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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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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喊完了那句足以讓孫校閣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的話之後,便心情愉悅地轉過身,臉上那點不耐煩也似乎消散了些。你看著那個已經徹底傻掉、彷彿還在消化你這番“騷操作”的薑崇勝,用一種輕鬆、甚至帶著點“事情辦完了”的滿意口吻說道:

“走了,‘親戚’。”

你特意又強調了“親戚”二字,語氣裡的戲謔毫不掩飾。

“別愣著了。帶路。”

說完,你不再看他那精彩紛呈的臉色,身形微微一晃,並未走向樓梯,而是如同鬼魅般輕盈地來到了那扇被你推開、此刻夜風習習的窗戶前。你甚至沒有回頭確認薑崇勝是否跟上,便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直接從那大開的視窗一躍而出,融入了外麵深沉的夜色之中,隻留下一縷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青衫殘影。

薑崇勝望著那空蕩蕩的視窗,夜風灌入,帶著深秋的寒意,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一片狼藉、彷彿剛剛經歷過一場無聲風暴的房間,眼中閃過屈辱、憤怒、恐懼、茫然等種種複雜情緒,最終化為一聲微不可聞的、沉重的嘆息。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依舊紊亂的氣息和心中的萬千思緒,灰袍一振,也不再走樓梯,身形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影,緊跟著從視窗掠出,悄無聲息地融入茫茫夜色,朝著城南的方向,疾馳而去。

明雀樓頂層,“天”字號房內,燭火依舊明亮,映照著滿地狼藉,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的食物香氣、酒氣、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抑感。樓下,隱約傳來孫校閣壓抑著痛苦的低吼和明雀樓老闆小心翼翼、帶著哭腔的算盤聲。而窗外,夜色正濃,一場新的、或許更加詭譎的會麵,才剛剛拉開序幕。

子夜的雲州城,萬籟俱寂。

白日裏的車馬喧囂、人聲鼎沸,此刻已消散無蹤,隻餘下無邊無際的、沉甸甸的黑暗與寂靜。遠處偶爾傳來更夫拖長了調子的、有氣無力的梆子聲,伴隨著一兩聲空洞的吆喝“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在空曠的街巷裏幽幽回蕩,旋即被更深的夜色吞噬,顯得格外蕭索、寂寥,甚至帶著幾分莫名的淒涼。整座城市彷彿一頭疲憊的巨獸,在經歷了白日的喧囂與暗流後,終於沉入酣眠,隻餘下粗重的、均勻的呼吸。

然而,就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裏,兩道黑色的身影,卻如同掙脫了大地束縛的鬼魅,在鱗次櫛比的、高低錯落的屋頂之上,以遠超常理的速度與姿態,無聲無息地飛速穿行。

月光並不明亮,被薄薄的雲層遮掩,隻透出朦朧的清輝,勉強勾勒出連綿屋脊起伏的輪廓,和遠處城牆巍峨的剪影。這兩道身影便在這片模糊的光影中疾馳,他們的身形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隻有偶爾掠過月光稍亮的區域時,才會在青灰色的瓦片上投下極其短暫、幾乎難以捕捉的淡影,隨即又被更濃的黑暗吞沒。腳下的瓦片,無論是平整的方磚還是弧度精巧的筒瓦,在他們那鬼魅般輕盈玄妙的身法之下,竟然沒有發出一絲一毫應有的聲響,連最細微的摩擦與磕碰都未曾出現,彷彿他們並非血肉之軀,而是兩道沒有重量的幽魂,或者隻是夜風捲起的、稍縱即逝的陰影。

領路的,自然是心神遭受重創、麵色灰敗、眼中猶自殘留著驚懼與屈辱,但一身天階中品的輕功修為卻未曾受到太大影響的薑崇勝。他此刻更像是一具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的木偶,機械地、沉默地朝著城南方向飛掠,每一次起落都精準而迅捷,顯示出百年修為沉澱下的深厚底蘊,隻是那背影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頹喪與倉皇,彷彿急於逃離某個令他恐懼的所在。

而你,則不緊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後,保持著約莫三丈左右的距離。你的腳步輕盈得匪夷所思,就像一片真正被夜風托起的羽毛,又似水麵上滑行的蜉蝣,不僅沒有帶起一絲風聲,甚至連衣袂飄動的聲響都微不可聞。你的身形在疾馳中展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協調與從容,彷彿這並非是在執行一項充滿未知與危險的任務,而隻是一次飯後的隨意漫步,一次興之所至的月下獨行。

你甚至有餘暇,一邊跟著前方那道略顯僵硬的灰色背影飛馳,一邊好整以暇地、帶著一絲審視意味地打量著腳下這座在朦朧月光與深沉夜色籠罩下、已然陷入沉睡的古老城池。雲州城依山傍水而建,格局不算規整,卻能看出歷經數朝經營的痕跡。高門大院的黑瓦白牆在夜色中連成一片沉鬱的色塊,尋常百姓家的低矮房舍則隱沒在更深的陰影裡。幾條主街如同沉睡的巨蟒,蜿蜒伸展,此刻空空蕩蕩,隻有路口懸掛的、在夜風中微微晃動的氣死風燈,灑下昏黃孤寂的光圈。遠處,擢仙池的方向一片黑暗,隻有水麵或許還反射著微弱的破碎月光。整座城市在你居高臨下的俯瞰中,呈現出一種與白日截然不同、靜謐而略帶荒誕的畫卷,彷彿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龐大軀殼。

夜風從耳邊掠過,帶著深秋的涼意和城市沉睡後特有的、混合著塵土、草木與隱約腐朽氣息的味道。你沒有運功抵禦這份涼意,反而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享受這片刻的、屬於黑夜的寧靜與自由。與明雀樓中那充滿了算計、鮮血、美酒與言語交鋒的壓抑氛圍相比,這空曠無人的屋頂,這清冷的夜風,反而讓你感到一絲難得的舒暢。

很快,前方薑崇勝的身影微微一沉,向著下方一處荒涼的區域落去。你也隨之收斂心神,身形飄然而下,無聲無息地落在了一片鬆軟、長滿枯草的土地上。

這裏已是雲州城的南郊,遠離了市井的煙火與人氣。觸目所及,是一片荒蕪破敗的景象。殘破的土牆東倒西歪,半掩在及腰深的枯黃蒿草之中,偶爾能看到幾段傾倒的石碑,字跡早已被風雨侵蝕得模糊難辨。遠處,一座低矮荒涼的山坡在夜色中隆起黑黢黢的輪廓,山坡上,一座早已傾頹了不知多少年的破廟,如同被遺棄的巨獸骨骸,孤零零地、倔強而又淒慘地矗立在那裏,背靠著更加深沉黑暗的山林。

月光似乎也嫌棄此地的荒涼,隻吝嗇地灑下些許清輝,勉強照亮破廟前斑駁的台階和那半扇歪斜欲墜、勉強掛在門框上的硃紅色廟門——顏色早已褪成一種詭異的暗褐。廟門上方,一塊同樣飽經風霜、油漆剝落殆盡的木質牌匾斜掛著,在夜風中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牌匾上,“寒林寺”三個曾經或許遒勁有力、此刻卻已模糊不堪的大字,在月光的映照下,非但沒有顯出一絲佛門的莊嚴,反而因那扭曲的筆畫和深深的裂紋,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陰森與詭異,彷彿那並非寺廟之名,而是某個被遺忘的、不祥之地的標記。

薑崇勝在破廟前約十步處停下了腳步。他緩緩轉過身,背對著那陰森的廟宇,麵對著隨後輕盈落地的你。月光照在他那張依舊慘白、皺紋深刻如溝壑的臉上,更添幾分灰敗。他望著你那張平靜如水、彷彿剛才的疾馳與眼前的荒涼都未能引起絲毫波瀾的臉,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才用那依舊沙啞乾澀、彷彿被砂紙打磨過的聲音,低聲說道:

“到了。”

他的聲音很輕,似乎生怕驚擾了什麼,又或者,是內心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懼讓他不敢高聲。說完這兩個字,他便垂下眼簾,不再看你,隻是微微側身,讓開了通往破廟的方向,姿態恭敬中帶著無法掩飾的卑微與驚惶。

你沒有立刻說話,甚至沒有多看薑崇勝一眼。你的目光越過了他那佝僂的身影,先是掃過那座在夜色中如同鬼屋般的“寒林寺”破廟,那歪斜的廟門彷彿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然後,你的視線緩緩上移,落在了破廟後方那片更加濃重、更加深邃、彷彿連月光都無法滲透半分的黑暗山林之上。山林沉默地屹立著,像一道亙古存在的、冰冷的屏障,又像一頭匍匐在黑暗中的、正在沉睡的龐然巨獸,散發著原始、蠻荒而又令人不安的氣息。

你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那笑容裡沒有緊張,沒有好奇,隻有一種彷彿洞悉了某種無聊把戲的、略帶嘲諷的興味。

“七星槐……”

你輕聲念出了這三個字。聲音很輕,如同夜風拂過草葉,卻異常清晰地在寂靜的荒郊響起。

就在你話音落下的瞬間!

站在你身側前方、原本低眉順眼的薑崇勝,身體猛地劇烈一震!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電流狠狠擊中!他霍然抬頭,一雙佈滿了血絲、寫滿了疲憊與驚懼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用一種近乎看怪物般的、充滿了極致駭然與難以置信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你!他的嘴唇哆嗦著,臉色在月光下瞬間又白了幾分,甚至比廟前那慘白的石階還要瘮人。

他敢對天發誓!他剛纔在明雀樓,他絕對沒有清晰、完整地說出“七星槐”這三個字!更不可能在剛才的帶路過程中提及!那麼……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到底是怎麼知道的?!他怎麼會知道閣主所在的準確地點,甚至知道那標誌性的“七星槐”?!難道他之前就來過?還是說……他真的有某種未卜先知、洞悉一切鬼神莫測之能?!

你完全沒有理會薑崇勝那見了鬼一般、幾乎要靈魂出竅的驚恐表情。彷彿他那劇烈的反應隻是拂過耳畔的一縷無關緊要的微風。你甚至沒有再多看一眼那座陰森的“寒林寺”破廟,彷彿那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標。

你徑直繞過僵立如木雕的薑崇勝,邁開步伐,踏著鬆軟的枯草與碎石,朝著破廟後方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漆漆山林走去。你的步伐依舊不疾不徐,從容得像是去赴一場早已約定、平淡無奇的散步,而非踏入一個神秘組織首領潛藏的核心禁地。

薑崇勝看著你的背影沒入破廟投下的陰影,又迅速走向更深的黑暗山林,猛地打了一個寒顫。他咬了咬牙,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恐懼與種種荒謬絕倫的猜測,不敢有絲毫耽擱,連忙加快腳步,略顯踉蹌卻又拚命地跟了上去,彷彿慢了一步,就會迷失在這片令人不安的夜色中,或者……被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魔鬼”隨手丟棄、碾碎。

後山的“路”,如果那還能稱之為路的話,崎嶇難行到了極點。根本沒有明顯的路徑,隻有瘋長的灌木、糾結的藤蔓、裸露的嶙峋怪石,以及不知堆積了多少年、厚厚一層腐爛的落葉,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晰。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帶著腐朽氣息的草木泥土味道,以及一種山野夜間特有的濕潤寒意。光線極其昏暗,隻有極其微弱的月光,透過頭頂高大樹冠極其稀疏的縫隙,吝嗇地投下幾點慘淡模糊的光斑,非但不能照亮前路,反而讓周圍的黑暗顯得更加濃稠、更加不可捉摸。

然而,這種足以讓尋常樵夫獵戶望而卻步、甚至迷失方向的艱難環境,對於你和薑崇勝這種級別的絕頂高手而言,卻幾乎與平坦大道無異。你們的身體協調性與對力量的掌控已臻化境,腳尖在裸露的岩石上輕輕一點,身體便如靈猿般躍出數丈,精準地避開縱橫交錯的荊棘與深不見底的坑窪;衣袖拂動間,柔韌的內勁便將攔路的藤蔓與低垂的枝杈無聲盪開。崎嶇的山地、濕滑的苔蘚、盤結的樹根,在你們腳下都如履平地,未能造成絲毫真正的阻礙。隻有那瀰漫在空氣中的、越來越明顯的陰冷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被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視的詭異氣息,在悄然加重。

很快,在穿過一片格外茂密、彷彿永遠走不到頭的雜木林後,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

一片造型極其古怪、與周圍山林格格不入的槐樹林,突兀地出現在你們的麵前。

這片槐樹林的佈局,奇特到了近乎詭異的地步。

七棵槐樹。不多不少,正好七棵。

每一棵都異常巨大、古老,樹榦之粗壯,恐怕需要數人合抱,樹皮是深沉得近乎黑色的深褐色,皴裂扭曲,佈滿苔蘚與歲月刻下的深刻紋路,彷彿已在此屹立了數百年甚至更久。樹冠更是遮天蔽日,枝葉繁茂得不可思議,層層疊疊,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墨綠色的天幕。

而這七棵巨大古槐的排列方位,更是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精心設計過的非自然感。它們並非隨機分佈,而是嚴格按照北鬥七星的方位排列——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分毫不差!七棵巨樹,如同七位沉默的、頂天立地的巨人,依據某種古老而神秘的星圖,拱衛著樹林中央一片未知的區域。

最令人不安的是,這七棵槐樹那龐大到誇張的樹冠,竟然完美地、嚴絲合縫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幾乎沒有任何縫隙的、絕對密閉的穹頂!無論月光如何試圖穿透,都被那厚實濃密的枝葉無情地阻隔、吸收、吞噬。使得整個七棵槐樹所籠罩的範圍之內,陷入了一種伸手不見五指、連一絲外界微光都無法滲透的、純粹的、令人心悸的絕對黑暗之中!那黑暗濃稠得彷彿有了實質,像墨汁,又像化不開的瀝青,靜靜地沉澱在那裏,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冰冷死寂的氣息。

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潮濕、彷彿還夾雜著淡淡腐朽與某種奇異甜香混合的詭異氣息,從樹林深處那絕對的黑暗之中瀰漫而出,悄然鑽進鼻腔,讓人沒來由地感到一陣胸悶與隱隱的不安。夜風吹過周圍的山林,帶來“嗚嗚”的聲響,但吹到這七棵槐樹形成的詭異屏障附近時,聲音卻驟然減弱、變形,彷彿被那濃稠的黑暗吸收、扭曲了一般,隻剩下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鬼魂嗚咽般的窸窣聲,更添幾分陰森。

這裏,便是“七星槐”。天機閣閣主薑尚的潛藏之地,一個依託天然地勢與奇門陣法巧妙結合、充滿神秘與不祥氣息的所在。

就在你們剛剛踏入這片被七棵巨槐陰影覆蓋的邊緣地帶、一隻腳即將踩進那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絕對黑暗的一剎那——

一道蒼老、平淡、卻又彷彿帶著某種奇異魔力、能夠穿透耳膜直接在人內心深處響起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那最深沉的、目不能視的黑暗中心,清晰地傳了出來。

“來了?”

隻有兩個字。聲音很輕,很淡,沒有起伏,沒有情緒,就像在詢問一個遲歸的家人,又像早已預料到訪客的到來,隻是例行公事地確認。但這聲音響起的方式本身,就充滿了不可思議——它並非通過空氣振動傳來,而是彷彿直接在你的意識中生成,清晰無比,卻又飄忽不定,帶著一種洞悉一切、超然物外的漠然。

薑崇勝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點了穴道,瞬間停止了所有動作,連呼吸都屏住了。他臉上立刻浮現出無比恭敬、甚至帶著一絲惶恐的神情,連忙朝著黑暗深處躬身行禮,頭顱低垂,用他那依舊沙啞、但此刻充滿了敬畏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回應道:

“閣主!屬……屬下……”

“退下吧。”

那個蒼老平淡的聲音再次響起,直接打斷了薑崇勝戰戰兢兢、試圖解釋或請罪的話語。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天經地義般的命令口吻。

“是。”薑崇勝如蒙大赦,不敢有絲毫遲疑或辯駁,連忙應了一聲,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緩緩向後退了幾步,一直退到七星槐樹冠覆蓋範圍的邊緣,那片相對明亮的月光與絕對黑暗的交界處,纔敢直起身。他微微側身,讓出通道,用一種混合了敬畏、複雜、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茫然眼神,偷偷瞥了你一眼,隨即又迅速低下頭,彷彿不敢多看。

而你,卻彷彿根本沒有聽到他們主僕之間這簡短的對話,也完全沒有在意薑崇勝的退讓與那詭異聲音的“邀請”。你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頓一下,依舊邁著那不緊不慢、從容得近乎慵懶的步伐,對眼前那片足以讓常人望而卻步、甚至心生恐懼的絕對黑暗視若無睹,徑直朝著黑暗的深處走去。

你的身影很快便沒入了那濃稠如墨的黑暗之中,彷彿被一張無形的巨口吞噬。身後的月光、遠處的山林、乃至躬身侍立的薑崇勝,都迅速從視野中消失,被純粹的黑暗隔絕。

然而,這足以讓普通人瞬間迷失方向、恐慌失措的絕對黑暗,對你似乎並未構成任何障礙。你的步履依舊穩定,方嚮明確,彷彿黑暗本身在你眼中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光明,或者,你根本無需依賴視覺來辨別前路。一種玄妙難言的精神感知,如同水波般以你為中心向四周無聲蕩漾開去,精準地“勾勒”出黑暗中每一棵古槐粗糙樹皮的紋理,每一道盤結樹根的走向,甚至地麵上每一片落葉的形狀。那七棵按照北鬥方位排列的巨槐,在你此刻的感知中,彷彿化作了七座散發著微弱而奇特能量波動的燈塔,為你指引著通往核心的路徑。

很快,你便穿過了這片彷彿沒有盡頭、又彷彿隻有幾步之遙的、被奇門陣法扭曲了空間感的槐樹林,眼前驟然一“亮”——並非光線上的明亮,而是一種空間上的開闊感。

你來到了一片被七棵巨槐環繞拱衛、大約十丈方圓的圓形空地。空地上寸草不生,地麵是一種被某種力量長期浸染、呈現出暗沉光滑色澤的硬土。奇異的是,在這片被樹冠完全遮蔽、本應同樣黑暗的空地中央上方,竟有稀疏的、清冷的月光,透過七棵巨槐樹冠交織中唯一刻意留下的、極其細微的縫隙,如同經過精密計算般,恰好投射下來,形成幾縷斑駁搖曳的、勉強照亮一小片區域的光柱。

光柱的中央,擺放著一張通體由某種潔白無瑕、即使在微弱月光下也隱隱流轉著溫潤光澤的寒玉打造而成的低矮棋盤。棋盤線條縱橫十九道,刻畫得極其清晰規整,材質本身的寒氣彷彿能凝結空氣中的水汽。

棋盤的一側,一個身穿月白色寬大道袍、白髮白須、身形清瘦的老者,正盤膝坐在一個同樣由潔白寒玉雕琢而成的蒲團之上。他背對著你進來的方向,麵朝棋盤,微微低著頭,一動不動,彷彿已在此靜坐了千百年,與周圍的古槐、山石融為了一體。清冷的、斑駁的月光恰好有幾縷灑在他的白髮和道袍上,為他那清臒出塵的側影鍍上了一層聖潔的淡淡銀輝,將他那仙風道骨、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襯托得愈發超然脫俗,彷彿隨時會羽化登仙,又彷彿本就是這山野月色孕育出的精靈。

他的手中,正捏著一枚墨黑如夜、光澤內蘊的棋子,懸在棋盤上方,指尖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彷彿正在全神貫注地思考著下一步關乎天地玄奧、宇宙至理的棋路,整個心神都沉浸在那縱橫十九道的黑白世界裏。

而在他的對麵,那個本該屬於對手的位置,卻空無一人。隻有一個同樣質地的、冰冷的寒玉蒲團,孤零零地放在那裏,反射著微光。

他,是在和空氣下棋。

或者說,他是在和自己下棋。與自己對弈,與內心對弈,與這天地星辰、古今未來對弈。

他,就是天機閣的閣主。那個隱藏在歷史與江湖最幽暗的帷幕之後,以“天機”為名,攪動了上百年風雲,佈局天下,自詡執棋人的神秘存在——薑尚。

他彷彿對你的到來渾然不覺,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棋局世界之中,連一絲最細微的氣息波動都沒有改變。整個空地,都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寂靜之中。隻有遠處山林夜風吹拂樹葉發出的、永無止息的“沙沙”聲,穿過槐樹林奇特的屏障,被過濾、扭曲成一種空洞而遙遠的背景音,在這片寂靜中單調地迴響,反而更襯得此地氛圍凝滯、壓抑,時間都彷彿放緩了流速。

你停下了腳步,就站在空地邊緣,那片絕對黑暗與中央月光斑駁區域的交界線上。你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個白髮老者的背影上,又緩緩移向他麵前的棋盤,以及那空無一人的對麵。

你在看。看他的姿態,看他的棋局,看這精心佈置的場景,看這試圖營造出的、居高臨下、神秘莫測的氛圍。

你的耐心很好。好到足以陪這隻喜歡故弄玄虛、裝神弄鬼的老狐狸,玩一玩這開場的前戲。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極其緩慢地流淌。月光投下的光斑,隨著高處枝葉極其微弱的搖曳,在地麵上緩慢地移動、變形。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隻是幾十個呼吸。

終於。

在你那深不見底、彷彿能將萬物都消磨殆盡的耐心,即將要被這無聊的裝腔作勢耗盡的前一刻。

那個如同玉雕般靜坐了許久的白髮老者,動了。

他動得很慢,很輕微。隻是那一直懸在棋盤上方的、捏著墨黑棋子的、穩定如磐石的手指,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向下落去。

“啪嗒。”

一聲清脆、圓潤、在死寂中顯得格外響亮的落子聲,打破了這凝滯了許久、令人胸悶的寂靜。

墨黑的棋子,穩穩地落在了縱橫交錯的棋盤某處。那聲音,彷彿不僅僅是一枚棋子落在玉石上的輕響,更像是一記無形的戰鼓被敲響,宣告著一場無聲的、卻可能更加驚心動魄的巔峰對決,正式拉開了序幕。

也就在棋子落定的瞬間,那個一直背對著你、彷彿遺世獨立的白髮老者——薑尚,終於,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沒有立刻轉身,隻是微微側首,讓那佈滿歲月溝壑卻不見多少老態、反而有種奇異神採的清臒側臉,映入了斑駁的月光之中。然後,他那雙一直低垂著的、彷彿在凝視棋盤、又彷彿在閉目沉思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難以用言語準確描述的眼睛。

初看似乎有些渾濁,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閱盡滄桑後的淡然與疲憊。但若細看,或者說,當你的目光與他的目光在空氣中接觸的剎那,便能感覺到那渾濁之下,彷彿蘊含著浩渺無垠的星辰宇宙,深邃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與思想。目光平靜無波,卻又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最深處,洞悉你過往的每一個腳印,窺探你內心的每一絲波動,甚至……能模糊地映照出來來某種不可知的軌跡。那是一種超越了年齡、超越了世俗、近乎於“道”的審視目光。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了你的身上。從頭到腳,緩慢而細緻地掃過,彷彿在評估一件突然出現的、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器物,又像是一位博學的長者,在端詳一個陌生而有趣的晚輩。

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怒意、驚訝、或者被打擾的不悅。甚至,在那張清臒出塵的臉上,還緩緩地、漾開了一絲極淡、極溫和的微笑。那笑容很淺,卻彷彿帶著一種能夠撫平人心頭一切焦躁、暴戾與殺意的奇異魔力,慈祥,平和,包容萬物,像一個看著自家調皮搗蛋、卻無傷大雅的晚輩的睿智長者,充滿了閱盡千帆後的雲淡風輕。

“嗬嗬……”

他輕聲笑了笑。笑聲蒼老,卻中氣醇和,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在寂靜的空地上輕輕回蕩,彷彿連周圍那陰冷詭異的氣息都被這笑聲沖淡了幾分。

“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

他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地、極其自然地抬起那隻枯瘦如古鬆枝椏、麵板緊貼指骨、卻異常穩定乾淨的手,指了指他對麵那個一直空著的、由同樣潔白的千年寒玉打磨而成的蒲團。動作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天地至理般的自然。

“坐下。”

他的聲音平和,卻蘊含著一種奇特的、令人難以抗拒的親和力與說服力。

“陪老夫薑尚,下一盤棋,如何?”

他在邀請你。

不是以刀劍相向,不是以唇槍舌劍,不是以勢力壓人。

而是以棋邀戰。

邀請你進入他的世界,他的領域,他最引以為傲、也最能體現其智慧與掌控力的“道”——棋道。他想通過這縱橫十九道、蘊含無窮變化與天地至理的黑白世界,來稱一稱你的斤兩,探一探你的深淺,摸一摸你的路數。他想看看,你這個攪動了西南風雲、言語粗鄙卻手段驚人的年輕人,在這需要極致耐心、算計與大局觀的棋枰之上,會是何等的表現。是莽夫?是智者?亦或是……更深不可測的存在?

站在空地邊緣、槐樹林陰影與月光交界處的薑崇勝,在聽到閣主這番話、看到閣主那從容淡定的姿態時,心中一直緊繃的弦,不由得稍稍鬆弛了一些,甚至暗暗鬆了一口氣。他太瞭解閣主了!閣主的棋藝,已臻化境,近乎於道!這不僅僅是娛樂,更是閣主修行、推演天機、佈局天下的一種方式!多少英雄豪傑、智者謀士,在閣主的棋局麵前,心神失守,方寸大亂,最終被看穿一切,玩弄於股掌之間!在他看來,眼前這個囂張跋扈、不知天高地厚的楊儀,雖然武功詭異、言語驚人,但麵對閣主這融合了數百年智慧與“天機”感悟的棋局,也絕對不可能保持鎮定!他彷彿已經看到了,你在這看似平和、實則殺機四伏、步步陷阱的棋局之中,漸漸變得焦躁、困惑、最終進退失據、心神被奪,跪地求饒或者狼狽逃竄的場景!閣主,終究是閣主!薑崇勝心中,那幾乎被你徹底擊碎的、對閣主的敬畏與信心,又勉強凝聚起了一絲。

然而,你接下來的反應,卻讓薑崇勝那剛剛升起的、卑微的期望,以及薑尚臉上那仙風道骨、智珠在握的溫和笑容,一起,瞬間凝固!如同被最寒冷的冰霜驟然封凍!

你根本沒有去看那張價值連城、寒氣逼人、彷彿蘊含著宇宙玄機的寒玉棋盤,也沒有去看那個散發著誘人(或者說,是考驗)氣息的、光潔冰冷的寒玉蒲團。

你隻是微微歪了歪頭,用一種充滿了純粹的好奇、探究,以及一絲毫不掩飾的玩味眼神,上下打量著那個白髮蒼蒼、試圖以棋局掌控氛圍的老者。你的目光,彷彿不是在看著一個神秘組織的首領、一個活了數百年的老怪物,而是在看一件……有點意思的、會動的古董,或者,一個在街頭賣力表演、卻演技拙劣的戲子。

然後,你用一種極其隨意、甚至帶著點弔兒郎當、彷彿在菜市場問攤主“這菜怎麼賣”般的語氣,開口問道:

“您,”

你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打破了薑尚試圖營造的玄奧氛圍。

“就是薑明望吧?”

“薑明望”!

這三個字,就像三道無聲卻蘊藏著滅世之威的九天神雷,毫無徵兆地、狠狠地、結結實實地劈在了白髮老者薑尚,以及不遠處豎耳傾聽的薑崇勝的天靈蓋上!

薑崇勝那剛剛才放鬆些許的心,瞬間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從口腔裡蹦出來!他渾身劇震,如同被最狂暴的電流貫穿,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著,用一種比之前更加驚恐、更加難以置信、彷彿白日見鬼般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你!

他他他……他怎麼會知道?!

他怎麼會知道閣主的本名?!

這怎麼可能?!

“薑明望”這個名字,是天機閣最高等級的機密!是深埋在所有秘密之下、最核心的根!除了他們這寥寥幾位與閣主有直係血緣關係、傳承了數代的“七星”,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曉!連閣中大多數長老、外圍成員,都隻知道“薑尚”這個尊號!這個楊儀……他到底是從哪裏知道的?!難道天機閣內部,真的出現了叛徒?而且是最核心的叛徒?!不!不可能!那……難道他真的有鬼神莫測之能,能窺探人心最深處的記憶?!這……這太可怕了!比任何武功都可怕一萬倍!

而棋盤前,那個一直保持著仙風道骨、溫和微笑的老者——薑尚,他臉上那彷彿亙古不變的、從容淡定的表情,也在你吐出這三個字的瞬間,徹底僵住了!凝固了!如同最精美的瓷器表麵,突然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他手中那枚剛剛落下、似乎還帶著指尖餘溫的黑色棋子,彷彿突然變得重若千鈞,又或者他的手指瞬間失去了所有力量,“啪嗒”一聲輕響,從他微微顫抖的指間滑落,掉在了冰冷光滑的寒玉棋盤之上,發出了一聲在此刻聽來格外清脆、刺耳、甚至帶著某種不祥預兆的聲響!棋子在棋盤上彈跳了一下,滾了幾圈,最終停在兩道縱橫線的交叉點旁,顯得突兀而狼狽。

他臉上那溫和慈祥、彷彿能包容一切的笑容,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複雜表情——極致的震驚,難以置信的駭然,一種被瞬間剝去所有偽裝、**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慌與羞怒,以及更深層的、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對未知與失控的恐懼!他那雙原本深邃如宇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瞳孔劇烈收縮,裏麵翻湧著驚濤駭浪,死死地盯住你,彷彿要將你這個突然出現的、可怕的“變數”徹底看穿、碾碎!

他活了二百多年!隱於幕後,執掌天機閣,以“薑尚”之名佈局天下,自詡執棋之人,俯瞰眾生如螻蟻,視王朝興替為棋局!他以為自己的身份、自己的過去、自己真正的名諱,早已被他用時間和手段徹底埋葬,成為了隻有他自己和極少數血脈至親才知道、永不現世的秘密!這是他一切謀劃、一切野心的起點,也是他不容觸碰的最深逆鱗!

可現在,這個秘密,這個他守護了二百多年、視為性命根本的秘密,竟然被一個三十歲不到、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用如此輕描淡寫、甚至帶著戲謔的語氣,當著他的麵,一口道破!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精心打扮、戴著最完美麵具參加化裝舞會的貴族,突然被一個陌生人當眾扯下麵具,露出下麵那張真實、或許並不那麼光鮮、甚至帶著疤痕的臉,並且還被大聲叫出了早已棄用的、不為人知的曾用名!這種**裸的、毫無準備的暴露,這種對自我認知與掌控感的徹底摧毀,帶來的衝擊,遠比任何武功上的打擊更為致命!它動搖的是根基,是信仰,是“我是誰”這個最根本的問題!

然而,你的“資訊轟炸”與精神打擊,才剛剛開始!彷彿覺得僅僅叫破他的本名還不夠勁爆,還不夠徹底摧毀他那故弄玄虛的可笑姿態。

你完全無視了他們主僕二人那如同被天雷劈中、魂飛魄散般的驚駭表情與劇烈的心神震蕩。你彷彿隻是在進行一場再平常不過的、拉家常式的閑聊,用一種帶著點回憶、又帶著點隨意考據的口吻,繼續用一種平淡的、卻字字如重鎚的語調說道:

“前朝隆熙皇帝嫡次子,寶王薑雲暮的——孫子。”

你每說一個詞,薑尚的身體就幾不可察地顫抖一下,臉色就白一分。當“薑雲暮”這個早已被歷史塵埃掩埋、連許多薑氏旁支都未必清楚的名字從你口中清晰吐出時,薑尚的呼吸都為之一窒!這是他血緣的源頭,是他“正統”自詡的根基,同樣是被他深深隱藏的過去!

“和我那生身父母瑞王薑衍、薑氏他們攀起來,算是遠房親戚。”你微微歪頭,似乎在計算輩分,然後撇了撇嘴,用一種略帶嫌棄的語氣補充道,“倒是差了不少輩。論起來,您老恐怕得是我曾祖爺爺那一輩兒了,隔著好幾層呢。”

“薑衍”這個名字再次被提及,而且是以這種“親戚”的口吻,與“薑雲暮”聯絡在一起,更坐實了你對前朝薑氏宗譜那令人恐懼的熟悉程度!薑尚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一片冰涼。你不僅知道他的本名,知道他的直係祖先,甚至能準確說出與瑞王府的親戚關係和大概輩分!這已經超出了“情報泄露”的範疇,這簡直就像……你親手翻閱過那本早已被薑氏皇族親手焚毀、記載著薑氏最核心血脈傳承的密冊!

“不過……”

你看著他臉上血色盡褪、眼神中驚駭與恐慌交織、道心搖搖欲墜的可憐模樣,話鋒突然一轉,臉上露出了一個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惡意與嘲諷的惡劣笑容。

“小輩這裏,多句嘴。”你的語氣變得輕佻,彷彿在點評一個晚輩不起眼的小毛病,“您老,改個‘薑尚’的名字……”你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在他那身月白道袍和仙風道骨(此刻已僵硬無比)的造型上掃過,搖了搖頭,用一種混合了惋惜與譏誚的口吻,緩緩吐出了最後的評價:

“是不是,有點……誇天大口了?名頭太大,怕您這身板,扛不起啊。”

“你——!!”

薑尚再也忍不住了!他維持了二百多年的、古井不波的心境,他那仙風道骨、超然物外的偽裝,在你這一連串精準、惡毒、直擊要害的揭穿與嘲諷之下,被徹底擊碎,片瓦不存!

一股恐怖絕倫、遠超薑崇勝之前爆發時的氣勢,毫無保留地從他那清瘦的身體內衝天而起!不再是之前那種蘊含天地之道的玄奧氣息,而是充滿了被觸及逆鱗後的、最原始、最暴烈的羞怒與殺意!他月白色的道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鼓盪如帆,上麵綉著的淡銀色雲紋彷彿活了過來,流轉著危險的光芒。他身下那堅硬的、被特殊力量浸染過的地麵,以他為中心,無聲無息地寸寸龜裂,蔓延出蛛網般的細密裂紋!周圍那幾縷斑駁的月光,彷彿都被這股狂暴的氣勢扭曲、攪亂,明滅不定地瘋狂搖曳!

他臉上那溫和慈祥的表情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扭曲,雙目赤紅,死死地瞪著你,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他像是被人用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靈魂最羞恥、最隱秘的傷疤上!“薑尚”這個名字,承載了他太多的野望與自我期許,是他對自己“天命所歸”、“執掌天機”身份的最高確認與包裝!如今卻被你如此輕蔑地評價為“誇天大口”、“扛不起”,這簡直是將他二百多年的精神支柱與自我認知,踩在腳下,反覆碾磨!

但,你彷彿完全沒有看到他那噴火的眼神、感受到那足以將鋼鐵都壓彎崩碎的恐怖氣勢一般,繼續用一種充滿了嘲諷、彷彿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事實的語氣,慢悠悠地給他進行最後的、也是最誅心的補刀!

“您要是,五百年前,那個生出大齊開國皇帝薑躍海的私鹽販子,薑尚,”你微微眯起眼睛,彷彿在回憶某本乏味的史書,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不屑與鄙夷,“按正史野史所述,現在,該在淄水邊,曬鹽!或者,在哪個土堆裡,等著後人偶爾憑弔一下你那‘非凡’的兒子。”

你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他那張因為極致的憤怒、羞恥和某種被說破心事的恐慌而扭曲變形的臉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還有,閑工夫,在這裏,對著棋盤,裝神弄鬼呢?”

“噗——!!”

薑尚那剛剛才爆發出來的、如同火山噴發般的恐怖氣勢,被你這一番將歷史與野心聯絡對比、極盡羞辱之能事的話語,給硬生生地……噎了回去!就像沸騰的油鍋被猛地澆入一瓢冰水,非但沒能平息,反而引發了更劇烈的、內裡的爆炸!

他隻覺得喉頭猛地一甜,一股滾燙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逆血,再也無法壓製,如同決堤的洪水,從他口中狂噴而出!那殷紅的鮮血,在清冷斑駁的月光映照下,劃出了一道淒厲而絕望的弧線,星星點點,有些濺落在麵前潔白的寒玉棋盤之上,將那縱橫交錯的黑白世界,染上了一片觸目驚心、象徵著道心破碎與野望受挫的暗紅!

“呃……嗬……”薑尚發出一聲破風箱般的痛苦抽氣聲,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若非他修為深湛、及時用手撐住了冰冷的棋盤邊緣,恐怕會直接從蒲團上栽倒下去。他那張原本仙風道骨、此刻卻慘白如紙、嘴角沾滿血跡的臉,因為這劇烈的氣血攻心與極致的羞辱,而漲成了詭異的紫紅色,皺紋扭曲堆積,顯得異常猙獰可怖。

他抬起頭,用那雙佈滿了血絲、充滿了無盡駭然、深入骨髓的恐懼,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麵對更高層次存在的茫然的雙眼,死死地盯住你那張年輕、俊美、此刻卻如同惡魔般令人膽寒的臉!

魔鬼!

眼前這個年輕人,絕對是一個從最深沉地獄中爬出來的魔鬼!不,是比魔鬼更可怕的存在!他不僅擁有匪夷所思的實力與手段,更擁有一種彷彿能洞穿時間、看透一切歷史塵埃與人心鬼蜮、令人絕望的“全知”!

他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些的?!這些埋藏在他心底最深處、連他最信任的子孫都未必全然知曉的隱秘野心與自我比擬(將自己比作那位生出開國皇帝的“薑尚”)!他怎麼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如此詳細?!甚至連那“私鹽販子”、“曬鹽”這種細節都……

一時間,整個被七星槐環繞的空地,陷入了一種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死寂的寂靜。連遠處山林的風聲,似乎都識趣地停了下來。隻有薑尚粗重、艱難、彷彿隨時會斷掉的喘息聲,在這片被絕對黑暗與斑駁月光分割的空間裏,微弱地迴響。空氣凝固,時間停滯,隻有那棋盤上的血跡,在月光下緩緩流淌、滲開,彷彿一幅荒誕而絕望的抽象畫。

你看著那個被你一連串充滿顛覆性資訊與無情嘲諷的話語,徹底擊潰了心理防線、道心破碎、口吐鮮血、搖搖欲墜的天機閣閣主——薑尚,心中沒有絲毫波瀾。甚至,覺得有些無聊。這種依靠故弄玄虛和歷史包裝來維持威嚴的老古董,其精神核心往往比想像中更加脆弱,一旦被撕開那層華麗的、自欺欺人的外衣,露出的不過是一個蒼老、偏執、充滿不甘與恐懼的靈魂罷了。

你沒有再繼續用言語去刺激他。因為你知道,對於這種自以為能夠掌控一切、將天下視為棋局的老狐狸,再多的言語羞辱,都不如用最直接、最粗暴、最不符合他遊戲規則的行動,來得更具震撼力,更能徹底碾碎他那可憐的自尊與認知。

你緩緩地,伸出了右手。

你的動作很慢,很優雅,指尖修長乾淨,在斑駁的月光下彷彿泛著溫潤的玉澤。不像是在進行一場充滿殺機與對抗的會麵,倒更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而神聖的、充滿儀式感的動作。

你的目光,落在麵前那張潔白的寒玉棋盤之上,落在了那枚因為薑尚心神失守、氣血攻心而從他指間滑落、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縱橫線交叉點旁、沾染了點點暗紅血跡的黑色棋子上。

然後,你向前走了一步,恰好踏入那束最明亮的月光光柱之中。你微微俯身,伸出食指與拇指,極其輕柔、卻又無比穩定地,捏起了那枚墨黑的棋子。棋子入手冰涼,帶著玉石特有的溫潤質感,也沾染了一絲粘膩的血腥氣。

薑尚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他眼睜睜地看著你的動作,看著你那如同羊脂白玉般完美無瑕的手指,捏起了那枚本應完全由他掌控、象徵著這局棋主導權的黑色棋子!一股極其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並且狠狠收緊!他想阻止!他想暴起!他想厲聲嗬斥“住手!不準碰我的棋盤!這是我的道!我的局!”

但,他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彷彿被一股冰冷而沉重的無形力量牢牢釘在了原地!又或者,是他那剛剛遭受重創、支離破碎的道心與意誌,已經暫時失去了對身體發出有效指令的能力。他隻能僵硬地、眼睜睜地,看著你,將本該由他掌控的那枚黑色棋子,緩緩地、舉到了棋盤的上方。

然後——

“啪嗒。”

一聲清脆、利落、在此刻死寂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決絕、彷彿帶著金石之音的落子聲,清晰無比地響徹了這被七星槐環繞的寂靜夜空,也重重地敲打在薑尚和遠處薑崇勝早已不堪重負的心絃之上!

你落子了。

你沒有將棋子放回它原本該在的、或者任何符合常規棋理的位置。

你將它,穩穩地,落在了——天元!

棋盤的,正中心!縱橫十九道線路唯一的、也是最初的交點!那個象徵著宇宙本源、天地之心、萬物起始與終結、同時也意味著四麵皆敵、八方來攻、最險也最霸的位置!

如果說,之前你揭穿他的身世、嘲諷他的野望,隻是像一把沉重無比的戰錘,狠狠砸碎了他精心構築了二百多年的外殼與偽裝。

那麼,你現在這看似隨意、實則霸道囂張到極點的“天元一子”,就像一把無堅不摧、無視一切規則與藩籬的神兵利器,以最蠻橫、最不講理的方式,直接捅穿了他那引以為傲的、建立在“天機”“棋道”“佈局”之上的、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道心核心!

“天……天元……一子……”

薑尚那乾裂的、還沾著血跡的嘴唇,無法控製地微微蠕動著,發出一種充滿了極致震驚、茫然、以及某種認知被徹底顛覆後的、夢囈般的破碎音節。他的聲音嘶啞顫抖,幾乎不成調。

“逆……逆轉……乾坤……不……不是……這……這怎麼可能……”

他死死地盯著棋盤,盯著那顆落在天元位置的、墨黑的、屬於他一方(按照他之前自己與自己對弈的設定)的棋子。在你的“天元一子”落下之後,整個棋局的形勢,彷彿發生了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卻又清晰感知到的、天翻地覆般的劇變!原本在他自己推演中穩操勝券、步步為營、充滿玄奧哲理的白棋大龍,此刻在那顆孤懸天元的黑子“注視”下,竟然顯得……破綻百出!左支右絀!彷彿那黑子並非一顆棋子,而是一個突然降臨的、漠視一切規則的黑洞,一個絕對的、不容置疑的“中心”,將他所有精妙的佈局、所有的後續變化、所有的“天機”推演,都徹底攪亂、吸納、乃至……否定!

他原本那看似穩固、綿延的白棋陣勢,此刻彷彿成了圍繞黑洞旋轉、隨時可能被吞噬的塵埃!這無關具體的圍棋技藝高低(雖然你的落子本身就充滿了極致的自信與挑釁),而是一種精神層麵、意誌層麵、乃至“道”的層麵上的、徹底的碾壓與否決!你用實際行動告訴他:你那套所謂的“執棋佈局”、“窺探天機”、“與自己對弈感悟大道”,在我這裏,不過是個自以為是的可笑遊戲。而我,連遊戲的規則都懶得遵守,直接落子天元,宣告我的存在,我的意誌,便是這棋盤上唯一的、也是最終的中心與規則!

“哦,對了。”

你看著他如遭雷擊、如同石像般獃滯、臉上血色褪盡、眼神空洞渙散的可憐模樣,用一種極其平淡、甚至帶著點“剛剛想起一件小事”般的無聊語氣,再次開口。彷彿你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手,隻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葉。

薑尚的身體,又是猛地一顫!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用一種充滿了最深沉的恐懼、絕望,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哀求的眼神,望向你。他怕了,他真的怕了。他怕你這張嘴裏,再次吐出什麼足以將他殘存的神智、乃至整個天機閣數百年基業,都徹底碾成齏粉的、更加驚世駭俗、更加顛覆認知的“事實”!

但你顯然沒有放過他的打算。或者說,你今晚來此的目的,本就是要將這隻隱藏在黑暗中的、自以為是的“執棋之手”,連同他的棋盤,一起砸個粉碎。

你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恐懼,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殘忍而玩味的微笑,彷彿獵手在欣賞掉入陷阱的獵物最後的、無用的掙紮。

“在來滇中的路上,”你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敘述一段無關緊要的旅途見聞,“我順路,端掉了太平道設在西南官道附近的,三個,比較重要的物資中轉和人員聯絡窩點。”

“什麼?!”

薑尚的眼睛,猛地瞪大到了極限!瞳孔緊縮,眼白上瞬間佈滿了更多的血絲!太平道!那個和他們天機閣明爭暗鬥、糾纏了上百年,勢力盤根錯節、行事詭秘狠辣的老對手!你……你竟然說“處理掉了”他們三個重要窩點?!還“順路”?這……這怎麼可能?!太平道在西南經營日久,那些窩點無不隱秘,且有高手坐鎮,豈是你說“處理”就能“處理”的?!但……以你之前展現出的深不可測,這話……恐怕並非虛言!一股寒意瞬間竄遍薑尚全身。

“順帶,”你彷彿沒有看到他臉上那見了鬼般、混合著震驚與難以置信的表情,繼續用那種輕描淡寫的、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的語氣,補充道,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鎚,砸在薑尚的心上:“讓黑水鎮栗家,現任家主,那位據說都五十多歲,依舊風韻猶存的‘如玉夫人’,栗墨淵,”

你微微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神色。

“她,還有她那一家子老小,以及栗家掌控的‘臨淵仙釀’渠道,都已經……倒向了我那傻媳婦姬凝霜家的大周朝廷。我替朝廷許諾了她家一個世襲罔替的安撫使職位,比土司名正言順,她似乎……很滿意。”

如果說,之前處理太平道窩點的訊息,隻是讓薑尚感到震驚與忌憚。

那麼,現在栗家倒向朝廷這個訊息,就如同真正的九天雷霆,狠狠地、結結實實地劈在了薑尚的天靈蓋上!讓他瞬間魂飛魄散,三魂七魄都彷彿要離體而出!

栗家!黑水鎮栗家!前朝鎮國大將軍栗冠勇的後人!那個掌握著詭異“臨淵仙釀”、與太平道合作密切、為太平道提供重要資源、同時也與天機閣有著千絲萬縷聯絡、是西南地界一股不可忽視的隱秘力量的栗家!竟然……被你給策反了?!不,是招安了!而且還給了實打實的官職和世襲承諾?!

這……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釜底抽薪”了!這簡直是……是把太平道在西南最重要的根基之一,給連根刨了!不,不僅僅是太平道!栗家的態度轉變,對同樣在西南有所圖謀的天機閣,也意味著巨大的變數與潛在的威脅!而且,你是怎麼做到的?栗墨淵那個女人,他打過交道,精明、謹慎、野心不小,絕非易於掌控之輩!他竟然以朝廷一個安撫使的虛名(雖然比土司名正言順),就能讓她徹底倒戈?!這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個小小的安撫使之位,”你撇了撇嘴,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不屑,彷彿在評價一件微不足道的交易,“就把她,連人帶家業,都給安撫住了。看來,你們這些前朝遺老遺少,還有那些江湖草莽,也就這點出息了。幾百年來,唸叨著復國,唸叨著神功秘籍,唸叨著江湖霸業,到頭來,所求的,也不過是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榮華富貴,安穩日子罷了。可笑,可嘆。”

“噗——!!”

薑尚再也忍不住了!他強行壓抑了半晌的、翻江倒海般的逆血,混合著極致的震驚、挫敗、羞怒,以及一種謀劃落空、大勢已去的深深絕望,如同火山噴發般,再次從他的口中狂噴而出!這一次,鮮血更多,更濃,顏色暗紅,彷彿帶著內髒的碎片!

那殷紅滾燙的鮮血,在清冷斑駁的月光映照下,劃出了一道淒厲絕望到極致的弧線,大部分都噴灑在了麵前那潔白的寒玉棋盤之上!將那片縱橫十九道的黑白世界,以及那顆孤懸天元、彷彿帶著嘲諷微笑的黑色棋子,徹底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象徵著道心徹底崩毀與野心徹底幻滅的血紅!血跡順著光滑的棋盤緩緩流淌、蔓延,滲入縱橫線的溝壑,彷彿一幅用生命繪製的、充滿諷刺與悲哀的抽象畫。

“呃……嗬……嗬……”薑尚發出一連串破敗風箱般的、痛苦的抽氣聲與哽咽,身體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軟體動物,劇烈地搖晃著,向前撲倒,雙手死死抓住棋盤邊緣,指關節捏得慘白,指甲幾乎要嵌進堅硬的寒玉之中,才勉強沒有徹底癱倒在地。他那張原本仙風道骨的臉,此刻因為極致的痛苦、羞辱與絕望而扭曲變形,慘白中泛著死灰,嘴角、下頜、雪白的鬍鬚與道袍前襟,都沾染了大量暗紅的血跡,模樣淒慘狼狽到了極點,哪裏還有半分“執棋人”、“天機閣主”的超然風采?

他抬起頭,用那雙徹底失去了神采、隻剩下空洞、麻木、深不見底的恐懼與絕望的眼睛,望向你,望向你這個如同魔神般降臨、揮手間便將他二百多年的驕傲、謀劃、信仰徹底碾碎的男人。眼神中,已沒有了恨,因為恨意也需要力量來支撐,而他,連恨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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