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二件事”這四個字從你口中清晰吐出時,癱跪於地、彷彿被抽走脊骨的孫校閣渾身猛震。他臉上混合著恐懼與絕望的表情,瞬間發生了詭異的變化,竟透出一絲如蒙大赦、劫後餘生般的光芒。儘管麵色依舊慘白,眼中恐懼未消,但那絕望的深淵底部,竟迸發出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求生欲。
他明白了。先前那場荒誕的“相親”與步步緊逼的折辱,都隻是為了將他所有僥倖、依仗和討價還價的底氣徹底碾碎,讓他以最卑微馴服的姿態來麵對接下來的“正題”。與方纔那令人窒息的絕境相比,此刻他至少獲得了一個開口的機會,一個或許能為孫家爭取一線生機的“談判”資格。
“殿下!!!”
一股求生的本能壓倒了肉體的虛弱與精神的崩潰。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膝重重砸向地麵,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決絕的姿態,跪倒在你麵前。這一次,不再僅僅出於對皇權或個人威壓的恐懼,而是一個賭徒在輸光一切、認清現實後,拋棄所有幻想與尊嚴所做的最後掙紮——俯首稱臣,以期換取一線生機。
他將曾高昂的頭顱狠狠磕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咚——!”
一聲沉悶巨響,額前皮開肉綻,鮮血瞬間湧出,混合著冷汗與灰塵糊了滿臉。他卻感覺不到疼痛,隻是保持著以頭搶地的姿勢,身體因激動與恐懼劇烈顫抖,用嘶啞尖銳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吼道:
“末將,有罪!!!”
“末將,罪該萬死!!!”
吼聲嘶力竭,脖頸青筋暴起,彷彿要將心肺掏出以示悔過。這位在西南屍山血海中爬至封疆大吏的梟雄,骨子裏那份對危險的野獸本能,以及絕境中“斷尾求生”的狠辣決斷,在這一刻被徹底激發。
——必須棄子!用最有價值、最能體現“誠意”的“子”,來換取你的寬恕,換取家族存續的可能!
“殿下!!!”他猛地抬頭,額上鮮血滴入眼眶,讓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更顯猙獰。他扭過頭,對著牆角那自始至終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兒子孫叔友,發出一聲如同受傷瀕死野獸般的暴戾嘶吼:
“逆子!還不給老子滾過來!跪下!!!”
這一聲暴喝,蘊含著一位父親極致的憤怒、恐懼,以及一絲深沉的痛苦與決絕。孫叔友嚇得魂飛魄散,短促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滾”了出來,癱跪在父親身邊,壓抑嗚咽。
孫校閣看都不看兒子那膿包樣,眼中隻有一片冰冷的瘋狂。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孫叔友後頸衣領,如同拖拽死狗般粗暴地將其拖到你麵前,然後拚盡全力,將兒子的頭連同自己再次低下的頭顱,一同狠狠磕在你腳前的地麵上!
“咚!!!”
又是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孫叔友慘哼一聲,幾乎暈厥。
“殿下!末將知錯了!真的知錯了!!!”孫校閣聲音帶著哭腔,卻充滿孤注一擲的狠厲。他死死按著兒子的頭,自己仰起糊滿血汙的臉,對你聲嘶力竭地喊道:“都是末將教子無方,疏於管教,才養出此等不知天高地厚、不敬君父的逆子!末將悔不當初,恨不能親手宰了這畜生以贖其罪!”
他將孫叔友往前一推,讓其以最卑微的姿態匍匐在你腳下,自己再次重重磕頭,聲音決絕如宣誓:“末將今日就將這逆子綁了,交給殿下處置!要殺要剮,抽筋扒皮,點天燈,任憑殿下發落!末將絕無半句怨言!隻求殿下……能看在末將為朝廷鎮守西南邊陲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饒過孫家上下這數百口無辜性命吧!殿下開恩!開恩啊!!!”
好一招壯士斷腕,棄子求生。這位沙場老將,此刻將自己梟雄本色與政治手腕展現得淋漓盡致。他知道孫叔友昨日當眾冒犯你,今日又“見證”諸多秘密,已是必死之人。他試圖主動獻出親子作為“誠意”與“替罪羊”,用兒子的性命來平息你的怒火,換取你對整個孫家的網開一麵。這番表演聲淚俱下,將一個“教子無方、追悔莫及、願以子命換家族平安”的“忠臣慈父”形象,塑造得近乎完美。
若是尋常上位者,麵對一位封疆大吏如此“痛心疾首”的懺悔與“大義滅親”的舉動,或許真會心生惻隱,從而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隻可惜,他麵對的是你。
一個早已洞悉人性最深幽暗與算計,將天下大勢與人心鬼蜮皆視為棋局的存在。
你看著地上那對姿態“決絕”與“驚恐”交織、演出著“父獻子”戲碼的父子,臉上非但沒有絲毫動容,反而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充滿毫不掩飾嘲諷與輕蔑的弧度。
“嗬。”
一聲極輕卻清晰無比的冷笑,帶著凍結靈魂的寒意,讓孫校閣“聲情並茂”的表演出現了細微的凝滯。
你從容起身,踱至他們麵前,微微俯身,以居高臨下、近乎審視的姿態俯視。
“孫將軍,”你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卻如最鋒利的冰錐,精準鑿穿他那層“悲情”與“悔恨”的偽裝,直刺其下冰冷算計的核心,“你這出‘虎毒食子’的戲碼……演得,倒是不錯。”
你頓了頓,目光在他寫滿“痛苦”與“決絕”的臉上停留一瞬,緩緩下移,落在麵無人色、抖如落葉的孫叔友身上,嘴角嘲諷更濃。
“……隻可惜——”
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洞悉一切的漠然。
“演技,略顯浮誇了些。”
“而且……”你直起身,目光落回孫校閣驟然僵住的臉上,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孫校閣身體猛地劇顫,如被無形重鎚擊中,呼吸為之一窒。他抬頭,用混合驚駭、茫然與更深恐懼的目光看著你。他不明白,自己這近乎完美、捨棄親子的“苦肉計”與“投名狀”,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你看著他眼中掩飾不住的驚疑惶惑,嘴角冰冷的笑意加深一絲。你決定不再繞圈子,直接戳破他那點可憐的自以為是。
“你,可別拿這個……”你伸出一指,隨意點了點腳下幾乎嚇暈的孫叔友,語氣輕蔑如點評路邊的垃圾,“……傻小子,來糊弄本宮。”
“他,也配?”
一句話,輕飄飄,卻如萬鈞雷霆在孫校閣腦海炸響!將他那點自以為是的算計、精心編排的“悲情戲碼”、試圖“棄卒保車”的最後一絲僥倖,當場戳得粉碎!
他……他不配?!
孫校閣瞳孔驟然縮成針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盡,嘴唇不受控製地哆嗦起來。他獻出的唯一嫡子、孫家未來繼承人、自己的命根子……在這位殿下眼中,竟然連“糊弄”的資格都沒有?!連作為“籌碼”與“替罪羊”的資格,都不配?!
你看著他因極致震驚與恐懼而徹底扭曲的臉,心中毫無波瀾。你知道,僅憑“孫叔友不配”這一點,還不足以讓他徹底崩潰。你需要再加一把火,一把將他所有僥倖與殘留抵抗意誌都燒光的彌天大火。
“孫校閣。”你的聲音忽然變得幽幽,彷彿來自九幽之下,帶著奇異、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你不再稱呼“孫將軍”,而是直呼其名,帶著上位者對下位者絕對的漠視。
孫校閣身體又是一顫,頭垂得更低。
你似乎不在意他的反應,用那幽遠、彷彿追溯古老謎題的語氣,緩緩問道:“本宮,問你一個問題。你,可知道,如今的峨嵋派,在江湖上,在朝堂中,最出名的弟子,是哪一位?”
孫校閣猛地一愣,完全沒料到你會在這生死關頭,突然問出這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峨嵋派?最出名的弟子?這和他孫家的生死存亡、和他背後那不可言說的勢力有何關係?
但他不敢不答。他那被恐懼混亂充斥的大腦開始瘋狂運轉搜尋。峨嵋派……蜀中第一大派……女帝大婚……安東府……
一個近年來如雷貫耳、即便遠在西南也無人不知的名字,如閃電般劃過他混沌的腦海!
“是……是……”他喉嚨乾澀,聲音顫抖,帶著不確定的試探,“是……翊坤貴妃……丁……丁勝雪,丁女俠?”
丁勝雪。這個名字,如今在整個大周,上至朝堂公卿,下至市井百姓,可謂無人不知。
這位出身峨嵋派、劍術高超、素有“金頂玉劍”美譽的奇女子,在不久前的安東大婚——那位神秘莫測的男皇後與女帝陛下的曠世婚禮中,因其與皇後的特殊情誼與自身卓絕的才貌武功,被女帝破格,以極高的位份,冊封為“翊坤貴妃”,位列眾妃之首!僅在皇後與那位同樣出身不凡、執掌內廷女官司的承乾貴妃張又冰之下。其地位之尊崇,遠超尋常後宮嬪妃,更在德嬪淩華、慧妃沈璧君、英妃三公主、長樂妃長公主,乃至合歡宗宗主陰後(婉儀)、飄渺宗宗主幻月姬(昭儀)等一眾身份特殊、各有千秋的妃嬪之上!可見其在皇後心中的分量,以及在朝野內外的巨大影響力與象徵意義。
“沒錯。”你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如確認一個普通事實,“就是丁勝雪。”
然後,你的目光如實質探照燈,牢牢鎖定孫校閣那雙充滿困惑與愈發濃烈不安的眼睛,緩緩說出了那句足以讓整個西南變色、讓他靈魂戰慄崩解的話。
“那你,又可知道,這位被陛下親封為‘翊坤貴妃’,在宮中地位尊崇無比的丁氏……”你語速很慢,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不容置疑的奇特重量,“與本宮,是何關係?”
是何關係?
孫校閣的瞳孔在這一刻驟然放大到極限!腦中彷彿有無數驚雷同時炸響,將他的思維、認知、過往數十年建立的世界觀,炸得四分五裂,一片空白!
翊坤貴妃……丁勝雪……峨嵋派……白月秋(峨嵋弟子)……殿下(楊公子)……“我媳婦的師妹”……“做姐夫的”……
無數散亂的線索、碎片化的資訊,在此刻被你這句話,如一條無形卻堅固無比的絲線,猛地串聯起來!指向了一個他之前連想都不敢去想、稍微觸及便覺遍體生寒、恐怖到極致的答案!
然而,你那平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神、理所當然的姿態,以及之前展現出的深不可測背景與威能……無一不在無聲佐證著那個可怕的答案!
你沒有讓他繼續猜下去,而是用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揭曉謎底。
你的聲音不高,卻如九天之上傳來的神諭,又似九幽之下響起的喪鐘,一字一句,清晰地敲打在孫校閣那即將崩潰的靈魂之上:
“本宮,是她的——丈夫。”
你的話語微微一頓,彷彿給他消化這驚天資訊的時間,然後,目光緩緩轉向一旁那個早已因這場對話而再次陷入獃滯、清冷麵容上血色褪盡、櫻唇微張、彷彿失去所有反應能力的白月秋,繼續用那種陳述事實的平淡語氣說道:
“而月秋,是勝雪,在峨嵋派中,最親近的小師妹。”
“所以——”你的聲音陡然轉冷,目光如電,重新射向已經徹底石化、連顫抖都忘記了的孫校閣,一字一頓,如最冰冷的鐵鎚,砸碎他最後一絲僥倖:“本宮,是她的姐夫。”
“現在,”你微微向前傾身,彷彿要將他眼中那極致的恐懼看得更清楚些,用一種近乎“解惑”般、卻帶著無盡寒意與嘲諷的語氣,緩緩問道:“你,明白了嗎?”
“明白本宮昨天,在新生居供銷社,為什麼會,隻是‘小小地’教訓了你兒子一番,便饒了他一命?”
“那,不是因為,本宮,心慈手軟。”
“那,是看在——”你的目光再次掃過白月秋,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家族內部事務”般的微妙情緒,“勝雪,和月秋,同出一門,這份同門的情誼上!”
“本宮,不想讓勝雪為難,更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傷了,她們師姐妹之間的——和氣。”
你的語氣陡然變得淩厲,如出鞘的絕世凶刃,帶著滔天殺意與怒火,狠狠刺向孫校閣:“可你呢?!”
“孫!校!閣!”你厲聲喝出他的名字,每個字都彷彿裹挾風雷之力!“你這個腦袋,是別在褲腰帶上,在沙場裏,滾得久了,被什麼東西——血?泥?還是你那點可憐的野心——給徹底糊住了嗎?!啊?!”
“昨天,你兒子,當眾調戲的,是本宮的小姨子!是翊坤貴妃的師妹!”
“今天,你親自下場,擺下這‘鴻門宴’,名義上請本宮,實則,還想打月秋的主意!你當本宮,是瞎子?是傻子?!”
“本宮,給你這個麵子,來了!也吃了!”
“你想見見月秋,本宮,也讓你見了!甚至,還給了你一個,‘相親’的機會!”
你猛地直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軟如泥、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被抽走的孫校閣,聲音冰冷得如同萬載玄冰,下達了最後不容置疑的通牒:
“現在,本宮,再問你最後一遍。”
“你,今天,擺下這陣仗,請本宮來……”
“到底,要幹什麼?!”
你的聲音,如同重鎚,狠狠砸在孫校閣心口。
“說!來!聽!聽!”
你緩緩地轉過身,步履從容地走到了房間那扇巨大的、朝向朱雀大街的雕花木窗邊。
午後的陽光經過窗欞切割,在地板上投下明暗光斑。你伸出手,指節在窗欞上輕輕一叩,那扇半開的窗戶發出“吱呀”輕響,被你徹底推開。
剎那間,更加明亮、溫暖、喧囂的午後陽光與市井聲浪,如決堤洪水般毫無阻礙地湧入了這間壓抑、冰冷、充滿無形硝煙與血腥味的“天”字號房。熾烈光線刺眼,也驅散了房間內瀰漫的陰冷肅殺。樓下南關大街上那幅鮮活生動、充滿蓬勃生命力的畫卷完整呈現:車馬如龍,行人如織,小販吆喝、孩童嬉鬧、車輪轔轔、商家招徠……各種聲音混雜成一股巨大嘈雜、代表著人間煙火與俗世繁華的聲浪,撲麵而來。這聲音與你身後房間那死一般的寂靜,形成了極其鮮明、近乎詭異的對比。
你背對著房間裏那三個心思各異、卻同樣因你舉動而屏息的女人(白月秋茫然中帶著震撼,曲香蘭瞭然中帶著期待),以及那個癱在地上、彷彿已被世界遺忘的男人,將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繁華鼎沸卻又無比真實的街景。
你的身影在逆光中有些模糊,輪廓卻依舊挺拔如鬆。陽光為你鍍上一層淡淡金邊,卻無法驅散你周身那股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的冰冷沉重威壓。
你的聲音很淡,很輕,彷彿隻是隨口一言,卻如同最沉重的玄鐵巨石,一塊接一塊毫不留情地精準壓在孫校閣那早已脆弱不堪、即將徹底崩斷的神經弦上。
“孫將軍。”你開口了,沒有回頭。“本宮,很忙。”你的語氣平淡,陳述一個事實。“沒時間,也沒興緻,在這裏陪你,玩這些猜來猜去的無聊把戲。”
“所以……”你微微側首,目光似乎瞥了一眼房間角落那尊青銅仙鶴銜燈燈座上,一支剛剛點燃不久、正裊裊升起淡青色煙霧的線香。香頭明滅,燃燒的速度似乎比平常快了些。
“給你,一炷香的時間。”你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最終審判般的意味。“考慮。”
一炷香!死亡的倒計時,開始了!
孫校閣那空洞渙散、彷彿失去所有焦距的瞳孔,在聽到“一炷香”三字的瞬間,猛地劇烈收縮了一下!如同瀕死溺水者在沉入黑暗前,最後看到水麵上一點微光,本能地想要抓住!儘管那光芒,可能來自更深的陷阱。
“一炷香之後,”你沒有給他任何喘息與幻想的時間,直接點明瞭問題的核心,語氣冰冷而直接,彷彿在宣讀判決書:“本宮,要知道,你背後——”你的聲音微微一頓,然後清晰地吐出:“究竟,是誰。”
你的話語,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孫校閣內心最深處、最不願意示人、也自認為隱藏得最深的秘密!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死灰般的眼睛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駭光芒,死死盯著你逆光的背影!
他……他怎麼會知道?!他怎麼會知道我背後還有人?!我從未透露過半句!連我兒叔友都不知道詳情!他……他到底是人是鬼?!難道他真的能……讀心?!
然而,你接下來的話,卻讓他這極致的震驚,瞬間升級為無與倫比的、彷彿墜入無邊冰窟的駭然與絕望!那是一種認知被徹底顛覆、所有底牌被一眼看穿、連最後一點依仗和僥倖都被無情碾碎、最深沉的絕望!
“我想……”你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卻冰冷刺骨的嘲弄,彷彿在點評一個漏洞百出、幼稚可笑的謊言,“應該,不是太平道吧。”
這句話,如同一道黑色、裹挾滅世之威的閃電,狠狠劈開了孫校閣那早已混亂不堪、瀕臨崩潰的腦海!將他心中那最後一點、關於“對方或許隻是虛張聲勢、誤打誤撞”的卑微幻想,劈得粉碎!
他……他竟然,連這個,都知道?!他竟然,如此精準地、毫不猶豫地,排除了那個最有可能、也最“合理”的答案——太平道?!這……這怎麼可能?!太平道勢力盤根錯節,行事隱秘,與西南諸多勢力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絡,是最容易被懷疑、也最容易被用來“頂罪”的物件!他怎麼會如此肯定不是?他憑什麼如此肯定?!
“如果,太平道,那群藏頭露尾、隻敢在陰溝裡攪風攪雨的鼠輩……”你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簡單的地理政治常識,卻帶著一種洞悉全域性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感,“真的能把手,伸到你平南將軍府的家裏,伸到你這兩萬邊軍的核心……”你微微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淡淡譏誚,“恐怕,如今的滇中,早就不是如今這副,勉強還算‘安穩’的模樣了。”
“那盤踞在枼州、一直對朝廷陽奉陰違、蠢蠢欲動的粟家土司,也早該,打著‘清君側’、‘誅妖後’或者什麼‘反周復齊’的狗屁旗號,扯旗造反,將這西南之地,攪得天翻地覆,民不聊生了。”
你用精準到令人髮指、邏輯嚴絲合縫的地緣政治與勢力博弈分析,將他心中那最後一絲、關於“或許可以禍水東引、推到太平道頭上”的僥倖心理,碾得粉碎!如同巨輪碾過螻蟻,連一點殘渣都不剩。
孫校閣徹底絕望了。他發現自己就像戲台上那個自以為演技高超、戴著無數層麵具的小醜,在台下那位真正洞悉一切的觀眾眼中,所有的表演、偽裝、精心設計的橋段與台詞,都不過是徒勞可笑的自我感動。對方甚至懶得揭穿,隻是用最平淡的語氣,指出了劇本中最根本的邏輯錯誤。
“哦,對了。”你彷彿又想起了什麼,補充道,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時提及一個無關緊要的熟人,“也別告訴本宮,是召家,和莊家。”你甚至沒有用疑問句。“人家那兩家子,這兩天,可跟本宮,走得近得很。”你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無奈”的調侃。“說句,不好聽的……”你終於微微轉過身,側影對著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在陽光下清晰可見,“他們現在,巴不得,把本宮,當成祖宗牌位一樣,請回祠堂裡,日夜香火供奉著,祈求本宮,能保他們家族富貴平安呢。”你的目光似乎穿過牆壁,看到了莊家與召家那兩座深宅大院中,正在進行著的、與你有關的種種“效忠”與“交易”。
“你,明白嗎?”你的聲音轉冷,帶著最後的宣判。“你,已經被,你所有自以為是的‘盟友’,給徹底地,拋棄了。”
“現在,坐在你麵前的,是你唯一,也是最後的機會。”
孫校閣再也承受不住這接二連三、如同潮水般永無止境的精神打擊與認知摧毀。他那張本就毫無血色的臉,此刻泛著一種死人般的青灰,嘴唇哆嗦,喉嚨裡發出“嗬嗬”怪響,猛地張口——
“哇——!”
一大口暗紅色帶著濃烈腥氣的淤血,混合著胃裏酸水與未消化完全的食物殘渣,如同噴泉般從他口中狂噴而出,濺灑在他自己華貴蟒袍前襟、以及麵前光潔如鏡此刻卻沾染汙穢的地板之上,觸目驚心。
他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生氣,整個人如爛泥般癱軟下去,若不是用手勉強撐地,幾乎要當場撲倒在自己血泊之中。他眼中最後的神采正迅速消散,隻剩下無盡空洞與死寂,彷彿靈魂已然離體。
你,卻彷彿沒有聽到他吐血的聲音,沒有聞到那濃烈血腥氣,甚至沒有感受到他生命正在迅速流逝的絕望。
你依舊背對著他,麵向窗外那喧囂的、生機勃勃的人間,淡淡說道,語氣平靜得如同在討論晚膳選單:
“說吧。”“又是什麼亂七八糟,上不得檯麵的勢力?”你的語氣充滿了極致的、毫不掩飾的輕蔑與不屑,彷彿他背後那個讓他不惜賭上全家性命、讓他這位平南將軍都感到忌憚與倚重的“靠山”,在你眼中,就隻是一群跳樑小醜,一堆亟待清掃的礙眼垃圾。
房間內再次陷入死寂。隻有孫校閣那粗重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夾雜血沫的喘息聲,以及那支線香燃燒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滋滋”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如同催命符咒。
香,已燃過半。
眼看著孫校閣眼神渙散,氣息奄奄,精神與肉體都已到了崩潰極限,似乎下一刻就要徹底昏死過去,或者心脈斷裂而亡。
你終於,還是給了他最後一根,或許能救他性命,或許能讓他死得更快的——稻草。
“孫將軍,”你的聲音稍微緩和了一些,不再那麼冰冷刺骨,反而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規勸”的意味,“本宮,可以,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你微微頓了頓,彷彿在權衡。“也許……”“本宮,看在你,膽子其實不算太大,隻是一時糊塗,被人蠱惑,當了槍使的份兒上……”你的話沒有說完,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然後,你彷彿不經意地,提了一個名字。
“不會讓,滇黔巡撫,馮韻安馮大人,上書朝廷,彈劾你,‘勾結妖邪,意圖不軌’呢?”
馮韻安!當這個名義上統領滇黔兩省軍政民政、真正的封疆大吏、西南最高行政長官的名字,從你口中如此清晰、自然、又如此舉重若輕地吐出時——如同在即將徹底熄滅的灰燼中,投入了一顆火星!
孫校閣那已然渙散、幾乎失去所有生機的瞳孔,猛地劇烈收縮!然後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癲狂、迴光返照般的駭人光芒!
這位殿下,他不僅僅擁有“如朕親臨”金牌、身份貴不可言!他不僅僅能讓本地盤根錯節、勢力龐大的滇中地頭蛇莊家和召家在短短時間內俯首稱臣、甘為鷹犬!他甚至還能如此隨意地、彷彿談論天氣般,提起自己頂頭上司巡撫的名字,並輕描淡寫地決定其是否要上奏彈劾!這意味著他對於朝廷、對於地方大員,擁有著超乎想像的影響力甚至掌控力!軍權!政權!江湖勢力!三位一體!他早已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西南之地,編織好了一張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無人能夠掙脫的天羅地網!而自己,孫校閣,就是那隻最愚蠢、最不自量力、一頭撞進網中央,還試圖張牙舞爪威脅織網者的可憐飛蟲!
抵抗?不。從他踏入這明雀樓,不,從他決定對你出手試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失去了所有抵抗的資格與可能。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祈求這位執掌羅網、至高無上的存在,能夠大發慈悲,看在他還有一點點“利用價值”的份上,饒他,饒他孫家一條生路!哪怕,是作為一條最卑微的、搖尾乞憐的狗!
“殿……殿下!!!”孫校閣不知從哪裏湧起一股狂暴的、近乎燃燒生命本源的力量,猛地從地上掙紮著爬了起來!他不再癱軟,儘管身體依舊顫抖如秋風落葉,儘管臉上血汙狼藉,氣息紊亂,但他那雙眼睛,卻死死地、充滿了極致求生欲與卑微乞求地,盯住了你依舊背對著他的、挺拔如鬆的身影!
他用盡全身力氣,再次重重將額頭磕在冰冷堅硬、沾染自己血汙的地板上!
“咚——!”聲音沉悶,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末將……末將,說!!”“末將,全都說!!一個字都不敢隱瞞!!!”
孫校閣那張混雜著尚未乾涸的鮮血、黏膩冷汗、以及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慘白麪容,在午後熾烈陽光斜照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厲鬼般的猙獰淒厲。他猛地抬頭,脖頸上青筋暴起,用盡肺腑中最後一絲氣力,以一種嘶啞到幾乎要撕裂聲帶、尖銳刺耳得不似人聲的嗓音,如同瀕死野獸發出最後的嚎叫,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個你從未聽說過、卻彷彿帶著某種古老陰冷氣息的名字——
“是……是,‘天機閣’!!!”
天機閣?你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這個名字樸素中透玄虛,平淡下隱機鋒,確實不似尋常江湖幫派或地方勢力名號。更關鍵的是,它不在你之前掌握的、關於西南乃至前朝餘孽的勢力名單之上。是一個新的變數。
孫校閣彷彿生怕你不知道這組織的恐怖分量,又或者想用“坦白”的“詳盡”來證明“誠意”換取生機。他不再有任何猶豫,以竹筒倒豆子般的瘋狂速度,將他所知道的一切嘶吼出來!聲音在空曠房間內回蕩,帶著血沫與絕望:
“他們……他們自稱,是前朝末代皇帝,隆熙帝的嫡次子,薑雲暮一脈的遺胤!是真正的,薑氏皇族嫡係正統!”
“大概,半年前……他們的人,不知通過一些渠道找到了末將!他們……他們神通廣大,對末將的過往、喜好、乃至軍中一些隱秘,都瞭如指掌!他們……他們許諾,隻要末將能暗中相助,幫他們得到那哀牢山深處傳說中的……‘神物’……”他提到“神物”時,聲音不由自主顫抖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與貪婪交織的複雜神色,但很快被更深的恐懼淹沒。
“他們……就助末將掃平滇黔不服,出將入相,權傾朝野!甚至……甚至將來,可效仿古製,裂土封疆,世襲罔替,為一字……異姓王!”
“最近殿下和‘小滇王’莊家,還有理州召家這些和那‘神物’有關係的家族頻繁來往。他們便讓我藉著犬子上門索要白女俠的事端,來宴請殿下,打探關於那‘神物’的情報!”
封王!這兩個字如同最熾烈的毒焰,對於一個在邊陲苦熬數十載、手握重兵、野心與恐懼同樣蓬勃的武將來說,其誘惑力無疑超越了世間一切財富美色,足以讓其拋卻所有理智、忠誠與敬畏,鋌而走險,墜入無底深淵。難怪孫校閣會如此輕易被蠱惑,敢於在明知你可能來歷不凡的情況下,依舊擺下這“鴻門宴”,行此險招。王爵之誘,裂土之諾,對於他這等人物,確是難以抗拒的心魔。
前朝二皇子薑雲暮的遺脈……你心中瞬間閃過一絲冰冷瞭然,以及一絲淡淡嘲諷。果然,又是這些陰魂不散的前朝餘孽。看來,這所謂的“復國”夢想,並未隨著瑞王府的覆滅、金陵會的瓦解而徹底消散,反而如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又在不同角落裏滋生出了新的枝丫,且彼此之間似乎還存在著“正統”之爭。
你立刻沉下心神,將一縷意念探入懷中那枚溫潤如常的玉佩之中,溝通了那個與你靈魂相伴、亦是你在此世血緣至親的、前朝宗室女,你的生母——薑氏。
“娘,”你的意念平靜無波,彷彿閑聊家常,“看來,咱們薑家這邊的‘親戚’,可真是不怎麼安分。我那名義上的‘生父’瑞王薑衍,連同他那‘金陵會’,在京口被連根拔起,才消停了不過半年多光景,這西南的十萬大山裡,又冒出來個‘二皇子’的餘孽,搞出個什麼‘天機閣’。”你的意念中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調侃的冷意,“都過了三百年了,這復國的夢還沒做醒嗎?還是覺得當年太祖皇帝陛下對咱們薑家實在太過仁慈,趕盡殺絕得不夠徹底?”
玉佩之中,薑氏那溫婉中帶著歷經滄桑的靈魂波動出現了片刻沉默。顯然,“天機閣”與“二皇子遺脈”這幾個字也勾起了她一些塵封已久、或許並不愉快的記憶。
過了幾息,薑氏那帶著幾分追憶、幾分複雜,更帶著幾分清晰不屑的意念才緩緩傳遞過來:
“儀兒,你說的……二皇子,薑雲暮那一脈,確實有這麼一夥人。”
她的聲音在你的意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
“當年,我薑氏皇族雖同氣連枝,共掌天下,但內部也絕非鐵板一塊,同樣有親疏遠近,嫡庶之爭。我們瑞王府這一支,雖也姓薑,但追溯上去,與末代隆熙帝的血緣終究是遠了些,算是旁支宗親。而二皇子薑雲暮,乃是末帝元後所出的嫡次子,身份尊貴無比,自視甚高。他們那一脈向來以‘嫡出正統’自居,眼高於頂,看不起我們這些血緣稍遠的旁支,更不願與我們有多少來往,關係算不得親近。”
“我……也是聽薑衍那個畜生,生前偶爾醉酒或與心腹密談時提起過幾句。據他說,三百年前,大周太祖皇帝陛下神武天縱,提兵攻破神都洛京之時,皇宮大亂。二皇子那一脈似乎並未如其他皇子王孫般坐以待斃或投降乞活,而是早有準備,在城破之前便與當時還忠於大齊、接受大齊朝廷供奉的太平道有些勾結,趁亂跟著太平道的一些核心人物一起殺出了神都,從此……不知所蹤。”
薑氏頓了頓,似乎在整理更久遠的記憶碎片。
“隻不過……”她的語氣微微轉冷,帶著一絲譏誚,“這三百年來,太平道雖然一直賊心不死,四處煽風點火,黑水鎮的那個栗家也算是一方豪強暗中積蓄力量。但這些勢力稍大、成些氣候的前朝舊部,明裡暗裏一直以來支援的,都是以‘金陵會’為首腦、始終在暗中蟄伏圖謀復辟的……我們瑞王府這一支。畢竟,我們這一支當年在前朝勢力裡抵抗最久,老瑞王薑承甚至兵敗被俘時,大周太祖念其忠勇都放過了其他殘部,所以咱們瑞王府這一支留存下的底子也更厚實些。”
“至於二皇子那一脈……”薑氏的聲音裏帶上了更多的疑惑與不確定,“自從三百年前他們跟著太平道殘部消失之後,便如同石沉大海,很多很多年都沒有任何音訊傳來。大齊殘存的宗室內部,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或許早已死在了逃亡路上,或是隱姓埋名徹底融入了民間斷了念想。直到……直到大概兩百多年前,江湖上隱約傳聞似乎有一個自號‘天機子’的絕頂高手,武功詭奇莫測,自稱薑明望,是二皇子薑雲暮之孫,創立了一個叫‘天機閣’的門派,行事神秘,專好搜羅奇物、探究秘辛……但傳言虛虛實實,且他們從不與我們這些散落各處的薑家宗室舊部聯絡,久而久之便也無人當真,隻當是江湖以訛傳訛,或是有人假借名號行事。”
薑氏最後輕輕感嘆一聲,意念中透著世事無常的滄桑。
“卻沒想到……”“他們竟然真的還在。而且就藏在這滇黔的十萬大山深處!還在暗中謀劃想要得到哀牢山中的‘神物’……所圖定然非小。”
原來如此。你的心神自玉佩中緩緩退出,重歸現實。眼中一片冰冷漠然,心中卻已瞭然。前朝復辟勢力果然並非鐵板一塊,其內部同樣存在著根深蒂固的“正統”之爭與派係傾軋。以太平道、栗家為代表的一派支援的是你名義上的“父族”——瑞王府一脈(已覆滅)。而這個新浮出水麵的“天機閣”則是以“前朝嫡係正統”自居的另一派。他們或許看不起瑞王府的“旁支”身份,或許另有圖謀,所以並未與太平道等勢力合流,而是選擇了獨自潛伏暗中發展,伺機而動。有意思。這潭水比你預想的還要更深更渾。
你緩緩將目光重新投向地上那個因為交代了“天機閣”這個驚天秘密而彷彿用盡所有力氣、正癱在那裏大口喘息、眼中卻閃爍著一絲卑微希冀、等待著你“審判”與“寬恕”的孫校閣。
你的嘴角緩緩向上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卻又冰冷得不帶絲毫溫度的弧度。
“有意思。”你淡淡吐出了三個字,語氣平淡聽不出贊貶。
然後你話鋒陡然一轉,聲音變得冰冷而又充滿毫不掩飾的嘲弄與斷然否定,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破孫校閣眼中那剛剛燃起的一絲微弱希冀:“不過,孫將軍,本宮還是得勸你一句。”
你的目光如同看著一個沉浸在不切實際美夢中的癡人。
“出將入相?權傾朝野?甚至……裂土封疆,為一字異姓王?”你輕輕搖頭,彷彿在為他感到惋惜,又彷彿在陳述一個亙古不變的真理。
“別做夢了。”
“死心吧。”
孫校閣嘴唇翕動,彷彿離水的魚徒勞開合,試圖從乾涸喉管中擠出一點聲音一點辯解。然而在你那平靜深邃、彷彿能映照出他靈魂深處所有不堪與卑劣的目光注視下,他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失去了分量變得空洞滑稽甚至多餘。他那張曾因恐懼悔恨絕望而扭曲的臉,此刻隻剩下一種茫然的、幾近空洞的灰敗,所有情緒彷彿都已燃燒殆盡隻剩下灰燼。
你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彷彿靈魂已被徹底抽乾的木偶模樣,心中並未升起絲毫憐憫。反而,一個冰冷的、帶著近乎殘酷戲謔意味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毒藤緩緩纏繞上你的思緒。既然棋子已廢,何不再榨取最後一點價值,甚至……讓他親眼見證那足以令他餘生都籠罩在夢魘中的真相?這或許比殺了他更能讓他“銘記”今日的教訓,也更符合你那不喜浪費的性子。
“孫將軍。”你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房間內令人窒息的沉默,也讓孫校閣那渙散的瞳孔微微一顫下意識地聚焦於你。你看著他眼中那殘留的一絲本能反應,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的卻令人心底發寒的弧度。
“你,”你的語速很慢,彷彿在斟酌詞句,又似在欣賞他表情的每一絲變化,“想不想親眼去……見一見那個被你們,或者說被天機閣,還有你爭得頭破血流、賭上一切甚至不惜背叛朝廷、暗算同僚也要得到的……”你故意頓了頓,目光如冰冷探針刺入他眼底深處,“……‘神物’啊?”
孫校閣猛地如同被無形的鋼針狠狠刺中脊椎,整個人劇烈一顫!他那雙剛剛凝聚起一絲焦距的眼睛,瞬間瞪大到極限,瞳孔收縮如針尖,裏麵充滿了極致的難以置信的駭然與茫然!他死死盯著你,嘴唇哆嗦喉嚨裡發出“嗬嗬”怪響,彷彿無法理解你話語中的含義,又或者理解了卻不敢相信!
他……他這是什麼意思?!這位深不可測手段通神的殿下,竟然願意帶他這個剛剛還被其視為螻蟻,反覆碾軋羞辱的罪人,去親眼目睹那傳說中的“神物”?!
然而你接下來的話語,卻如同惡魔的低語,帶著致命的誘惑與冰冷的嘲弄,清晰鑽入他轟鳴的耳膜,碾碎他最後一絲理智的懷疑。
“如果你膽子……夠大。”
你的臉上綻開了一個近乎“溫和”的笑容,但那笑容映在孫校閣眼中卻比最猙獰的惡鬼還要恐怖。那是一種掌握了絕對生殺予奪,並且樂於欣賞獵物在希望與絕望間掙紮的殘酷興味。
“明日,可以隨我一同前往蒙州山中。”
“當然——”你微微傾身,目光如同實質冰錐,鎖住他顫抖視線,語氣陡然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與審視。
“前提是你的神魂足夠強大。”
“強大到能夠在那‘神物’的身邊待著而不被……”你的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在訴說一個禁忌的秘密,每個字都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寒意,“它那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精神汙染給控製了心神。”
你微微偏頭,做出一個思考的表情,隨即用一種近乎戲謔的輕描淡寫的語氣,補充了那足以摧毀任何武者尊嚴與認知的後果:“然後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一樣,目光獃滯,口流涎水,憑著本能,跑到山下的河裏……或者隨便哪個水窪邊。用你那雙曾經握刀殺敵,執掌兵符的手……”你輕輕搖頭,彷彿在為那畫麵感到一絲“惋惜”,“……去給它打水。”你的聲音在“打水”兩個字上,微微加重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奇特韻律。
然後,你彷彿覺得還不夠,又用一種近乎閑聊,卻又侮辱性極強的口吻,清晰地吐出了最後四個字:“幫它洗澡。”
洗……洗澡?!
孫校閣的大腦,彷彿被一柄萬鈞重鎚狠狠擊中。又似被投入沸騰的油鍋!所有思維、認知、邏輯,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運轉。隻剩下這兩個荒誕到極致,卻又冰冷刺骨的字眼,在他空白腦海中瘋狂回蕩、碰撞!
他一定是聽錯了!
一定是受驚過度產生了最恐怖的幻聽!
或者眼前這位殿下,根本就是個以玩弄人心為樂的瘋子!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最惡毒的戲謔與詛咒!
給“神物”打水?
洗澡?
那被天機閣奉為復國希望,蘊藏著無盡偉力與秘密的“神物”需要“洗澡”?!
這簡直比說太陽從西邊升起、江水倒流還要荒謬一萬倍!
這是對“神物”二字的褻瀆!是對他孫校閣這半年來所有恐懼、掙紮、背叛與野心的終極嘲諷!
然而,你那平靜中帶著一絲玩味,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事實的眼神,卻將他那點可憐的自我安慰與懷疑,瞬間擊得粉碎!那眼神告訴他:你沒有開玩笑!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就在他被這荒誕真相衝擊得靈魂出竅,幾乎要徹底瘋癲之時。你那如同九幽寒泉般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將最後一絲僥倖與幻想也徹底凍結、碾碎。
“哦~對了,”你彷彿突然想起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語氣隨意地補充道,“忘了告訴你。”目光卻牢牢鎖住他驟然僵滯的臉,“你們口中的那個‘神物’……”你微微一頓,彷彿在欣賞他臉上那因極致震驚而扭曲定格的表情,然後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吐出了那足以顛覆他整個世界的真相:“其實那是頭……”你的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他的心頭,“……如山嶽般龐大的……”你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瞭然,“……怪物呢。”
如山嶽般龐大的怪物?!
“神物”是怪物?!
需要“洗澡”的怪物?!
天機閣許諾的復國希望……無上偉力……王爵尊榮……其根源竟然是一頭龐大如山,需要人打水“洗澡”的怪物?!所有線索,所有不合理,所有恐懼與貪婪……在這一刻,被你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如同一條最冰冷的鎖鏈,瞬間串聯收緊!
莊無凡、相凈和尚、清虛道人等知情人談及“怪物”的諱莫如深……
召家、莊家持續二十年的人口販賣與詭異行徑……
天機閣對“神物”諱莫如深卻又誌在必得的態度……
一切都指向了這個令人毛骨悚然,卻又荒誕到極點的真相!他們……包括他孫校閣這半年來,汲汲營營,賭上一切所圖謀的根本不是什麼“神物”!而是一頭來自未知之地,需要“洗澡”的恐怖怪物!他們所謂的“大業”、“王圖”,不過是建立在一頭怪物的詭異需求之上,可悲又可笑的空中樓閣!世界觀在這一刻徹底崩塌粉碎!不是碎裂!而是化為齏粉!被最冰冷、最荒誕的狂風吹散不留一絲痕跡。
孫校閣的眼神徹底渙散了,失去了所有光彩,隻剩下空洞,映不出任何倒影的黑暗。他的身體停止了顫抖,彷彿連顫抖的力氣都被抽走,隻是軟軟癱在那裏,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還殘留著些許溫度的皮囊。隻有胸口那微不可察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或者說還存在著。
你看著地上這個因為認知被徹底顛覆、信仰完全崩塌而陷入一種近乎植物人般獃滯狀態的孫校閣,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沒有絲毫變化。
你緩緩邁開步子,走到他麵前停下,然後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他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平齊。
你伸出手——那隻手乾淨修長、穩定,沒有沾染絲毫血汙——用一種充滿極致侮辱性、近乎對待懵懂孩童或低賤牲畜般的姿態,卻又帶著清晰聲響地輕輕拍了拍,他那張沾滿了尚未乾涸的血跡、冷汗、灰塵以及涕淚殘留的曾經威嚴此刻卻狼狽不堪的臉頰。
“啪。”
“啪。”
聲音不大,在寂靜房間裏卻清脆刺耳。那並非用力拍打,更像是一種漫不經心的帶著審視與嘲弄的觸碰。然而,這動作本身所蘊含的輕蔑與踐踏,卻比任何一記用盡全力的耳光都要更狠、更毒、更徹底地抽打在這位曾經的西南梟雄、平南將軍所剩無幾、早已被你碾碎的尊嚴殘骸之上!
孫校閣那渙散的瞳孔,在這帶著侮辱性溫度的觸碰下,終於極其緩慢地、艱難地重新凝聚起一絲微弱焦距。他茫然地轉動著僵硬眼珠,視線最終落在了近在咫尺的你那平靜無波的臉上。那雙眼睛裏沒有了恐懼,沒有了恨意,沒有了算計,甚至沒有了絕望,隻剩下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近乎虛無的茫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眼前這個如同魔神般存在的本能臣服。
“孫將軍,”你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惡魔在耳畔低語,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了致命誘惑與無情嘲弄的複雜韻律,清晰地鑽入他空洞的耳蝸,直抵那一片荒蕪的意識廢墟,“現在……”你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探照燈,試圖照亮他靈魂深處最後一點殘存的關於野心的灰燼,“你還覺得天機閣許諾給你的那個……‘王位’,”你在“王位”二字上刻意加重語氣,帶著濃濃的譏誚,“很誘人嗎?”
“還值得你賭上孫家幾十年基業,賭上半生戎馬換來的聲名,賭上你……還有你和你這個寶貝兒子的性命去搏一搏嗎?”
孫校閣的身體猛地劇烈痙攣了一下!彷彿被無形的電流狠狠擊中!
王位?在親眼見識了你那如同神魔般深不可測的手段與背景之後,在親耳聽聞了那所謂的“神物”竟是一頭需要“洗澡”的如山怪物之後……“王位”這兩個字對他來說已經不再是散發著致命誘惑的金色王冠,不再是通往權力巔峰的階梯,而是一個足以讓他用餘生每一分每一秒去悔恨、去詛咒、去恐懼的天大笑話!一個將他、將整個孫家拖入萬劫不復深淵的最惡毒的詛咒!他彷彿看到自己如果真的靠著那“怪物”的幫助得到了那個虛無縹緲的“王位”,坐在那或許以無數屍骨與冤魂壘成的“王座”上,麵對的不是臣民的朝拜,不是疆域的遼闊,而是那頭龐大如山、需要日夜“洗澡”的怪物冰冷的注視,是無休無止、深入骨髓的精神汙染與瘋狂囈語,是成為一個比最卑賤奴僕還要可悲的為怪物“打水”的“王”!這畫麵比地獄最底層的酷刑還要令他本能恐懼!
“嗬……嗬嗬……”孫校閣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如同漏氣風箱般的聲響,他想笑,想瘋狂地大笑,笑自己的愚蠢,笑天機閣的荒謬,笑命運的捉弄,可最終卻隻能擠出幾聲扭曲的不成調的哽咽。眼淚混合著臉上未乾的血汙再次無聲湧出,卻不再是恐懼或悔恨的淚水,而是一種認知被徹底顛覆、信仰完全崩塌後的極致荒謬與空洞帶來的生理性液體。
你看著他臉上那比哭還要難看萬倍、混合著淚血與扭曲肌肉的“笑容”,眼中沒有絲毫波動。
“一個連自己找的東西,到底是什麼都搞不清楚的組織……”你的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深入骨髓的不屑與輕蔑,彷彿在評價一群在泥潭裏打滾,卻自以為在規劃江山的蠢豬,“你覺得他們能成什麼大事?”
“能給你帶來你想要的……‘王位’?”
“還是隻能把你和你全家,一起拖進那怪物的洗澡水裏,泡個透徹?”
你這句最後的詰問,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又似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孫校閣那早已破碎不堪的心臟上!是啊!一個連目標本質都搞不清楚的愚蠢組織!一個把怪物當神拜的瘋子集團!他們能成什麼大事?他們唯一能“成就”的就是把所有相信他們、追隨他們的人一起拖入那無邊無際、冰冷荒誕的瘋狂與毀滅之中!自己竟然會為了這樣一群徹頭徹尾的蠢貨、瘋子許諾的空中樓閣,而背叛朝廷、暗算同僚,將整個孫家的命運押上賭桌!我……我孫校閣纔是天底下最蠢、最瞎、最無可救藥的白癡!蠢貨!罪人!
“噗——!!!”
再也無法壓抑那如同火山噴發般,從靈魂最深處狂湧而上,混合了極致悔恨、無邊荒謬、深入骨髓的恐懼與自我厭棄的滔天情緒,孫校閣猛地張開口,一大口粘稠而帶著濃烈腥甜氣息的暗紅色心頭熱血,如同決堤的洪流狂噴而出!血箭飆射,將身前早已狼藉一片的地板染得更加觸目驚心,也濺了他自己滿頭滿臉,讓他看起來如同從血池中撈出的惡鬼。他整個人也隨之萎頓下去,氣息瞬間衰敗,眼神迅速黯淡,彷彿這一口血噴出了他大半的生命力。
你卻彷彿對眼前這淒慘血腥的一幕視若無睹,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隻是緩緩地站起身,彈了彈並無灰塵的衣袍下擺,動作從容不迫。
“孫校閣。”你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血泊中氣息奄奄、彷彿下一刻就要斷氣的平南將軍,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語調。
“本宮可以再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或許是你最後的機會。”
孫校閣那已然渙散、即將熄滅的眼中,驟然爆發出最後一點如同迴光返照般強烈到駭人的求生欲光芒!他掙紮著試圖抬起頭,望向你這個他此刻唯一能看到的,或許能決定他生死,甚至死後靈魂歸屬的“神明”。
“你替本宮給天機閣的那群蠢貨帶個話。”你微微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措辭,又像是在賦予接下來的話語以更重的分量。
孫校閣拚命點頭,喉嚨裡發出“嗬嗬”聲響,表示自己在聽,一定會做到。
“你就說……”
你的聲音變得幽遠而低沉,彷彿穿越了無盡的時空,帶著一種古老的不容置疑的威嚴,在這充滿了血腥與死亡氣息的房間內緩緩回蕩:“他們金陵會瑞王府的一個……薑家遠房親戚告訴他們——”你直接毫無掩飾地亮出了自己名義上的屬於前朝皇室的身份!儘管是“遠房親戚”,但這層血緣關係在此刻無疑是最具衝擊力,也最能挑動對方神經的身份標籤!你要用前朝皇室的身份去對峙、去警告、去碾壓另一個自詡“正統”的前朝皇室遺脈!這是血脈層麵的宣示,也是權力層麵的挑釁!
“那東西現在歸本宮管了。”你的語氣陡然轉厲,帶著森然的殺意與不容置疑的掌控:“天下任何人都別想打它的主意!更別想利用它來做任何危害社稷、擾動乾坤的勾當!”
“它要是被某些不知死活的蠢貨給激怒了、發狂了……”你的眼中閃過一道冰冷刺骨的寒芒,語氣平淡卻蘊含著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怖:“整個滇中這千裡山川億萬生靈,恐怕就再也見不到下一個日出了。”這是你對天機閣發出的最嚴厲、最直白也最恐怖的警告!以百萬生靈的存續為籌碼的警告!
“再告訴他們,”你話鋒一轉,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充滿了挑釁、自信與冰冷戲謔的弧度。“如果不信,如果還想親眼‘見證’一下本宮有沒有這個資格說這話……”你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投向了蒙州那雲霧繚繞的深山,“可以在本月二十九日之前進入蒙州山區。”
“本宮保證絕對會讓他們……”你微微一頓,然後清晰無比地吐出最後四個字,每個字都彷彿帶著金石交擊的鏗鏘與冰棱碎裂的寒意:“‘大、開、眼、界’!”
這是你對天機閣下的戰書!一封公開的、**裸的、帶著絕對自信與碾壓姿態的戰書!有種就來!本宮在蒙州山中等著你們!等著看你們是如何“大開眼界”,又是如何徹底死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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