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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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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玉芝徹底僵住了。她最後的心理防線,在你這番充滿了神秘主義色彩、充滿了未知恐懼、徹底否定天機閣數代人努力與信仰的話語麵前,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消融殆盡。她的身體軟軟地靠在椅背上,彷彿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那原本紅潤的嘴唇,此刻已是一片死灰般的煞白,微微開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隻剩下空洞與茫然,以及一種被徹底擊垮後的、深不見底的絕望與恐懼。她甚至無法去思考你話語中的真實性,那巨大的資訊衝擊與顛覆性的認知,已經讓她的大腦徹底停擺。

你看著她那副失魂落魄、彷彿靈魂都被抽走的模樣,幾不可聞地、輕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彷彿帶著一絲惋惜,一絲無奈,又或許,什麼都沒有,隻是一種習慣性的、無意義的音節。

然後,你緩緩地站起身,離開了座位。你的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你走到她的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已經徹底被你摧毀了所有驕傲、智慧與信仰的女人。月白色宮裝襯得她膚光如雪,此刻卻慘白如紙;繁複的星圖刺繡依舊華美,卻彷彿失去了所有生機。她就像一尊被摔碎後又勉強拚湊起來的、精美卻佈滿裂痕的瓷娃娃,隻需輕輕一觸,便會徹底化為齏粉。

你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彷彿帶著一種沉重的、訴說過往的疲憊。

“薑衍,草菅人命。”你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砸在寂靜的房間裏,也砸在薑玉芝空洞的心湖上,激起死寂的漣漪。“為了追求那虛無縹緲的‘復國大業’,不惜用最惡毒的蝕心蠱,來控製他人心智,驅使他們為奴為仆,犯下無數血腥罪孽。”

你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同出鞘的寒刃,彷彿能穿透時光,看到那個瘋狂而偏執的身影。“他,甚至,連自己的妻女,都不放過!”你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真實的、冰冷的怒意,雖然極其細微,卻足以讓聽者心頭髮寒,“妄圖吸乾她們的精血,來延續自己那早已腐朽不堪的生命!提升自身那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罪惡功力!”

你微微昂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頂,投向了無盡的虛空,身上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種不容置疑的、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與殺意,那是久居上位、執掌生殺大權者纔有的氣勢。

“本宮,”你緩緩說道,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在房間裏回蕩,“作為大周的皇後,和天下萬民之子!”你將“天下萬民之子”幾個字咬得極重,帶著一種莊嚴的宣告。

“有必要,為民除害!將此等喪心病狂、滅絕人性之徒,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你的話語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執行了正義裁決後的、冰冷的餘韻。

然後,你的語氣微微一頓,眼中的銳利與殺意悄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明的、帶著淡淡自嘲的神色,彷彿在述說一件與己無關、卻又不得不提的荒謬往事。

“隻可惜……”你輕輕搖了搖頭,那動作裏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命運弄人的嘲諷,“直到處死他之前,本宮才知道,他,竟然是我的親生父親。”

“嗬……”你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極輕嗤笑,那笑聲裡沒有溫度,隻有冰冷的荒謬感。

“真是,家門不幸啊。”你用一種近乎平淡的語氣,為這段扭曲而血腥、充滿背叛與弒親的往事,畫上了一個殘酷的句點。

你重新低下頭,看著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如鬼、眼神空洞無物、彷彿已經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薑玉芝。你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最終判決般的沉重壓力。

“所以,”你一字一句地,清晰無比地宣告,每個字都像烙印,深深烙在薑玉芝的靈魂之上,也烙在這房間凝滯的空氣裡。

“本宮,不準備,也從來沒有想過,跟著你們這些禍亂了天下百姓數百年、造下無數殺孽、卻依舊執迷不悟、死不悔改的前朝餘孽——”

你微微停頓,吸了口氣,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吐出那最後、也是最決絕的三個字:

“姓薑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你身上那種刻意收斂的、如同深淵般的氣息驟然消失!不,不是消失,而是轉化!一股全新的、璀璨的、充滿了勃勃生機與不容置疑威嚴的光芒,從你身上散發出來!那不是內力外放的光華,而是一種精神層麵、意誌層麵的璀璨輝光!是斬斷了沉重過去、擁抱了嶄新身份與使命、與這片土地億兆生民氣運隱隱相連的象徵!

你看著這個已經被你徹底鎮住、信仰崩塌、心神失守的女人,也彷彿透過她,看到了她背後那個隱藏在歷史陰影中、掙紮了數百年的、龐大而扭曲的組織。你用一種莊嚴、神聖、又帶著無上威嚴的語氣,宣告道:

“我姓楊,”

“名儀。”

你的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共鳴,在房間裏、在薑玉芝的腦海中回蕩。

“我是,大周的皇後。”

“是,新生居的社長。”

“也是——”

你的眼中,驟然爆發出無盡精光!那光芒銳利如劍,洞穿虛妄;那光芒熾熱如火,焚盡腐朽;那光芒深邃如海,承載著億萬黎庶的期望與氣運!

“兩年前,親手策劃、推動並見證了東瀛覆滅的……”

你微微一頓,吐出了最後,也最具有分量的頭銜:

“幕後之人。”

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明珠的光輝似乎都黯淡了一瞬,被你身上那股驟然迸發、又緩緩收斂的璀璨氣勢所懾。薑玉芝癱坐在椅子上,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那雙曾經充滿了智慧與驕傲的美麗眼眸,此刻隻剩下無盡的空洞、茫然,以及更深沉的、彷彿連絕望都算不上的死寂。你剛才那番資訊量爆炸、徹底顛覆她畢生認知的宣言,如同無數把重鎚,將她固有的世界砸得粉碎,又用最殘酷的事實,將碎片重新拚湊成一個她完全陌生、無法理解的恐怖圖景。

她需要時間消化,需要時間重建,哪怕隻是廢墟上的重建。但她沒有時間了。而你,也不打算給她更多時間。

你看著癱坐在地上、那如同失去靈魂的精美瓷娃娃一般的薑玉芝。你知道,是時候給她一個錨點了。一個能讓她那即將被資訊洪流徹底淹沒、陷入永久瘋狂的理智,重新浮上水麵的、冰冷而堅硬的錨點。

於是,你動了。

你緩緩地轉過身,走回到那張依舊杯盤狼藉的八仙桌旁。你沒有去理會那些早已冷透、凝結油花的菜肴,彷彿它們隻是無關緊要的背景。你隻是從桌角拿起那壺還未開封的、泥封完好的“女兒紅”,又取了兩隻乾淨的、素白的青花瓷酒杯。

然後,你邁開腳步,緩緩地走到了那個依舊癱坐在椅中、失魂落魄的女人麵前。你沒有選擇居高臨下地站著,那會帶來太大的壓迫感,可能導致她徹底崩潰。你隻是很隨意地,在她麵前的地板上,盤腿坐了下來。這個動作讓你與她之間的視線,拉到了一個相對平等的高度。你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宣告判決的皇後,而更像是一個願意放下身段、與迷途者交談的……引導者?或者是,最後的通告者?

“啵”一聲輕響,你拇指微一用力,輕鬆彈開了酒壺的泥封。一股醇厚、芬芳、帶著歲月沉澱氣息的酒香,瞬間瀰漫在了這充滿了壓抑、震驚與未散血腥氣的房間裏。這香氣是如此突兀,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的、打破凝滯的活力。

你動作穩定,先為她麵前那隻空杯,斟滿了琥珀色的、在明珠下泛著誘人光澤的酒液。酒線平穩,落入杯中,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然後,你又為自己倒上了一杯。酒香更加濃鬱,與房間裏的冰冷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怪異而矛盾的氛圍。

你將那杯屬於她的酒,輕輕地、平穩地推到了她的麵前,杯底與桌麵接觸,發出輕微的“哢”聲。

“喝一杯吧。”你的聲音很平靜,也很溫和,彷彿你們不是剛剛才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徹底顛覆了彼此認知與立場的心理戰爭,而是一對在月下對酌、即將談論些尋常往事的老友。

你這出人意料的舉動,似乎終於讓薑玉芝那已經徹底宕機、一片空白的大腦,重新恢復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運轉能力。她那雙空洞的眼神,極其緩慢地、艱難地聚焦。她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你遞到她麵前的那杯酒上,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微微蕩漾,倒映出頭頂明珠模糊的光暈。然後,那目光又緩緩地、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般,移動到了你那張帶著溫和笑意的臉上。你的笑容依舊平和,眼神清澈,彷彿剛才那些石破天驚、血雨腥風的話語,根本不是出自你口。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乾燥起皮,似乎想說些什麼,是質問?是反駁?是哀求?還是徹底的崩潰?但最終,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隻有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

你看著她那副依舊充滿了迷茫、恐懼、以及巨大創傷後遺症的茫然樣子,輕輕地、幾不可聞地笑了笑。那笑聲裡沒有嘲諷,沒有得意,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你端起自己的那杯酒,沒有一飲而盡,隻是輕輕地抿了一口。溫潤而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也帶來一絲清醒的刺激。

然後,你才放下酒杯,不緊不慢地,用那種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的語氣,開口說道:

“如果,”你看著她那雙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神采、卻依舊充滿了疑惑與恐懼的美麗眼睛,緩緩說道,每個字都清晰入耳,“你,現在,還沒弄清楚,我,在說什麼。”

你微微前傾身體,拉近了一些距離,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那,就請你們那位,姓薑的閣主來。”你再次強調了“姓薑的”三個字,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絕對篤定。

“和,我這個,‘遠房親戚’,”你在“遠房親戚”這四個字上,加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略帶諷刺的重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好地,聊一聊。”

“……”

薑玉芝的身體,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細微的電流擊中!閣主!他……他,竟然,知道閣主也姓薑?!不!不對!他,不是知道!他是在詐我!他根本不知道閣主到底姓什麼!他隻是,在用我的姓氏,來推斷閣主的姓氏!他是在試探!是在給我下套!他想要確認閣主的身份!一瞬間,薑玉芝那幾乎已經熄滅的理智之火,又如同風中殘燭般,猛烈地、不甘地燃燒了起來!這是她最後的防線,是她作為“天樞星”必須守護的秘密之一!

她猛地抬起頭,用盡最後的氣力,死死地盯住你!那雙美麗的眼睛裏重新燃起了微弱卻執拗的光芒,試圖從你那平靜無波、溫和帶笑的臉上,找出一絲哪怕最細微的、心虛的、閃爍的破綻!她調動了全部的精神,全部的觀察力,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掃描著你的每一寸表情,每一個眼神的細微變化!

然而,她失望了。徹底失望了。你的臉上,依舊掛著那溫和的、近乎無害的笑容。你的眼神,依舊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幽深,漠然,倒映出她此刻蒼白、驚惶、卻又強作鎮定的可笑模樣。沒有心虛,沒有閃爍,沒有任何可以被抓住的細微破綻。彷彿,你剛才所說的,隻是一件毋庸置疑的、再也正常不過的事實。彷彿“天機閣閣主姓薑”這件事,就像“太陽東升西落”一樣,是天經地義、人盡皆知的常識。

然後,在她那絕望的、最後的審視目光中,你又緩緩地丟擲了那最致命的、也是最後的一擊。你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了一抹充滿了無盡神秘、絕對自信、以及一絲近乎憐憫的弧度。你的聲音很輕,卻如同最後的喪鐘,在她耳邊敲響:

“我想,”你微微頷首,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穿透了夜幕,投向了不知隱藏在何處的、天機閣的最深處,“他,應該,知道,我,要說什麼。”

“轟——!”

薑玉芝那剛剛才重新燃燒起來的、最後一絲理智與掙紮的火焰,瞬間被你這句充滿了無盡暗示、彷彿早已洞悉一切、連閣主心意都瞭然於胸的話語,給徹底地、無情地轟得粉碎!化為虛無的灰燼!

她終於明白了。徹底明白了。在眼前這個深不可測、如同魔神般的男人麵前,任何的試探,任何的計謀,任何的掙紮,都隻是徒勞的,可笑的。他就像一個站在雲端、俯瞰眾生的棋手,早已看透了棋盤上所有的佈局、所有的可能性。而自己,卻連棋盤的第一層迷霧都未能看透,還在為自己偶然窺見的一枚棋子而沾沾自喜,殊不知整個棋局,早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這根本不是一場對等的博弈。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自上而下的、維度上的碾壓!是巨龍對螻蟻的俯視,是神明對凡人的嘲弄。

她眼中那最後的光芒,終於徹底地、無可挽回地黯淡了下去,熄滅,化為一片死寂的灰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浸透骨髓的無力感,以及一種信仰崩塌、前路盡毀後的茫然與空洞。所有的驕傲,所有的智慧,所有的堅持,在此刻,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伸出手,那手蒼白,修長,卻在微微顫抖,彷彿有千鈞之重。她端起了你為她倒的、那杯冰冷的酒。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動,倒映出她此刻失魂落魄、麵無人色的臉。她看了一眼,然後,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仰起那雪白而優美的脖頸,以一種近乎決絕的姿態,將那杯冰冷的、辛辣的酒液,一飲而盡!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落入胃中,卻像一團驟然燃燒起來的火焰,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讓她那幾乎已經麻木的四肢百骸,重新恢復了一絲尖銳的、帶著痛楚的知覺。也讓她那混亂不堪、近乎停滯的大腦,被這強烈的刺激,強行拉回了一絲可憐的、殘存的清明。

辛辣過後,是濃濃的苦澀,在口腔中蔓延開來,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她知道了。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所有的選擇,所有的退路,都在那杯酒中,隨著那冰冷的灼燒感,消失殆盡。

她緩緩地,扶著桌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有些踉蹌,那身月白色的宮裝裙擺拂過地麵,沾上了些許塵埃,她也渾然不覺。她沒有再看你一眼,沒有看你那依舊盤坐於地、麵帶溫和笑容的模樣。她隻是對著你,對著你這個徹底擊碎了她一切認知與信唸的男人,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她那高傲的、從未向任何人低下的腰,行了一個近乎九十度、標準到近乎刻板的大禮。這個禮,無關尊敬,無關屈服,或許隻是一種儀式,一種對無法抗拒之力量的、最後的、無奈的承認。

然後,她轉過身,不再有絲毫猶豫,也不再回頭。她邁著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的腳步,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這個讓她經歷了人生中最漫長、也最恐怖、最顛覆的一個時辰的房間。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下樓的階梯處。

她要去回去。立刻回去。她要將今晚發生的一切,將這個自稱楊儀、自稱是弒父逆子、自稱是皇後、自稱策劃覆滅東瀛、自稱知曉“山神”真相、自稱與薑氏有舊、自稱要見閣主的男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眼神,都原封不動地、一字不差地,告訴那位同樣姓“薑”的閣主!

至於閣主在聽完這一切之後,會做出怎樣的決斷,是戰,是和,是信,是疑,是傾巢而出,還是暫避鋒芒……那,已經不是她,一個小小的“天樞星”,所能考慮,所能左右的了。

她的任務,已經完成。或者說,從她踏入這個房間的那一刻起,她的任務,就已經註定失敗。而她所能做的,隻是將一個破碎的、令人絕望的真相,帶回去。

房門依舊敞開著,夜風從走廊灌入,帶來一絲涼意,吹散了房中濃重的酒氣與未散的血腥,也吹動了桌上一張未曾動過的雪白餐巾。

你依舊坐在圈椅之上,背對著敞開的房門,麵對著窗外雲州城沉沉的夜色與璀璨的、漸次熄滅的燈火。你端起自己麵前那杯酒,緩緩飲盡。然後,你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撚起那張被風吹動的餐巾,用它緩緩地、細緻地擦拭著自己的每一根手指,彷彿上麵沾染了什麼看不見的汙穢。

你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無悲無喜,無怒無嗔。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如同暴風雨過後,那吞噬了一切波瀾的幽暗海麵。

看著薑玉芝那踉踉蹌蹌、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深沉的夜色中,你的臉上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你的眼神如同被冰雪覆蓋的深潭,古井無波,不起微瀾。那個被你用言語和資訊徹底摧毀了三觀與信唸的女人,在你眼中,不過是一隻無意間闖入你宏大棋局、又被你隨手撥開的棋子,甚至不值得你為之產生半分情緒波動。棋盤之上,萬物皆為子,區別隻在有用與無用,以及何時用、如何用。

你緩緩端起麵前那杯早已涼透、琥珀色光澤略顯暗淡的花雕酒,將其一飲而盡。冰冷的酒液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細微的辛辣與苦澀,隨即被體內浩瀚如海的內力化開,了無痕跡。你放下空杯,白玉杯底與堅硬的紫檀木桌麵輕輕碰撞,發出“篤”的一聲輕響,在這空寂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你對著那空無一人的、敞開的房門,朗聲開口。你的聲音並不算洪亮,沒有刻意運功揚聲,但在你那早已出神入化、近乎於道的【神·萬民歸一功】的無形加持下,這聲音卻彷彿無視了空間的阻隔,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與精準的指向性,凝成一線,清晰地送入那個正踉蹌下樓、心神劇震、幾乎難以自持的女人耳中,字字如錐:

“真可惜!”

“叫來一個,做不了主的女人,白白浪費時間!”

話音清晰,甚至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惋惜與淡淡的不耐煩,彷彿在評判一件辦事不力的下屬,而非剛剛結束一場驚心動魄、徹底擊潰對方心神意誌的暗戰。

“噗通!”

樓梯拐角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輕響,夾雜著壓抑的痛哼。是那個剛剛勉強找回一絲氣力、試圖維持最後儀態的女人,腳下猛地一個趔趄,膝蓋重重磕在了堅硬的木製台階稜角上。鑽心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了些,也讓她屈辱得渾身發抖。她猛地伸手扶住一旁冰涼的木質欄杆,指甲幾乎要摳進漆皮裡,才勉強穩住了搖搖欲墜的身形。那張原本慘白如紙的俏臉,此刻不受控製地湧上了一抹病態的、因極致的羞憤與無力而產生的潮紅,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明珠的光從上方樓梯縫隙漏下些許,照亮她瞬間咬破的下唇,一絲殷紅緩緩滲出。

然而,你的“補刀”遠未結束。那帶著明顯不耐、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聲音,再次穿透夜色與樓板,精準地追上了她倉皇的腳步,敲打在她已然破碎不堪的心防上:

“薑姑娘!”

“你,跑快點!”

“我明日中午就要啟程去蒙州了,沒時間跟你們那個藏頭露尾、不敢以真麵目示人的頭頭多廢話!”

“讓他趕緊滾過來!”

“過時不候!”

“噗——!”

薑玉芝隻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彷彿被一柄無形的重鎚狠狠砸中,喉頭猛地湧上一股濃烈的腥甜。她強行咬緊牙關,硬生生將那口湧上來的逆血嚥了回去,濃重的鐵鏽味在口腔中瀰漫開來。她不敢有絲毫停留,甚至連回頭看一眼那扇讓她經歷此生最恐怖噩夢的房門的勇氣都沒有。她提起那身早已被冷汗浸透、緊貼在肌膚上冰涼黏膩的月白宮裝裙擺,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用一種近乎逃命的狼狽姿態,倉皇地衝下了最後幾級台階,身影迅速沒入樓下更深的黑暗中,彷彿身後有擇人而噬的洪荒巨獸在追趕。

聽著那漸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的倉惶腳步聲,如同受驚小獸逃離陷阱的窸窣,你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笑意。那不是喜悅,更像是一個棋手看到棋盤上某顆棋子按照預定軌跡落位後的、純粹的滿意。你緩緩站起身,動作舒展而從容,彷彿隻是久坐後隨意活動一下筋骨。你伸出手,輕輕撣了撣青色儒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每一個動作都自然流暢,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

然後,你走回到那張屬於你、寬大厚重的紫檀木太師椅前,重新坐了下來。堅硬的椅背貼合著你的脊柱,帶來穩定而踏實的觸感。你緩緩閉上眼睛,將外放的心神徹底收斂。與此同時,你那浩瀚如星空、深邃如淵海的精神感知,卻如同水銀瀉地、又似無形的網路,悄無聲息地以明雀樓為中心,向著整個雲州城蔓延開去。城中的萬家燈火、夜市喧囂、更夫梆子、深巷犬吠、乃至某些隱秘角落裏的竊竊私語、內息流動……一切細微的聲響與波動,都在你“心湖”中投下清晰的倒影。而其中一股流向,尤其清晰——那是薑玉芝慌亂、微弱、卻又被某種強烈意誌驅動著拚命向城外某處疾馳而去的氣息。

你的心神並未過多停留於此,而是如同一隻俯瞰大地的蒼鷹,將目光投向了城外,那片波光粼粼、在月色下顯得格外寧靜的擢仙池畔。那裏,正上演著一出與這房間裏的暗流洶湧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在你掌控之中的、略顯青澀稚嫩的人間悲喜劇。

雲州城外,擢仙池畔。

夜色如水,萬籟俱寂。一輪皎潔的明月高懸於墨藍色的天幕之上,清冷而聖潔的月光無私地灑向人間,為波光粼粼的寬闊湖麵、隨風搖曳的垂柳絲絛、以及蜿蜒的湖畔小徑,都鍍上了一層如夢似幻的朦朧銀紗。遠處雲州城的燈火如同撒落的星子,與天上真正的星河交相輝映。景色美得令人心醉,但此刻池畔某處的氣氛,卻微妙得有些尷尬,甚至凝滯。

平時總是笑臉迎人、長袖善舞、彷彿永遠不會為任何事真正動氣的白月秋,此刻正一臉冰冷地扶著自己的那輛精緻自行車,靜靜站在湖邊一塊光滑的青石旁。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騎裝,勾勒出纖細挺拔的身姿,月光灑在她精緻的側臉上,卻融化不了那層厚厚的寒霜。她那雙英氣十足的漂亮眸子,一瞬不瞬地注視著被月光照得一片澄澈明亮的湖麵,彷彿那深邃的湖水裏藏著什麼稀世珍寶,遠比身邊這兩個活生生的人要有趣得多。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如同一株在寒風中傲立的雪梅,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在她身後不遠處,孫校閣的三兒子孫叔友,正滿頭大汗、狼狽不堪地扶著一輛造型奇特、被他私下裏稱為“鐵馬”的自行車,笨拙而執著地進行著騎行練習。他身材壯碩,比白月秋高出將近一個頭,穿著時下雲州城公子哥流行的錦緞勁裝,但此刻那身價值不菲的衣服早已沾滿塵土,皺巴巴地貼在身上,更顯滑稽。他長相不算醜,甚至稱得上端正,但眉宇間總帶著一股被寵壞了的、揮之不去的輕浮之氣,此刻卻因緊張和賣力而顯得有幾分憨直。

“哎喲!”

又一次,孫叔友腳下發力不均,車把一歪,連人帶車重重摔倒在湖畔鬆軟的草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齜牙咧嘴地揉著摔痛的胳膊肘,臉上卻還強行擠出一個笑容,偷偷去瞄白月秋的反應。

“孫公子,你沒事吧?”一個穿著色彩鮮艷、綉滿繁複花紋的苗族服飾,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令人捉摸不透笑意的嬌俏女子,立刻步履輕盈地走上前,伸手將他扶了起來。她動作自然,聲音清脆,彷彿帶著山野間的靈氣,正是經過一番精心偽裝、已以“苗女”身份在雲州活動多日的太平道前坤字壇壇主,屍香仙子——曲香蘭。她原來的相貌陰鷙狠毒,此刻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個眉眼靈動、帶著異域風情的健康美婦,唯有偶爾眼底深處一閃而過、與外表年齡不符的幽深,泄露出一絲不尋常。

“沒、沒事!”孫叔友有些狼狽地拍打著身上的草屑泥土,目光卻再次不受控製地瞟向青石上那個始終未曾回頭的冰冷背影,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失落與沮喪。他深吸一口氣,彷彿鼓足了畢生勇氣,朝著那個方向,用儘可能顯得輕鬆自然的語氣喊道:“白、白姑娘!這……這鐵馬可好玩了!你要不要也來試試?我、我們一起圍著湖看湖燈!保證不撞著你!”

白月秋置若罔聞。夜風拂過,吹動她額前幾縷碎發,她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隻是從那光潔的額頭上,冷冷地飄出兩個斬釘截鐵的字,如同冰珠砸在青石上:

“不必。”

孫叔友臉上那強撐的笑容瞬間僵住,如同被寒霜打過的茄子,迅速蔫了下去。他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隻能繼續跟那輛似乎天生與他犯沖的自行車較勁,在湖邊歪歪扭扭地畫著不規則的圈子,試圖證明自己並非一無是處。

曲香蘭饒有興緻地看著眼前這充滿青春期笨拙、尷尬與單相思氣息的一幕,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更深了些。她覺得很有趣。這些所謂的將門之後、世家子弟,平日裏或許飛揚跋扈、眼高於頂,但在麵對真正觸動心絃的情感時,竟會表現得如此笨拙、可笑,甚至帶著幾分可憐的真誠。這與她那位將天下人心都視作棋局、隨手撥弄於股掌之間的主人相比,簡直就像是還未開化的稚童,心思一眼就能看穿,反應也全然在預料之中。她樂得在一旁欣賞這出難得的、帶著鮮活煙火氣的戲碼。

就在這時,一陣銀鈴般的嬌笑聲從不遠處的柳樹林裏傳來,打破了湖畔略顯凝滯的尷尬氣氛。

“哎呀,你們快看!那是什麼呀?”

“好像……是個人騎著一匹兩個輪子做的馬?好生奇怪!”

“嘻嘻,我前幾日在城裏也見過,聽說是中原那邊傳來的新鮮玩意兒,叫‘自行車’,時髦得很呢!沒想到這裏也有人玩!”

隻見三四個穿著華貴綾羅綢緞、打扮精緻、提著精美燈籠的富家千金,正結伴從婆娑的柳影中裊裊婷婷地走了出來。她們顯然是相約夜遊賞月,臉上還帶著嬉戲後的紅暈。當她們看到月光下那個正笨拙地試圖保持平衡、騎著自行車的壯碩身影時,都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發出好奇的議論和清脆的笑聲。

孫叔友一愣,下意識就想把自己這副狼狽樣子藏起來,臉騰地一下紅了。他越是慌張,手腳便越是不聽使喚。本就生疏的車技在眾目睽睽之下更是錯漏百出,腳下猛地一蹬,想要加速逃離這令人窘迫的“圍觀”,卻忘了控製方向,手裏車把一歪,那輛不聽話的自行車便如同脫韁的野狗,直愣愣地朝著那幾位正掩嘴嬌笑的富家千金沖了過去!

“啊——!”

“小心!”

“快躲開!”

女孩們花容失色,發出一陣短促刺耳的驚呼,手忙腳亂地向兩旁躲閃。孫叔友腦子裏一片空白,隻來得及看到眼前人影晃動,便感覺車身猛地一震,撞上了某個柔軟的阻礙,隨即天旋地轉,連人帶車再一次重重摔倒在地。這一次,身下似乎還壓著一個溫軟馨香的“肉墊”,一股混合著脂粉和少女體香的清雅氣息瞬間湧入鼻腔。

“哎喲……”一聲嬌媚中帶著痛楚的輕呼,從他身下傳了出來,聲音柔糯,令人心顫。

孫叔友一個激靈,如同被火燎了屁股,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自己摔得生疼的胳膊肘,慌忙低頭看去。隻見一個穿著粉色綉折枝玉蘭羅裙、長相甜美可人、梳著雙鬟髻的少女,正跌坐在地,一手撐地,另一隻手痛苦地揉著自己纖細的腳踝,柳眉微蹙,眼中已然泛起了一層晶瑩的淚光,在月光下顯得楚楚可憐。她的那幾個同伴則被嚇得遠遠躲在一旁,驚魂未定地看著這邊。

“姑、姑娘!你……你沒事吧?!”孫叔友的臉瞬間漲得如同煮熟的蝦子,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想要伸手去扶,又覺得唐突,隻能搓著手,結結巴巴地問道。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以這樣一種丟人現眼的方式,和一個陌生女子發生如此“親密”的接觸!這要是傳出去,他孫三少的臉還往哪兒擱?更關鍵的是……他下意識又瞟了一眼青石方向,白月秋依舊背對著這裏,彷彿對身後的騷亂渾然不覺。這讓他心中更是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挫敗和煩悶。

“我……我的腳……”粉裙少女抬起淚眼朦朧的眸子,看向孫叔友,聲音帶著哭腔,怯生生地道,“好像……好像崴了……好疼……”

“啊?!那、那怎麼辦?!”孫叔友徹底慌了神。他一個除了練武打架、遛鷹鬥犬,別的幾乎一概不通的紈絝子弟,哪裏處理過這種場麵?賠錢?送醫?還是……他急得抓耳撓腮,額頭上冷汗都冒了出來。

就在這時,那粉裙少女卻突然止住了啜泣,抬起梨花帶雨的臉,用一種混合著痛苦、好奇與懵懂的目光,看向那輛倒在旁邊、輪子還在空轉的奇特“鐵馬”。

“公子……”她吸了吸鼻子,帶著鼻音怯生生地問道,“你……你剛才騎的那個……不用馬拉,就能自己跑的‘鐵馬’……是什麼寶貝呀?我……我還是第一次見呢……”她的目光好奇地掃過自行車的每一個部件,彷彿暫時忘記了腳上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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