中握著一串不知由何種骨骼打磨而成的念珠,緩緩撚動,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死寂、陰冷的氣息,乃是“白骨天師”。女的則是一個看不出具體年紀的美婦人,穿著華麗暴露的宮裝,雲鬢高聳,插滿珠翠,容貌艷麗至極,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卻又隱隱透著一股吸人骨髓般的淫邪與貪婪,正是“墮欲天師”。

下方,大殿中央,已經陸續趕來了七八位來自滇黔各地的渠帥。這些人平日裏在各自地盤上也是說一不二、跺跺腳地麵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但此刻站在三位天師與聖尊麵前,卻都顯得氣勢萎靡,臉上交織著憤懣、焦慮與小心翼翼。

“聖尊!三位天師在上!”一個滿臉橫肉、身材魁梧、聲如洪鐘的壯漢率先出列,他是滇南某地的渠帥,綽號“開山炮”,性子最是火爆。他抱拳行禮,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坤字壇新發的文書,想必諸位尊長也都過目了!丹藥配額直接削減七成!這……這簡直是斷了兄弟們的活路啊!我手底下幾十上百號兄弟,可都指著每月那點‘培元丹’、‘壯血散’提升功力,鎮壓場麵!這突然斷了供應,萬一底下人心不穩,或是仇家趁機打上門來,我這腦袋還要不要了?”

他話音剛落,另一個乾瘦如猴、眼神閃爍的老者立刻介麵,聲音陰惻惻的,帶著苗地口音:“聖尊明鑒!老漢我那邊靠近生苗地界,那些蠻子野性難馴,兇悍無比。全靠丹藥控製著幾個大寨的頭人,才能保得一方‘太平’,替聖教收集些藥材、‘材料’。這丹藥一斷,那些蠻子頭人沒了甜頭,說不定立刻就要反水!到時候,不僅老漢我性命難保,聖教在苗疆的幾條財路和藥材來源,恐怕也要斷掉!這責任,老漢我可擔待不起啊!”

“就是!奚可巧那娘們什麼意思?她剛當上壇主幾天?屁股還沒坐熱,就拿我們這些老兄弟開刀?丹房被毀,是她和她的前任曲香蘭那兩個賤人無能!是她們守土不力!憑什麼要我們這些辛辛苦苦、替聖教在外麵拚殺的兄弟們來承擔後果?剋扣我們的份額,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又一個脾氣暴躁的渠帥忍不住大聲嚷道,滿臉通紅。

“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不然,這日子真沒法過了!底下兄弟們要是鬧起來,誰去彈壓?”

“請聖尊、三位天師為我們做主!”

……

大殿內一時充滿了激動、憤懣、帶著威脅與哀求的嘈雜聲音。這些渠帥們你一言我一語,將多日來積壓的恐慌、不滿與對奚可巧的怨恨,盡數傾瀉出來。

高踞上位的聖尊薑聚誠,始終麵無表情地聽著,彷彿下方這些人的生死哀樂,與他毫無關係。隻有那搭在座椅扶手上、骨節分明的食指,在極其緩慢、卻富有韻律地輕輕敲擊著,顯示出他內心並非毫無波瀾。血海天師麵沉如水,眼中血色光芒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白骨天師依舊閉目撚著骨珠,彷彿神遊天外。唯有那墮欲天師,嘴角始終噙著一絲似笑非笑、詭異莫名的弧度,眼波在下方那些情緒激動的渠帥身上流轉,尤其是在幾個身材魁梧、氣血旺盛的漢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彷彿在欣賞什麼有趣的獵物。

良久,等到下方的聲浪稍稍平息,薑聚誠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並不洪亮,甚至有些低沉平和,卻帶著一股無形的、直透人心的力量,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諸位,稍安勿躁。”

僅僅四個字,便讓大殿內重新變得落針可聞。所有渠帥都屏住呼吸,抬頭望向聖尊,眼中充滿了期盼。

薑聚誠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繼續用那種平淡無波的語氣說道:“瘴母林丹房遇襲被毀之事,想必爾等亦有耳聞。此乃我聖教近年來之重大損失,非比尋常。冥河師弟已親赴鳴州查勘,並著手籌建新丹房,以期儘快恢復供應。”

他頓了頓,語氣略微轉沉:“丹藥乃修鍊之本,維繫之基,本座豈能不知?坤字壇奚壇主削減各地配額,實乃不得已而為之。瘴母林丹房被毀,庫存損失殆盡,新丹房未建,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集中有限資源,優先保障總壇與幾位天師的用度,並全力支援新丹房重建,此乃為聖教大局、長遠計議。爾等身為一方渠帥,當體諒總壇之難處,以大局為重。”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將責任推給了“意外”和“大局”,將奚可巧的舉動解釋為“不得已”和“為長遠計”,完全迴避了各地渠帥麵臨的實際生存危機。

下方的渠帥們麵麵相覷,眼中期盼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失望與不甘。那乾瘦老者忍不住追問道:“聖尊,那……那新丹房,究竟何時能夠建成投產?兄弟們也好有個盼頭。”

薑聚誠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新丹房之選址、籌建、收集所需之特殊材料、培訓熟練丹師、反覆試煉直至穩定產出合格丹藥……此中環節繁多,耗時耗力,絕非一朝一夕之功。少則一載,多則兩三載,亦未可知。爾等需有耐心。”

“什麼?!一兩年?甚至更久?”那綽號“開山炮”的壯漢聞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起來,滿臉難以置信,“聖尊!這一兩年,沒有丹藥,兄弟們怎麼撐得下去?修為停滯不前還是小事,萬一仇家尋釁,官府圍剿,兄弟們拿什麼去抵擋?難道就等著被人宰割嗎?”

薑聚誠眉頭微微一皺,一直平淡的眼神中掠過一絲清晰的不悅與冷意。他並未提高聲音,但語氣中的寒意卻讓整個大殿的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度:

“怎麼撐下去?自己想辦法!聖教之內,不養無能之輩,更不養隻知索取、不知奉獻的廢物!若連這點困難都無法克服,你這渠帥之位……換個人來坐坐,也未嘗不可。”

最後這句話,如同冰錐,狠狠紮進那壯漢和所有渠帥的心頭。那壯漢被噎得麵紅耳赤,胸口劇烈起伏,卻再不敢說出一個字,隻能死死咬著牙,低下頭,將滿腔的怒火與屈辱硬生生咽回肚裏。其他渠帥也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他們終於徹底明白,在總壇這裏,在聖尊和三位天師眼中,他們的困境、他們的死活,根本無足輕重。所謂的“申訴”、“陳情”,不過是個笑話。總壇不會,也不可能為了他們這些“地方上的狗”,去動用可能僅存的寶貴丹藥儲備,更不會為了他們去責備那個似乎頗得冥河天師“看重”的新任壇主奚可巧。

失望、憤怒、無奈、恐懼、以及對奚可巧更深的怨恨,在所有渠帥心中翻騰。但他們不敢再表露半分。聖尊的威嚴,三大天師的恐怖,是他們絕對無法抗衡的。繼續糾纏下去,恐怕真的會像聖尊所說,連渠帥的位置都保不住,甚至可能惹來殺身之禍。

最終,這群乘興而來、抱著最後一線希望的渠帥們,隻能將所有的苦水與怨毒吞回肚子裏,悻悻地、灰頭土臉地向著聖尊與三位天師行禮告退,帶著比來時沉重百倍的心情,踏上了返回各自地盤的、註定無法抵達的歸途。

他們不知道,就在他們離開“真仙觀”,身影消失在山門外瀰漫的濃霧中時,端坐於大殿之上的“墮欲天師”,那艷麗紅潤的嘴唇,微微勾起了一抹更深、更詭異的弧度,眼中閃過一絲混合著嘲弄與殘忍的快意。

最終,這群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的渠帥們,隻能帶著滿腔無處發泄的怨氣、對總壇敷衍塞責的極度不滿、以及對那位新任坤字壇壇主奚可巧——這位在他們眼中無疑是“罪魁禍首”的女人——深入骨髓的恨意,悻悻地離開了那座隱藏於雲霧深處、看似仙家福地、實則冰冷無情的“真仙觀”,各自踏上了返回地盤的、漫長而崎嶇的歸途。他們心中憋悶,卻又毫無辦法,聖尊的威壓與天師的冷漠,如同一堵無形的絕壁,讓他們所有的憤怒與訴求都撞得粉碎,隻能帶著更深的失落與隱憂,重新投入那危機四伏的江湖與各自並不穩固的權位之中。

他們不知道,或者說,以他們的層次與見識,根本無法想像,真正的死神,並非來自仇家的追殺或官府的圍剿,而是早已在前方那看似尋常的歸途之上,悄然張開了冰冷而無情的臂膀,為每一個人,都量身打造好了寂靜的終局。

死亡,並非突如其來,而是早已鋪就,隻等他們自己踏入那精心佈置的墳場。而執掌這柄無形鐮刀的,正是那位恍如月宮謫仙、不染塵埃的飄渺宗宗主。這場針對太平道滇黔地區中堅力量的、係統而徹底的無聲清洗,隨著這群失意渠帥的陸續離去,正式拉開了它血腥而詭秘的序幕。

第一個在歸途上踏上黃泉不歸路的,是來自滇中與黔地交界處、東丘縣一帶的渠帥,人稱“鐵臂羅漢”的錢通。此人早年曾是藏邊某寺廟的漢人喇嘛,因犯戒律被逐,還俗後流落江湖,機緣巧合(或說臭味相投)加入了太平道。他憑藉早年練就的一些橫練外功,加上太平道供給的、用以提升功力、透支潛能的各類丹藥,竟也勉強堆砌,堪堪摸到了天階的門檻(實則根基虛浮,真氣駁雜,乃是最下乘的天階入門,戰力與真正穩固境界的天階相比天差地別)。在東丘縣那等偏遠之地,他仗著這點修為和太平道的背景,儼然成了土皇帝,欺男霸女,強取豪奪,無惡不作,方圓百裡內的百姓對其恨之入骨,又畏之如虎。

他性子本就暴戾魯莽,對丹藥的依賴又極重,幾乎每日都需服用“壯血丹”、“虎骨膏”之類藥物來維持那身橫練功夫的兇悍與旺盛的精力(實則是緩解丹藥反噬帶來的痛苦)。此次接到奚可巧那份削減七成配額的密函,無異於被掐住了命門,怒火衝天,在總壇“真仙觀”又碰了一鼻子灰,聖尊的冷漠與天師們的無視,更是讓他憋了一肚子無處發泄的邪火,歸途上一路罵罵咧咧,將奚可巧的祖宗十八代、聖尊薑聚誠、乃至幾位天師都翻來覆去地詛咒了無數遍,嚇得隨行的兩名心腹弟子噤若寒蟬,隻能埋頭趕路。

這一日,他們行至一處名為“胡桃溝”的險峻山穀。此地地勢極為險惡,兩側是刀削斧劈般的千仞絕壁,怪石嶙峋,藤蔓倒掛,天空被擠壓成一線。穀底道路狹窄,僅容兩馬並行,常年不見陽光,地麵濕滑,佈滿青苔與腐爛的落葉。更麻煩的是,穀中終年瀰漫著一層淡淡的灰白色瘴氣,雖不致命,卻能讓人頭暈目眩,內力運轉滯澀,是往來行商與旅人談之色變的險地。錢通自恃“天階”修為(儘管是水貨),又兼橫練功夫在身,對這些許瘴氣與險地並不十分在意,加之心情惡劣,隻不斷催促兩名弟子加快腳步,想儘快穿過這令人不快的鬼地方。

三人牽著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至山穀深處。周遭的光線愈發昏暗,瘴氣似乎也濃重了些,帶著一股子泥土與腐殖物混合的沉悶氣息。忽然,錢通察覺到一絲異樣——太安靜了。方纔還能隱約聽到的、穀外山風吹過林梢的嗚咽、以及遠處溪流的潺潺水聲,不知何時徹底消失了。甚至連腳下偶爾驚起的蟲豸爬行聲、頭頂可能掠過的飛鳥振翅聲,都歸於一片死寂。彷彿整座山穀,連同其中的空氣、光線、聲音,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瞬間抽空、凍結。一股沒來由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無聲息地自錢通腳底板竄起,沿著脊椎直衝後腦,讓他渾身汗毛瞬間倒豎!

他猛地停下腳步,渾濁而凶戾的眼睛驟然睜大,警惕地、緩慢地環顧四周。絕壁依舊,怪石依舊,藤蔓依舊,瘴氣如紗……一切看似與尋常無異,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卻比任何猙獰的景象更讓人心底發毛。他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鼓盪起那身虛浮的天階內力,厲聲喝道,聲音在狹窄的山穀中撞出空洞而短促的迴響,更顯得詭異:“何方宵小,在此裝神弄鬼?有種的給你佛爺滾出來!藏頭露尾,算什麼東西!”

他的吼聲在山壁間回蕩了幾下,便迅速被那濃稠的死寂吞噬,沒有激起任何回應,彷彿聲音也被這山穀吞吃了。兩名弟子早已嚇得麵無人色,緊緊靠在一起,背靠著冰涼濕滑的石壁,握著兵器的手不住顫抖,驚恐地瞪大眼睛,徒勞地搜尋著可能存在的敵人。

就在錢通驚疑不定,心中那點莫名的寒意越來越盛,幾乎要化為實質的恐懼時——

前方的灰白色瘴氣,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開,緩緩向兩側流淌、散開。一道窈窕得近乎不真實的身影,自那霧氣深處,悄然顯現,不疾不徐地向他走來。

那是一個女子。身姿高挑曼妙,穿著一襲質地輕薄如煙、彷彿月華凝練而成的月白色廣袖流仙裙,裙擺曳地,卻纖塵不染。臉上矇著一層同色的輕紗,遮住了鼻樑以下的容顏,隻露出一雙清澈得如同高山雪水匯聚的寒潭、卻又深邃得彷彿蘊含了整片夜空星河的剪水黑瞳。那眼神平靜無波,無悲無喜,無嗔無怒,甚至沒有看向獵物時應有的審視或殺意,隻有一種絕對的、俯瞰螻蟻般的漠然。她赤著一雙玉足,足踝纖細玲瓏,肌膚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冰雪般的冷白光澤,就那樣直接踏在佈滿濕滑苔蘚與尖銳碎石的冰冷地麵上,步履輕盈,點塵不驚,宛如月宮仙子謫落凡塵,淩波微步,羅襪生塵,帶著一種與這險惡汙濁環境格格不入、驚心動魄的潔凈與出塵。

然而,錢通在看到這女子的第一眼,感受到的絕非什麼仙氣與美感,而是一種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怖寒意!那寒意比這“胡桃溝”穀底的陰冷瘴氣強烈百倍、千倍!他完全看不透這女子的修為深淺,隻覺得對方周身散發出的氣息,浩渺如無盡星空,深邃不可測度;又冰冷如萬載玄冰,純粹而凜冽,不帶絲毫人間煙火氣。那是一種本質的、層次上的、令人絕望的差距!彷彿他這身勉強踏入天階門檻、在東丘縣可以橫著走的修為,在這女子麵前,連路邊最卑微的塵埃都不如!他賴以橫行多年的橫練功夫,此刻給他的感覺,薄得如同一張浸水的草紙,一戳即破。

“你……你是何人?”錢通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喉嚨發緊,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背部抵住了冰冷的石壁,才勉強穩住身形。他雙拳緊握,擺出了一個他自認為最嚴密的防禦架勢,體內那虛浮的真氣瘋狂運轉,在體表形成一層帶著血色的微弱氣罡——這是他壓箱底的保命功夫“血煞罡氣”。然而,這層罡氣在對方那平靜目光的注視下,彷彿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他身旁的兩名弟子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牙齒咯咯作響,腿軟得幾乎要癱倒在地,連逃跑的念頭都生不出來,隻是絕望地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幻月姬沒有回答。她甚至沒有多看錢通那徒勞的防禦姿態一眼,目光依舊平靜,彷彿隻是路過時,不經意地瞥見了一塊礙眼的石頭。她停下了腳步,就站在錢通前方三丈之外,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卻恰好封死了山穀通行的要道,也處在一個讓錢通感到極度致命威脅的範圍。

然後,在錢通那因恐懼而瞪大到極致的瞳孔倒映中,她極其隨意地緩緩抬起了右手。手臂的線條優美流暢,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的皓腕。她伸出了一根手指。手指纖細修長,瑩白如玉,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泛著健康的粉色光澤,彷彿一件最精雕細琢的藝術品,與這兇險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就用這根看似柔弱無力、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掉的手指,隔空,向著錢通,以及他身後那兩名抖如篩糠的弟子,輕輕一點。

動作輕描淡寫,不帶絲毫煙火氣,甚至沒有引動周圍空氣的流動,沒有激起半點內力外放的波紋。

然而,就在她指尖點出的剎那,錢通隻覺得自己周身的一切——空氣、光線、聲音、乃至他自身沸騰的內力、緊繃的肌肉、狂跳的心臟、甚至那充斥腦海的恐懼思緒——都在瞬間被一股無法形容、無法抗拒、浩瀚如天地意誌般的無形偉力徹底鎖定、凝固、凍結!

他感覺自己彷彿變成了一隻被無形樹脂包裹、正在凝固成琥珀的蟲子,又像是跌入了絕對零度的時空冰河,連思維都變得緩慢、僵硬。他拚命地、用盡靈魂深處所有的力量,想要掙紮,想要怒吼,想要催動“血煞罡氣”爆開,想要不顧一切地轉身逃跑……但這一切念頭,都如同陷入了最深最粘稠的泥沼,連一個最簡單的神經訊號都無法傳遞到肢體。他隻能眼睜睜地、無比清晰地“感受”著自己被徹底禁錮,連轉動一下眼球、翕動一下嘴唇都做不到。眼中那極致的恐懼與難以置信,如同最生動的雕塑,永久地凝固在了臉上。他身旁的兩名弟子,更是連這般“感受”的資格都沒有,瞬間便失去了所有意識,如同兩尊瞬間失去生命的泥塑木雕。

下一刻,一幕超越了錢通畢生認知、乃至想像極限的景象發生了。

一道細微到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隻是微微扭曲了光線、彷彿水麵漣漪般的透明波紋,自幻月姬那根纖白玉指的指尖悄然蕩漾開來。這波紋擴散的速度並不快,卻帶著一種無可阻擋、彷彿能抹平一切物質與能量結構的奇異韻律,無聲無息地,掠過錢通那僵立的身體,掠過他身後兩名弟子凝固的身影。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絢麗奪目的光華,沒有金鐵交鳴的巨響,甚至沒有血肉被撕裂的悶響,沒有瀕死的慘嚎。

時間,彷彿真的在這一刻,為這三個人,悄然停滯了一瞬。

然後——

錢通那號稱“刀槍不入”、“力能開碑裂石”的“鐵臂羅漢”魁梧身軀,連同他身上那件造價不菲的皮質軟甲,連同他手中那對精鋼打造的沉重八角錘,連同他身後兩名弟子以及他們身上的衣物、兵刃、行囊……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透明波紋掠過的瞬間,如同被最高明的畫家用橡皮擦,從現實的畫捲上輕輕抹去;又像是烈日暴曬下的冰雪雕塑,無聲無息地消融、汽化;更像是由最細膩的沙礫堆砌的沙雕,被一陣最輕柔的微風拂過——

簌簌簌……

一陣極其輕微、彷彿春蠶食葉、又似細沙流動的聲響,在死寂的山穀中微弱地響起。

錢通三人站立的地方,空空如也。沒有血跡噴濺,沒有殘肢斷臂,沒有衣物碎片,沒有兵刃殘骸,甚至沒有留下一點人形的灰燼或印記。隻有地麵上,原本被他們踩踏過的苔蘚與落葉,顯得略微淩亂了些,但也正迅速被山穀中流動的濕氣與塵埃撫平。三個人,連同他們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一切物質痕跡,就這麼憑空消失了,徹徹底底,乾乾淨淨,彷彿他們從未在這“胡桃溝”山穀中出現過,從未在這世界上存在過。唯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屬於錢通那“血煞罡氣”的腥甜氣息,但也迅速被山穀本身的瘴氣與腐殖氣味所掩蓋、同化。

幻月姬緩緩收回了那根手指,動作依舊從容不迫,彷彿剛才隻是隨手拂去了袖上的一粒微塵,或是彈開了一隻嗡嗡叫的煩人飛蟲。她甚至連目光都未曾在那片空無一物的地麵上多停留一瞬,月白色的廣袖自然垂下,遮住了那截欺霜賽雪的皓腕。她微微側首,彷彿在傾聽山穀之外遙遠的風聲,又彷彿隻是在確認這微不足道的“清理”工作已然完成。

然後,她的身影,開始緩緩變淡。並非消散,也非遁走,而是一種彷彿自身在逐漸轉化為更為稀薄、更為本質存在的淡化過程。月白色的衣裙與周遭的灰白瘴氣界限變得模糊,最終徹底融為一體。隻是眨眼之間,那道驚鴻一瞥的月白身影,便如同融化在了這片終年不散的霧氣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她從未降臨。

山穀中,死寂依舊。隻有不知從何處縫隙鑽入的、嗚咽般的山風,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掠過那片剛剛被“清理”過的、空蕩蕩的地麵,發出沙沙的輕響,為這無聲的死亡,添上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自然的註腳。方纔那恐怖到超越常人理解的一幕,未曾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線索與證據,彷彿真的隻是一場山穀霧氣製造的、短暫而離奇的幻覺。

然而,死亡,是真實的。收割,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裡,類似的、超越常理認知的、乾淨到極致的死亡場景,在滇黔各地那些人跡罕至的偏僻山道、荒涼古渡、幽深林莽、乃至某些看似安全的秘密據點外圍,不斷上演,如同死神在這片廣袤土地上進行著一場無聲而精準的巡迴演出。

那些從總壇“真仙觀”悻悻而歸、心中充滿怨氣的太平道渠帥及其隨從,如同被一隻無形的、籠罩天地的死神之手輕輕拂過,一個接一個地、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片他們曾經作威作福的土地上,未曾掀起半分波瀾。

有的渠帥,在夜宿荒廢多年的山神廟時,廟中原本搖曳的篝火驟然凝固定格,下一瞬,他和隨行的幾名護衛,連同篝火、行囊、甚至身下的乾草,都被一道憑空出現、皎潔如月華卻又冰冷死寂的纖細劍氣無聲掠過,瞬間分解為肉眼難辨的最細微塵埃,隨風飄散,廟中隻餘下空蕩與更加濃鬱的腐朽氣息。

有的選擇乘船渡江,船隻行至江心,原本平緩的江水忽地泛起一圈不自然的漣漪,船隻連同其上所有人,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口吞噬,無聲無息沉入深不見底的江心,再無半點聲息浮起,連個氣泡都未曾冒出,彷彿那船從未存在過。

更有甚者,一位以謹慎狡詐著稱、老巢經營得如同鐵桶般的渠帥,在返回自己那位於山腹深處的隱秘堂口,踏入最核心、佈滿了機關與毒物的密室,剛剛鬆了口氣,準備召集心腹商議如何應對丹藥危機時,密室的空氣突然微微扭曲,一股無形無質、卻彷彿能侵蝕靈魂本源的寒意驟然降臨。下一刻,這位渠帥連同密室中幾名最得力的心腹,甚至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原地化作了幾灘腥臭刺鼻、迅速汽化消失的膿血,連堅硬的石壁都被腐蝕出淺淺的坑窪,彷彿被某種至陰至毒的物事瞬間消融。

死法各異,有的飄逸如仙跡,有的詭異如妖術,有的酷烈如天罰。但無論以何種形式呈現,都有一個絕對共同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特點:乾淨,利落,不留任何可供追查的物理痕跡,也絕無任何目擊者能活著將訊息傳遞出去。彷彿這些在地方上堪稱一方梟雄、掌握著不少人生死的人物,就這麼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存在,以一種近乎“抹除”的方式,從這個世界的地圖上,輕輕擦掉了。

幻月姬,這位飄渺宗的宗主,天階巔峰的絕頂高手,此刻完美地扮演了一位最頂級的無形刺客,同時又像是一位最嚴謹、最高效的執行者。她嚴格遵循著你通過神念傳遞的名單與大致路線資訊,如同一位技藝已臻化境的獵手,精準地把握著每一次“出手”的時機、地點與方式。她的修為已然站在此方世界的頂點,對付這些最高不過地階巔峰、多數僅在玄階打轉、依靠丹藥與狠辣勉強立足的太平道頭目,當真如同壯漢碾死螻蟻,不費吹灰之力。而她行事之謹慎周密,對力量控製之精妙入微,更是確保了每一次“清理”都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將訊息徹底封鎖在最小的範圍,甚至直接湮滅在發生的那一刻。

你本尊留在雲州新生居供銷社那方寧靜的天地裡,或是品茗,或是閱覽各方傳來的、經過層層篩選的資訊,或是與白月秋、曲香蘭、秦晚晴等人處理一些供銷社的日常事務,深居簡出,彷彿一個真正的富貴閑人。然而,你的神念,那源自【神之權柄】、玄妙莫測的感知,卻偶爾會跨越千山萬水的阻隔,以一種超越物質層麵的方式,與遠在滇黔群山之中執行任務的幻月姬悄然相連。

通過這種玄妙的連結,你得以“共享”她部分“狩獵”時的視角與感知。你“看”到那些平日裏在地方上呼風喚雨、視百姓如草芥、動輒滅人滿門的太平道頭目,在幻月姬那絕對的力量麵前,是如何的脆弱、不堪與渺小;你“感受”到他們臨死前那瞬間爆發的極致恐懼、茫然與不甘,如同風中之燭,倏忽而滅;你更清晰地“體會”到幻月姬執行你命令時,那種冰冷到幾乎絕對理性、高效到令人髮指的純粹效率,以及她那清冷孤高、彷彿不染塵埃的神念深處,對你所發出的指令那種毫不遲疑、深入本能的順從與執行意誌。這種超越空間、掌控生死、操縱頂尖強者如臂使指的感覺,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讓你微微沉醉。

力量,唯有掌握在自己手中,並能夠如此隨心所欲地運用時,才展現出它最迷人、也最本質的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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