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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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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雀樓頂層的幽靜房間內,你依舊閉目安坐,彷彿神遊天外。然而,擢仙池畔那充滿青春期荷爾蒙氣息的尷尬一幕,卻清晰無比地倒映在你的“心湖”之中。你“看”著孫叔友的狼狽,看著那粉裙少女眼中一閃而過的、與其楚楚可憐外表不甚相符的靈動與算計,看著白月秋冰冷的背影,看著曲香蘭饒有興味的旁觀。

你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玩味弧度。有趣,就像一位暫時閑暇的神明,垂眸俯瞰著人間這出充滿了鮮活生機、笨拙慾望與微小算計的悲喜劇。生活總是需要一些點綴,一些意外,一些脫離嚴密計劃之外的、帶著煙火氣的雜音,才能顯得不那麼乏味。而引導、甚至“助推”這些意外朝著有趣的方向發展,對你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也是一種不錯的消遣。

於是,你那如同鬼魅低語、又似神明諭令般的心神之音,悄無聲息地、精準地傳入了那個正在一旁饒有興緻看戲的曲香蘭耳中。指令簡潔,不容置疑:

“去,幫幫那個蠢小子。”

“讓他用那自行車,送那小姑娘回家。”

正在悠然看戲的曲香蘭,嬌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她那雙掩藏在苗女靈動偽裝下的眸子裏,便迅速閃過了一絲瞭然與明悟的笑意。她立刻領會了自己這位主人那深不可測又時常帶著惡趣味的意圖。這不僅是給孫叔友製造機會,或許也是在測試那突然出現的粉裙少女的成色,更可能隻是為了給這略顯單調的夜晚增添一點變數和樂趣,順便……看看白月秋的反應?無論出於何種考量,主人的意誌便是最高的指令。

她不再袖手旁觀,臉上那抹屬於“苗女”的、略帶羞澀和好奇的天真笑容瞬間變得熱情而富有親和力。她邁著輕盈如鹿的步子,走到依舊手足無措的孫叔友和跌坐在地、泫然欲泣的粉裙少女麵前。

“哎呀,這位妹妹,你的腳踝都腫了呢,可不能再亂動了。”曲香蘭蹲下身,用一種充滿了苗疆女子特有爽朗與關切的口吻說道,聲音清脆悅耳。她伸出白皙纖細的手指,看似隨意、實則精準地輕輕拂過柳如煙那已經微微紅腫起來的白嫩腳踝。在指尖觸及麵板的剎那,一絲精純溫和、蘊含盎然生機的內力——源自她所領悟的【地·萌芽新生篇】——悄無聲息地渡了過去。

一股清涼舒適、彷彿被最柔和的春雨浸潤的感覺,瞬間從柳如煙的腳踝處蔓延開來,迅速驅散了那火辣辣的刺痛與脹熱。原本難以著地的傷處,疼痛竟然奇蹟般地緩解了大半,雖然依舊有些酸軟,但已無大礙。

“哇!姐姐,你好厲害啊!”柳如煙那原本還掛著淚珠的臉上瞬間露出了驚喜的表情,她嘗試著輕輕動了動腳踝,發現果然好了許多,看向曲香蘭的目光充滿了驚訝與感激,“你……你是大夫嗎?這手法可真神了!”

“嗬嗬,我哪裏是什麼大夫,”曲香蘭溫婉地笑了笑,笑容明媚,帶著山野的純真,“隻是我們苗疆山林裡長大,常跟毒蟲瘴氣打交道,跟著寨子裏的老人學了些辨認草藥、處理跌打損傷的土法子罷了,讓妹妹見笑了。”她一邊說,一邊自然地站起身,目光轉向旁邊那個依舊像根木頭似的杵在那裏、臉漲得通紅的孫叔友,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為難。

“孫公子,”她眨了眨眼,語氣真誠,“你看,這位妹妹的腳傷得不輕,雖然暫時緩解了疼痛,但肯定走不了遠路。這夜深露重的,讓她一個女孩子家獨自待在這裏,或者讓她的同伴們攙扶回去,恐怕都不太安全,也走不快。”她頓了頓,目光瞥向那輛倒在地上的自行車,眼中閃過“靈機一動”的光芒,“不如……不如孫公子你就好人做到底,用這匹……嗯,‘鐵馬’,送這位妹妹回府吧?這東西我家主人以前經常搭著我逛街,載個人應當無妨,總比走路強,也快些。”

“啊?!用、用這個送她回家?!”孫叔友的臉“唰”地一下,再次紅得發燙,連耳朵根都紅透了。讓他用這輛還騎不太穩的自行車,載著一個萍水相逢、剛剛還被自己撞傷的陌生女孩子,穿街過巷送她回家?這、這成何體統!要是被父親知道,或是被那些狐朋狗友看見,他孫三少以後還怎麼在雲州城混?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帶著最後一絲掙紮和期待,又瞟向了青石上那個始終清冷如月的背影。

然而,白月秋依舊背對著這一切。夜風吹動她的衣袂,她的身形在月光下彷彿一座冰雕,連一絲回頭的跡象都沒有。彷彿湖邊發生的這場小小意外、這場尷尬的邂逅、乃至孫叔友的所有窘迫與抉擇,都與她毫無關係,甚至不值得她投來哪怕一瞥。

孫叔友心中那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如同風中的殘燭,倏然熄滅了。隨之湧起的,是一股強烈的失落,以及一股被無視、被看輕後陡然升起的、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輸的倔強。你不是看不起我嗎?你不是覺得我笨手笨腳、一無是處嗎?你不是對我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嗎?好!我孫叔友今天就讓你看看,我也不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至少……至少我能把人安全送回去!

“好!”他猛地一咬牙,像是下了莫大的決心,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發顫,卻異常響亮,“姑娘,你……你家住何處?我、我孫叔友送你回去!保證……保證不摔著你!”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不知是在對麵前的粉裙少女保證,還是在向那個冰冷的背影宣告。

孫叔友深吸一口氣,扶正了自行車,拍了拍車座,努力回想之前摔了無數跤才勉強掌握的那點平衡感。那個自稱姓曾的粉裙少女——曾玉香,則在曲香蘭的攙扶下,一臉羞怯、眼中又帶著掩飾不住的新奇,側身坐上了那堅硬冰涼的後座。她小心翼翼地將受傷的腳懸在一邊,另一隻手試探性地、輕輕抓住了孫叔友腰側的衣服。

“坐、坐穩了!”孫叔友大喝一聲,彷彿在給自己鼓勁,猛地一腳蹬下腳踏!

自行車立刻如同喝醉了酒的壯漢,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隨即搖搖晃晃、歪歪扭扭地向前沖了出去!

“啊——!”曾玉香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體因慣性猛地向後一仰,幾乎是下意識地,她便伸出雙臂,緊緊地環抱住了孫叔友那壯碩的腰身!溫軟而富有彈性的觸感,混合著少女身上特有的清雅香氣,瞬間透過薄薄的夏衫,清晰地傳遞到孫叔友的腰腹和背脊。

孫叔友隻覺得大腦“嗡”的一聲,彷彿有煙花在顱內炸開,瞬間一片空白,血液似乎都湧上了頭頂,臉頰燙得嚇人。他全身肌肉瞬間僵硬,握著車把的手心沁出汗水,腳下蹬踏的動作都變得同手同腳,自行車行走的軌跡更加蛇形,險象環生。他甚至連呼吸都屏住了,隻能感覺到身後那具柔軟身軀傳來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以及鼻尖縈繞的、越來越清晰的少女馨香。

一路上,這輛承載著兩人(主要是承載著孫叔友的緊張和曾玉香的新奇)的自行車,走得可謂是驚心動魄。不是險些撞上路邊的柳樹,就是差點衝進路旁的淺溝,好幾次都搖搖欲墜,全靠孫叔友憑藉著一股蠻力和突如其來的“靈光一閃”才勉強穩住。曾玉香從一開始的驚慌低呼,到後來發現似乎“有驚無險”後漸漸放鬆,再到最後竟然開始發出帶著興奮的清脆嬌笑聲。夜風拂過她的發梢和臉頰,吹散了最初的羞怯,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道路兩旁飛速倒退的模糊景色,感受著這種前所未有的、不用畜力就能飛馳的奇妙體驗。

她的嬌笑聲,混合著孫叔友越來越粗重的喘息(一半是累的,一半是緊張的),以及自行車鏈條轉動、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交織成一曲古怪卻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夜行曲,回蕩在寂靜的湖畔小徑上。

而他們的身後,白月秋不知何時已推著屬於自己的那輛自行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她依舊麵無表情,月光將她清冷的身影拉得很長,彷彿與前麵那對略顯慌亂的男女處於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曲香蘭則扶著自己的自行車,步履輕鬆地走在她身側,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始終未曾散去,眼中閃爍著洞察一切卻又樂在其中的光芒。

終於,在經歷了數次險些“車毀人傷”的驚險瞬間後,孫叔友總算是憑藉著年輕人特有的好勝心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勁兒,有驚無險地將曾玉香送到了她家那氣派不凡的府邸門口。朱門高牆,燈籠明亮,門楣上懸掛的匾額在月光和燈光的映照下,隱隱可見“曾府”二字,似乎是雲州一個綢緞富商的宅邸。

“多、多謝公子……”曾玉香從自行車後座上輕盈地跳下(腳傷似乎已無大礙),一張俏臉在門口燈籠的光線下,依舊紅撲撲的,如同熟透的蘋果,更添幾分嬌艷。她微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今日之事,多虧了公子相助,否則……否則小女子真不知該如何是好。還……還未請教公子高姓大名?”

“我、我叫孫叔友。”孫叔友撓了撓頭,憨憨地笑了笑,臉上汗跡未乾,在燈光下亮晶晶的,“曾……曾姑娘不必客氣,今日之事本就是我不小心,送姑娘回來是應該的。”他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比如詢問對方閨名,或者約個再見的日子,但話到嘴邊,看著對方那羞怯的模樣和身後那高大的門第,又覺得唐突,一時間訥訥無言。

兩人就在曾府門口燈籠柔和的光暈下,又客套了幾句。曾玉香的目光偶爾飄向那輛奇特的自行車,眼中好奇不減。孫叔友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總忍不住瞟向來路的方向。最終,在曾玉香那欲言又止、隱含一絲依依不捨的目光中,孫叔友推著自行車,與一直默默跟在後麵的白月秋、曲香蘭會合,轉身,有些恍惚地離開了。

就在這場由意外、青澀、尷尬和淡淡悸動交織而成的青春鬧劇,似乎終於要落下帷幕,湖畔重歸寧靜之時——

你,那如同神明般籠罩著整個擢仙池畔的無形心神,卻突然微微一動。

你“看”到,一股強大、隱晦、飄忽不定卻又帶著明確目的性的氣息,正如同夜色中滑行的鬼魅,從遠處雲州城方向某處高聳的屋頂上,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飛掠而來!其氣息斂藏得極好,若非你心神修為已至化境,幾乎難以察覺。那氣息並非針對你,而是始終牢牢鎖定著白月秋、曲香蘭、孫叔友三人的位置,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與探究。

來者功力不弱。其內力之精純雄渾,幾乎已不遜色於栗墨淵、相凈和尚那樣的一方霸主,甚至隱隱觸控到了更高一層的門檻,與淩雲霄等正道大派宗主相比,亦不遑多讓。顯然,這是一位至少地階登峰造極、甚至可能半步踏入天階門檻的絕頂高手!其輕功身法尤為出眾,融入夜色,悄無聲息,若非你靈覺超凡,幾乎要被他瞞過。

你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天機閣,這幫自以為是的蠢人。”

“總算是,來了個有點價值、能喘氣、能做主的了。”

“隻是這藏頭露尾、窺探行蹤的毛病,還真是……一脈相承,令人不喜。”

你甚至連眼睛都未曾睜開,依舊安坐於明雀樓頂層的幽暗之中,彷彿窗外那疾速逼近的絕頂高手,與你麵前杯中殘酒並無區別。

與此同時,擢仙池畔,歸途之中。

孫叔友還沉浸在方纔那場意外邂逅的淡淡興奮與對白月秋冷漠反應的沮喪交織的複雜情緒裡,推著車,有些神思不屬。白月秋依舊沉默地走在旁邊,月光將她的側臉勾勒出清冷的弧線。曲香蘭則彷彿毫無所覺,依舊邁著輕快的步子,欣賞著湖畔夜色。

突然!

走在最前麵的白月秋和曲香蘭,腳步幾乎是同時一頓!

兩人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無比凝重!一股冰冷、陰晦、如同毒蛇般滑膩而充滿壓迫感的氣息,毫無徵兆地鎖定了她們!那不是殺氣,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冰冷氣機,彷彿她們是砧板上的魚肉,正被無形的目光仔細打量。

白月秋的右手,瞬間便握住了藏在腰間軟革下防身短劍的劍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曲香蘭眼底那抹輕鬆的笑意也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冰冷的、如同毒蠍擺尾般的銳利殺意!她寬大苗袖中的手指,已悄然扣住了幾枚淬有劇毒的細針。

隻有孫叔友這個武功粗淺、全憑家傳硬功和一股蠻力的愣頭青,還一臉茫然,完全沒搞清楚狀況,隻是覺得周圍空氣似乎突然凝滯寒冷了許多。他左右張望,正想開口詢問——

一道如同柳絮般飄忽不定、幾乎融於夜色的灰色身影,已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他們前方不遠處的一株高大柳樹之巔。那人身形瘦削,穿著一襲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布料普通,式樣老舊,彷彿街頭巷尾最尋常的落魄中年文士。他長相也極為普通,五官毫無特色,屬於扔進人堆裡瞬間就會消失的那種。但他就那樣隨意地站在纖細的柳枝梢頭,隨著夜風微微起伏,身形卻穩如磐石,彷彿沒有半分重量。

他就像一個幽靈,一個從最深的夜色中凝聚而出、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的幽靈。他的出現,沒有帶起半分風聲,甚至連被他踩踏的柳枝,彎曲的弧度都極其自然,彷彿本就該承受這樣的重量。

白月秋和曲香蘭的呼吸同時一滯!她們甚至沒能完全看清對方是如何出現的!這種身法,已近乎鬼魅!

孫叔友後知後覺地抬起頭,這纔看到柳樹梢頭多了一個灰撲撲的人影。他先是一愣,隨即一股被冒犯的感覺湧上心頭——在雲州地界,尤其是在他平南將軍家孫三少麵前,誰敢如此裝神弄鬼?他下意識地挺起胸膛,色厲內荏地喝道:“你……你是誰?!裝神弄鬼的,想幹什麼?!知道小爺我是誰嗎?!”

那灰袍人彷彿沒有聽到孫叔友的喝問,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未曾瞥向他一下。他的目光,如同兩柄淬了寒冰的利劍,穿透朦朧的月色,直接、冰冷、毫無阻礙地落在了曲香蘭的身上。那目光並非充滿攻擊性,而是一種純粹的、洞徹的審視,彷彿要將她從外到裡、從皮囊到靈魂都徹底看穿。

他緩緩開口了。聲音沙啞、乾澀,如同兩片生鏽的鐵片在粗糙的石頭上緩緩摩擦,又像是多年未曾開口說話之人,重新調動聲帶發出的艱澀音節,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難聽。

“你,”他盯著曲香蘭,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不是苗人。”

他停頓了一下,灰撲撲的鼻子幾不可察地輕輕聳動了一下,彷彿在空氣中捕捉著某種常人無法察覺的、細微的氣息。

“你的身上……”他的聲音更冷了幾分,帶著一種確鑿無疑的斷定,“有死人的味道。很濃,很雜,很……凶厲。你殺過很多人,用毒,也用別的手段。太平道的蟲子,什麼時候,也敢把手伸到雲州,伸到我們天機閣的眼皮子底下來了?”

此言一出,曲香蘭瞳孔驟然收縮!她自問偽裝天衣無縫,無論是容貌、口音、舉止乃至內力運轉方式,都完美契合一個來自苗疆、略帶神秘、活潑開朗的美婦人。甚至她為了徹底融入,連日來都在暗中觀察、模模擬正的苗女。可眼前這個灰袍人,僅僅一個照麵,甚至未曾動手,僅僅憑藉氣息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直覺,就一口道破了她的偽裝,甚至點出了她太平道坤字壇主的身份(“用毒的蟲子”是江湖上對太平道部分壇口的蔑稱)!這份眼力、這份感知,簡直可怕!

白月秋的心也沉了下去。對方一口道破曲香蘭的偽裝和可能來歷,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對她們一行人的底細,至少對曲香蘭,已經有了相當的瞭解。來者不善,且深不可測!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夜風似乎都停止了流動,隻有湖麵細微的波光,還在反射著冰冷的月色。

明雀樓頂層,幽暗的房間內。

你依舊安坐於太師椅中,彷彿老僧入定。然而,擢仙池畔那驟然緊繃、一觸即發的氣氛,卻如同映在清澈水麵的倒影,分毫畢現地呈現在你的感知之中。

你“看”著那個站在柳樹之巔、故弄玄虛、試圖以氣勢和言語壓人的灰袍人。

你“看”著他說破曲香蘭的偽裝,看著他眼中那冰冷的審視和隱隱的掌控一切的自負。

你“看”著白月秋瞬間繃緊的身體和握劍的手,看著曲香蘭眼中閃過的冰冷殺意和凝重。

你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混雜著嘲諷與不耐的冰冷笑意。

天機閣……總是喜歡玩這種藏頭露尾、居高臨下、先聲奪人的把戲。彷彿不如此,便不足以彰顯他們的神秘與強大。派來一個能做主的,卻還要先躲在暗處窺探,再跳出來裝神弄鬼,試圖掌控局麵,壓服對手。無聊,且低效。

你甚至都懶得親自現身,去應付這種喜歡在暗處窺探、又自以為掌控一切的老鼠。對付這種人,你有一種更直接、更有效、也更符合你此刻心緒的方法。

下一秒。

你那磅礴浩瀚、如同星河倒卷、又似天威降臨的心神意誌,毫無徵兆、蠻橫無比、直接跨越了空間的距離,如同九天之上轟然劈下的無形雷霆,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與毫不掩飾的粗俗,狠狠砸進了那個灰袍人的意識深處!這不是傳音入密,這是更高層次的精神壓製與直接溝通,無視一切物理阻隔與內力防禦,直抵神魂!

“你,他媽的,是不是有病?!”

“老子在明雀樓擺好了酒席,請你過來邊吃邊聊!”

“你是吃不來熱飯,還是怎麼地?!”

“非要等到老子的飯局都他媽的散了,才鬼鬼祟祟地跑出來,撿別人吃剩下的泔水?!”

“怎麼著?!”

“等著吃剩飯剩菜啊?!”

你這一番充滿了市井流氓氣息、粗俗不堪、與絕頂高手風範毫不沾邊的怒罵,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灰袍人那修鍊了上百年、早已古井不波的心境之上!瞬間將他精心營造了半天、神秘莫測的高手風範和冰冷肅殺的氛圍,轟擊得支離破碎、蕩然無存!

正站在柳樹之巔,一臉冷酷、自認掌控局麵、試圖以勢壓人的灰袍人,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最狂暴的電流瞬間貫穿全身!他臉上那如同萬年寒冰般、經過無數次生死淬鍊也未曾動容的淡漠表情,第一次出現了名為“龜裂”的痕跡!他的眼睛在剎那間瞪大到了極限,瞳孔深處翻湧起無盡的震驚、駭然,以及一絲被徹底冒犯的暴怒!

他,天機閣七星之一,地位尊崇、隱於幕後操控風雲上百年的“天權星”!何曾被人用如此粗鄙、如此不堪、如此羞辱的方式“問候”過?!這簡直比直接捅他一刀還要讓他難以忍受!這完全顛覆了他對“高手”、“上位者”、“智者”之間交鋒方式的所有認知!這楊儀……情報中那個深不可測、算無遺策、疑似大周皇室秘密培養的最終兵器……怎會是如此一個粗鄙不堪、滿口汙言穢語的市井之徒?!不!這一定是偽裝!是擾亂我心神的詭計!

然而,還沒等他心中那滔天的怒火與屈辱徹底爆發,將之轉化為雷霆一擊,你那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如同帝王律令般霸道威嚴的聲音,便再次如同九天裁決,冰冷地、沉重地、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上!

“本宮,”

“隻給你一炷香的時間!”

“滾過來,明雀樓,赴宴!”

“過時不候!”

“本宮”?!“滾過來”?!“赴宴”?!

這三個詞,如同三柄重鎚,狠狠砸在灰袍人翻騰的心海上!“本宮”二字,徹底坐實了對方那駭人聽聞的身份——大周皇後!這不是玩笑,不是詐術,而是以皇室至尊的身份,在對他下達命令!“滾過來”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與驅使!“赴宴”則點明瞭地點和形式——不是廝殺,而是“宴”,是“談”!但前提是,你必須“滾過來”!

去,還是不去?

灰袍人——天權星,那顆修鍊了上百年的、堅如磐石的道心,此刻也掀起了驚濤駭浪。去?那自己今晚這臉,可就丟到九霄雲外去了!自己苦心經營的高手形象,在這楊儀麵前,簡直成了笑話!以後在閣中,在江湖暗麵,還如何立足?不去?那就是公然違抗“皇後懿旨”!雖然天機閣從不將大周朝廷放在眼裏,但此刻閣中核心目標“山神”在即,與這個神秘莫測、實力未知、又似乎對“山神”知之甚深的楊儀提前徹底撕破臉,絕非明智之舉!更何況,他此行的首要目的,本就是探查楊儀虛實,以及對“山神”的瞭解程度!若就此退走,不僅任務失敗,也錯失了與這個攪動西南風雲的核心人物直接對話的唯一機會!薑玉芝那丫頭帶回去的訊息語焉不詳、充滿恐懼,他必須親自確認!

利弊權衡,生死抉擇,隻在一念之間。

灰袍人臉上那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扭曲的肌肉,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恢復了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憋悶與屈辱。他深深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今夜這湖畔冰涼的空氣、連同那無盡的羞辱,一起壓入肺腑最深處,碾碎,消化。

他終於明白,從一開始,他就落入了下風。不,不是下風,是被對方以一種蠻橫無理、卻又精準狠辣的方式,徹底奪走了主動權。對方根本不屑於跟他玩什麼神秘對峙、氣機交鋒的遊戲,直接以最粗暴的方式,逼他做出選擇——要麼滾過去談,要麼現在就滾蛋,承擔一切後果。

他輸了。輸在了對局麵的判斷,輸在了對對手行事風格的誤判,更輸在了對方那完全無視規則、居高臨下、如同驅使奴僕般的絕對強勢麵前。

他,天權星,活了上百年,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憋屈,卻又無可奈何。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古井不波的眼睛,深深看了一眼不遠處依舊嚴陣以待、不明所以的白月秋和曲香蘭,又彷彿穿透夜色,望向了明雀樓的方向。然後,他對著虛空,那個他感知中楊儀意誌降臨的大致方位,極其緩慢、極其僵硬、卻又不得不為地,遙遙抱了抱拳。

那動作,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憋屈、無奈,以及一絲最終低頭的屈服。

做完這個動作,他甚至沒再看白月秋和曲香蘭一眼,彷彿她們已無關緊要。他灰袍一振,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煙,幾個起落,便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徹底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朝著雲州城內、明雀樓的方向,疾馳而去。背影,竟有幾分倉皇。

湖畔,重新恢復了寂靜。

白月秋和曲香蘭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驚愕與不解。她們雖然聽不到你那霸道絕倫的心神傳音,但卻將灰袍人臉上那精彩紛呈、瞬息萬變的複雜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前一秒還是高深莫測、掌控一切的絕頂高手風範,後一秒就如同被人當頭痛擊,臉色變幻不定,震驚、暴怒、掙紮、屈辱、無奈、最終化為深深的憋悶和屈服,然後對著空氣抱拳,接著便如同鬥敗的公雞般灰溜溜地飛速離去……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灰袍人究竟感受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還是說……那位“主人”,在她們完全無法感知的層麵,已經與對方進行了一場無形的交鋒,並且……完勝?

隻有孫叔友,還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灰袍人消失的方向,撓了撓頭,嘀咕道:“奇了怪了,這人誰啊?裝神弄鬼的,怎麼突然又跑了?嚇我一跳……”

白月秋緩緩鬆開了握劍的手,掌心已是一片冰涼汗濕。她看了一眼依舊麵帶淺笑、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曲香蘭,又看了看茫然無知的孫叔友,最終將複雜的目光投向了雲州城內、那座在夜色中巍然矗立的明雀樓的方向。月光灑在她的側臉上,映出一片冰冷的肅然。

曲香蘭則輕輕舒了口氣,袖中扣住的毒針悄然收起。她抬頭望瞭望明月,又看了看灰袍人離去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她知道,真正的“宴”,恐怕才剛剛開始。而她和白月秋,或許連入席的資格都沒有。她們能做的,隻是等待,以及……執行主人後續可能下達的任何指令。

夜風吹過擢仙池,帶起層層漣漪,破碎了水中的明月,也攪動了岸邊垂柳的影子。一場突如其來的危機,以這樣一種詭異而荒誕的方式,悄無聲息地化解了。但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凝重的暗流,似乎正隨著那灰袍人離去的方向,緩緩湧向雲州城的中心,湧向那座燈火通明的明雀樓頂樓。

你依舊安坐於明雀樓頂層的幽暗之中,彷彿從未動過。桌上的殘羹冷炙早已被無聲出現的侍者撤下,換上了一壺新沏的、香氣裊裊的陳年普洱。白玉般的瓷杯中,茶湯清亮,芽葉根根豎立,如同槍戟。

你緩緩睜開眼,深邃的眸子裏倒映著杯中沉浮的茶葉,也倒映著窗外無邊夜色。端起茶杯,湊到唇邊,輕輕吹開浮葉,抿了一口。茶香清雅,微苦回甘。

“希望,”你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聲自語,聲音平淡無波,“這次來的,別再是隻會傳話的應聲蟲。”

“本宮的耐心,是有限的。”

“而時間,”你抬眼,望向窗外天邊那輪逐漸西斜、光華卻更顯清冷的明月,“不多了。”

夜色,在等待中,愈發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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