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玉香家府邸不遠處的街巷裏,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夜風穿過巷口,捲起幾片枯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更襯得這沉默令人心悸。
白月秋和曲香蘭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震撼。她們雖未聽到那跨越空間、直抵神魂的嗬斥,也未感受到那股如同天威降臨般的心神壓迫,但灰袍人前後判若兩人的表現,那瞬間龜裂的冰冷麵具,那眼中翻湧的驚駭、暴怒、掙紮,最終化為無奈與屈服,對著虛空發愣,然後如同喪家之犬般倉皇離去的全過程,她們看得一清二楚。這絕非尋常的罷手或退讓,那是一種從精神到意誌都被徹底碾壓、不得不低頭認輸的狼狽。
這一切,定然與明雀樓中那位有關。除了他,這雲州城內,還有誰能如此?不戰而屈人之兵,甚至無需露麵,僅憑一個不知以何種方式傳遞的意誌,便足以讓一位氣息深不可測、至少是地階頂峰甚至半步天階的絕頂高手,乖順地“滾”去赴約。這已超出了她們對武功的認知範疇,近乎神跡。白月秋握劍的手心一片冰涼汗濕,心中那份早已根植的敬畏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在此刻瘋狂滋長。曲香蘭眼底的笑意也早已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凜然。她們對楊儀的敬畏與崇拜,在這一刻,攀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頂峰。
而那個剛剛才從“英雄救美”的淡淡喜悅與對白月秋冷漠反應的沮喪中回過神來的孫叔友,則是徹底看傻了眼。他張著嘴巴,一臉獃滯地望著灰袍人消失的方向,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隻覺眼前一花,那裝神弄鬼、氣勢嚇人的傢夥對著空氣做了個古怪的姿勢,然後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頭也不回地溜了,速度比來時更快。
“那……那個人,就這麼走了?”他茫然地喃喃道,轉頭看向白月秋和曲香蘭,試圖從她們臉上找到答案,“他不是來找麻煩的嗎?怎麼……怎麼就跑了?”
曲香蘭看著他這副憨厚可笑、完全在狀況外的樣子,緊繃的心絃微微一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走上前,拍了拍孫叔友壯實的肩膀,用一種混合著輕鬆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自豪語氣說道:“孫公子,你隻需要記住,有我家主人在,這天下就沒有任何人敢找我們的麻煩。至少,今晚不敢。”
她的話語裏帶著一絲戲謔,卻也蘊含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孫叔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腦子裏還是一團漿糊,隻覺得那灰袍人來得詭異,去得更詭異,而楊公子……似乎比他想像的還要神秘可怕得多。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決定不再深究,反正看起來麻煩已經過去了。
明雀樓上,“天”字號房內。
你獨自憑窗而立,看著樓下長街漸散的燈火與遠處更深的夜色,嘴角噙著一抹冰冷的弧度。桌上的殘羹冷炙早已涼透,湯汁凝膩,杯盤狼藉,先前推杯換盞、各懷心思的宴飲氣息已被冰冷的寂靜取代。但這寂靜並非終結,而是另一場交鋒開始前的短暫間歇。
你走到房門邊,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一直守候在門外、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店小二,見你出來,渾身一激靈,連忙點頭哈腰地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惶恐笑容。
“客……客官,您有何吩咐?”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明顯的顫抖。樓上先前的寂靜,以及更早時那偶爾流露出的、令人心悸的壓抑感,早已讓這些常年察言觀色的夥計明白了,房內這位年輕的客人,絕非尋常富貴公子那般簡單。
“把這些都撤了。”你指了指房內那八仙桌上剩下的殘羹冷炙,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店小二如蒙大赦,連聲應“是”,正要轉身去喊人,你的聲音又淡淡響起。
“然後,再給本公子重新置辦一桌你們店裏最好的酒席。”你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笑意,補充道,“記住,要快。本公子在等一位‘親戚’,他大概……快到了。”
“親戚”二字你說得輕描淡寫,但聽在店小二耳中,卻讓他莫名打了個寒顫。他不敢多問,連忙躬身:“是!是!小人明白!這就去辦,保準最快速度給您置辦周全!”
他幾乎是連滾爬地下樓去吩咐。不一會兒,幾個手腳麻利、訓練有素的夥計便輕手快腳地溜了上來,以驚人的效率將房間內的殘局收拾得乾乾淨淨,連地板都用浸了香料的濕布重新擦拭過,開窗通風,燃起新的寧神香。緊接著,一道道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珍饈美味,便被如流水般端了上來。
這一次的席麵,規格顯然比午間孫校閣宴請時更高。晶瑩剔透如紅玉的水晶餚蹄,刀工精美、澆汁艷亮的鬆鼠鱖魚,碩大飽滿、清鮮誘人的蟹粉獅子頭,茶香清雅、蝦仁白嫩的白灼蝦仁,還有幾樣時令鮮蔬與精緻點心,林林總總擺滿了寬大的八仙桌。一壺溫在銀質酒注裡的二十年陳釀“竹葉青”散發著醇厚的酒香。轉眼間,整個房間便又充滿了令人食指大動的、溫暖而豐盛的煙火氣息,與片刻前的冷清狼藉判若兩境。
你很滿意地點點頭,揮揮手讓那些屏息凝神、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裏的夥計全部退下,並讓他們帶上房門。
房間裏再次隻剩下你一人。你緩緩走回到那張重新擺滿酒宴的八仙桌旁,在主位上安然落座。桌上的碗筷杯盞都已換過,是全新的、質地更佳的青瓷。你給自己斟了一杯碧綠透亮的竹葉青,酒液在杯中微微蕩漾,映著跳動的燭火。然後,你便自顧自地品嘗了起來,動作舒緩,姿態悠閑,彷彿真的隻是在等待一位尋常親友赴宴。
你確實在等人。等那條剛剛才被你如同驅趕野狗般、用最粗暴的方式“請”來的、或許稍微大些的“老鼠”——天機閣的“神秘高手”。你很清楚,他一定會來。不僅因為你的“邀請”不容拒絕,更因為他帶著天機閣的使命,必須來。區別隻在於,他是走著來,還是爬著來。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淌,隻有你偶爾動筷的細微聲響與燭花輕微的爆裂聲。窗外的月色似乎又西沉了幾分,將房間內物體的影子拉得更長。
果然,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陣輕微而沉穩的腳步聲便從樓梯口傳了過來。那腳步聲很輕,每一步的間隔和力道都均勻得如同用最精密的尺子丈量過,顯示出主人對身體精妙絕倫的控製力,也透露出其深厚的內功修為。腳步聲不疾不徐,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天”字號房的門外。
短暫的靜默。門外之人似乎在調整呼吸,平復心緒。然後,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一個身穿毫不起眼灰色布袍、長相普通、身材中等的男人,無聲無息地側身而入,並反手輕輕掩上了房門。他的動作自然流暢,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正是之前於擢仙池畔柳梢現身、又被你用心神傳音罵得狗血淋頭的天機閣七星之一——“天權星”薑崇勝。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來。那雙看似平凡、實則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先以極快的速度掃視了整個房間——嶄新的宴席,跳躍的燭火,瀰漫的酒菜香氣,以及那個背對著他、正悠然自得夾菜品酒的青色背影。房間內溫暖甚至堪稱奢靡的氛圍,與他來路上反覆預想的劍拔弩張、殺氣凜然的場景截然不同,這種反差讓他心中那根緊繃的弦非但沒有放鬆,反而綳得更緊。未知,往往比明確的敵意更令人不安。
他的目光最終牢牢鎖定在那個青色背影上。雖然早已從閣中情報和薑玉芝語無倫次的描述中得知“楊儀”年輕得過分,但當他親眼看到你時,心中仍忍不住掀起了滔天巨浪。太年輕了!年輕得簡直不真實!而且,以他活了上百年、歷經無數風浪、修為已臻地階頂峰、半步天階的敏銳靈覺,竟然從你身上感受不到一絲一毫內力的波動!你就那麼隨意地坐在那裏,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一個家境優渥、正在享受夜宴的富家公子。
但薑崇勝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年輕人,究竟有多麼恐怖!就是這個人,用幾句粗俗不堪、市井流氓般的罵聲,隔著不知多遠的距離,直接轟入他的識海,將他上百年來淬鍊的堅固心境衝擊得搖搖欲墜,逼得他不得不壓下所有的憤怒與驕傲,像個被呼來喝去的下人一樣,乖乖前來“赴宴”!這種完全無法理解、近乎鬼神的手段,比任何有形的武功更令他忌憚。
薑崇勝深深地、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驚悸、屈辱與警惕。他邁開腳步,以一種刻意調整過的、不疾不徐的步子,緩緩走進了房間。他準備開口,用他早已在腦海中演練過數遍的、不卑不亢又帶著天機閣特有神秘與矜持的語氣,來為自己挽回一絲顏麵,至少,要掌握對話的主動權。
然而,你完全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就在他剛剛踏入房間、雙足站穩、氣息將吐未吐的那一刻,你那充滿了懶散與毫不掩飾的不耐煩的聲音,便幽幽地響了起來,打斷了他所有蓄勢待發的開場白。
“閣下,”你甚至沒有回頭,依舊背對著他,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醬牛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著,彷彿在品嘗無上美味,然後才用一種彷彿在驅趕蒼蠅般的語氣,漫不經心地問道,“姓什麼啊?”
薑崇勝的腳步猛地一頓!彷彿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他那剛剛才勉強平復下去的心境,瞬間又掀起了驚濤駭浪!來了!又是這種毫不留情、直接撕破所有偽裝與客套、充滿羞辱意味的開場!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臉頰的肌肉不受控製地微微抽動了一下。
你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僵滯與內心的風暴,自顧自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油漬,然後才用一種更加不耐煩、彷彿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事實的語氣說道:“不姓薑的話,就趕緊滾蛋。老子隻和姓薑的‘親戚’談事情。”你刻意加重了“親戚”二字的讀音,帶著濃濃的諷刺。“其他人,聽了……”你的嘴角勾起一抹惡劣的笑容,終於緩緩轉過身,第一次用正眼看向他,目光平靜無波,卻讓薑崇勝感到麵板一陣刺痛,“腦子,會生病的。”
“你——!”
薑崇勝那一直強行壓抑著的怒火,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再也忍不住,轟然爆發!一股冰冷而凝實的恐怖氣勢,毫無保留地從他身上衝天而起!整個房間的溫度彷彿驟然下降了十幾度,空氣變得粘稠沉重,桌上杯盤碗碟開始微微震顫,發出細碎的磕碰聲,那跳動的燭火瘋狂搖曳,光線明滅不定,將牆壁上映出扭曲晃動的巨大影子。他活了上百年,身為天機閣七星之一,地位尊崇隱於幕後,何曾被人如此當麵、如此輕蔑、如此粗俗地折辱過?!這簡直比殺了他還要難以忍受!
他灰袍無風自動,眼中寒光爆射,死死盯住你,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發難,將這個可惡至極的小輩撕成碎片!
然而,麵對這足以讓尋常武者肝膽俱裂、跪地求饒的恐怖氣勢,你卻依舊穩如泰山,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你隻是緩緩端起麵前的酒杯,湊到唇邊,又輕輕地抿了一口,喉結微動,嚥下酒液,發出滿足的輕嘆。彷彿那足以崩裂金石的恐怖氣機,對你而言,不過是一陣拂麵的、略帶寒意的夜風。
你這種徹頭徹尾的無視,這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彷彿在看跳樑小醜表演般的輕蔑,比任何惡毒的語言都更加傷人,也更加清晰地昭示了雙方那不可逾越的鴻溝。
薑崇勝那剛剛爆發出來的、如同實質般的氣勢,在這無聲的蔑視麵前,瞬間就像被一根無形的針戳破的氣球,迅速萎靡、消散下去。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精彩到了極點,胸膛劇烈起伏,緊握的雙拳因為過度用力,指節已經變得一片慘白,發出細微的“咯咯”聲。他想拂袖而去,他想立刻將眼前這個可惡的小輩碎屍萬段!但是,他不能。閣主的嚴令猶在耳邊,對“山神”的渴望與對眼前之人深不可測的忌憚交織在一起,如同最堅固的鎖鏈,牢牢鎖住了他幾乎失控的理智。
最終,理智——或者說,對任務失敗的恐懼,以及對你這深不可測手段的忌憚,還是戰勝了幾乎要焚盡一切的衝動與屈辱。薑崇勝那緊握的雙拳,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鬆開了。他那因為憤怒而微微扭曲、顯得有幾分猙獰的臉,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強行抹平,重新恢復了那種如同古井深潭般的、死寂的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是翻湧不休的岩漿與深不見底的憋悶。
他看著你那張年輕、俊美、此刻卻讓他感到無比厭惡的臉,從早已咬得快要出血的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了三個彷彿帶著血腥味的字眼:
“在下……”
“天權星,薑崇勝。”
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艱難,彷彿有千鈞之重,耗盡了他此刻殘存的所有力氣與尊嚴。
聽著那從薑崇勝牙縫裏擠出來的、充滿了無盡屈辱的三個字,你那一直低垂著、彷彿對眼前一切漠不關心的眼簾,終於緩緩抬了起來。你放下了手中那雙一直在隨意把玩的、瑩潤的象牙筷子,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你轉過頭,用一種彷彿是第一次見到他、帶著審視與評估的目光,將他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你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映不出任何情緒。但薑崇勝卻從你這平靜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種比刀鋒還要銳利、比山嶽還要沉重的壓迫感!他隻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都在瘋狂地叫囂著危險!彷彿自己正赤身裸體地站在冰天雪地之中,被一條來自遠古洪荒的巨龍冰冷地注視著,下一刻就會被吞噬殆盡。
就在他幾乎快要承受不住這種直抵靈魂的無形壓力,道心再次搖曳,幾乎要本能地拔腿而逃時,你卻突然笑了。你的臉上綻放出一抹如同春日暖陽般和煦的笑容,彷彿剛才那足以將人精神淩遲的恐怖凝視,隻是他一剎那的錯覺。
“哦?”你的語氣充滿了恍然大悟的親切感,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驚喜,彷彿你們真的是一對失散多年、意外重逢的遠房親戚。
“原來是薑崇勝,‘親戚’啊。”
你一邊說著,一邊用手隨意地指了指你對麵的那個空座位。桌上的菜肴熱氣騰騰,酒杯裡的酒液蕩漾著琥珀色的光。
“坐啊。別客氣。就當是……自己家。”
你的語氣熱情得有些過分,甚至還親手拿起酒壺,為他麵前的空杯斟滿了酒。
但這突如其來的熱情與客氣,聽在薑崇勝耳中,卻比剛才任何惡毒的詛咒與羞辱都更加刺耳!他知道,這是貓在徹底玩弄、吃掉老鼠之前,才會偶爾流露出的、帶著殘忍戲謔的“仁慈”!是對他先前爆發又被強行壓下的無能狂怒的、無聲的嘲弄!
他的臉又是一陣青白交替,但最終還是邁開了那雙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的腿,緩緩走到了你的對麵,用一種極其僵硬的姿勢坐了下來。椅子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沒有去看那滿桌珍饈,也沒有碰麵前那杯剛剛斟滿、香氣四溢的美酒。他隻是死死地盯著你,那雙如同鷹隼般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他在等待,等待你接下來的、或許更加淩厲的羞辱與逼問。
然而,你卻沒有再看他一眼。你重新拿起了筷子,夾起一塊水晶餚蹄,放入口中,細細地品味著,喉間發出滿足的輕哼,彷彿那是人間至味。然後,你才用一種極其不耐煩、彷彿在抱怨對方浪費了你寶貴時間的語氣,隨口問道:
“薑玉芝那個丫頭片子,告訴你我是誰了麼?”你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裏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我可不想再自我介紹一遍了。煩。”
薑崇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沙啞著嗓子,乾澀地回答:“說了。”每一個字都像在砂紙上磨過。
“那你說說看,”你依舊沒有抬頭,專註於用筷子剔著一塊鱖魚臉頰上的嫩肉,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我,是誰啊?”
薑崇勝的身體猛地一震!他那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瞬間再次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維持住理智。他知道,真正的、更深的羞辱來了!你這是在逼他,逼他親口複述、親口承認你那充滿了矛盾、悖逆與諷刺、令人匪夷所思的多重身份!這是對他個人意誌的徹底踐踏,也是對他背後天機閣情報能力的無聲嘲弄——你們查到了又如何?還不是要由我的人,親口在我麵前複述出來?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中閃爍著劇烈的掙紮與不甘。作為天機閣七星之一,隱於幕後操控風雲上百年,他何曾受過如此折辱?!但最終,他還是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閉上了眼睛,彷彿想要隔絕這令人窒息的一切。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中已經隻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敗,所有情緒都被強行壓入最深處。
他看著你那悠閑自得、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側臉,從那早已被自己咬破、瀰漫著濃重血腥味的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
“大齊……末代瑞王的……獨生子。”
“已將……草菅人命、喪……喪心病狂的瑞王薑衍……就、就地正法。”
“自稱……‘弒父逆子’!”
“大周王朝……當今……皇後。”
“神秘組織……‘新生居’的……社長。”
“楊……儀!”
當最後一個字,帶著彷彿用盡全身力氣的顫抖,從他口中擠出時,薑崇勝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彷彿被瞬間抽空,一種前所未有、深入骨髓的無力感與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他輸了,在意誌與氣勢的層麵,輸得一敗塗地。他不僅親口承認了對手那驚世駭俗的身份,更是在這個過程中,親手將自己和天機閣的尊嚴,放在了對方的腳下,任由踐踏。
“嗯,不錯。”你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彷彿在誇獎一個剛剛背完書的蒙童。你放下筷子,用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從容與優雅,與薑崇勝的狼狽形成鮮明對比。
然後,你才緩緩地轉過身,用一種近乎審視貨物的目光,看著那個已經如同鬥敗了的公雞、精氣神都萎靡下去的薑崇勝。
“好。”你淡淡地開口,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既然你知道我是誰了,那,我就問你一句。”
你的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遠比之前薑崇勝釋放出的氣勢更加浩瀚、更加沉重、彷彿源自天地本身的壓力,瞬間籠罩在了他的身上!這不是內力或殺氣的壓迫,而是一種純粹精神層麵、源自更高生命層次的威壓!
“你,”你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他的眼底深處,“能做得了主,拍得了板麼?!”
“你——!”
薑崇勝那剛剛才被你話語“肯定”而勉強壓下去一絲的怒火,瞬間又被徹底點燃,甚至燃燒得更加熾烈!你這是在質疑他!質疑他在天機閣的地位!質疑他此行的權力與代表性!這對他這個心高氣傲、執掌天機閣權柄上百年的“天權星”來說,簡直是比殺了他還要難受的羞辱!他代表的不僅是自己,更是天機閣的顏麵!
“砰——!”
一聲巨響!他猛地一掌拍在麵前的八仙桌上,霍然站起!上好的花梨木桌麵,竟被他這含怒一擊,拍得四分五裂,木屑紛飛!滿桌的珍饈美味、杯盤碗盞,瞬間如同天女散花般飛濺得到處都是!湯汁、菜肴、碎裂的瓷片混合在一起,將華貴的波斯地毯弄得一片狼藉!一股如同實質般的恐怖殺氣,混合著天階中品高手的雄渾內力,毫無保留地從他身上衝天而起,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那搖曳的燭火在這股狂暴氣機的衝擊之下,“噗”的一聲,便徹底熄滅了!
整個房間,瞬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隻有窗外那清冷的月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灑下幾縷慘白的光輝,勉強照亮了薑崇勝那張因為極度的憤怒而變得有些扭曲、猙獰的臉!他雙目赤紅,死死地瞪著你所在的黑暗方向,胸口劇烈起伏,如同拉風箱一般喘著粗氣。
“你!不要欺人太甚!”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嘶啞、尖厲,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在發出最後的、絕望的咆哮,“你真以為,我天機閣,是好惹的嗎?!”
然而,麵對他這足以讓尋常武者肝膽俱裂的恐怖氣勢,和那充滿了威脅的咆哮,黑暗中,卻隻是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帶著些許無奈的嘆息。
“嘖……”你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調侃,“又糟蹋了一桌子好菜。孫校閣知道了,怕是要心疼得睡不著覺了。”
然後,就在薑崇勝的感知中,你的身影彷彿動了一下。下一瞬間,那熄滅的燭火,竟毫無徵兆地重新燃起,而且比之前更加明亮、穩定,彷彿從未熄滅過一般。溫暖的光暈再次充滿了房間,照亮了滿地狼藉,也照亮了依舊安坐於主位、甚至連衣角都未曾亂上一分的你。
你緩緩地從窗邊(不知何時你已站起)轉過身來。你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緊張或者恐懼,有的隻是一種近乎於憐憫的淡然,以及一絲……淡淡的不耐煩。彷彿薑崇勝這驚天動地的爆發,在你看來,不過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胡亂髮脾氣,打翻了碗碟而已。
“不好惹?”你輕聲反問道,那聲音很輕,很淡,卻像一把冰冷的無形重鎚,狠狠地砸在了薑崇勝那翻騰的心海之上,讓他的怒火都為之一滯。
“有本事,”你的嘴角,在燭光映照下,勾起了一抹冰冷而鋒利的弧度,目光如同兩道冰錐,直刺薑崇勝的眼底,“就去刀家後山,試試。”
薑崇勝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瞬間凍結!
刀家後山?!
你竟然知道刀家後山?!
那是天機閣與太平道、乃至西南諸多勢力爭奪、糾纏、試探了十數年,也未能真正踏足的絕密禁地!是“山神”傳說最核心的區域之一,也是閣中最高階別的機密!除了七星級別以上的核心成員,絕無外人知曉其確切所指與其中兇險!你……你到底還知道些什麼?!
就在他心神劇震、驚駭欲絕、剛剛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再次出現巨大裂痕的一剎那,你那充滿了荒誕、顛覆與絕對自信的話語,便如同接連不斷的驚雷,一道接一道,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你們天機閣,想要蒙州山裡那個‘山神’。”你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幫不了你。”
薑崇勝猛地抬頭,一臉錯愕地看著你,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獅子大開口的交換條件,藉機要挾天機閣為你做事,甚至是以“山神”為餌佈下陷阱……但他做夢也沒想到,你會拒絕得如此乾脆、如此徹底!彷彿那天機閣視為終極目標、謀劃了十數年的“神物”,在你眼中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是個麻煩?
“如果,”你看著他臉上那充滿了震驚與極度不解的表情,嘴角那抹嘲諷的弧度更深了,彷彿在看一個執迷不悟的蠢貨,“你們覺得自己有本事,拿到那座山一樣大的怪物,為自己所用。儘管……”你頓了頓,語氣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挑釁,“去試試。”
說完,你不再看他,緩緩站起身,走到了窗邊,推開了窗戶。冰冷的夜風瞬間湧入,吹拂著你青色的長衫,獵獵作響。你看著窗外那一輪逐漸西沉、光華卻更顯清冷的明月,頭也不回地,用一種宣告般的語氣說道:
“我,明日中午,便前往蒙州。倘若不信,可以跟著。”
這輕描淡寫卻充滿絕對掌控的話語,終於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引爆了薑崇勝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防線!
“楊儀——!”
薑崇勝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混合了無盡屈辱、憤怒、挫敗與瘋狂的嘶吼!他不再顧忌,不再權衡,所有的理智都被這接二連三、一次比一次更甚的羞辱與輕蔑焚燒殆盡!他隻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必須為他的狂妄付出代價!哪怕隻是……一點點代價!
“砰!”
又是一聲悶響,他腳下用力,堅硬的酒樓樓板被他踩出細密的裂紋!他身形如鬼魅般晃動,帶起一連串殘影,右掌並指如刀,掌心之中隱隱有幽藍色的光芒吞吐不定,凝聚著他畢生修為與滔天怒火,挾帶著刺耳的破空尖嘯,直取你的後心要害!這一擊,毫無保留,快如閃電,狠辣絕倫!他要將這個可惡的傢夥,斃於掌下!哪怕之後要承受難以想像的後果,他也在所不惜!
然而,麵對這足以開碑裂石、洞穿金鐵的背後偷襲,你,卻彷彿背後長了眼睛,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隻是在那幽藍掌刀即將觸及你青衫的剎那,你的身影極其輕微地、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姿態晃動了一下。
就是這看似微不足道、彷彿隻是被夜風吹拂的一晃,薑崇勝那凝聚了全身功力、勢在必得的一擊,便擦著你的衣角,狠狠地轟在了你身旁那堅硬的紅木窗框之上!
“轟!”
一聲巨響!木屑混合著磚石灰塵四散飛濺!那足有碗口粗、堅硬無比的紅木窗框,竟被這一掌硬生生轟碎了一大截!斷裂處參差不齊,露出裏麵慘白的木茬。而你的青衫,甚至連一絲褶皺都未曾增加。
薑崇勝隻覺得一掌擊空,那蓄滿的力道無處宣洩,反震之力讓他氣血一陣翻騰。他駭然收掌,踉蹌退後兩步,難以置信地看著你那依舊背對著他、欣賞月色的背影,彷彿剛才那致命一擊從未發生過。
“那怪物,”你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帶著一絲閑聊般的隨意,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偷襲隻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沒什麼壞心眼。”
你緩緩轉過身,月光灑在你的側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你的眼神平靜無波,看著驚疑不定、如同見鬼般的薑崇勝。
“隻是,想要一堆人手,給自己打水,‘洗澡’,而已。”
“什……什麼?!”薑崇勝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甚至暫時忘記了攻擊失敗的震撼與駭然。打水洗澡?!這是什麼鬼話?!那可是“山神”啊!是閣中秘典記載的、能夠引動地脈、擁有移山填海之能、甚至可能關繫著天地大秘、王朝氣運的“神物”啊!怎麼到了你的嘴裏,就變成了一個需要別人伺候洗澡的、有怪癖的巨大……存在了?!
“就是,”你彷彿沒有看到他那如同被天雷劈中、三觀盡碎般的獃滯表情,繼續用一種平淡的、彷彿在解釋一加一等於二般的語氣,詳細“說明”道,但每個字都像重鎚敲打在他脆弱的認知上:“它,身子太大,大得超乎想像。需要成千上萬的人,夜以繼日、不眠不休地一起給它打水,才能滿足它那點……小小的‘潔癖’。”
“以前的蒙州刀家屬下那些黑夷土人、白夷村寨,後來的理州召家、雲州莊家送去的奴隸,乃至太平道的人……”你每說一個名字,薑崇勝的心就往無底深淵沉下一分。這些勢力,都是近十幾年來在蒙州西南那片神秘山區中,離奇失蹤、或者損失慘重、元氣大傷的!是閣中列為“山神”活動跡象的重要參考!難道……難道他們不是被“山神”吞噬、獻祭,而是……
“它,都來者不拒,人人平等。”你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戲謔的韻律,“提著水,上山,開開心心地去打水,給它‘洗澡’!然後,就……再也沒下來。或許是樂不思蜀,或許是……累死在了打水的路上?誰知道呢。”你聳了聳肩,做了一個無奈又略顯滑稽的表情。
“開開心心”?!
“洗澡”?!
“樂不思蜀”?!
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像一道又一道的九天神雷,接連不斷地狠狠劈在薑崇勝的天靈蓋上!將他那剛剛被“打水洗澡”震得搖搖欲墜的世界觀,徹底劈得粉碎!他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接受!那些被“山神”抓走的人,那些消失的部族和勢力,不是被神秘力量吞噬、被邪惡獻祭、或是困在了某個絕地嗎?怎麼會是“開開心心”地去給它打水洗澡?!這根本不合常理!不合邏輯!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天方夜譚!是……是對他們天機閣數百年追尋、無數代人心血的、最惡毒的嘲弄和褻瀆!
你看著那個已經徹底石化、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臉上表情混雜著極致的震驚、茫然、荒謬、憤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的薑崇勝,嘴角那嘲諷的笑意濃得幾乎化不開。
你緩緩走到他的麵前,用一種近乎於憐憫的、看著井底之蛙的眼神,看著他那張因為極度震撼而顯得有些獃滯、甚至滑稽的臉。
“所以說,”你輕輕地、彷彿帶著一絲同情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不差你們天機閣這幾瓣蒜。你們那點人手,扔進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說不定還擾了那‘山神’老爺洗澡的雅興。”
你的這句話,像一記無情而響亮的耳光,狠狠地、結結實實地抽在了薑崇勝的臉上!將他從那顛覆性的震驚與無盡迷茫中,徹底抽醒了過來!不,是抽得幾乎魂飛魄散!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一片慘白,如同刷了層白堊。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終於明白了,終於明白了你那眼神中的憐憫和嘲諷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們天機閣,謀劃了十數年,視為終極目標、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獲取的“神物”,在人家眼裏,竟然隻是一個有潔癖、需要無數人伺候洗澡、麻煩又詭異的巨大怪物!你們視為最大依仗、遍佈天下的情報網路,在人家麵前,竟然如同一個笑話!你們所有的謀劃、爭鬥、犧牲,在對方看來,或許就像一群螞蟻在爭奪一塊沾了糖的、即將被巨人踩碎的餅乾一樣可笑!
這已經不是武功、謀略、勢力上的差距了!這是認知層麵上徹徹底底、令人絕望的降維打擊!
然而,你的“補刀”,還遠遠沒有結束。你彷彿覺得給他的打擊還不夠徹底,還不夠有趣。
你看著他失魂落魄、彷彿信仰崩塌般的模樣,用一種充滿了“善意”和“關懷”的、循循善誘的語氣,繼續說道:“要不是看在,咱們好歹也算沾親帶故,是‘親戚’的份上,”你特意強調了“親戚”二字,帶著濃濃的諷刺,“我還巴不得你們多去幾個呢。這樣,朝廷也省心,能少剿滅幾個整天想著搞事的反賊,天下也能太平點,多好?”
你頓了頓,衝著他眨了眨眼睛,笑得像一隻剛剛偷吃了肥雞的狐狸,狡黠而惡劣。
“而且,”你壓低了些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據我所知,那‘山神’脾氣雖然古怪,倒也……不輕易殺生。你們天機閣的人去了,大概率也就是……累一點,苦一點,或許還能鍛煉鍛煉身體,磨練磨練意誌。豈不美哉?總比在這裏跟我耗著,或者去刀家後山送死強,對吧?”
薑崇勝再也忍不住了!一股滾燙的、帶著濃重鐵鏽味的逆血,再也無法壓製,從他的喉頭猛地噴湧而出!那殷紅的鮮血,在清冷的月光與跳動的燭火交織下,劃出了一道淒美而刺目的弧線,星星點點地灑在了那一片狼藉、滿是菜肴湯汁和木屑的地板之上!
他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幾下,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嗡作響,彷彿隨時都會倒下。他那一身引以為傲的、苦修了上百年、已臻天階中品的雄渾修為,他那自詡堅如磐石、歷經無數風浪考驗而不動不搖的道心,在這一刻,被你那輕描淡寫、卻又字字誅心的幾句話,給徹底擊碎了!不是敗在武功,不是敗在謀略,而是敗在了認知的徹底碾壓,敗在了信仰被無情嘲弄的絕望之下!這種打擊,遠比肉體上的創傷,要致命千百倍!
你看著那個正扶著旁邊倖免於難的椅背,佝僂著身子,劇烈咳嗽、嘔血不止的薑崇勝,臉上露出了一絲毫不掩飾的、真實的嫌棄。你像驅趕一隻討厭的、弄髒了地麵的蒼蠅一樣,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你的語氣充滿了鄙夷,彷彿他吐出來的不是心血,而是什麼骯髒不堪的穢物,“別吐了。怪噁心的。我這剛換的一桌酒席,就被你這麼糟蹋了。一點都不體麵。”
薑崇勝的身體猛地一僵!咳嗽聲戛然而止。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頭,用一種充滿了血絲、佈滿了絕望、恨意與深深恐懼的複雜眼神看著你。他活了上百年,見過無數兇殘狠毒之輩,也見過無數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但還從未見過,像你這樣,能將最惡毒的羞辱、最殘酷的真相、最顛覆的戲謔,用如此平淡、甚至帶著一絲“為你著想”的語氣說出來的人!你根本就不是人!你是魔!是玩弄人心的魔!
你看著他眼中那刻骨銘心的恨意與恐懼,卻隻是不屑地撇了撇嘴,彷彿在嫌棄他的承受能力太差。緩緩走到他的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因為失血和極致的情緒衝擊而變得慘白如紙、皺紋深刻如同老樹皮的臉。月光和燭光從不同角度照在你臉上,讓你的表情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酷。
你又一次,將那個早已讓他肝膽俱裂、尊嚴盡失的問題,如同一把冰冷、鏽蝕、沾滿汙穢的鈍刀子,狠狠地、緩慢地,再次捅進了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並且惡意地攪動了一下。
“你,”你的聲音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帝王律令般的威嚴,在這瀰漫著血腥與食物混合氣味的幽暗房間裏回蕩,“到底,能不能做主?”
你微微歪了歪頭,彷彿真的在好奇地詢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不能的話,”你的眼中,恰到好處地閃過了一絲冰冷的、不耐煩的寒芒,語氣也隨之轉冷,帶著最後通牒般的意味,“就趕緊,帶我去見你們的閣主。天不早了,我明天還要動身去蒙州,沒時間跟你在這兒耗著。”
你的這句話,像一道最後的、不容抗拒的催命符,徹底擊碎了薑崇勝心中那最後一絲僥倖、猶豫和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知道,他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他看著你那張年輕得過分、此刻卻如同惡魔般的臉,心中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深入骨髓的絕望。他很清楚,如果他今天敢再說一個“不”字,或者再有絲毫的猶豫、推諉,那麼等待他的,絕對不是什麼好下場。眼前這個連自己親生父親都能毫不猶豫殺死的“弒父逆子”,又怎麼會在乎多殺一個他這樣八竿子打不著的所謂“親戚”?更何況,對方展現出的實力與手段,深不可測,要取他性命,或許易如反掌。
而且……你所說的那些關於“山神”的資訊,儘管荒誕不經,儘管徹底顛覆了他和天機閣這十數年的認知,但……萬一是真的呢?哪怕隻有一絲一毫的可能!那些離奇消失的勢力,那些詭異的記載……“打水洗澡”、“開開心心”、“人人平等”、“不會死”……這些詞語如同魔咒,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瘋狂盤旋、撞擊!他必須搞清楚!他必須將這個足以顛覆一切謀劃的驚天秘密,帶回到天機閣!哪怕,是賭上自己的性命,哪怕是像一條狗一樣被驅使!這是他身為“天權星”最後的、也是唯一的責任與執念!
想到這裏,薑崇勝那原本充滿了恐懼、憤怒和絕望的眼神,竟然慢慢地、一點點地平靜了下來。不,不是平靜,而是一種破罐子破摔、將一切包括尊嚴都徹底拋棄後的、帶著瘋狂與決絕的死寂。所有的情緒都被壓縮到了最深處,隻剩下一個最原始、最核心的念頭——完成任務,將訊息帶回去。
他看著你,臉上肌肉極其僵硬地扯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充滿了無盡苦澀與自嘲的笑容。
“嗬嗬……嗬嗬嗬……”
他笑了,笑聲嘶啞、乾澀,像是破損的風箱在苟延殘喘,充滿了淒慘與悲涼。
“楊社長……”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帶著血腥氣,“你贏了。”
你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用那雙深邃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芒的眼睛看著他,如同一位最有耐心的獵手,在欣賞落入陷阱的獵物最後徒勞的掙紮,等待著他徹底放棄抵抗,吐出你想要的東西。
“我……我,做不了這個主。”他閉上眼睛,極其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了這句承認自己無能的話。這對於一個驕傲了上百年的強者而言,比殺了他更難受,但他不得不說。
“我們閣主……”他重新睜開眼,眼神變得有些渙散,失去了最後的神采,隻剩下完成任務的本能驅動,“就在雲州城。”
“哦?”你的眉毛微微向上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玩味。看來,天機閣對這次的“山神”事件,果然是誌在必得,竟然連閣主都親自出馬,坐鎮雲州了。這倒省了你不少事。
“馬上都後半夜了。”你狀似無意地看了一眼窗外那已經西沉、光華漸黯的月亮,又瞥了一眼房間角落裏那即將燃盡的更香,語氣變得愈發不耐,帶著明顯的不悅,“時間不多了。本宮……”你又一次,自然而然地亮出了你那尊貴而霸道的、不容置疑的身份,“可沒有功夫等你再回去通報、請示、來回扯皮了!要麼現在帶我去見他,要麼……你就帶著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和天機閣可笑的秘密,一起滾蛋,永遠別再出現在我麵前!”
你的這句話,像一道最後的、無可轉圜的命令,徹底斬斷了薑崇勝所有的退路和拖延的幻想!他毫不懷疑,如果你說“滾”,那就意味著天機閣將徹底失去與你就“山神”進行任何對話的可能,甚至可能迎來你毫不留情的打擊。而他,將成為天機閣的罪人。
他看著你那雙深邃得彷彿能夠吞噬一切、不帶有絲毫人類情感的漆黑眸子,渾身冰涼。最終,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點了點頭,彷彿脖頸生了銹的傀儡。
他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險些栽倒在地,勉強用手撐住了旁邊的牆壁。他用一種充滿了哀求、絕望與徹底認命的複雜眼神看著你,喘息著,補充道:“我……我帶你去。”
“很好。”你的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誇獎一個剛剛學會了握手、沒有尿在地上的小狗,帶著一絲施捨般的讚許。
“走吧。”你轉身,就朝著門口走去,頭也不回地說道,語氣裡充滿了嫌棄,“磨磨蹭蹭,瞎耽誤功夫!”
薑崇勝那剛剛才勉強止住的、翻騰的氣血,差點又一口噴了出來!瞎耽誤功夫?!你把我這個活了上百年、地位尊崇的天機閣七星之一,羞辱得道心破碎、吐血三升、尊嚴掃地,結果到了你的嘴裏,就成了“瞎耽誤功夫”?!
他心中湧起一股滔天的、幾乎要將他自己焚燒殆盡的恨意!但此刻,他也隻敢在心裏想想。他現在對你,除了恨,更多的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難以言喻的恐懼!他甚至不敢再直視你的背影。
他艱難地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嘴角殘留的血跡,掙紮著,踉踉蹌蹌地從地上爬起來,體內真氣執行數個周天,才勉強壓住翻騰的氣血和虛弱的身體。他像一縷幽魂,又像一個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默默地、步履沉重地跟在了你的身後,再無來時半分高手風範。
你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了門閂上,卻又突然停下了腳步。你彷彿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眉頭微微一皺,露出思索的神色。
然後,在薑崇勝不解的目光中,你轉過身,對著那早已變得空無一人的樓下大堂,用一種混合了內力、洪亮而又充滿了理直氣壯、理所當然的無賴氣息的嗓音,扯著嗓子就喊了起來:
“老孫——!”
聲音在寂靜的明雀樓內回蕩,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
“賬,你自己結啊——!”
“今天,可是你請客!我可不付賬啊——!”
你的喊話,中氣十足,甚至帶著幾分戲謔,瞬間便傳遍了整個明雀樓,甚至可能傳到了外麵寂靜的街道上。
躲在樓下大堂角落裏、一張屏風後麵、正豎著耳朵、緊張地聽著樓上動靜、生怕這兩位大爺打起來拆了酒樓的孫校閣,在聽到你這石破天驚的喊話之後,整個人瞬間如同被雷劈中,徹底石化!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露出了一個比吃了黃連還要苦澀十倍的表情,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我請客?!孫校閣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胸口發悶。我就請你和白掌櫃吃了一頓午飯啊!結果您老人家倒好,在這明雀樓頂層待了一天,光是宴席就上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規格高!尤其是這最後一次,那些菜、那壇酒、還有那些傢具……這這這,得多少錢啊?!他那原本鼓囊囊、裝著此次宴請飯錢的錢袋,此刻彷彿在隱隱作痛,不斷縮水。
而站在櫃枱後麵、同樣緊張得手心冒汗、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裏的明雀樓老闆,在聽到了你這聲喊話之後,那張原本就因為緊張而綳得緊緊、如同刷了漿糊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變成了一副欲哭無淚的模樣。他小心翼翼地、帶著哀求的目光,望向屏風後麵孫校閣那若隱若現、此刻顯得格外僵硬的肥胖身影,嘴唇哆嗦了半天,卻一個字也不敢說。他知道,今天這筆足以讓尋常富戶傾家蕩產的賬,這位孫將軍,是結定了!他一個小小的酒樓老闆,哪敢向那位深不可測的楊公子討要?隻能指望這位看起來是“做東”的孫將軍了。
然而,你這個始作俑者,卻完全沒有絲毫的心理負擔,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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