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殿下……”他沾著血痂乾裂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結上下滾動,努力了好幾次,才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兩個嘶啞、顫抖、充滿了無盡複雜情緒的字元。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與哽咽,幾乎變調。他想說些什麼,表達感激,表達悔恨,表達臣服,或者僅僅是想確認這並非幻覺……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發現自己貧乏的語言和混亂的思維,根本無法承載此刻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緒。他隻能任由那兩行滾燙的老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不斷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麵上,也滴在他自己汙穢不堪的前襟。
你看著他這副老淚縱橫、激動得幾乎無法自持的可憐模樣,心中一片冰冷而清晰的明鏡。你知道,火候已到。打一巴掌給個甜棗,摧毀其舊世界再給予其新“歸屬”,這種最簡單也最有效的馴服手段,無論對凡人還是對這等老怪物,其底層邏輯並無不同。區別隻在於,你給予的“甜棗”和“歸屬感”,披上了一層更符合他認知與渴望的、“血緣親情”與“長輩認同”的外衣,因而效力更佳。
你臉上那春風般溫暖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反而更添了幾分“體諒”與“包容”。你緩緩用力,將他那依舊有些癱軟、顫抖的身體,從冰冷的地麵上穩穩地扶了起來,引導他重新坐回到那個屬於他的、此刻卻彷彿象徵著另一種“新生”的寒玉蒲團之上。你的動作輕柔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照顧意味。
待他坐穩,呼吸稍定,你才退後一步,自己也緩緩坐回到了你對麵的那個蒲團上——那個你之前以“天元一子”宣告主權的位置。你們再次隔著染血的棋盤相對而坐,但氣氛與心境,已然天差地別。
你看著他依舊泛紅、卻已少了絕望、多了依賴與探尋的眼睛,緩緩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淡,卻帶著一種推心置腹般的坦誠:
“這次,我特意來這荒郊野地,提醒你們,不要去碰,不要去招惹刀家後山那個……東西。”
你微微頓了頓,目光掃過棋盤上那刺目的血跡和那顆孤懸天元的黑子,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後怕”與“慶幸”交織的複雜。
“也是看在咱們是親戚的份兒上。”
“不忍心,看你們……自尋死路。”
“畢竟,”你看著他,眼神裡流露出一種“長輩看晚輩行差踏錯”般、混合著責備與關懷的神色,“那玩意兒,連我都沒太大把握能把它怎麼樣。你們天機閣這幾百年的家底,還有您老這把年紀……貿然湊上去,不是給人……給那怪物,白白送去,當澆水的肥料麼?”
你的這句話,就像一把精準無比的鑰匙,“哢嚓”一聲,瞬間開啟了薑尚心中積壓的所有疑惑、恐懼與不解!他腦海中飛速閃過你之前描述的那“怪物”的可怕——精神控製、驅使信徒、需要無數人“澆水”……再聯想到天機閣原本的計劃(儘管現在看來可笑至極),一股徹骨的寒意再次掠過脊背,但緊接著,便被一股更強烈、更洶湧的、劫後餘生般的感激與慶幸所取代!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殿下之所以用如此激烈、甚至堪稱殘酷的方式對待我們,並非為了單純的羞辱或毀滅!他是在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打醒我們!是在我們即將踏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之前,狠狠地一腳把我們踹開!是為了救我們!是為了阻止我們這群被長生幻夢矇蔽了雙眼的蠢貨,去招惹那個連他這等存在都感到棘手、甚至“沒太大把握”的恐怖怪物!
這哪裏是敵人?這分明是救命恩人!是再造父母!是以一種近乎“雷霆手段”,行“菩薩心腸”的真正“親戚”啊!
巨大的感激之情,如同火山噴發,瞬間淹沒了薑尚!讓他恨不得立刻再次跪倒,匍匐在你腳下,用最虔誠、最卑微的方式,表達他無盡的謝意與愧疚!他之前竟然還對你心懷怨懟,還試圖揣測你的惡意……現在想來,簡直是罪該萬死!愚不可及!
“殿……殿下大恩!老朽……老朽……”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又想站起來行禮,卻被你一個溫和的眼神製止。
“坐好,別動。”你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掌控感,“您年紀大了,氣血虧得厲害,我剛渡過去那點真氣,是給你穩住心脈的,別亂動又散了。咱們,坐下,好好聊聊。”
“是……是!”薑尚像最聽話的學生,連忙點頭,強行按捺住激動,用袖子再次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與汙跡,然後挺直了佝僂的背(儘管依舊虛弱),用一種混合了無限敬畏、感激、以及一種“終於找到主心骨”般的期待眼神,灼灼地望著你,等待著你的“教誨”或“詢問”。
你緩緩坐直身體,目光變得深邃,彷彿穿透了眼前的黑暗與血跡,投向了更遙遠的時空。你看著他眼中那強烈的求知慾,終於,問出了你此行的、或許是最核心的目的之一:
“你們天機閣,”
你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需要得到確切答案的份量。
“在刀家滅門案之後,或者說,在更早之前,到底是因為什麼,如此篤定地,盯上了後山那個……你們稱之為‘山神’的東西?”
“僅僅是因為,它‘蘇醒’了?”
這個問題,直接切入了天機閣與“山神”事件關聯的最初動機與核心情報。你需要知道,他們除了那些荒誕的“長生”傳說之外,到底還掌握了什麼,或者,自認為掌握了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薑尚的身體明顯一震,剛剛平復些許的呼吸又微微急促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這一次,不再是出於恐懼或激動,而是試圖整理腦海中那紛亂龐雜、此刻看來卻可能漏洞百出的“機密”。他知道,這是殿下在給他“交代”的機會,也是在驗證他“投誠”的誠意。
“回……回稟殿下。”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比之前清晰、穩定了許多,帶著一種回憶與陳述的凝重。
“那個……怪物,我們內部,確實一直稱之為‘山神’。”
“但根據我們天機閣數百年間,對滇黔之地,尤其是蒙州那片山區的秘密觀察、零星記載,以及……一些極其古老、甚至難以考證的口耳相傳的秘聞。”
“那個‘山神’,並非是在刀家滅門慘案發生之後,才突然‘出現’的。”
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追憶與不確定。
“它……或者說,某種龐大、古老的存在,一直,都存在於那片後山的深處,存在於那些錯綜複雜、人跡罕至的古老溶洞體係的最底層。隻是……在刀家滅門之前,它似乎一直處於一種……深沉的、近乎永恆的‘沉睡’或‘蟄伏’狀態。氣息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隻有極少數修鍊特殊感知法門、並且機緣巧合靠近核心區域的人,才能隱約感受到一絲令人心悸、不屬於此世的‘異樣’。”
“而刀家……刀家上下數百口人,一夜之間被屠戮殆盡,怨氣衝天,血氣浸透山野……”薑尚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寒意,“根據我們事後秘密探查的零星痕跡,以及……一些對古老禁忌儀式的殘缺記載推測,那衝天而起的血氣與滔天怨念,似乎……陰差陽錯地,形成了某種極其特殊、極其強烈的‘刺激’或者‘祭品’,意外地……‘喚醒’了,或者說,極大地‘啟用’了那個一直沉睡的存在!”
“至於,我們天機閣,為何會如此執著地盯上它,甚至在它‘蘇醒’後,不惜一切代價想要得到它,控製它……”
說到這裏,薑尚的臉上,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現出一抹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狂熱,儘管這狂熱此刻已被恐懼和後知後覺的荒謬感沖淡了許多,但依然清晰可見。那是數百年的執念,浸透了幾代人的血液與夢想,非一時半刻能夠徹底抹去。
“因為,根據我們天機閣秘藏的、一些來源極其神秘、甚至無法確定真偽的上古殘卷與禁忌傳說記載!”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殉道者般的光芒,儘管這光芒的基石正在他自己心中崩塌。
“那個‘山神’的體內,或者說,與它的存在本身緊密相關的核心,隱藏著一個……足以顛覆現有世界一切認知、打破生老病死自然鐵律的驚天秘密!”
他死死盯著你,彷彿要從你臉上找到認同,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兩個字:
“一個,關於——‘長生’的!真正不朽的、屬於……‘神仙’的領域的秘密!”
“長生?”你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向上一挑,臉上適當地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了“驚訝”、“好奇”與“果然如此”的瞭然神色。沒有嘲諷,沒有鄙夷,彷彿隻是聽到了一個值得探討的重大命題。
“沒錯!正是長生!”薑尚見你似乎“感興趣”,彷彿受到了鼓勵,儘管語氣依舊激動,但更多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堅信不疑(至少曾經堅信)的“事實”。
“那些傳說隱晦提及,隻要能破解‘山神’之秘,得其核心,便能突破凡胎肉體的終極桎梏,窺見生命飛升的另一重天地!達到那傳說中……餐風飲露、與天地同壽、近乎於‘陸地神仙’的至高境界!”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狂熱更盛,彷彿在為自己和天機閣數百年的堅守尋找一個最高尚的理由:
“而我們天機閣,自大齊覆滅、隱入暗處以來,之所以會選擇在滇黔這片看似貧瘠蠻荒、實則暗藏無數古老秘密的土地上紮根、經營、忍耐上百年!忍受這裏的瘴癘、蠻族、貧瘠,與中原腹地漸行漸遠……最重要的目標,便是等待!等待‘山神’徹底蘇醒、顯露真身的那一天!”
“為了,奪取那個……足以讓我們薑氏皇族重臨天下、讓我們天機閣真正執掌‘天機’、乃至讓我們這些核心血脈,獲得……不朽生命的終極秘密!”
他的話語在空曠的林間回蕩,帶著一種悲壯而荒誕的色彩。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長生”傳說,一個組織,數代人,隱忍百年,算計一切,甚至不惜與太平道這樣的邪教周旋,與地方豪強勾結,將無數人的命運當作棋子……這執著本身,既令人震撼,又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哀與可笑。
你靜靜地聽著,臉上那抹“好奇”漸漸斂去,重新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你心中冷笑,為了一個不知真假的“長生”誘惑,便能驅使這麼多人前赴後繼,甚至不惜觸碰可能帶來滅頂之災的禁忌存在……人性的貪婪與愚蠢,無論在哪個時代,哪個層麵,都如此相似。
但你的臉上,沒有流露出絲毫的不屑。你隻是用一種更加凝重、甚至帶著一絲“感同身受”般的沉重語氣,緩緩問道:
“那——”
“你們天機閣,”
“又有什麼樣的,底氣,或者說,倚仗,”
“讓你們覺得,自己可以去對付,”
你故意再次停頓,目光緊緊鎖住薑尚的眼睛,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警告的肅然:
“連我,都沒有十足把握,能妥善‘處理’掉的那個東西?”
“我甚至,不太願意,與它發生,直接的衝突。”
你的這句話,就像一盆混合了冰碴的冷水,從薑尚的頭頂,一直澆到了腳底!瞬間將他心中那因為陳述“偉大目標”而重新燃起的一絲微弱火焰(或者說,殘存的自我安慰),澆得隻剩下一縷青煙,刺骨的冰寒則迅速滲透骨髓!
是啊!
底氣?倚仗?
連眼前這位揮手間便能讓他道心崩碎、言談間顛覆他數百年認知、甚至可能擁有匪夷所思偉力的“殿下”,都直言“沒有十足把握”、“不願直接衝突”的存在!
他們天機閣,憑什麼?!就憑那些傳承了數百年、在凡人眼中或許神秘強大、但在更高層次存在麵前可能不堪一擊的武功、陣法、神兵?就憑那些自以為是的“天機”推演和百年佈局?就憑一群被“長生”幻夢沖昏了頭腦的凡人?
巨大的荒謬感與後怕,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他的心臟,並且狠狠收緊!讓他剛剛因為激動而泛起的些許紅潮迅速褪去,臉色再次變得慘白,額頭上甚至滲出了冰冷的虛汗。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之前那番關於“底氣”的豪言壯語,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剩下無盡的羞愧與恐懼。
你看著他眼中迅速瀰漫開的恐懼、後怕、以及更深層的自我懷疑與認知崩塌,知道時機已到。他所謂的“底牌”和“倚仗”,其具體內容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在他自己的心裏,在你接連展示的、碾壓性的“現實”麵前,那些東西的價值與可行性,已經被徹底否定,變成了可笑的泡沫。
但,你需要將這個過程,完成得更加徹底,更加不留餘地。你要用最殘酷、也最“真實”的方式,將他,以及天機閣那持續了數百年的、建立在流沙之上的“長生大夢”,徹底砸碎,碾入塵埃,永世不得超生。
“其實,”你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恐懼與茫然,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淡的、彷彿在陳述客觀事實的語調。
“你們所倚仗的,所謂的‘底牌’,”
“我大概,也能猜到幾分。”
薑尚的身體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他霍然抬頭,用一種混合了極致駭然與“果然如此”的絕望眼神,死死地盯住你!他最後的、一點可憐的僥倖——以為至少某些核心機密未曾泄露——也在你這句話麵前,蕩然無存!在你麵前,天機閣,似乎真的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無非,”你撇了撇嘴,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深入骨髓的不屑與輕蔑,彷彿在點評一堆孩童過家家的玩具。
“是些,前朝覆滅時,你們偷偷轉移、藏匿起來的,所謂‘皇家秘藏’的、鋒利些的刀劍甲冑,或者,帶著點奇詭效果、故弄玄虛的‘神兵利器’。”
“或者——”
“是你們這二百年來,依仗著對這片山林的熟悉,以及那點粗淺的奇門遁甲、風水堪輿知識,結合某些古老殘陣,在後山外圍,偷偷佈置下、自以為能困神縛仙、威力或許不錯的……殺傷性陣法罷了。”
“或許,還有些控製人心、激發潛能的禁忌藥物?或者,訓練了些不怕死的死士?”
你的每一句推測,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精準地敲打在薑尚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雖然你說的並非完全精確到每一個細節,但大方向、大類別,幾乎分毫不差!這比完全說中更讓他恐懼!因為這意味著,你對他們的瞭解,已經深入到了“方**”和“資源型別”的層麵!在他們眼中視若珍寶、秘不示人的“底牌”,在你這裏,不過是些可以隨手歸類的、乏善可陳的“尋常物件”!
薑尚像一灘徹底失去了所有支撐的爛泥,癱軟在那個冰冷的蒲團上,連最後一絲試圖挺直脊樑的力氣都消失了。他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染血的棋盤,望著那顆孤懸天元的黑子,大腦一片空白。在你這個彷彿“全知”的存在麵前,他,以及整個天機閣,那所謂的數百年積累、深謀遠慮、不為人知的底牌……簡直幼稚、可笑、可憐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他們就像一群在巨人腳邊,揮舞著木棍、佈置著絆馬索,卻自以為能屠龍的螻蟻!
“但是,”
你的話鋒,陡然一轉!聲音瞬間變得無比冰冷、凝重,甚至帶著一絲……近乎悲憫的肅然!這股肅然,比之前的不屑與嘲諷,更讓薑尚感到心悸!
“根據我這段時間的,詳細走訪、多方查證,以及……一些特殊的‘感知’。”
你微微眯起眼睛,彷彿在回憶某些並不愉快、甚至充滿危險的片段。
“後山那個,被你們稱為‘山神’的怪物,”
“它,根本,就不是你們要找的那個,傳說中可能蘊含‘長生’秘密的‘東西’!”
“什麼?!”
薑尚那本已死寂、空洞的眼神,猛地劇烈一顫!如同垂死的病人被強心針狠狠刺入心臟!他霍然抬頭,脖頸發出“哢”的一聲輕響,用一種充滿了極致難以置信、荒謬絕倫、以及一絲被徹底否定存在意義後的、近乎瘋狂的眼神,死死地瞪向你!眼球凸出,血絲猙獰!
不是他們要找的東西?!
這怎麼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天機閣為了這個目標,在西南這片不毛之地堅守了數百年!投入了無數代人的心血、智慧、甚至生命!典籍中模糊的指引、歷代先賢的推測、無數次秘密探查的蛛絲馬跡……一切都指向那裏!一切都圍繞著那個“山神”的傳說!你現在告訴他,他們找錯了?!他們數百年的堅持、犧牲、隱忍,從頭到尾,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荒謬絕倫的誤會?!一場建立在錯誤認知上的、可悲的獨角戲?!
這比直接殺了他,比否定他的所有努力,更加殘忍一萬倍!這是在否定他,以及整個天機閣,存在的根本意義與價值!
“那怪物——”你完全無視了他眼中那即將噴薄而出的瘋狂與絕望,繼續用那種冰冷、客觀、彷彿在宣讀驗屍報告般的語調,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將那個殘酷到極點的“真相”,緩慢而堅定地,釘入他的靈魂:
“是在大概二十年前,從某個……與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截然不同的、無法理解也無法描述的‘地方’——我們可以暫且稱之為‘異世界’——被某種難以想像的力量,或事故,‘扔’……或者應該叫‘轉移’到刀家後山的!”
“異世界”?!
薑尚的大腦,“嗡”的一聲,彷彿有億萬道雷霆同時炸開!將他殘存的所有邏輯、常識、對世界的認知,炸得粉身碎骨,灰飛煙滅!他像個傻子一樣,獃獃地張著嘴,目光渙散,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個完全超出了他理解範疇、甚至超出了他想像邊界的詞語。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活在二維平麵的螞蟻,突然被人告知,頭頂上還有一個浩瀚無垠的三維宇宙,而它畢生追尋的“神跡”,不過是那個宇宙不小心掉下來的一塊、對它而言巨大無比、卻毫無意義的“垃圾”!
“它本身,是某種……生活在‘水’環境,或者說,極度依賴‘水’的奇特生物。非常、非常需要‘水’,來維持它的某種基本狀態,或者……‘舒適感’。”
“而刀家後山那個巨大的溶洞體係,雖然陰濕,但其中的‘水量’,遠遠無法滿足它的……‘需求’。”
“於是,它便通過一種我們暫時無法完全理解、但確實存在的、強大而詭異的精神影響能力,控製了附近山林中,一些心智相對簡單、更容易被侵入的……黑夷土人部落,以及,更遠一些的白夷村寨中的部分人。”
“它‘命令’這些被控製的人,成為它的‘信徒’,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它的‘澆水工’。日夜不停,從山下的溪流、水塘,乃至赤河中取水,運送上山,傾倒進它所在的溶洞深處,為它……‘澆水’。”
“蒙州刀家,作為當地的千年世家,山林的半個主人,自然逐漸察覺到了後山的異樣,以及部族人口不正常的流動與消失。他們以為是尋常的山精妖怪作祟,或者某種邪教蠱惑人心。所以,一方麵準備向官府報備,另一方麵,也聯絡了他們在理州的姻親盟友——召家,以及在雲州交好的莊家,準備集結力量,進山‘剿匪’,或者‘除妖’。”
“結果——”
你的聲音變得更加冰冷,帶著一種洞悉悲劇根源的漠然。
“這個舉動,被那個怪物感知到了——或許是通過那些被控製的‘信徒’。怪物認為,刀家、召家、莊家這些‘外來者’,是想要奪取、傷害、或者乾擾它這些寶貴的‘澆水信徒’。”
“於是,它放大了那些被控製的黑夷土人心中,原本可能就存在的、對佔據肥沃土地、享有特權的白夷世家大族的……仇視與不滿情緒。並且,很可能通過精神誘導,將其中一個頗有野心和實力的黑夷酋長——羅天霸,變成了一個更徹底的‘傀儡’與‘執行者’。”
“同時,不知是巧合,還是那怪物無形中散發出的、吸引‘惡念’或‘混亂’的氣息,引來了當時潛伏在滇中、一直試圖攪亂西南局勢的……東瀛間諜暗樁。”
“在怪物那扭曲、放大仇恨的精神影響下,羅天霸的野心、東瀛間諜的陰謀、以及對刀家的仇視,奇妙而可怕地結合在了一起。於是,便有了那場震驚西南的、刀家滿門被東瀛武士與黑夷土人裏應外合、一夜屠盡的……慘案!”
“等到接到訊息、匆忙趕來的召家和莊家主力隊伍抵達時,一切早已塵埃落定。麵對滿目瘡痍、血氣衝天的刀家堡,以及後山那隱隱傳來的、令人心神不寧、充滿惡意的恐怖氣息……召、莊兩家的家主,恐怕在嘗試探查時,親自感受到了那怪物足以扭曲心智、控製精神的可怕能力!”
“在死亡的威脅,和家族延續的現實考量下,他們屈服了。或者說,被‘說服’了。不得不與怪物達成某種‘默契’,預設了它的存在,並且……開始定期、秘密地向它‘供奉’人手——大多是土司家族手下那些養不活的村寨老弱、殘疾婦孺、或者從外界‘蒐集’來的流民、孤兒,以代替或補充那些可能損耗的‘澆水信徒’。這,就是後來所謂的‘獻祭’雛形。”
“太平道,自然也嗅到了異常的氣息,派人潛入查探。帶隊的那位,精神力修為或許不弱。但很可惜,在那怪物的精神領域麵前,依舊不夠看。他或許抵抗了片刻,但跟隨他的那些修為較淺的道徒,恐怕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影響、控製。最終,那位帶隊的‘牛鼻子’,不是死在怪物直接的攻擊下,而是死在了自己帶來的那些從他背後捅來的淬毒匕首之下。被自己人,清理掉了。”
“這個怪物,根據我的觀察和分析,它本身,似乎並沒有主動‘吃人’或者‘嗜殺’的慾望。它就像一頭被困在淺水窪裡的深海巨鯨,所有的行為邏輯,似乎都圍繞著‘獲得足夠的水’、‘維持自身狀態’、以及……‘清除可能威脅到它獲得水源的潛在危險’這三個核心。”
“它不直接殺戮,但它會利用、放大它控製下的‘信徒’心中,對那些被它認定為‘威脅’或‘阻礙’的個體或群體的……仇恨、恐懼、貪婪等負麵情緒。然後,驅使這些被放大了情緒的‘信徒’,去‘自發’地、‘積極’地消滅那些‘隱患’!借刀殺人,或者說,驅動‘工具’清除障礙,是它的方式。”
“至於這些年,所謂的‘獻祭’給它的童男童女……”
你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滿諷刺的弧度。
“根據我從點蒼派和雲州莊家查到的線索,那些孩子,大多並非健康正常的孩童。而是周邊村寨裡,因為先天殘疾、癡傻、重病,或者家境極度貧寒、實在養不活的……棄嬰或病兒。”
“那怪物,為了提高這些‘澆水工具’的‘使用壽命’和‘工作效率’,似乎還會動用它的某種力量,給這些被送來的、奄奄一息的孩子,進行……‘治療’。確保他們至少能恢復基本的行動能力,然後,加入那支沉默的‘澆水大軍’。”
“保證,他們也能健健康康、‘心甘情願’地繼續為它,打水,澆水,直到……累死,或者,某一天被新的、更年輕的‘工具’替換掉。那怪物為了保證這些‘信徒’的生存,甚至會操縱他們繼續在土地上進行粗糙的耕作和採集,確保他們不會餓死在打水的路上。”
你的每一段描述,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把最鋒利、最冰冷的手術刀,將那個被無數恐怖傳說、血腥迷霧、長生幻想層層包裹的“山神”,一點點、一層層地解剖開來,剝離所有神秘與幻想的色彩,露出其下那荒誕而充滿了冰冷實用主義與詭異生物本能、令人不寒而慄的**裸“核心”!
一個因為意外墜落此界、極度缺水、於是本能地控製土著為自己取水、並清除一切可能妨礙取水之“威脅”、有精神控製能力、龐大而詭異的異界“生物”!它的行為,無關善惡,隻有最原始的、為了維持自身存在的“需求”與“反應”!而所謂的長生秘密、神靈崇拜、血腥獻祭……不過是人類在恐懼與貪婪驅動下,強加於其上的、可悲的誤解與自我欺騙的投射!
薑尚獃獃地聽著。
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瘋狂不信,到逐漸的僵硬,再到後來的麻木,最後,隻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空洞的茫然。
當你說完最後那句,充滿了黑色幽默與極致荒誕感的——“保證他們也能健健康康地給自己澆水”時……
他腦海中那根早已繃緊到極致、承受了無數次重擊的神經,終於,“啪”的一聲,發出一聲無聲的脆響,徹底斷裂!
“嗬……嗬嗬……”
他喉嚨裡,發出一陣極其輕微、如同漏氣風箱般的、怪異的笑聲。起初很低,很壓抑。
然後,這笑聲逐漸變大,變調,變得尖銳,變得癲狂!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仰起頭,對著那被古槐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露出矇矇亮色的天空,爆發出一陣歇斯底裡的、充滿了無盡悲涼、自嘲、荒誕與徹底絕望的狂笑!笑聲在寂靜的槐樹林中回蕩,驚起了遠處幾隻宿鳥,撲稜稜地飛向更深的黑暗。
他笑得眼淚再次狂湧而出,順著他那佈滿皺紋、沾滿血汙的臉頰肆意橫流!他笑得渾身抽搐,笑得用拳頭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彷彿要將那積壓了二百多年、此刻被證明全無意義的、沉重的期望、執念、犧牲、罪惡感、以及那深入骨髓的荒謬與虛無,全都用這瘋狂的笑聲和自殘的方式,發泄出來!
“長生?!哈哈哈哈哈!長生!!”
“二百年!!我們天機閣,整整二百年的尋找!!無數代人的心血!!無數條人命填進去!!”
“到頭來!!到頭來——!!!”
他嘶吼著,聲音撕裂沙啞,充滿了血淚。
“竟然!!竟然是為了!!一個從不知道哪個鬼地方掉下來的!!需要別人給它澆水的……怪物?!!”
“哈哈哈哈哈哈——!!!!”
“笑話!!天大的笑話!!我這二百多年!!就是個天大的笑話!!天機閣就是個天大的笑話!!哈哈哈哈——!!!”
他一邊瘋狂地笑著,捶打著,一邊語無倫次地嘶吼,狀若瘋魔。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儀態,所有的深沉,在這一刻,都被這終極的真相所帶來的、毀滅性的荒誕感,衝擊得蕩然無存!
你冷冷地看著那個徹底崩潰、陷入癲狂、又哭又笑、自我折磨的薑尚,眼中沒有絲毫憐憫,隻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你知道,這是摧毀舊信仰、接受新“現實”所必須經歷的、最痛苦的階段。唯有經過這徹底的崩潰與宣洩,那舊的、有毒的執念,纔有可能被清除乾淨。
你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他依舊在癲狂地笑著,捶打著,對你的靠近渾然不覺。
你沒有說話,隻是緩緩地,伸出了一隻手,手掌平攤,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靜的力量,輕輕按在了他那因瘋狂大笑和捶打而不斷劇烈起伏的、沾滿淚血與塵土的頭頂百會穴之上。
“嗡——!”
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更加精純、也更加中正平和的【神·萬民歸一功】真氣,如同初春時節最溫暖、最充滿生機的陽光,又如同久旱之後最珍貴、最滋潤的甘霖,瞬間從你的掌心洶湧而出,溫和卻堅定地貫入他的天靈,迅速流向他那因為心神極度激蕩、氣血逆亂、自我摧殘而瀕臨崩潰邊緣的四肢百骸、奇經八脈、五臟六腑!
真氣所過之處,狂暴逆亂的氣息被強行梳理、安撫;受損撕裂的經脈被溫和滋養、修復;冰冷僵硬的臟腑被重新注入生機與暖意;那幾乎要徹底渙散、陷入瘋狂的心神,也被一股浩瀚、沉靜、如同大地般穩固包容的精神力量,輕輕地、卻有力地包裹、撫平……
薑尚那瘋狂的笑聲和捶打動作,猛地戛然而止!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他身體劇烈地一顫,然後僵硬在那裏。他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磅礴而溫和的力量,正在他體內進行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奇蹟般的修復與安撫!不僅治療著他肉體的創傷,更在撫平他精神上那撕裂般的痛苦與混亂!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臉上淚痕血汙縱橫,眼神卻不再瘋狂,隻剩下無盡的茫然、疲憊,以及一絲難以置信的、看向你的、如同看向救命稻草般的微弱光芒。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你這個親手將他推入絕望深淵、揭露殘酷真相的“魔鬼”,為什麼此刻,又要像救世主一樣,耗費如此寶貴的力量,來拯救他、安撫他這個已經毫無價值的、失敗的、可笑的老廢物?
你看著他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茫然與不解,緩緩收回了手,任由那股真氣繼續在他體內自行運轉、修復。你後退一步,重新站定,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淡淡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某種直指本質的力量:
“追求‘長生’的‘人’,”
“我,也見過。”
“而且,近距離,接觸過,研究過。”
薑尚那茫然的眼神,猛地一顫!如同死水被投入巨石,驟然掀起了劇烈的波瀾!
長生的人?!
殿下見過?!
還接觸過、研究過?!
這……這難道纔是真正的……?
“但,”你看著他眼中驟然亮起的、那混合了驚駭與一絲死灰復燃般渴望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充滿了複雜意味的、近乎悲憫的弧度,緩緩搖了搖頭,吐出了後半句:
“那樣的‘長生’,”
“你們——”
“未必,真的願意去‘要’。”
“未必……願意去要?”薑尚喃喃重複,眼中的光芒迅速被巨大的困惑與不安取代。
不願意要的長生?
那是什麼樣的長生?
你看著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用那種平淡卻帶著奇異磁性的語調,緩緩描述道:
“幾個月前,我在畢州,辰州雷壇麾下,一個叫做落魂穀的地方,其中極其隱秘古老的地宮最深處,見過。”
“三個。”
“能活……”
你微微頓了頓,然後,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吐出了一個足以讓任何聽到的人,心神都為之一窒、超越了時間概唸的詞語:
“上、億、年。”
“什……什麼?!”
薑尚的身體猛地一晃,差點從蒲團上栽倒!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棋盤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再次發白!他瞪圓了眼睛,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大腦因為這兩個字所帶來的、完全無法想像的時空尺度,而陷入了徹底的、當機般的空白!上億年?!那是什麼概念?!他活了二百多年,已經自覺是塵世中的活化石,是見證了滄海桑田的怪物!上億年?!那已經徹底超越了“長壽”的範疇,那是……與星辰同輝,與大地同壽!是神話,是傳說,是……真正的,不朽!
“怎……怎麼可能?!”他夢囈般地說道,聲音飄忽,充滿了極致的震撼與一種近乎本能的懷疑。
“別急。”你看著他徹底失態的樣子,嘴角那抹高深莫測的、帶著淡淡諷刺的笑容更深了些。你彷彿在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殘酷的藝術品。
“我,可以告訴你,”
“他們,之所以能‘活’那麼久,是因為,在極其古老的年代,他們,或者製造他們的人,給他們,服用了,一種……”
你故意放慢了語速,目光銳利地鎖定薑尚的眼睛。
“用某種,蘊含著極其恐怖、也極其詭異能量的,特殊‘礦石’——那種礦石,和你們天機閣,曾經偷偷賣給奇珍閣張老闆的,那種裝在特製鉛盒裏、會發出慘綠色幽光、帶著劇毒和詭異輻射的石頭,成分……非常相似——以此為主材料,煉製而成的,神秘而危險的藥劑。”
“以數十萬,甚至……數百萬分之一,渺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概率,”
“他們,‘成功’了。”
“成功地在那種藥劑帶來的、足以瞬間毀滅絕大多數生命的恐怖能量衝擊與改造下,奇蹟般‘存活’了下來!”
“我把他們這種,依靠那種礦石能量維持‘生命’狀態的……存在,稱之為——”
你緩緩地,吐出了一個薑尚完全陌生,卻本能感到心悸的奇特詞語組合:
“‘核動力,超人’。”
“‘核動力……超人’?”薑尚的臉上,充滿了極致的迷茫與不解。這個詞語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卻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體係。然而,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關鍵資訊——那種礦石!那種他們天機閣從某個上古遺跡中偶然發現、研究了許多時日也無法完全理解、隻知道蘊含恐怖的劇毒、曾為了換取經費秘密處理掉一些、也曾試探性地流入黑市(比如奇珍閣)的詭異發光礦石!原來……那種石頭,竟然真的可以用於……“長生”?!
一股混合了震撼、狂喜、以及巨大野心的熱流,瞬間再次衝上他的頭頂!讓他那剛剛被真相打擊得冰冷的心,再次劇烈跳動起來!如果……如果那種礦石真的可以……那麼天機閣豈不是……他彷彿又看到了那遙不可及的、永恆生命的誘人光芒!
“他們的身體機能,”你彷彿沒有看到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危險的狂熱火花,繼續用那種客觀、甚至帶著一絲“讚歎”的語氣描述道,但每個字都冰冷如鐵,“都因為那種藥劑的改造,而變得……超越凡人理解的極限。”
“尋常刀劍,難傷分毫,便是內力灌注的神兵利器,也隻能留下淺痕。”
“力大無窮,可生裂虎豹,扛鼎如同無物。”
“壽命……極長,長到,以‘億年’為單位計算。”
“最驚人的是,他們的再生、癒合能力,強到……肉眼可見的速度!我用內力催發劍氣割破其傷口,能在你我說話的功夫,自行止血、收縮、長出肉芽……片刻之後,便隻剩下一道淡淡的痕記。”
你每多說一句,薑尚眼中的狂熱就熾烈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不,是看到了天機閣的核心血脈,在獲得了這種“神葯”之後,變成那樣力大無窮、刀槍不入、永生不死的“神”!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溺斃在那永恆生命的幻想中時,你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柄燒紅後、又淬了最陰毒寒冰的匕首,精準無比地、緩慢地、狠狠地,捅進了他因為幻想而急劇跳動、火熱膨脹的心臟最深處!
“但是——”
你的聲音陡然轉冷,目光銳利如刀,直視他眼中那幾乎要燃燒起來的慾望之火。
“得到這一切的,‘代價’,”
“是,什麼呢?”
“代價?”薑尚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那熾熱的幻想瞬間冷卻了大半,一種不祥的預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是啊,如此逆天的能力,如此漫長的生命,怎麼可能沒有代價?!
“他們的大腦,他們的意識,他們的……‘靈魂’。”
你緩緩地,一字一句地,揭開了那華麗永生表象下,最殘酷、最恐怖、也最令人絕望的真相核心。你的聲音很輕,卻像喪鐘一樣敲響在薑尚的靈魂深處。
“早在服用那藥劑之初,在那股恐怖能量改造他們身體的同時,就已經被那無法形容、超越了人類承受極限的、來自礦石的詭異能量與極端痛苦,給……徹底地摧毀了、碾碎了、抹去了。”
“他們的身體,還‘活著’,以那種超越凡人的方式‘活著’。”
“但裏麵,早已空無一物。”
“沒有思想,沒有記憶,沒有情感,沒有自我,沒有……任何屬於‘人’的痕跡。”
“成了……”
你微微俯身,逼近他的臉,用最清晰、最冷酷的語調,吐出了最後的判決:
“三具——”
“強大、不朽,卻隻是……‘活著’的屍體。”
“被後來偶然發現他們、卻完全無法理解他們狀態的辰州雷壇掌門,當作是某種古老神秘的‘不化骨’、‘萬年屍王’,小心翼翼地封印在那暗無天日的地宮最深處,用最嚴苛的趕屍秘法‘供奉’、‘鎮壓’著,當作了……傳家寶。”
“活著的……屍體……”薑尚喃喃重複,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眼中的狂熱火焰徹底熄滅,隻剩下冰冷的灰燼與深入骨髓的恐懼。沒有意識?空殼?那還算“活著”嗎?那算什麼“長生”?那根本就是最殘酷、最永恆的……囚禁與折磨!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意識永寂的“存在”!
“而那辰州雷壇的趕屍派掌門,是世襲的。”你沒有給他任何喘息、消化這恐怖真相的時間,繼續用那種冰冷的、陳述事實的語氣,補上了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擊,斷絕他任何“或許有例外”、“或許能改進”的僥倖心理。
“幾乎,每一代掌門,在繼承位置、接觸、研究、試圖操控那三具‘核動力超人’的過程中……”
“無論他們多麼小心,做了多少防護,使用了多少傳承的辟邪、鎮屍、護身的秘法……”
“最終,都毫無例外地,死於……各種奇奇怪怪、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嚴重惡疾。”
“癥狀,大同小異。先是頭暈眼花,精神不振,然後慢慢發展到全身麵板,莫名地開始潰爛、流膿,無法癒合。麵色,越來越蒼白,如同屍體。頭髮,大把大把地脫落。身上,長出各種大小不一、醜陋不堪的……肉瘤。內臟,也會逐漸衰竭……”
“死狀,大都——”
你微微停頓,目光掃過薑尚那已經慘白如紙、寫滿了極致恐懼的臉,緩緩吐出最後四個字:
“——非常慘烈。”
“而且,沒有一代掌門,能扛住這種痛苦,即便沒有病死,也大多在病痛折磨之下選擇了自盡,竟無一人活過五十歲。”
“……”
死寂。
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深沉、都要徹底、都要令人窒息的死寂。
薑尚癱坐在蒲團上,像一具真正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卻感覺不到多少空氣進入肺部,隻有無盡的冰冷與窒息感。他臉上的表情,經歷了從狂熱到茫然,從恐懼到獃滯,再到此刻的……一種近乎虛脫的、萬念俱灰的清明與釋然。
他明白了。
他終於,徹底地,明白了。
明白了你之前那句“你們——未必,真的願意去‘要’”,究竟是什麼意思。
明白了那種所謂的“長生”,究竟是何等可怕、何等惡毒、何等充滿詛咒與不祥的陷阱!
那根本不是恩賜,那是比最惡毒的刑罰還要殘酷千萬倍的、永恆的深淵!是連死亡都成為一種奢侈的、最絕望的“存在”!
可笑,他們天機閣,他們薑氏皇族,竟然為了這樣一個……一個將人變成無意識怪物、並給接觸者帶來恐怖災厄的、來自上古的、邪惡的“遺產”,苦苦追尋、謀劃、犧牲了數百年!甚至,還曾沾沾自喜地,將那種帶來一切災厄源頭的、詭異的發光礦石,當作奇貨可居的“寶物”來交易、研究!
荒誕!可悲!可笑!可恨!
巨大的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讓他渾身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起來,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如果……如果不是殿下今日出現,用最殘酷的方式打醒他們,揭穿一切……那麼,等待天機閣的,會是什麼?是耗盡一切去挑釁那恐怖的“澆水怪物”而灰飛煙滅?還是僥倖得到“長生”線索,卻最終走向那變成“活屍”或死於惡疾的、萬劫不復的深淵?
無論是哪一條路,都是地獄!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從那個冰冷的、象徵著他舊日野望與此刻狼狽的蒲團上,掙紮著,爬了起來。
然後,他麵向你,這個將他從一場持續了數百年的、可怕而虛無的噩夢中,徹底打醒、並指明瞭深淵所在的、如同再造恩人般的存在。
他緩緩地,深深地,彎下了他那蒼老的、佝僂的腰。
這一次的鞠躬,與之前的跪拜不同。不再有恐懼,不再有絕望,不再有功利性的臣服。隻有無盡的、發自靈魂深處的、劫後餘生的感激,與一種……近乎於信徒麵對唯一真神般的、徹底的虔誠與信服。
他感謝的,不是你的力量,不是你的地位,甚至不是你給予的“生路”。
他感謝的,是你那看似殘酷、卻直指本質的“真實”,是你將他從那必將毀滅的歧途上,狠狠地、不留情麵地,拉了回來。
於是,你緩緩地轉過身,不再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東方,那七星槐枝葉縫隙之外,逐漸被一抹魚肚白侵蝕的、深藍色的天穹。
天,快要亮了。
遙遠的天際線,群山起伏的黑色剪影之後,一絲極其微弱的、卻帶著不容忽視生命力的金紅色光芒,正頑強地滲透出來,試圖撕破這漫長夜晚最後的黑暗。
萬丈霞光,雖然還未完全鋪開,但那勢不可擋的、溫暖而充滿希望的基調,已經隱約可見。它們將穿透籠罩大地的最後晨霧,驅散陰冷,將山川、河流、沉睡的城池與村莊,從黑夜的懷抱中溫柔地喚醒,賦予它們嶄新一天的光明與色彩。
山下,那座龐大的、沉睡了整整一夜的雲州城,輪廓在漸亮的天光中逐漸清晰。很快,那裏將升起第一縷炊煙,響起第一聲雞鳴犬吠,街道上將重新出現為生計奔波的人群,充滿了嘈雜、忙碌、卻也生機勃勃的、屬於平凡人間的、真實的煙火氣息。
你指著那片正在蘇醒的天地,用一種充滿了複雜感慨、又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這片土地與生靈的溫和注視的語氣,輕聲說道:
“天,要亮了。”
你的聲音不大,卻在這片死寂的、剛剛經歷了一場靈魂風暴的槐林空地上,清晰地回蕩,帶著一種奇異的、撫平一切的力量。
薑尚也順著你手指的方向,望了過去。他看到了那抹天光,看到了遠方城池朦朧的輪廓。他蒼老的、佈滿淚痕血汙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難言的情緒——有對漫長黑夜終於過去的釋然,有對曾經沉淪於黑暗的自嘲與悔恨,有對眼前這平凡晨光竟如此珍貴的陌生感觸,也有一種……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後的、虛脫般的平靜。
“是啊……”他嘶啞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積鬱了彷彿二百年的濁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靈魂深處的共鳴。
“天……”
“終於,要亮了。”
他在黑暗中掙紮、謀劃、沉淪了二百多年。他在那個由野心、謊言、虛妄傳說編織而成的、光怪陸離卻最終通向深淵的噩夢中,迷失了二百多年。
今天,在這個年輕人如同神魔般降臨、又如同嚴父般“教誨”的夜晚之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天亮”的景象,感受到了“天亮”所象徵的、與那永恆黑暗和虛幻長生截然不同的、屬於“新生”與“希望”的、平凡的、真實的溫度。
他心中,充滿了對你無盡的、難以用言語表達的感激與敬畏。他剛想再次開口,用最虔誠的話語,向你表達他以及天機閣上下,從此之後,唯你馬首是瞻、效死以報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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