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著那個被你一連串精神打擊、資訊轟炸和行動威懾,給徹底“整”懵了、道心崩碎、狂噴鮮血、搖搖欲墜、如同風中殘燭般的天機閣閣主薑尚,心中非但沒有升起一絲憐憫,反而湧起了一股更加濃厚的、近乎殘忍的惡趣味與審視。
你覺得,火候,似乎還差了那麼一點。這根老骨頭,似乎還能再榨出點別的東西,或者,需要最後再加一把火,讓他徹底認清現實,做出“正確”的選擇。
於是,在薑尚那死寂、空洞、充滿絕望的注視下,你緩緩地,從你那身看似普通、實則一塵不染的青色儒衫懷中,掏出了一塊潔白如雪、質地細膩、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絲綢手帕。
你的動作,依舊很優雅,很從容,帶著一種與周圍血腥、狼狽、絕望氛圍格格不入的、近乎詭異的整潔與考究,像一個即將要去赴一場高雅宴會的貴公子,在整理自己的儀容。
然後,在薑尚和遠處薑崇勝茫然、驚愕的目光中,你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拈著那塊潔白的手帕一角,將其輕輕地、甚至帶著點“隨意”地,扔在了那早已被薑尚的鮮血染得一片狼藉、觸目驚心的寒玉棋盤之上。
“嗒。”
一聲輕微的聲響。潔白的手帕,覆蓋在了部分暗紅的血跡與縱橫交錯的棋盤線上。那極致的白,與那刺目的紅,形成了極其鮮明、強烈、充滿了無聲諷刺與極致羞辱意味的對比。彷彿在說:看,你的血,你的棋,你的道,髒了。而我,有乾淨的手帕,但我不屑於用它來擦拭,隻是用它來……覆蓋,或者,點綴你這失敗的殘局。
薑尚那因為失血和打擊而變得有些渙散的瞳孔,在看到那方潔白手帕的瞬間,猛地收縮!一股比吐血更加劇烈、更加深沉的屈辱感,如同最毒的蛇液,瞬間注入了他早已麻木的心臟,帶來尖銳的刺痛!他活了二百多年,何曾受過如此……如此輕蔑、如此踐踏尊嚴的對待?!這比殺了他,還要讓他難以忍受萬倍!
你看著他那雙因為極致的屈辱而重新泛起一絲微弱光芒、卻又迅速被更深絕望吞噬的眼睛,用一種充滿了長輩對不懂事、愛亂髮脾氣把自己弄髒的晚輩那種“無奈”又“關懷”的語氣,淡淡地說道:
“擦擦吧。”
你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沒有多少情緒起伏。
“一把年紀了,還這麼容易激動。氣血攻心,吐這麼多血,傷身。”
“噗——!!”
薑尚那剛剛才因為極度屈辱而強行提起的一口氣,被你這句話徹底打散!他隻覺得眼前一黑,喉嚨一甜,又是一小口暗紅的淤血,不受控製地從嘴角溢位,滴落在他自己月白色的道袍前襟,與之前的血跡混在一起。這一次,他不是被“氣”的,而是被你這番“關懷”話語中蘊含的、居高臨下到如同對待稚童或奴僕般的極致羞辱給“激”的!他堂堂天機閣主,活了兩百多歲的“老神仙”,今天竟然被一個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當成流鼻涕的小孩一樣“教訓”,還“賞”了一塊手帕讓他“擦擦”?!
巨大的恥辱與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他連抬起手指的力氣似乎都失去了,更別說去撿起那塊刺眼的白手帕。他隻是死死地盯著你,胸膛劇烈起伏,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喘息聲,眼中最後的光芒,徹底熄滅,隻剩下了一片死寂的、認命般的灰暗。
然而,你顯然不打算就這麼輕易地放過他。你覺得,這根老骨頭,似乎還需要最後一記重擊,才能讓他徹底明白,他所麵對的是什麼,他所處的“舊世界”,與你所代表的“新世界”,究竟有多麼無法逾越的巨大鴻溝。
你看著他如同死狗一般、精氣神徹底垮塌的可憐模樣,臉上非但沒有絲毫動容,反而緩緩地,綻開了一個……如同惡魔看到有趣玩具般的、冰冷而玩味的微笑。
“我,還可以,再告訴您一件,或許您會感興趣的小事。”
你的聲音,突然變得無比的輕柔,低沉,像情人在耳畔的低語,又像深夜夢魘的囈語。但這輕柔低語中,卻蘊含著一種足以讓神魔都為之震驚、讓天地都為之色變、恐怖到極致、純粹的資訊量與顛覆性的力量!
薑尚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那死寂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抑製的、本能的恐懼。他知道,接下來從你口中說出的,絕不會是什麼“小事”。那可能是……足以將他殘存的、關於這個世界的認知,徹底焚燒成灰的……末日宣判。
你沒有給他任何準備或逃避的時間,用那種輕柔卻清晰無比的語調,緩緩說道:
“我,這四五年,閑著也是閑著,”你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消遣,“順手,就在中原之地,陸陸續續,收服、整頓、或者說……‘合作’了一些,不大聽話的江湖門派。”
你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黑暗與七星槐的屏障,投向了遙遠的中原大地,開始以一種平淡的、彷彿在清點倉庫貨物般的語氣,報出一個又一個足以讓整個江湖都地動山搖、讓任何知情者都瞠目結舌的名字:
“比如,合歡宗,飄渺宗,玄天宗,血煞閣,天魔殿,太一神宮,唐門,青城派,峨嵋派、金風細雨樓、坐忘道……”
“還有,其他一些,大大小小,不太成氣候,但人數不少的,地方性門派,林林總總,大概……幾十個吧。記不清了。”
“轟——!轟——!轟——!!!”
你每平靜地吐出一個門派的名稱,薑尚的心臟,就像被一柄無形的、裹挾著萬鈞之力的巨錘,狠狠地、結結實實地砸中一次!當那一連串光是聽名字就足以讓任何武林中人呼吸停滯、心神搖曳的、傳承了數百年甚至上千年、擁有天階高手坐鎮、雄踞一方、影響力深遠、彼此間關係錯綜複雜的頂級大派名稱,如同連珠炮般從你口中平淡吐出時……
薑尚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
他的大腦,變成了一片徹底死寂的空白!所有的思維,所有的認知,所有的常識,都在這一連串名字的轟炸下,灰飛煙滅!
他像是一個溺水已深、即將失去意識的人,徒勞地張大了嘴巴,卻吸不進一絲空氣,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眼球凸出,佈滿了駭然到極致的血絲,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你那張平靜得近乎漠然的臉!
他在懷疑!他在瘋狂地懷疑自己的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道心破碎、氣血攻心,已經產生了最恐怖、最荒誕的幻聽!
這……這怎麼可能?!!
你報出的這十一個門派,哪一個不是跺跺腳就能讓一方武林震動、傳承悠久、底蘊深不可測、門人弟子成百上千的龐然大物?!哪一個不是擁有著足以開宗立派、名垂青史的絕世武學和頂級高手?!這些門派之間,有的互為死敵,有的老死不相往來,有的超然物外,有的攪動風雲!它們共同構成了當今武林最堅實、也最複雜的基石與上層建築!
你……你竟然說,你在四五年間,把它們……全都“收服”了?!“合作”了?!“整頓”了?!
這已經不是天方夜譚了!這簡直是比神話傳說還要荒誕一萬倍!是連最瘋狂的瘋子、最蹩腳的說書人,都不敢編造出來的、最離譜的夢話!
然而,你接下來的話,卻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充滿了細節與“真實感”的方式,將他那最後一絲“這是幻聽”的僥倖,徹底碾碎,將最殘酷、最顛覆的“事實”,硬生生塞進他崩潰的認知之中!
“飄渺宗的宗主幻月姬,和合歡宗的宗主陰後,”你的語氣依舊隨意,彷彿在談論兩個為你打理產業的管事,“工作能力……還行。現在主要在安東府那邊,幫我處理一些新生居的日常雜務,順便……嗯,兼職,暖床。天氣冷了,有人暖被窩,總是好的。”
幻月姬?陰後?那兩個在江湖上以神秘、強大、亦正亦邪著稱、令無數人聞風喪膽又心生遐想的絕色仙子、年紀比他小不了多少的一派宗主……在給你“上班”?“兼職暖床”?!
薑尚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耳中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坐忘道那個喜歡裝神弄鬼、搞詐騙的頭子莊無道,”你繼續用那種談論不聽話員工的語氣說道,“被我逮到後,廢了他那身害人的幻術修為。現在嘛……在安東府的礦上,當火車司機,開著蒸汽機車拉煤,據說幹得還挺起勁,說比騙人有意思多了。也算是,廢物利用,重新做人。”
莊無道!那個將幻術與騙術結合到出神入化、玩弄人心於股掌、讓無數豪傑傾家蕩產、朝廷都頭疼不已的“真假難分”……在開火車?!拉煤?!
“至於玄天宗的淩雲霄、太一神宮的無名道人、青城派的羅休義、天魔殿的楊夜、血煞閣的厲蒼穹、峨嵋山雷動觀的靈清道人、唐門家主唐明潮、金風細雨樓主蘇夢枕他們幾個……”你微微側頭,似乎在回憶,“則被我一起,請到了安東府,給我編修一部,叫做《武學原理》的書。主要是把各家各派的武功,去蕪存菁,總結歸納出一些共通的、科學的道理和方法,方便推廣教學。順便,也幫我訓練訓練新生居下麵的民兵隊伍,提高一下戰鬥力。”
“而他們門下的那些弟子,年輕力壯、有一技之長的,”你的語氣變得稍微“務實”了一些,“則經過選拔和培訓,直接成為了新生居的正式職工。現在嘛,在新生居各地的工廠、農場、商鋪、學堂、醫館裏幹活,按月拿工錢,有魚有肉吃,單位分房子住,有了傷病有衛生所治療,年紀大了有安老所,到了歲陣列織上還給介紹物件……日子過得,比他們以前在山上清修、或者在江湖上刀口舔血,可是安穩、富裕多了。至少,不用為下一頓有沒有米下鍋、會不會被人仇殺而發愁。”
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鋒利無比、淬了最冷寒冰的手術刀,精準、冷酷、高效地切割著薑尚那早已僵化、破碎不堪的認知體係!將他那建立在弱肉強食、門派傾軋、秘籍傳承、江湖地位、個人武力至上等等傳統江湖法則之上的舊世界觀,切割得支離破碎,碾磨成粉末!
上班?暖床?火車司機?《武學原理》?新生居?職工?工錢?衛生所?安老所?介紹物件?……
這些充滿了陌生感、秩序感、甚至帶著一絲“庸俗”煙火氣的詞語,組合在一起,描述出一種薑尚完全無法理解、卻又隱隱感到某種龐大秩序與力量的、全新的社會形態與生存方式!這與他所熟悉的那個依靠血脈、師承、秘籍、武力、陰謀詭計來劃分階層、爭奪資源、快意恩仇的“江湖”,截然不同!彷彿是兩個完全不相乾的世界!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從與世隔絕的深山老林裡剛剛走出來,矇昧無知的野人,突然被扔進了一個鋼鐵轟鳴、秩序井然、所有人都在為某種宏大目標而忙碌的未知世界!他所驕傲的“智慧”、“底蘊”、“傳承”、“天機”,在這個冰冷、高效、充滿秩序與“庸俗幸福”的新世介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蒼白、如此……不堪一擊!甚至,連被正視的資格都沒有!
“不知道,”
你看著他臉上那徹底獃滯、麻木、彷彿靈魂都被抽空、隻剩下一個空洞軀殼般的表情,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極度諷刺、冰冷,又帶著一絲憐憫的複雜笑容。你微微揚起下巴,用一種近乎“請教”的、卻充滿了無盡嘲弄的語氣,輕聲問道:
“您老,夜觀天象,窺探天機的時候……”
“看到過,這些,事情,沒有?”
“噗——!!”
薑尚那早已被打擊得千瘡百孔、油盡燈枯的身體裏,竟然,又被你這最後一記精準無比的、直戳他最核心“道基”的誅心之間,給硬生生地,再次“氣”出了一小口濃黑的淤血!這口血不多,卻彷彿帶走了他體內最後一點生機與熱量。
夜觀天象?!窺探天機?!
他現在,終於徹底、無比清醒地明白了!
他那天機閣奉為圭臬、鑽研了數百年的“天機”之術,在你所描述、所代表的那個正在隆隆前行、改天換地的“新世界”麵前,簡直就是一個可悲又可笑的天大笑話!一個沉浸在舊夢中的癡人,對著早已變化的星空,喃喃自語著早已過時的讖語!
你根本就不是在“順應”天機!你他媽的,是在“創造”天機!是在用難以想像的力量與意誌,“改變”這個世界的執行規則與底層邏輯!你,就是那個最大的“變數”,是那箇舊星空圖上,從未出現過的、熾烈燃燒的、全新的“太陽”!在他那陳舊的“觀星術”裡,怎麼可能“看”到你的存在與軌跡?!
“對了,”
你彷彿覺得,給他的打擊還不夠徹底,還不夠讓他認清那令人絕望的差距,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無關緊要的、需要補充的“小事”,用一種漫不經心的、隨口一提的語氣,給他補上了那最後的、也是真正最致命的、斷絕一切幻想的一刀!
“差點忘了說。我,三年前吧,閑著也是閑著,順手就把企圖刺殺我那傻媳婦,女帝姬凝霜的東瀛,給滅國了。”
你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拍死了一隻煩人的蒼蠅。
“把他們的天皇一家,還有那些冥頑不靈的公卿武士,盡數,誅滅於安洛城。現在,東瀛四島,已經被大周搬空了,成了一座隻有少數駐軍和看守的……荒島。上麵的金銀、礦產、人口、糧食、甚至一些有用的樹木,都搬得差不多了。畢竟,隔著海,管理起來太麻煩,不如搬過來實在。”
你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薑尚那張已經失去了所有表情、如同戴著一張僵硬人皮麵具的臉上,淡淡地、卻帶著一種最終審判般的意味,問道:
“天機閣,”
“既然,自詡,窺探天機,執掌棋局,佈局天下數百年……”
“這些,事情,”
“你們,算到了,沒有?”
回答你的,是一片,死一般的,徹底的,令人窒息的沉寂。
薑尚沒有,再吐血。他體內似乎已經沒有了可供噴湧的鮮血,或者,連吐血這個本能的反應,都已經被那超越極限的、毀滅性的資訊衝擊所扼殺。
他也沒有再顫抖。他的身體僵硬得如同真正的石雕,連最細微的顫抖都停止了,彷彿所有的神經與肌肉,都在那一刻徹底凍結、壞死。
他隻是,像一尊在時光與風雨中徹底風化了不知多少年、早已失去所有神采與內在的頑石雕像般,獃獃地,一動不動地,跪坐在那片被他自己的鮮血染汙的寒玉棋盤之前。月光斑駁地灑在他白髮、白須、以及那沾滿暗紅血跡的月白道袍上,勾勒出一種淒厲而絕望的剪影。
他的眼神,徹底空洞了。沒有任何神采,沒有任何焦點,甚至沒有任何屬於“生命”的波動,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的黑暗與麻木。彷彿他的靈魂,他作為“薑尚”、作為“薑明望”、作為“天機閣主”的一切意識、記憶、驕傲、謀劃、恐懼、不甘……都已經被你剛剛那如同神跡降臨、又似末日審判般的一連串話語,給徹底地、乾乾淨淨地抽空、擊碎、蒸發掉了!隻留下一具被掏空了所有內涵的、蒼老的軀殼。
許久。
久到連遠處一直如同木偶般侍立、早已被這一連串對話震撼得魂飛天外、幾乎要魂飛魄散的薑崇勝,都開始懷疑自己的祖父、那位至高無上的閣主,是不是已經在這無聲的、極致的打擊之下,道心徹底崩滅,肉身坐化,魂歸幽冥了的時候……
薑尚那如同徹底枯朽、斷絕了所有生機的古木般的身軀,突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那動作很慢,很僵硬,充滿了艱澀與無力,像一個生鏽了數百年、勉強被重新啟動的粗糙機關,又像一個剛剛從萬年冰封中蘇醒、還未適應這陌生軀體的……東西。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那雙枯瘦如柴、佈滿了老年斑和皺紋、此刻沾滿了自己鮮血與塵土的手,撐住了冰冷光滑的、同樣染血的寒玉棋盤邊緣。他試圖將自己從那癱跪的、狼狽的姿態中,支撐起來。
這個過程異常緩慢,充滿了令人心悸的凝滯感。他的手臂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或激動,而是純粹的、極致的虛弱與脫力。他的脊柱發出極其細微的、彷彿不堪重負的“咯咯”聲。但他最終還是,一點一點地,將自己那清瘦佝僂的身體,從那個他坐了不知多少年、此刻卻象徵著屈辱與失敗的寒玉蒲團上,支撐著,站了起來。
站立的過程搖搖晃晃,彷彿隨時會再次栽倒。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積蓄力氣,又似乎在適應“站立”這個原本無比簡單、此刻卻異常艱難的動作。
然後,他低下頭,用那雙空洞麻木的眼睛,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鮮血和塵土弄得汙穢不堪、失去了所有仙氣的月白色道袍。他伸出手,動作極其緩慢、僵硬地,開始整理自己的衣袍。他試圖將皺褶撫平,試圖將沾染的血跡拍去(儘管那是徒勞),試圖將散亂的白髮攏到耳後……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麼笨拙,那麼徒勞,那麼……充滿了悲劇性的儀式感。彷彿一個王朝末路的君王,在國破家亡、自盡前夕,最後一次整理自己的冠冕與朝服,試圖保持最後的、可憐的體麵。
當他終於停止這無意義的整理,重新抬起頭時,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錶情,眼神依舊空洞。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似乎在他體內死去了,又似乎有某種新的、更加冰冷、更加認命的東西,在死寂的灰燼中,悄然滋生。
他緩緩地,轉動著自己那如同生了銹的脖頸,將目光,最終,定格在了你的身上。定格在了你這個,在短短不到一個時辰內,用言語、用行動、用那匪夷所思的“事實”,徹底摧毀了他二百多年人生所構建的一切——身份、驕傲、謀劃、道基、乃至對這個世界認知的——年輕人身上。
然後,在薑崇勝極度震驚、駭然、不解、乃至帶著一絲本能恐懼的目光注視下——
薑尚,這位曾經自詡執棋天下、窺探天機、攪動數百年風雲的天機閣閣主,這位活了二百多歲、見證了王朝更迭、江湖興衰的老怪物,對著你,這個比他年輕了太多太多、此刻卻如同巍峨神山般矗立在他認知廢墟之上的存在……
緩緩地,彎下了他那從未向任何人、包括皇權、包括天地,真正低下的、高傲的脊樑。
他的膝蓋,一軟。
“咚。”
一聲沉悶的、並不響亮、卻彷彿帶著千鈞重量的聲響,在這片被七星槐環繞的、死寂的空地上響起。
他,對著你,雙膝著地,跪了下去。
緊接著,他那沾滿血跡與塵土的額頭,緩緩地,向前低下,最終,毫不猶疑地,重重觸碰在了冰冷、堅硬、同樣沾染了他鮮血的地麵之上。
五體投地。
那是一個最古老、最隆重、也最象徵著絕對臣服與無限虔誠的——大禮!
那是一個舊時代的殘黨,一個舊規則的維護者與既得利益者,在親眼目睹、親身經歷了新時代那無可阻擋、碾碎一切的鋼鐵洪流與煌煌天威之後,在自身所有依仗、所有驕傲、所有認知都被徹底碾為齏粉之後,所做出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選擇。
向著那個帶來新時代、象徵著新規則、擁有著他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抗衡的偉力的存在——
獻上自己,以及自己所代表的一切。
“罪臣……薑明望……”
他開口了。聲音嘶啞、乾澀、破碎不堪,彷彿不是從喉嚨發出,而是從肺腑最深處、從那片認知的廢墟之中,艱難地擠壓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帶著塵土味,帶著道心崩碎後的灰燼味,也帶著一種……徹底解脫般的、死寂的平靜。
他頓了頓,彷彿在用盡最後的氣力,說出那個代表了他一生罪孽與執唸的稱謂,以及……他所能獻出的、最後的籌碼:
“及……天機閣……所有弟子……”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儘管這動作讓他胸口一陣劇痛。然後,他用一種混合了極致敬畏、無盡恐懼、徹底認命,以及一絲連自己都不得不欽佩的語氣,沉聲道:
“願為殿下……效死……
子夜的雲州城南郊,七星槐林深處的空地上,死寂如墳。
月光斑駁,穿透古槐枝葉的縫隙,在沾血的寒玉棋盤和兩個對峙(或者說,已成定局)的身影上投下詭異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草木腐敗味,以及一種無形無質、卻比刀鋒更刺人的精神壓力餘韻。
你站在那片被精心佈置、此刻卻狼藉不堪的“棋盤”中央,身形在月光下勾勒出挺拔而孤峭的輪廓。你的目光平靜地垂落,看著那個五體投地、深深跪伏在你腳前冰冷硬土地麵上的白髮老者——天機閣閣主,薑尚,或者說,薑明望。
他此刻的姿態,是徹底的、毫無保留的臣服。額頭緊貼著沾染了自己血跡與塵土的地麵,雙臂前伸,掌心向上攤開,象徵著獻出一切。那身月白色的道袍早已汙穢不堪,血跡、淚痕、塵土混雜,仙風道骨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個蒼老、狼狽、信仰與野心被徹底擊碎後的可憐軀殼。他的身體,因為極致的情緒激蕩(激動、恐懼、絕望、以及最後那一絲被強行“給予”的希望)、因為氣血的巨大虧損、也因為直麵無法理解的存在所帶來的靈魂震顫,而在無法抑製地劇烈顫抖著,如同秋風中最殘破的落葉。
你看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得意,也沒有半分屬於勝利者的驕矜。你的眼神平靜得如同一汪深不見底的千年古潭,幽深,漠然,映不出任何情緒的波瀾。彷彿眼前這跪地臣服、掌控了西南暗麵數百年的梟雄,與你腳下被踩碎的枯葉、被夜風吹動的塵埃,並無本質的區別。他的崩潰,他的臣服,不過是這漫長夜晚中,一個預料之中、甚至略顯平淡的環節。
你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讓他起身。你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任由那死寂與顫抖持續了片刻,彷彿在給予他最後一點時間去消化那山崩海嘯般的衝擊,也像是在無聲地確認這份“臣服”的純粹性與徹底性。
然後,你動了。
你緩緩地,蹲下了身。動作很輕,很柔,帶著一種與之前言語中的霸道、譏諷、乃至殘酷截然不同的、近乎刻意的“溫和”。你的衣袂甚至沒有發出明顯的摩擦聲,彷彿連空氣都為你讓開了道路。你蹲在依舊顫抖不止的薑尚麵前,視線與他伏地的頭顱平齊。
你伸出雙手。那雙手乾淨,修長,穩定,指節分明,在斑駁的月光下彷彿泛著溫潤的玉石光澤,與薑尚那沾滿血汙、枯瘦如柴、此刻攤開在地如同乞求的手,形成了鮮明到刺目的對比。
你的雙手,輕輕地,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搭在了薑尚那早已冰冷、僵硬、甚至因為恐懼而微微痙攣的肩頭之上。你的掌心溫暖,透過那單薄汙穢的道袍,一股柔和卻磅礴、彷彿蘊含著無盡生機與暖意的力量,悄然渡了過去。
薑尚那劇烈顫抖的身體,猛地一僵!彷彿被最溫和卻也最不可抗拒的電流瞬間貫穿!他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從你掌心傳來的、如同冬日暖陽般和煦、卻又如浩瀚江海般深不可測的力量,正順著他的肩井穴湧入,迅速流向他那因心神劇震、氣血逆行而受損嚴重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所過之處,冰寒刺骨的恐懼與虛脫被驅散,劇痛與滯澀得到緩解,甚至連那幾乎枯竭的心脈,都彷彿被注入了一絲微弱卻頑強的生機!
他以為,在經歷瞭如此徹底的失敗、如此無情的揭露、如此殘酷的碾壓之後,等待他的,要麼是作為“前朝餘孽”、“陰謀家”被當場格殺,要麼是被廢去武功、如同死狗般拖走,承受更漫長的折磨與羞辱。他從未想過,也絕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如同神魔般高高在上、揮手間便將他二百多年構築的一切碾為齏粉的年輕人,竟然會……親自俯身,來攙扶他!用如此溫和、甚至帶著“治療”意味的方式,來觸碰他這個剛剛還妄圖與你對弈、心懷叵測的階下之囚、失敗者!
一股難以言喻、混雜著極度震驚、茫然、受寵若驚、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本能的感恩與孺慕的複雜暖流,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心中最後那點因為絕望和恐懼而築起的冰冷堤壩,洶湧地湧上他的心頭!讓他那早已在漫長歲月和權謀算計中變得冰冷、堅硬、甚至麻木的心臟,在這一刻,竟然不受控製地劇烈搏動起來,產生了一種近乎“融化”的酸澀與悸動!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那一直緊貼地麵的頭顱。動作僵硬,脖頸彷彿生了銹。他抬起頭,用那雙佈滿了駭人血絲、眼角猶自殘留著渾濁淚痕、此刻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近乎獃滯的眼神,望向近在咫尺的你,望向你那張年輕、俊美、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此刻卻帶著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溫和甚至堪稱“真誠”笑容的臉。
你看著他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驚駭、茫然、以及一絲小心翼翼的、彷彿害怕這是另一個殘忍幻象的探究,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也更“真實”了些。那笑容如同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麵,帶著化解一切的暖意。
“雖然,”你的聲音響起,很輕,很柔,語速平緩,與之前那疾風驟雨、字字誅心的嘲諷截然不同,像最和煦的春風,試圖拂過他早已乾涸龜裂、佈滿創傷的心田,“我打心底裡,不願意,再姓那個……充滿了骯髒與血腥的‘薑’。”
你微微停頓,目光與他那雙獃滯的眼睛對視,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推心置腹般的坦誠與無奈。
“但,您老,好歹是長輩。”你輕輕拍了拍他依舊僵硬冰冷的肩膀,動作自然,帶著一種晚輩對長輩的、略顯親昵的撫慰,“論年紀,論輩分,都擺在這裏。何必,搞這些……俗套的尊卑大禮,說什麼投效效死呢?”
你再次頓了頓,然後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血緣賦予的事實,目光坦然地迎著他:
“咱們——”
“——是,親戚嘛。”
“打斷骨頭,還連著筋的親戚。”
“親戚”!
這兩個字,從你口中如此清晰、如此自然、甚至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親昵感說出,就像兩道最溫暖、最純粹、也最具有穿透力的陽光,瞬間刺穿了薑尚心中那因為失敗、恐懼、信仰崩塌而積聚的所有陰霾、黑暗與自我厭棄!將他那早已在你言語風暴中被擊得粉碎、散落一地的、可憐而可笑的自尊心碎片,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卻又本能渴望的方式,溫柔地拾起,並試圖重新拚合!
他獃獃地看著你,看著你眼中那毫不作偽的“真誠”與“善意”,感受著肩膀上那持續傳來的、溫暖而充滿生機的力量,聽著那聲“親戚”在耳邊回蕩……一種前所未有、幾近眩暈的感動與一種死裏逃生般的荒誕慶幸,如同最烈的酒,猛地衝上他的頭頂!讓他那蒼老的麵皮不受控製地抽搐著,渾濁的淚水再一次,毫無徵兆地、洶湧地從他那雙佈滿血絲的老眼中奪眶而出,順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肆意流淌,混合著之前的血汙與塵土,顯得更加狼狽,卻也更加……真實。
他活了二百多年!見識過政權更迭的冷酷,經歷過江湖廝殺的殘忍,玩弄過無數人心的詭詐,也承受過漫長歲月的孤寂。他早已不相信所謂的“親情”、“溫暖”、“真誠”。在他看來,世間一切關係,無非利益交換,無非強弱博弈,無非利用與被利用。即便是天機閣內部,所謂的血脈傳承、師徒名分,也大多建立在嚴酷的規矩、共同的利益以及對“天機”信仰的維繫之上,溫情不過是偶爾點綴其上的、脆弱的裝飾。
但今天,就在他以為一切盡毀、萬劫不復,甚至準備好迎接最淒慘結局的時刻,眼前這個將他徹底擊垮的“敵人”,這個他完全無法理解、如同神明又似惡魔的年輕人,卻用最直接的行動(攙扶、療傷)和最樸素的詞語(“長輩”、“親戚”),給了他截然不同的、近乎顛覆性的體驗!
這種體驗,如此陌生,如此強烈,如此……直擊他靈魂最深處那一點點未曾完全泯滅的、對“聯結”與“認同”的本能渴望!讓他那顆在權謀與孤獨中冰封了太久的心,在這一刻,竟然產生了劇烈的“融化”與“復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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