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三刻,日頭正烈。
盛夏的驕陽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雲州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青石板路麵被曬得泛著刺眼的白光,熱浪蒸騰而起,扭曲了遠處的街景。街邊店鋪的幌子無精打采地垂著,樹蔭下擠滿了搖扇納涼的百姓,連平日裏最精神的販夫走卒,此刻也顯得有些蔫頭耷腦。
然而,這份午後的慵懶與沉寂,被一陣由遠及近的、清脆而富有節奏的“噠噠”聲打破了。
那聲音清脆、規律,不似馬蹄沉悶,亦非車軲轆轆。街上的行人不由得循聲望去,隨即,所有人的動作、交談、乃至呼吸,都彷彿在那一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
長街盡頭,出現了令所有雲州人畢生難忘的奇景。
沒有前呼後擁的儀仗,沒有彰顯身份的華蓋香車,更沒有鳴鑼開道的囂張。隻有三個人,騎著三架閃爍著金屬冷冽光澤的奇異“坐騎”,如同劃破炎熱午後的一道清風,徑直而來。
為首者,正是你。
你一身再尋常不過的青色細布秀才儒袍,袖口甚至帶著常年伏案留下的淡淡墨漬。頭髮以一根最簡單的木簪隨意綰起,幾縷碎發不羈地垂在額前。若非你眉宇間那份超然物外的從容氣度,以及那雙深邃如淵、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眼眸,任誰都會將你當作一個趕考途中盤纏用盡的落魄窮酸書生。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書生”,卻騎著一架雲州上層最近十分流行的“鐵馬”。那鐵馬結構精奇,以不知名的銀色金屬打造,在烈日下反射著耀目的光芒。兩個同樣以金屬輻條編織的巨大輪子,隨著你雙腳交替、輕鬆愜意的踩踏,飛速旋轉,帶著你和你身下那造型流暢、宛如活物的坐騎,平穩而迅捷地滑過石板路麵,發出“噠噠”的輕響。你的姿態閑適得彷彿在庭院信步,與胯下這超越時代的機械造物形成了奇異而和諧的統一。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你身旁的兩位女伴。
你的左側,落後半個身位,緊緊跟隨的,正是你那位早已在雲州權貴圈中“聲名遠播”的“通房丫鬟”曲香蘭。她今日仍未作漢家女子裝扮,反而穿上了一身色彩極為艷麗大膽的苗家盛裝。上身為緊緻的靛藍繡花對襟短衣,以五彩絲線綉著繁複的鳥獸花紋,銀質排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勾勒出驚心動魄的飽滿弧度。下身則是同樣綉工精美的百褶長裙,隨著騎行動作輕輕擺動,如同盛開在鐵馬旁的奇異花朵。她那張嫵媚動人的臉上,薄施脂粉,眼波流轉間天然帶著一段風情。隻是此刻,那彎彎的柳葉眉下,一雙美眸中卻含著幾分尚未散盡的古怪笑意,嘴角也微微上翹,顯然,清晨書房裏你那番驚世駭俗的“相親論”,餘韻猶在,讓她一想起來便忍俊不禁。這成熟嫵媚的風情,混合著異族服飾帶來的神秘與野性,讓路邊多少男子看得眼直心跳,暗自吞嚥口水,卻又在她偶爾不經意掃過的、帶著淡淡戲謔與疏離的目光下,自慚形穢地低下頭去。
你的右側,與曲香蘭的艷光四射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一襲白衣、清冷如月的白月秋。她換了身素凈的峨嵋派製式劍客服,料子比平時的工作裝更為考究,剪裁極為合體,將她高挑秀逸的身段完美呈現。如瀑青絲以一根簡單的白玉簪綰成道髻,露出一段白皙修長的頸項。她的麵容清麗絕倫,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隻是此刻,那雙總是平靜無波、專註於賬本數字的清澈眼眸深處,卻氤氳著一層罕見的茫然與困惑。她不明白,為何一場看似尋常的官場應酬,會變成“相親”?更不明白,為何自己似乎成了這場“相親”的“主角”?這種脫離掌控、無法以算盤和邏輯理清的局麵,讓她那清冷的氣質中,無端染上了一絲罕見的無措。即便如此,她騎車的姿態依舊挺拔優雅,白衣勝雪,在盛夏的街景中,宛如一株悄然綻放的空穀幽蘭,清麗絕俗,吸引了更多純粹對“美”的欣賞目光。
你們三人,一青衫,一苗裝艷女,一白衣女冠,騎乘著這雲州城最時髦的、宛如來自異域的金屬坐騎,就這樣以一種極其突兀又無比和諧的姿態,闖入了朱雀大街的正午。這幅畫麵帶來的衝擊,遠遠超越了簡單的“貴人出行”或是“美女相伴”。
“鐵……鐵馬!是新生居的那種鐵馬!”一個眼尖的年輕貨郎首先驚叫起來,手中撥浪鼓“啪嗒”掉在地上。
“是楊公子!昨日在供銷社門前,幾句話就嚇得孫三公子尿褲子的那位!”茶攤上,有昨日僥倖圍觀的閑漢壓低了聲音,對同伴激動地說道,手指暗暗指向你。
“左邊那個!是那個苗女!天爺,這身段……怕不是山裏的妖精變的?”有登徒子看得目不轉睛,喃喃道。
“右邊那位白衣仙子!定是新生居那位白掌櫃!果真是……果真是‘蜀中第一美女’!名不虛傳,名不虛傳啊!”一個看起來像讀書人的青年,看得呆了,手中書卷滑落猶不自知。
“他們騎的這是什麼寶物?不用馬拉,不用人推,自己就能跑得這般快?還這般穩當!怕是魯班再世,也造不出這等神物!”
“何止是神物!你們沒聽說嗎?昨夜,‘小滇王’莊家,莊老太爺,莊大爺,莊大少奶奶,還有理州召家那位深居簡出的老夫人,一大家子,浩浩蕩蕩步行去了新生居!那架勢,哪裏是拜訪,分明是……是請罪啊!”
“何止請罪!我舅姥爺家的二小子在莊家外院當差,昨夜當值,親眼看見莊老太爺領著全家老小,在新生居後院,對著楊公子……跪下了!磕頭謝罪!”
“嘶——!”周圍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莊家老太爺莊無凡,在雲州乃至整個滇地,那是如同土皇帝一般的存在,竟然對著這位年輕的楊公子下跪?這訊息比那自行鐵馬更令人震撼。
“怪不得……怪不得孫將軍要親自在明雀樓設宴……這是要……攤牌?還是要……服軟?”
議論聲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在整條朱雀大街炸開。驚異、羨慕、嫉妒、敬畏、好奇……種種複雜的目光,如同實質的絲線,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你們三人籠罩其中。路人紛紛駐足,店鋪裡的夥計、掌櫃也探出頭來,連二樓臨街窗戶也一扇扇推開,露出或好奇或審視的臉龐。整條街的焦點,前所未有地匯聚於你們身上。
而你,身處這目光風暴的中心,卻恍若未覺。你甚至微微仰起臉,感受著迎麵而來的、因車速帶起的些許涼風,眯起了眼睛,似乎頗為享受這午後的騎行。對於那些或高或低的議論,那些或明或暗的窺探,你完全置若罔聞,彷彿隻是行經一處與己無關的熱鬧集市。
曲香蘭眼觀鼻,鼻觀心,臉上那抹古怪笑意已然收斂,換上了低眉順目的溫順模樣,專心駕馭著自行車,緊緊跟隨在你側後方半步之處,將一個“本分侍妾”的角色扮演得無可挑剔。隻是她微微揚起的下巴和挺直的脊背,泄露了她內心那份與有榮焉的矜傲。
唯有白月秋,那清麗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自幼在峨嵋清凈之地長大,後雖打理錦繡會館、新生居,接觸三教九流,但多為事務往來,何曾像今日這般,被如此多混雜著慾望、揣測、好奇的**目光當街審視?這感覺讓她極不舒服,彷彿自己成了戲台上供人品評的物件。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下頜微收,清冷的氣質中更添幾分凜然不可侵犯的寒意,讓一些過於放肆的目光不由得收斂了些。
就在這萬眾矚目與竊竊私語中,雲州城中最負盛名的酒樓——明雀樓,那巍峨的輪廓已出現在街角。
四層飛簷,雕樑畫棟,朱漆大門氣派非凡,門前兩尊石獅威武雄壯。即便是在午時,樓內依舊隱約傳來絲竹悅耳、推杯換盞之聲,混合著各種珍饈美饌的香氣飄散出來,彰顯著其雲州第一銷金窟的地位。
你們三輛造型奇特的“鐵馬”,就在無數道目光的聚焦下,不偏不倚,穩穩停在了明雀樓那光可鑒人的青石台階前,正對著兩尊怒目圓睜的石獅。
幾乎在車輪停轉的瞬間,明雀樓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便從內被迅速拉開。一個身著藏青色綢緞長衫、麵容精幹、留著兩撇打理得一絲不苟鬍鬚的中年男子快步迎出。他臉上堆著無可挑剔的恭敬笑容,步伐迅捷而穩健,顯然訓練有素。隻是,當他的目光掃過你們三人胯下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金屬造物時,瞳孔仍不受控製地收縮了一下,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震驚與好奇,但立刻便被更深的恭謹取代。
他快步下階,對著剛剛從自行車上下來、正隨意整理了一下並無皺褶衣袍的你,深深一揖到地,聲音洪亮而不失禮數:“楊公子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小人孫有興,是將軍府內管事,奉我家將軍之命,在此恭候多時。將軍已在頂樓‘天’字雅間備下薄酒,恭請公子移步。”
“嗯,有勞孫管家。”你隨意地點了點頭,將自行車隨手靠在石獅基座旁——這隨意的動作又讓孫有興眼皮跳了跳——然後便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掃了一眼明雀樓高懸的鎏金牌匾,彷彿隻是來尋常赴宴的友人。
“公子請!”孫有興側身,虛手引路,姿態謙卑至極。
你不再多言,邁步便向樓內走去。步履從容,如同漫步自家後院。曲香蘭與白月秋亦步亦趨,默默跟在你身後半步之處。
三人甫一踏入明雀樓大堂,原本喧囂鼎沸的人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掐斷,出現了剎那的、落針可聞的寂靜。
一樓大堂極為寬敞,此刻正是午市最熱鬧的時候,幾乎座無虛席。富商巨賈、文人墨客、江湖豪客、官衙小吏……三教九流匯聚於此,猜拳行令、高談闊論、絲竹悅耳,混雜著酒肉香氣,好一派人間富貴景象。然而,當你們三人步入的瞬間,所有的聲音——杯盤碰撞聲、談笑聲、絲竹聲——全都消失了。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舉到半空的酒杯,伸向菜肴的筷子,舞動的水袖,全都定格。無數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震驚、好奇、探究、畏懼、艷羨、嫉妒……種種情緒在這些目光中交織、翻湧。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轟然炸開的、更加熱烈卻刻意壓低了聲音的竊竊私語,如同無數蚊蠅同時振翅,嗡嗡作響。
“是他!就是那位楊公子!”
“乖乖,真年輕!看著比畫上還……平常?”
“平常?你眼瞎了不成?沒看見他身後那兩位?我的親娘……那個白的,真是仙女下凡吧?”
“嘖,那個穿苗家衣裳的才叫……嘶,這身段,這模樣,怕是春風樓的頭牌花魁連給她提鞋都不配!”
“小聲點!不要命了?昨天孫三公子就是多看了那位白姑娘幾眼,說了幾句渾話,結果怎麼樣?當場嚇尿了褲子!被人抬回去的!”
“何止!聽說昨夜莊家全家,連老帶小,都去新生居磕頭了!這位爺,怕是比‘小滇王’還‘王’!”
“你看他們騎的那鐵傢夥!不用畜力,跑得飛快!定是仙家法寶無疑!”
“怪不得孫將軍要在明雀樓設宴……這是要賠罪?還是要拉攏?”
“拉攏?我看懸!這位楊公子看起來……可不像是個能被拉攏的主兒。”
你彷彿全然沒有聽到這些議論,目光甚至沒有在大堂中任何一個人身上停留,隻是饒有興緻地打量著樓內的裝潢——穹頂高闊,彩繪藻井;四壁懸掛名家字畫;清一色的紫檀木桌椅,擦得光可鑒人;角落裏甚至還有個小戲台,此刻台上伶人也都停下了動作,獃獃地望著你們。你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彷彿在欣賞一出與己無關的鬧劇。
曲香蘭依舊低眉順目,隻是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顯示出她並非完全無動於衷。白月秋則微微蹙眉,清冷的目光掃過那些肆無忌憚打量她的目光,寒意稍顯,讓與之對視者不由自主地避開視線,但心中的厭惡感卻更甚。
孫有興額頭見汗,連忙在前引路,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催促:“楊公子,樓上請,將軍已等候多時了。”他試圖用孫校閣的名頭,稍稍壓一壓這詭異的氛圍。
你這才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對孫有興微微頷首,邁步向通往樓上的朱漆樓梯走去。所過之處,人群如同被劈開的海水,自動向兩側讓開一條通道,無人敢擋在前,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隨著你們踏上鋪著厚實地毯的樓梯,樓下的聲浪才如同退潮般,緩緩重新響起,隻是比之前壓低了許多,所有人的話題,都不由自主地圍繞著剛剛上樓的你們三人展開。
二樓、三樓皆是雅間,比一樓清凈許多,但沿途經過的房門後,依舊能感受到無數道或明或暗窺探的目光。明雀樓作為雲州訊息最靈通之處,孫校閣在此宴請神秘莫測的“楊公子”,早已不是秘密。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關注著這場可能決定雲州未來格局的會麵。
頂樓隻有一間雅室,便是“天”字號房。樓梯口,四名身著精良皮甲、腰佩製式雁翎刀、太陽穴高高鼓起、目光銳利如鷹的彪形大漢,如同鐵塔般分立兩側,渾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悍勇與血腥氣。見到孫有興引你們上來,四人目光如電,瞬間聚焦於你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警惕,手已下意識地按在了刀柄之上。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
孫有興快步上前,對四人中為首的一個絡腮鬍大漢低語兩句,又朝你們這邊恭敬地示意。那絡腮鬍大漢目光在你身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你身後二女,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但最終還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道路,同時手掌離開了刀柄,但身體依舊緊繃如弓。
孫有興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輕輕叩響了那扇雕刻著繁複鳳穿牡丹圖案、厚重華貴的金絲楠木房門,聲音清晰而恭謹:“將軍,楊公子到了。”
“吱呀——”厚重的房門從內被兩名侍立門旁的侍女拉開。
一股混合著頂級檀香、酒氣、以及數十道珍饈佳肴香氣的暖風,撲麵而來。與此同時,一股沉凝如鉛、厚重如山、帶著金戈鐵馬血腥殺伐之氣的無形威壓,亦如潮水般從房間內湧出,瞬間籠罩了門口區域。
房間極為寬敞,裝飾極盡奢華。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地毯,踏上去悄然無聲。四角立著青銅仙鶴銜燈,燈內並非燭火,而是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散發出柔和明亮的光芒。牆壁上掛著前朝名家的潑墨山水,氣象磅礴。臨街是一排巨大的雕花木窗,此刻開著半扇,可俯瞰大半個雲州城景,亦有微風送入,吹動懸掛的輕紗幔帳。
房間正中,是一張足以容納二十人同時用餐的巨型紫檀木浮雕圓桌。桌上琳琅滿目,擺滿了各色佳肴:整隻的烤乳豬金黃酥脆、臉盆大的清蒸鱸魚銀鱗閃耀、巴掌大的溏心鮑汁濃稠、翠綠的時蔬擺成栩栩如生的孔雀開屏模樣、更有諸多叫不出名字的山珍海味,色香味形俱是上乘。銀壺玉杯,象牙筷箸,無不彰顯著主人的豪奢與對此次宴請的重視。
而在主位之上,端坐著此間主人,亦是這股沉重壓力的源頭。
那是一個年約五旬的男子,身材高大,即使坐著也能看出骨架寬闊。他並未穿官服,而是一身暗紫色綉四爪行蟒的常服,蟒紋猙獰,張牙舞爪。他麵龐方正,膚色是久經風霜的古銅色,頷下蓄著短髯,修剪得一絲不苟。濃眉如刀,鼻樑高挺,一雙眼睛開闔之間精光四射,顧盼自有威儀。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未曾開口,未曾動作,便自然有一股久居上位、執掌生殺大權養成的赫赫威勢瀰漫開來,令人不敢逼視。正是手握平南軍兵馬,名副其實的滇地軍閥巨頭——平南將軍孫校閣。
此刻,他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在你身上。那目光彷彿實質的刀鋒,帶著審視、探究、評估,以及一絲毫不掩飾的、冰冷刺骨的敵意與壓迫感。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給你一個下馬威,試圖在氣勢上先聲奪人。
在孫校閣身側,垂手侍立著一個身穿錦袍、臉色卻蒼白得有些病態的青年。正是昨日在新生居供銷社被你嚇得當眾失禁、狼狽不堪的孫家三公子孫叔友。此刻,他低垂著頭,不敢與任何人對視,身體微微顫抖,尤其是在你踏入房間的剎那,他更是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恨不得將自己藏進父親的陰影裡,再無昨日半點囂張氣焰。
整個房間的氣氛,因為孫校閣那毫不收斂的宗師威壓,而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侍立在角落裏的幾名侍女,早已嚇得臉色發白,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空氣中瀰漫著美酒佳肴的香氣,卻無端讓人覺得窒息。
然而,麵對這足以讓尋常官員兩股戰戰、讓江湖一流高手心神失守的強大氣場,你卻恍若未覺。
你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孫校閣那張威嚴肅穆的臉上過多停留,隻是隨意地在滿桌珍饈上掃了一圈,如同在菜市場挑選菜品。然後,你彷彿回到自己家中一般,無比自然地踱步到圓桌旁,拉開了一張背對房門、正對主位的黃花梨木圈椅。
但你並未坐下。
你轉過身,對著身後那個自從進入房間、感受到孫校閣那毫不掩飾的敵意與威壓後,便不自覺地微微繃緊了身體、清冷麵容下隱含警惕的白月秋,露出了一個與此刻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的、和煦如三月春風的笑容。
“月秋啊,”你的聲音溫和,帶著長輩般的關切,在這落針可聞的房間裏清晰響起,“別傻站著,來,坐這兒。”
說著,你甚至還體貼地將那張沉重的圈椅,又往後輕輕拖了拖,讓出更寬敞的空間。
白月秋徹底愣住了。
她的思維,在那一刻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在這種場合?麵對平南將軍如此明顯的敵意和威壓?東家……竟然讓她一個“隨從”、“掌櫃”、“下屬”坐下?而且,還是他親自……拉開的椅子?
這於禮不合!於理不合!於情……她完全無法理解!
“東家,我……”她櫻唇微啟,下意識地就想拒絕。身為峨嵋弟子,她深知尊卑禮儀;身為下屬,她更明白此刻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
你卻彷彿沒有聽到她的遲疑,徑直上前半步,伸出手,輕輕按在了她有些僵硬的肩頭。那手掌溫暖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微微向下一按。
白月秋隻覺得一股柔和卻沛然莫禦的力量傳來,身不由己地,便被你按坐在了那張圈椅之中。椅背微涼,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卻讓她本就有些紛亂的心緒,更加無措。
然後,你才施施然地,在她旁邊的另一張圈椅上坐了下來,姿態閑適得彷彿隻是參加一場老友聚會。
做完這一切,你彷彿才終於注意到房間內還有其他人存在,將目光緩緩轉向主位上,那位臉色已然陰沉得如同暴雨將至的天空的平南將軍,以及他身後那個幾乎要將頭埋進胸口的兒子。
你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熱絡、又帶著幾分“自家妹子初次見大場麵,哥哥需得多鼓勵”的殷切口吻,朗聲說道,聲音洪亮得足以讓房間內每一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
“哎呀,月秋啊,別緊張!放輕鬆點!不就是相看相看嘛,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甚至還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後轉向孫校閣方向,笑容可掬,語氣卻帶著一種彷彿在推銷自家珍藏寶貝般的奇異驕傲:
“孫將軍,您看看,這就是我媳婦……啊,內子她那位在峨嵋派學藝的小師妹,白月秋。人嘛,您也看見了,模樣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在蜀中那也是有名有號的。她師姐,也就是我內子,對她可是寶貝得緊,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讓我這做姐夫的,一定得幫著掌掌眼,尋一門好親事。”
你頓了頓,目光在白月秋那已然漲得通紅、幾乎要滴出血來的臉頰上掃過,笑意更深,繼續用那種“推心置腹”的語氣道:
“這不,一聽說孫將軍您府上有意,我這不就趕緊把人帶來了嘛!您是不知道,為了勸這丫頭出來見見世麵,我可沒少費口舌。這妹子,麵皮薄,一心隻知道練功、算賬,這終身大事啊,還得咱們做長輩的幫著操心不是?”
“所以啊,月秋,”你再次轉向已經徹底懵掉、大腦一片空白的白月秋,語重心長地道,“今天,你纔是主角!別怕生,也別拘束。待會兒啊,可得好好表現!甭管是文是武,是吟詩作對還是切磋較量,都把你在峨嵋學的本事亮出來!咱們不求出彩,但求一個問心無愧,不能墮了咱們峨嵋派的威風!知道嗎?得給咱們峨嵋派,爭光!”
你這番話,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冰水,又似在平靜湖麵投下萬鈞巨石。
整個“天”字號房內,那原本凝重得近乎實質的空氣,被你這一連串匪夷所思、荒誕絕倫的言辭,衝擊得支離破碎,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凝固狀態。
白月秋在你那番“主角”、“爭光”的言論出口時,清冷如雪的麵容便“唰”地一下,從瑩白的臉頰一直紅透到了耳根,甚至連那一段白皙如玉的脖頸,都染上了淡淡的緋色。她自幼清修,性情淡泊,何曾經歷過這般將她當眾置於如此尷尬境地的**裸“推銷”?尤其這話還是從她心中敬畏有加、情感複雜的“東家”口中說出!那雙向來平靜無波、隻倒映著數字與賬目的清澈眼眸,此刻因為極度的羞窘、茫然、不知所措,而泛起了一層動人的水霧,波光瀲灧,更添幾分驚心動魄的美麗。
她下意識地就想站起身來,逃離這個讓她恨不得立刻消失的地方,卻被你那隻依舊按在她肩頭、看似隨意實則重若千鈞的手掌,死死地定在了椅子上。她隻能死死地低下頭,盯著自己放在膝上、因為用力緊握而指節發白的手,感覺臉頰滾燙得快要燒起來,心中一片混亂,既有對你這番“胡鬧”的羞惱,又有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理清,極其細微的、被如此“重視”和“維護”而產生的異樣悸動。
而站在你身後,始終扮演著溫順侍妾角色的曲香蘭,在聽完你那番“得給咱們峨嵋派爭光”的總結陳詞後,終於再也綳不住了。她猛地抬手,用寬大的繡花衣袖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但那壓抑不住、悶悶的“噗嗤”聲,還是從指縫裏漏了出來。緊接著,她那豐滿傲人的嬌軀便開始控製不住地輕輕顫抖,連帶著頭上精美的銀飾都發出細碎的悅耳撞擊聲。
她笑得彎下了腰,肩膀劇烈聳動,眼淚都差點飈出來。天爺!她這位夫君,這位殿下,實在是太……太損了!也太絕了!看著孫校閣那張如同吃了十斤蒼蠅還不得不嚥下去的紫黑臉龐,她隻覺得胸中暢快無比,早上在書房裏被你那番“村裡相親”論調逗出的笑意,此刻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孫校閣身後,那幾名原本眼觀鼻、鼻觀心、竭力降低存在感的親兵護衛,也有兩人沒能忍住,喉嚨裡發出了極其古怪的、類似於被嗆到的“咕嚕”聲,隨即臉色憋得通紅,連忙死死低下頭,肩膀卻依舊可疑地抖動著。
在這片由狂怒、羞窘、爆笑、荒誕交織而成的、幾乎要凝固的詭異氣氛中,你,終於將目光,正式地、平靜地,落在了孫校閣那張已然扭曲的臉上,以及他身後那個抖得如同秋風落葉的孫叔友身上。
你臉上那“殷切長輩”的笑容不變,甚至還對著孫校閣,露出了一個更加“真誠”、彷彿真心為自家孩子終身大事操碎了心的笑容,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孫大人啊!”
你甚至用上了更顯親近的稱呼。
“您看看!您要看看我媳婦的這位師妹,我這個做姐夫的,能不給麵子嗎?”
你攤了攤手,一副“我也是被逼無奈”的模樣。
“這不,我可是好說歹說,磨破了嘴皮子,才把我們峨嵋派的這朵‘金頂之花’,給請下山,帶到您這兒來了!”
你伸手,如同展示稀世珍寶般,虛指了一下身邊羞得快要縮排椅子裏的白月秋。
“人,我可給您帶來了,就在這兒了。您呢,也別跟咱們這些實在人藏著掖著,玩那些虛頭巴腦的了。”
你的語氣陡然變得“推心置腹”,身體微微前傾,彷彿在分享什麼秘密。
“有話,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
“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遛遛不是?”
“您看,咱們是先來文的,吟詩作對,考考學問心性?還是先來武的,切磋切磋,看看手上功夫硬不硬朗?”
“您府上哪位青年才俊有這個意思,儘管站出來!咱們月秋雖然麵皮薄,但功夫是得了峨嵋真傳的,等閑十個八個壯漢近不得身!人品更是沒得說,賬算得那叫一個清楚,持家肯定是一把好手!保準虧不了您孫家的門楣!”
你這番話,如同連環重鎚,一錘接一錘,狠狠地砸在孫校閣的心口,砸得他頭暈目眩,氣血翻騰,眼前陣陣發黑!
“我媳婦的師妹!我這個做姐夫的!”
這幾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慄!這是在用最直白、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這個白月秋,是他的小姨子,是他“內人”的師妹,是他罩著的人!任何關於“聯姻”、“納妾”甚至其他非分的念頭,都可以徹底打消了!這是在絕他的後路,也是在抽他孫家的臉!
更讓他吐血的是,你竟然還如此“善解人意”、“積極主動”地,將這場他精心準備、充滿了政治算計的鴻門宴,徹底定性、並且熱烈地推進為一場為你小姨子舉辦的、帶有“比武招親”性質的公開“相親”!而“招親”的物件,毫無疑問,就是他這個此刻正抖得如同鵪鶉、不爭氣的三兒子,孫叔友!
“噗——!”
孫校閣身後,終於有親兵再也抑製不住,儘管拚命咬緊牙關,但那一聲短促的、壓抑到極致的噴笑聲,還是如同漏氣的皮球般響了一下,隨即被更大的恐懼死死捂住。但那一瞬間的失態,已足以讓孫校閣本就瀕臨爆炸的怒火,徹底衝破理智的堤防!
“你——!”
孫校閣猛地從紫檀木大師椅上站了起來!因為用力過猛,沉重的椅子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他雙目赤紅,鬚髮皆張,死死地瞪著依舊好整以暇坐在那裏、甚至臉上還帶著“鼓勵”笑容的你,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聲音嘶啞低沉,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
隨著他站起,那股原本就瀰漫房間的恐怖氣勢驟然攀升至巔峰!空氣中傳來隱隱的、如同金鐵交鳴般的嗡響,那是他體內狂暴的內力與空氣劇烈摩擦產生的異象。桌上的碗碟跳動得更加厲害,湯汁濺出;離他最近的桌沿,甚至出現了細微的、如同蛛網般的裂紋!他周身丈許之內,空氣扭曲,光線昏暗,彷彿連空間都無法承受這股暴戾的殺意!
那是【地·霸王鎮軍訣】催發到極致的徵兆!霸道、慘烈、一往無前,帶著千軍萬馬沖陣搏殺的慘烈意誌!這股氣勢如同無形的怒濤,狠狠地拍向端坐不動的你,誓要將你連同你身下的椅子,一同碾成齏粉!
白月秋首當其衝,儘管並非主要目標,但那逸散的恐怖壓力,依舊讓她呼吸一窒,體內【玄·峨嵋九陽功】自主急速運轉,一股陰柔醇和的內力瞬間遍佈奇經八脈,護住心脈要害。即便如此,她依舊感覺胸口發悶,彷彿被重鎚擊中,握住扶手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徹底失去了血色,清冷的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她咬緊牙關,硬生生挺直了脊背,沒有讓自己露出絲毫怯懦之態,隻是看向孫校閣的目光,已充滿了冰冷的警惕。
曲香蘭悶哼一聲,俏臉瞬間煞白。她修為較白月秋弱上一籌,又離你稍遠,承受的壓力更大。隻覺得一股熾烈霸道、充滿血腥氣的力量如同怒潮般衝擊而來,讓她氣血翻騰,喉頭一甜,險些噴出血來。她連忙運轉脫胎自【地·萬毒心經】但更重生機與防護的【地·萌芽新生篇】心法,一股溫潤卻堅韌的生機自丹田湧出,勉強護住心脈,但臟腑依舊被震得隱隱作痛,身形晃動,不得不後退半步才穩住,看向孫校閣的目光充滿了駭然與憤怒。
然而,作為這股狂暴氣勢唯一、也是最主要目標的你,卻依舊如同狂風暴雨中屹立億萬年的礁石,巋然不動。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依舊保持著那個閑適的坐姿,彷彿迎麵而來的不是足以撕裂鋼鐵、震碎臟腑的宗師殺意,而隻是夏日午後一陣略帶燥熱的風。甚至還有閑暇,伸出修長的手指,拈起了麵前桌上那隻細膩溫潤的白瓷茶杯。杯中是上等的陳年普洱,茶湯清亮,芽葉舒展,清香裊裊。
你將茶杯湊到唇邊,對著水麵輕輕吹了一口氣,拂開幾片浮葉,動作舒緩,帶著一種賞玩的愜意。然後,纔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小口。
茶湯入口,微苦回甘,齒頰留香。
你微微眯起眼睛,彷彿在仔細品味,然後,纔在孫校閣那幾乎要擇人而噬的目光中,點了點頭,用一種純粹品評美食的閑適口吻,慢悠悠地贊道:
“嗯,茶不錯。陳年普洱,發酵得恰到好處。孫將軍,破費了。”
你這副視宗師殺意如無物、還有閑心品評茶水的姿態,比任何厲聲嗬斥、武力反擊,都更具侮辱性,都更能踐踏一位沙場悍將、封疆大吏的尊嚴!
“你——找——死——!!!”
孫校閣的理智,終於被這極致的輕蔑徹底焚燒殆盡!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如同困獸般的低沉咆哮,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海中撈出,充滿了血腥與暴戾!他周身的氣勢再次攀升,那件暗紫色綉蟒常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滿頭短髮根根豎起,雙目赤紅如血,整個人如同一尊即將爆發的火山,又似一頭被徹底激怒、要撕碎眼前一切的凶獸!
他體內的【地·霸王鎮軍訣】內力已催發到極致,麵板表麵甚至隱隱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暗紅色,那是內力激蕩、氣血奔湧到極致的表現!他腳下的名貴地毯,無聲無息地燒焦變黑,露出了下麵堅硬的樓板,木板上竟也出現了燒焦的黑色印記!
他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微張,掌心向內,一股恐怖的無形吸力開始凝聚,房間內那些細小的物件——筷子、調羹、乃至杯中的茶水,都開始微微震顫,彷彿要脫離掌控,向他掌心飛去!這是【霸王鎮軍訣】中一門極為霸道的擒拿手法“擒龍控鶴”起手式,一旦施展開來,足以隔空攝物,捏金斷鐵!
一場毫無轉圜餘地血腥的搏殺,似乎已不可避免!房間內的空氣凝固如鐵,溫度卻灼熱得如同熔爐!
白月秋麵色再變,體內真氣已運轉到極致,隨時準備出手,哪怕明知不敵!曲香蘭也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手指微動,袖中幾枚淬毒的銀針已滑入指間,眼神銳利如刀。
孫叔友早已嚇得癱軟在地,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幾名親兵護衛亦是麵色慘白,進退維穀。
就在這千鈞一髮、殺機一觸即發之際——
你,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白瓷茶杯。
茶杯底與光潔的紫檀木桌麵接觸,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中顯得異常清晰的“嗒”的輕響。
這聲輕響不大,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瞬間穿透了孫校閣那狂暴的氣勢,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然後,你抬起了眼。
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戲謔、彷彿對萬事萬物都不甚在意的眸子,此刻終於徹底睜開,平靜地、毫無波瀾地,對上了孫校閣那雙充滿了暴虐、殺意、以及瘋狂的血紅眼睛。
沒有針鋒相對的淩厲,沒有以硬碰硬的霸道,甚至沒有刻意的輕蔑。你的目光,平靜得如同秋日深潭,幽深不見底,卻又彷彿能倒映出世間一切喧囂與醜態,包括孫校閣此刻那近乎癲狂的憤怒。
在這平靜到極致的目光注視下,孫校閣那沸騰的殺意,竟無端地滯澀了一瞬,彷彿狂暴的浪濤撞上了無邊無際、深不可測的海淵。
然後,在所有人——包括怒髮衝冠的孫校閣、緊張戒備的白月秋和曲香蘭、乃至嚇癱在地的孫叔友——那或驚駭、或茫然、或恐懼的注視下,你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腦子瞬間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的動作。
你開始,用右手,在自己那件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寒酸的青色秀才長衫的胸前,慢條斯理地,摸索起來。
你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特而笨拙的認真。你微微蹙著眉,彷彿在努力回憶著什麼,左手也抬起來幫忙,一會兒探進左衽的內袋,似乎沒摸到想要的東西,搖了搖頭;一會兒又拍拍右邊的衣襟,側耳傾聽,彷彿裏麵有東西在響;接著又低頭,在自己腰間那同樣普通的布質腰帶上摸索,甚至還扯了扯腰帶結,彷彿懷疑東西卡在了裏麵……
你那副模樣,活脫脫就像一個從未進過大城的鄉下窮酸秀才,在熱鬧的集市上,生怕自己懷裏那幾枚省吃儉用攢下、髒兮兮的銅板被賊人摸了去,正在焦急而仔細地、一遍又一遍地確認它們是否還在。動作間,甚至還帶著點市井小民特有的、上不得檯麵的猥瑣與鬼祟。
“這……”
孫校閣那已經積蓄到頂點、即將噴薄而出的恐怖殺意,被你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動作,硬生生地“卡”住了。
他維持著“擒龍控鶴”的起手式,右手掌心那無形的吸力漩渦都因此而微微紊亂。他臉上的狂怒表情凝固了,赤紅的眼睛裏充滿了極致的錯愕與茫然,甚至有一瞬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過度憤怒而產生了幻覺,或者眼前這個“窮酸書生”突然得了失心瘋?
他想過無數種你可能的反應:暴起反擊、厲聲斥責、抬出後台、甚至忍氣吞聲……但他唯獨沒有想過,你會在這生死一線的關頭,像個守財奴一樣,開始旁若無人地……摸自己的胸口和腰帶?!
這他孃的到底是什麼路數?!
不僅是他,白月秋和曲香蘭也完全懵了。白月秋甚至忘了運轉真氣,獃獃地看著你那“猥瑣”的摸索動作,清冷的臉上一片空白。曲香蘭手指間的銀針都差點滑落,嫵媚的眼睛瞪得溜圓,小嘴微張,完全不明白自家這位心思深似海的夫君(殿下),此刻唱的又是哪一齣。
就在孫校閣那被荒謬感沖淡的殺意即將重新凝聚、懷疑這是某種詭計的剎那——
你的手,終於,從你那件青色長衫的左衽內袋裏,緩緩地、緩緩地,掏了出來。
你掏得很慢,很慎重,彷彿指尖捏著的不是什麼東西,而是一件稀世珍寶,一件易碎的瓷器,稍有不慎就會損壞。
隨著你的手指一點點抽出,一抹極其耀眼的、純粹的金色,從你青色的衣襟縫隙中,透射出來。
那金色是如此純粹,如此奪目,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的光輝,即便在這明珠映照、本就明亮的“天”字號房內,也瞬間成為了絕對的焦點,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終於,它被你用右手食指和中指,輕輕巧巧地,夾了出來,完整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塊令牌。
通體由足金打造,在窗外投入的午後陽光下,流淌著熔金般的璀璨光華。令牌不大,約莫巴掌長短,三指寬厚,造型古樸厚重,邊緣飾以簡練的雲雷紋。令牌正中,並非任何官職印信,而是以某種極為霸道淩厲、力透“牌”背的筆法,陰刻著四個鐵畫銀鉤、彷彿蘊含著無上威嚴的大字:
——如朕親臨!
當這塊金牌,被你用兩根手指,如此隨意地、卻又無比穩定地夾著,輕輕放在光可鑒人的紫檀木桌麵上時——
“嗡——!”
那正午最為熾烈的陽光,恰好穿過半開的雕花木窗,不偏不倚,正正地、完完整整地,照射在那塊靜靜躺在桌麵上的金牌之上。
剎那間,金牌上那四個大字,彷彿活了過來!
“如朕親臨”!
每一個筆畫,都彷彿在燃燒,在怒吼,在宣示著至高無上、不容置疑的皇權天威!那金光不再僅僅是金屬的反光,而化作了一柄柄無形的、灼熱的利劍,帶著堂皇正大、卻又冰冷無情的意誌,毫不留情地,狠狠刺入了孫校閣的雙眼!刺入了他的腦海!刺穿了他所有的憤怒、殺意、驕狂與僥倖!
“轟——!”
孫校閣隻覺得自己的大腦,彷彿被一柄萬鈞重鎚,狠狠砸中!
眼前驟然一片空白,耳中隻剩下尖銳的嗡鳴!那原本因【地·霸王鎮軍訣】催發到極致而遍佈全身、幾乎要破體而出的狂暴內力,在這一刻,如同被刺破的氣球,又似烈日下的冰雪,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那股支撐著他、讓他敢於對眼前這個神秘年輕人釋放殺意、身為平南將軍的權勢與驕傲,在這四個字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糊的一般,被撕得粉碎!
“如……如朕……親臨……?!”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哆哆嗦嗦地,試圖重複那四個字,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他的瞳孔放大,裏麵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最原始的無盡恐懼!那是對皇權的恐懼,對“天子”二字的恐懼,對那麵金牌所代表的無上意誌的恐懼!
他隻覺得雙腿一軟,彷彿全身的骨頭都在這一瞬間被抽走,千鈞重擔壓頂而來,讓他那雄壯的身軀再也無法支撐,膝蓋一彎,就要向著那塊金牌,向著金牌之後、那個依舊平靜坐著的青色身影,跪倒下去!
不!不能跪!他是平南將軍!是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是統禦數萬虎賁的梟雄!他……
然而,理智的掙紮,在絕對的皇權象徵麵前,是如此的蒼白無力。那雙腿,彷彿已不屬於他自己。
“撲通!”
一聲沉悶的響聲,率先響起。
跪下的,並非孫校閣。
而是他身後那個,從你亮出金牌開始,就徹底崩潰、癱軟在地的兒子——孫叔友!
在看到那抹金光、看清那四個字的瞬間,孫叔友腦海中最後一絲理智的弦,也徹底崩斷了。昨日在新生居供銷社,那被無形恐懼支配、當眾失禁的極度羞恥與恐懼,與眼前這代表至高皇權的金牌帶來的、更甚於死亡本身的威懾,混合在一起,徹底擊垮了他。他甚至沒有思考,沒有猶豫,身體的本能已經驅使著他,如同最卑微的爬蟲,用膝蓋和額頭,瘋狂地撞擊著堅硬的樓板,發出“咚咚”的悶響,混合著帶著哭腔的變調哀嚎:
“殿……殿下!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啊!小人該死!小人有眼無珠!小人是狗!是豬油蒙了心的畜生!求殿下開恩!饒小人一條狗命吧!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他磕得是如此用力,如此瘋狂,以至於光潔的額頭上瞬間便是一片血肉模糊,涕淚橫流,與額頭上滲出的鮮血混在一起,糊了滿臉,模樣淒慘狼狽到了極點,哪還有半分昨日囂張跋扈的紈絝模樣?
而房間門口,那四名原本手按刀柄、如臨大敵的親兵護衛,此刻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隨即又像是被無形的重鎚擊中,手中的精鋼雁翎刀“哐啷啷”掉了一地,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緊接著,他們沒有任何猶豫,“撲通”、“撲通”……接連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身體抖如風中落葉,連牙齒都在不受控製地上下磕碰,發出“咯咯”的聲響。皇權如天,這塊“如朕親臨”的金牌,對他們這些軍伍中人而言,威懾力甚至比對其餘官員百姓更甚!見金牌如陛下親臨,不敬者,形同謀逆,誅九族!
整個“天”字號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有孫叔友那驚恐到變調、語無倫次的哀嚎求饒聲,以及幾名親兵那因為極致恐懼而發出的牙齒打顫聲,在這金碧輝煌卻又冰冷窒息的房間裏,空洞地迴響著,更添幾分詭異與森然。
滿桌的珍饈美味,依舊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明珠柔和的光芒,依舊照亮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窗外,甚至隱約傳來朱雀大街上模糊的市井喧囂。但這一切,都與房間內這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場景無關了。所有的焦點,所有的意義,都凝聚在了那塊靜靜躺在紫檀木桌麵上、流淌著熔金般光芒的金牌之上,凝聚在了金牌之後,那個依舊平靜坐著、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青色身影之上。
在這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中,你,緩緩地,開了口。
你的聲音不大,甚至比之前“推銷”白月秋時還要平淡,沒有刻意提高,也沒有刻意壓低,就那麼自然地流淌出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尤其是,傳入那個搖搖欲墜、麵色慘白如鬼、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平南將軍孫校閣的耳中。
“孫將軍。”
你第一次,用一種平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的、卻又彷彿帶著千鈞重量的語氣,稱呼他的官職。
然後,你的目光,甚至沒有看他,隻是隨意地,用下巴點了點地上那個還在瘋狂磕頭、額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孫叔友,用那種彷彿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的、慢悠悠的、甚至帶著點閑聊的口吻,說道:
“你看,你兒子,都知道,本宮是誰。”
你的語氣頓了頓,似乎在給他時間消化這句話的含義,然後,才抬起眼皮,第一次,真正地將目光,落在了孫校閣那張失去了所有血色、寫滿了震驚、恐懼、以及一絲殘留的、不敢置信的扭曲臉龐上。
你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嘲諷,沒有得意,隻有一種近乎於“無奈”的、彷彿在看著一個不懂事孩子般的情緒。
“你,又何必要,充這個傻大個兒呢?”
本宮!
當這兩個字,從你那平淡的口中吐出,傳入孫校閣的耳中時,他那本就已到強弩之末的身體和心理防線,終於,徹底崩潰了!
所有的懷疑、僥倖、不甘、憤怒……在這兩個字麵前,被碾得粉碎!
楊公子!本宮!金牌!如朕親臨!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異常,所有的不可思議,在這一刻,全部串聯起來,指向了那個他之前連想都不敢去想的、令人頭皮炸裂、魂魄出竅的恐怖答案!
眼前這個年輕人,這個看似平凡無奇、行事荒誕不羈、卻能讓莊家俯首、讓自己兒子恐懼如鼠、隨手掏出“如朕親臨”金牌的年輕人……
能以“本宮”自稱,他是皇室的人!而且,絕非普通的外戚子弟!擁有“如朕親臨”金牌,如此年輕,又如此神秘,行事風格如此詭譎莫測……
一個在朝野傳聞中,早已被神化,卻又鮮少有人真正瞭解其麵目,隻存在於帝國最高層權力核心陰影裡的名字,如同閃電般劃過孫校閣的腦海,讓他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彷彿都凍結了!
是了……隻有那位!隻有那位傳說中的人物,纔可能擁有如此威勢,如此行事風格,纔可能讓陛下賜下“如朕親臨”的金牌!纔可能……以“本宮”自稱!
“噗通——!”
這一次,是雙膝重重砸在實木樓板上的悶響。
孫校閣,這位統禦滇黔兩鎮兵馬、跺跺腳整個南疆都要震三震的平南將軍,這位殺人如麻、心硬如鐵的沙場梟雄,終究,還是沒能扛住那源自靈魂深處的、對皇權的終極恐懼,以及瞬間明悟你真實身份後帶來的、更加浩瀚無邊的驚駭與絕望。
他跪下了。
跪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他那高大的身軀,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的皮囊,軟軟地癱跪在地,甚至因為脫力,上半身向前傾倒,不得不雙手撐地,才勉強維持住一個跪伏的姿勢,沒有徹底趴下。他低著頭,額頭緊緊抵在冰冷的地麵上,那身象徵著他權勢地位的暗紫色四爪蟒袍,此刻沾滿了灰塵,皺巴巴地裹在他瑟瑟發抖的身體上,顯得如此的滑稽與可憐。
“末……末將……孫校閣……叩……叩見……”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帶著無法抑製的恐懼與卑微,“叩見……殿……殿下!末將……有眼無珠!衝撞天顏!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掙紮著,想要以最標準、最恭敬的姿勢磕頭,然而身體卻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最終隻是將額頭死死抵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便再也抬不起來,隻有那寬闊的後背,在不住地起伏,顯示著他內心是何等的驚濤駭浪。
他那引以為傲的宗師氣勢,他那沙場磨礪出的鐵血心誌,他那封疆大吏的尊嚴與驕傲,在你亮出金牌、自稱“本宮”的這一刻,徹底灰飛煙滅,連一絲一毫都沒有剩下。
你看著跪伏在地、抖如篩糠的孫校閣,又瞥了一眼旁邊磕頭磕得幾乎昏厥過去的孫叔友,以及那幾個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裏的親兵,臉上那抹極淡的、近乎“無奈”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絲。
你沒有說話,隻是再次伸出手,用那兩根手指,將那塊吸引了所有人目光、也抽走了所有人骨氣的“如朕親臨”金牌,從桌麵上拈了起來。
你的動作依舊隨意,彷彿拈起的不是代表無上皇權的信物,而隻是一件有些壓手的普通金屬玩意兒。
你將金牌在指間隨意地拋了拋,那金光隨著拋動劃出炫目的弧線,讓下方跪伏的孫校閣心臟也跟著每一次起落而抽搐。
然後,你才彷彿剛剛想起什麼似的,用一種帶著點責備、又帶著點“你們太見外了”的口氣,慢悠悠地說道,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行了行了,都別跪著了,起來吧。”
你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幾人,最後落在孫校閣身上,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嗔怪”:
“咱們今天,是來談‘親事’的,對吧?”
“這‘孃家人’,和‘婆家人’,還沒正式說上幾句話呢,就先鬧得這麼劍拔弩張、要死要活的……”
你將金牌隨意地塞回懷裏,彷彿那隻是一塊廢鐵,然後兩手一攤,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無辜”、極其“誠懇”的表情,嘆氣道:
“這傳出去,多不好聽啊?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兩家有多大仇、多大怨呢!”
“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孫——將——軍?”
你那句拖長了音調的“孫將軍”,以及那“孃家人和婆家人”的比喻,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孫校閣殘存的、試圖維持最後一絲體麵的心氣。
“哇——!”
他再也抑製不住,猛地抬起頭,一張臉已因極致的恐懼、羞辱、後怕以及死裏逃生的虛脫,而扭曲得不成人形,喉嚨一甜,竟是一口淤血,混合著胃裏的酸水,直接噴了出來,濺在他自己華貴的蟒袍前襟和麪前光潔的地板上,觸目驚心。
但他甚至顧不上擦拭,隻是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口淤血強行嚥了回去,然後掙紮著,對著你,擠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一萬倍、充滿了諂媚、討好、以及深入骨髓恐懼的、扭曲的笑容。
“是是是!殿下……不!楊……楊公子!楊公子教訓得是!是末將……是在下!是在下失禮!是在下唐突!是在下……有眼無珠!豬油蒙了心!衝撞了公子!更衝撞了……衝撞了白姑娘!”
他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哪裏還有半分平南將軍的威儀,活脫脫就是一個嚇破了膽、拚命搖尾乞憐的老狗。他甚至不敢再自稱“末將”,換成了更卑微的“在下”。
“是在下教子無方!是在下管教不嚴!讓這孽子昨日冒犯了白姑娘!今日又……又驚擾了公子虎威!在下……在下回去就打斷他的狗腿!不!在下親手宰了這個有眼無珠的畜生!給公子和白姑娘賠罪!賠罪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掙紮著想要再次磕頭,卻因為身體脫力,差點一頭栽倒。
你微微點了點頭,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和善”的、彷彿鄰家老伯般的笑容。
“孫將軍言重了,言重了。小孩子嘛,年輕氣盛,不懂事,教訓教訓就行了,打打殺殺的,多傷和氣。”你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然後,你的目光,終於轉向了身邊那兩個,從你亮出金牌開始,就一直處在極度震驚、茫然、以及世界觀受到劇烈衝擊狀態中的絕色女子。
白月秋那張清冷絕倫的俏臉,此刻依舊殘留著未褪盡的紅暈,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空白的獃滯。她那雙清澈的眼眸,直直地望著你,望著被你隨意揣回懷裏的那個位置,又望瞭望跪伏在地、狼狽不堪的孫校閣,再看向你……如此迴圈,彷彿無法理解眼前這荒誕而震撼的一切。她的思維,她那精於計算、邏輯嚴密的頭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
“如朕親臨”?
“本宮”?
東家他……他還是……大周的皇後!自己居然忘了自己師姐丁勝雪現在也是宮裏的翊坤貴妃!而姐夫他還是大周女帝的丈夫!怪不得他對孫校閣的宴請毫不招呼。
曲香蘭的反應則要“正常”一些。最初的震驚過後,她看向你的目光,已充滿了混合著狂熱崇拜、如釋重負以及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但她很快便低下頭,恢復了那副低眉順目的溫順模樣,隻是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的激動。
你伸出筷子,在那隻細膩的白瓷碗沿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叮——”
清脆的響聲,在這落針可聞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彷彿某種休止符,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哎,我說,”你的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幾分無奈,彷彿麵對兩個不懂事的孩子,“你們倆,都傻愣著幹什麼呢?”
你的目光在依舊魂遊天外的白月秋和低頭不語的曲香蘭臉上掃過,然後用一種理所當然、彷彿在自家飯廳招呼家人吃飯的口吻,大聲說道:
“吃啊!”
“都看著我幹什麼?我臉上有花嗎?”
你一邊說,一邊已經自顧自地,重新拿起了筷子,目光在滿桌佳肴上巡視了一圈,然後精準地夾起了一塊色澤紅亮、湯汁濃鬱、看起來就令人食指大動的紅燒獅子頭,穩穩地放進了自己麵前那隻空無一物的、細膩的白瓷碗裏。
那獅子頭在碗中微微晃動,濃鬱的肉香混合著醬香散發開來。
你卻沒有立刻吃,而是抬起頭,看向對麵那個依舊癱跪在地、不敢起身的孫校閣,用一種彷彿在分享什麼人生至理的、推心置腹的語氣,補充道,聲音洪亮,確保房間內外(如果有耳朵的話)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可是平南將軍,孫大將軍,親自做東,在咱們雲州最好的明雀樓,擺下的席麵!”
“瞧瞧,這菜色,這排場!山珍海味,應有盡有!”
你夾起那顆獅子頭,在眼前晃了晃,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然後才送入口中,咀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含糊而真誠地贊道:
“嗯!地道!火候到位,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孫將軍,費心了!”
你將口中食物嚥下,然後,用一種總結性的、帶著“諄諄教誨”意味的語氣,對著依舊處於獃滯狀態的白月秋,也像是說給在場的所有人聽:
“這麼好的菜,這麼貴的酒,這麼有‘誠意’的東道主……”
“不吃,豈不是辜負了孫將軍的一番美意?”
“不吃,那……”
你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琳琅滿目的珍饈,然後斬釘截鐵地、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充滿了市井智慧的口氣,大聲道:
“——白不吃啊!”
“噗嗤——!”
這一次,曲香蘭是真的沒忍住。
她那根從進入明雀樓開始,就因孫校閣的威壓、你的“相親”論、亮出金牌的震撼、孫校閣跪地求饒的轉折……而一直緊繃到極致的心絃,終於在你最後這句充滿了無賴氣息、卻又精準無比地總結了此刻荒誕情境的“不吃白不吃”中,轟然斷裂。
一聲帶著破音、卻又無比暢快的嬌媚笑聲,從她死死捂住的櫻唇中,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噴湧而出。
她笑得彎下了腰,笑得花枝亂顫,笑得眼淚都飈了出來,那豐滿的胸脯隨著笑聲劇烈起伏,頭上的銀飾叮噹作響,整個人彷彿都要笑倒在地上。她從未覺得,這世間,有哪句話,能像此刻夫君這句話一樣,如此解氣,如此痛快,如此……精闢!
她這一笑,如同點燃了某個詭異的開關。
“對……對對對!吃菜!吃菜!公子……殿下!您……您嘗嘗這個!這是今早剛從滄水快馬送來的金線䰾,最是鮮美!還有這個,這是雪山氂牛的牛臉肉,用文火燉了四個時辰,入口即化!還有這個……”
癱跪在地的孫校閣,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用盡全身力氣,掙紮著、連滾帶爬地、幾乎是撲到了桌邊,一把抓起閑置的公筷,手抖得如同風中殘葉,卻還是努力想要為你佈菜。他臉上的表情混雜著極致的恐懼、諂媚、以及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聲音尖利而顫抖,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比最殷勤的僕役還要不如。
“滾起來!都他孃的給老子滾起來!沒聽到殿下的話嗎?!跪在那裏裝什麼死?!滾出去!別在這裏礙了殿下的眼!!!”
他一邊語無倫次地試圖為你佈菜,一邊猛地扭頭,對著地上依舊在磕頭如搗蒜的兒子孫叔友,以及那幾個縮在角落、恨不得自己變成空氣的親兵護衛,發出了充滿了恐懼與暴戾的怒吼。那吼聲,不像是叱罵下屬,更像是瀕死野獸絕望的哀嚎。
孫叔友和那幾個親兵,這才如同大夢初醒,連滾帶爬、屁滾尿流地從地上掙紮起來,也顧不得擦拭臉上的血汙涕淚,低著頭,彎著腰,用最快的速度,踉踉蹌蹌地退出了房間,甚至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彷彿身後有惡鬼在追。
房門被最後一個出去的親兵,用顫抖的手,輕輕地、卻又無比迅速地,從外麵帶上了,隔絕了內外的世界。
房間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隻有曲香蘭那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卻依舊充滿歡快的笑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響起;隻有孫校閣那粗重如同風箱的喘息聲,以及他手中銀筷與碗碟碰撞發出的、細碎而慌亂的叮噹聲。
你彷彿對這一切渾然不覺,隻是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將筷子伸向了下一道菜——那盤清蒸鰣魚最肥美的魚腹。
而你的另一隻手,卻再次拿起了公筷,從容地,從那隻完整的、金黃油亮的烤乳豬最酥脆的背脊部位,片下了一片薄如蟬翼、晶瑩剔透的肉片,然後,手腕一轉,那片泛著誘人油光的乳豬肉,便穩穩地,落在了身邊那個依舊魂遊天外、大腦一片空白、隻是下意識端著碗的白月秋的碗中。
“吃吧。”
你的聲音,很輕,很溫和,與方纔麵對孫校閣時那平淡中帶著無上威嚴、以及更早之前那荒誕不經的“推銷”口吻,截然不同。那是一種,隻有對著極親近、極信任之人,才會流露出的、近乎耳語的溫柔。
“今天,你是‘主角’。多吃點,纔有力氣。”
你看著她那雙失去了焦距、依舊殘留著震驚與茫然的漂亮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卻真實了許多的笑意,補充道,聲音低得隻有你們三人能聽見:
“待會兒,說不定,還得‘相看’呢。”
白月秋的身體,猛地一顫。
如同被一道微弱的電流擊中。
她低下頭,怔怔地看著自己碗中,那片由你親手夾來的、烤得恰到好處的乳豬肉。油脂的香氣混合著果木的熏香,絲絲縷縷地鑽入鼻端。然後,她又抬起頭,看向你那張近在咫尺的、帶著促狹笑意的臉。
東家……殿下……他……
她那顆被無數賬目、數字、江湖恩怨、門派規矩填充得滿滿當當的、二十年來從未為任何男子泛起過漣漪的心湖,在這一刻,彷彿被投入了一塊滾燙的巨大石頭。
“轟隆”一聲。
平靜被徹底打破。
一種從未有過、複雜到極點、讓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理智。
震驚、茫然、羞窘、荒謬、不可思議、劫後餘生般的虛脫、一絲被如此“維護”而產生的隱秘甜意、還有對眼前這個男人深不可測身份的極致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懼意……
種種情緒交織、衝撞,讓她那清冷的麵容,再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層比之前更加艷麗、更加動人的緋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再到那一段白皙如玉的頸項。
她的心跳,從未如此劇烈,如此不受控製。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她隻是用細若蚊蠅、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輕輕地、顫抖地,應了一聲:
“……嗯。”
然後,她便如同一個最聽話的、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木偶,機械地,默默拿起了手中的筷子,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起了碗中那片,由你親手為她夾的、酥脆香甜的乳豬肉。
一場原本殺機四伏、暗流洶湧、足以決定雲州乃至南疆未來格局的“鴻門宴”,就在你這番匪夷所思、荒誕不羈、卻又霸道淩厲到極點的操作下,硬生生地,被扭轉、被定性、被強行推進為了一場氣氛詭異莫名、主客身份顛倒、卻又在某種詭異的“和諧”中,繼續下去的……“相親”便飯。
隻是,那位做東的“婆家人”,此刻正癱跪在桌邊,用顫抖的手,試圖為你佈菜,臉上擠著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
而那位被“相看”的“主角”,則紅著臉,低著頭,小口吃著碗裏的菜,心中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你,則心安理得地坐在主位,品嘗著滿桌的珍饈美味,彷彿眼前這一切,都再正常不過。
飯桌上那近乎凝滯、令人窒息的氣氛,在你的刻意引導、曲香蘭的巧妙周旋,以及孫校閣那近乎卑微的諂媚之下,終於勉強從冰封的狀態,融化出一絲詭異的、帶著裂痕的“活絡”。
孫校閣,這位在雲州乃至整個滇黔地界跺跺腳、連他名義上的上司——巡撫馮韻安都未必放在眼裏、手握兩萬虎賁、真正說一不二的平南將軍,此刻卻淪落得比最下等的僕役還要不如。他臉上那副因常年軍旅生涯和位高權重而養成的、不怒自威的方正麵容,此刻因極致的恐懼與討好而扭曲變形,擠出的笑容比哭還要難看十倍。他幾乎是半跪在桌邊,顫顫巍巍地捧起那隻鎏金酒壺,小心翼翼、唯恐灑出半滴地為你麵前的夜光杯中斟滿琥珀色的瓊漿,口中還語無倫次地介紹著:“殿下……此……此乃窖藏三十年的滇南春色,醇厚回甘,最是暖胃……”那姿態,哪裏還有半分統兵大將的威嚴,活脫脫一個在貴人麵前戰戰兢兢、生怕伺候不周的老邁門房。
斟完酒,他又忙不迭地轉向滿桌珍饈,用那雙本應挽強弓、執利刃、如今卻抖得如同風中枯葉的手,拿起公筷,指著一道道菜肴,聲音乾澀地試圖如數家珍:“殿下您嘗嘗這個……這是滄水上遊獨有的金線䰾,肉質細嫩無比,隻取魚腹最肥美的一段,以高湯清蒸,最是鮮美……還有這個,雪山氂牛的牛臉肉,用文火足足燉了四個時辰,入口即化,最是滋補……”他介紹得越是詳盡,語氣越是卑微,與他之前那霸氣外露、宗師威壓籠罩全場的梟雄氣概所形成的反差,就越是觸目驚心,令人心頭髮寒。
而你,卻彷彿完全沉浸在這“賓主盡歡”的假象之中,對他的恐懼與諂媚視若無睹,依舊保持著那副大大咧咧、來者不拒的模樣。
他敬酒,你便端起杯子,隨意地抿上一口,有時甚至不等他說完敬酒詞,便已一飲而盡,彷彿喝的不是三十年陳釀,而是尋常解渴的涼水。
他介紹菜肴,你便伸出筷子,毫不客氣地夾起他推薦的那一塊,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偶爾點點頭,含糊地贊一句“不錯”、“尚可”,那副心安理得、理所當然的模樣,彷彿你今天跨越半座雲州城、來到這明雀樓頂樓,真的就隻是為了蹭這一頓價值不菲的珍饈美饌,享受這位平南將軍的殷勤伺候。
白月秋,在你那句“你是主角”的調侃之後,便徹底化作了一尊精緻卻失魂的玉雕。她隻是低著頭,機械地、小口小口地吃著碗中早已堆起來的食物,從始至終,都不敢再抬起那雙被水光浸潤、此刻卻寫滿了無盡茫然與震撼的眼眸,去看你哪怕一眼。隻是,那對早已紅透、宛如熟透櫻桃般小巧可愛的耳垂,以及微微顫抖、握住象牙筷的纖纖玉指,卻將她內心那翻江倒海、幾乎要衝破胸膛的驚濤駭浪,暴露無遺。
曲香蘭,則完美地扮演了“合格姬妾”與“優秀捧哏”的雙重角色。她一邊用那雙嫵媚多情的眸子時刻關注著你的需求,不動聲色地為你布上你多看了一眼的菜,斟上恰到好處的酒,動作輕柔體貼,不帶絲毫煙火氣;一邊又能在孫校閣因過度緊張而語塞、或奉承話語顯得過於僵硬尷尬時,恰到好處地插上一兩句看似隨意、實則巧妙化解的俏皮話,或是用她那銀鈴般的輕笑,將那快要再次凝固的氣氛,重新攪動得“活絡”幾分。她彷彿一根柔韌的絲線,在你與孫校閣之間那巨大的權力鴻溝與詭異氛圍中穿梭,勉強維繫著這場宴席表麵上的、搖搖欲墜的“和諧”,不至於讓場麵徹底冷場到無法收拾。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滿桌的珍饈佳肴,在你毫不客氣的享用與孫校閣食不知味的應付下,已悄然去了一半。明珠柔和的光暈下,杯盤狼藉,殘羹冷炙,混合著濃鬱的酒氣與檀香,交織出一種奢靡而又頹敗的氣息。
你,終於放下了手中那雙一直未曾停歇的象牙筷。
你似乎很是滿足,身體微微向後,靠在了圈椅寬大而堅實的椅背上,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舒適嘆息。然後,在房間內所有人——包括努力扮演殷勤的孫校閣、魂遊天外的白月秋、以及巧笑倩兮的曲香蘭——那驟然聚焦的目光注視下,你毫無徵兆地、也毫無形象地,仰起頭,張開嘴,打出了一個響亮至極、在此時此地顯得無比突兀與不合時宜的——
“嗝——!”
飽嗝聲渾厚綿長,帶著濃烈的酒氣與滿足感,在寂靜的房間裏回蕩,甚至震得桌上幾隻空杯都微微嗡鳴。
孫校閣那張剛剛因你的“滿足”而勉強擠出一絲諂笑的臉,瞬間如同被凍住,表情僵硬在臉上,眼底深處那強行壓抑的恐懼再次翻湧上來。他手裏還舉著公筷,僵在半空,小心翼翼地窺視著你的臉色,心臟狂跳,不知道這位行事完全無法以常理揣度的殿下,接下來又要搞出什麼令他肝膽俱裂的“麼蛾子”。
你似乎並未在意自己這“不雅”的舉動,反而像是真的被這美酒佳肴催動了酒意,臉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誘人的紅暈,那雙總是清澈深邃、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層迷離的、氤氳的水光,視線都有些飄忽不定。
你搖搖晃晃地,從那張舒適圈椅上站了起來,身體微微有些打晃,腳步略顯虛浮,彷彿真的不勝酒力。
然後,在孫校閣那驟然收縮的瞳孔倒映中,在曲香蘭掩口輕笑、白月秋茫然抬頭的注視下,你步履蹣跚地,徑直走到了僵立在桌邊、手裏還傻傻舉著公筷的孫校閣身旁。
你沒有絲毫猶豫,伸出了那隻穩定時足以執掌乾坤、此刻卻似乎有些發顫的手,重重地、帶著醉漢特有的親昵與不分輕重,拍在了孫校閣那穿著暗紫色四爪蟒袍、因緊張而綳得如同鐵板一般的肩膀上。
“嗙!”
一聲悶響。
孫校閣被拍得身體一晃,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卻不敢有絲毫躲閃,隻能強撐著站穩。
“老……老孫啊!”
你大著舌頭,口齒含糊不清地喊道,噴出的酒氣混合著食物的味道,直衝孫校閣的麵門。
“老孫”?!
這個稱呼,如同又一道九天驚雷,不偏不倚,狠狠地劈在了孫校閣的頭頂!
他隻覺得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響,膝蓋再次一軟,那股源自靈魂深處、對皇權的敬畏與你此刻展現出的、近乎“侮辱”的親昵混雜在一起的恐怖壓力,讓他差點又當場給你跪下去!
他連忙用盡全身力氣穩住身形,喉嚨裡發出如同破舊風箱般的急促抽氣聲,用一種近乎於哀嚎、顫抖到變調的嗓音,語無倫次地辯解道:“殿……殿下!您……您折煞……折煞末將了!末將……卑職……卑職萬萬當不起!您……您叫末將校閣……校閣便可!萬萬不可……不可啊!”
“嗨!什……什麼殿下不殿下的!見外了!見外了!”
你似乎醉得更厲害了,用力地擺了擺手,動作幅度之大,帶得寬大的袍袖都獵獵作響。你那副神態,那副語氣,像極了市井坊間那些三杯黃湯下肚、便熱血上湧、不管不顧要與路人勾肩搭背、稱兄道弟的滾刀肉、老醉鬼。
“我……我跟你說,老孫啊!”
你不僅沒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整個人的重量,大半都壓在了孫校閣那僵硬的肩膀上,手臂用力地勾住他的脖子,將他那高大的身軀拉得一個趔趄。你那滿是酒氣的嘴巴,幾乎要湊到他的耳朵上,熱烘烘的、帶著濃鬱酒味的氣息,毫無保留地噴在他的側臉和脖頸。
“嗝!”
又是一個響亮的酒嗝,熏得孫校閣胃裏一陣翻騰,幾欲作嘔,卻隻能死死忍住。
“你……你這個人,不錯!真……真不錯!”
你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彷彿在誇獎一個值得結交的“好兄弟”。
“夠……夠意思!夠……夠朋友!”
“這頓飯……我……我吃得很滿意!很……很痛快!”
孫校閣的身體,在你“親密”的勾肩搭背和“熱情”的拍打下,已經徹底僵成了一塊冰冷的石頭。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你身體的重量和熱度,能聞到那令人作嘔的酒氣,能聽到你近在咫尺、帶著醉意的誇讚。可這誇讚,聽在他耳中,卻比最惡毒的詛咒還要令他恐懼。他不知道你這句“滿意”,到底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更不知道這“滿意”背後,是否藏著他無法承受的更深算計。
就在他心神俱裂、胡思亂想、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到極致、即將斷裂的剎那——
你,終於,圖窮匕見。
你湊到他耳邊更近處,用了一種隻有你們兩人能勉強聽清的、極其含糊、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醉醺醺語氣,低聲問道:
“老……老孫啊,這……這門親事……”
你的聲音斷斷續續,彷彿醉得連話都說不利索。
“我……我這個做姐夫的,沒……沒意見!也……也沒法有意見!畢竟,又……又不是我嫁人,對……對不對?”
你似乎很“通情達理”地為自己開脫了一句,然後,語氣陡然變得“推心置腹”,彷彿在與他商量一件關乎兩家未來福祉的大事:
“我……我就想,問……問問你……”
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帶著酒後的濕熱,鑽進孫校閣的耳蝸:
“你……和你家那個,還在牆角,畫……畫圈圈的公子……”
“對……對我家月秋……”
“滿……意……否?”
滿意否?!
這三個字,如同三柄淬了劇毒、燒得通紅的匕首,以最緩慢、最殘忍的方式,狠狠地、一刀一刀地,剜進了孫校閣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瀕臨崩潰的心臟!
他隻覺得一股腥甜的液體猛地湧上喉頭,眼前驟然發黑,天旋地轉,耳中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瘋狂到幾乎要炸開的心跳聲,以及你那如同夢魘低語般的、致命的問話在腦海中無限放大、回蕩!
來了!終於還是來了!
這位殿下,在用“如朕親臨”的金牌和深不可測的實力將自己徹底碾壓、用荒誕不經的“相親”戲碼將自己反覆羞辱玩弄之後,在將自己逼到精神崩潰的懸崖邊緣、又假意給予一絲“活絡”的希望之後……終於,還是將這個最致命、最無解、足以將他最後一點尊嚴和生路都徹底堵死的問題,**裸地、不容迴避地,擺在了他的麵前!
他該如何回答?!
說“滿意”?!
那不就等於,當眾承認,他孫校閣今日擺下這聲勢浩大的“鴻門宴”,其真實目的,根本不是什麼政治博弈、勢力試探,而是為了巴結皇室、高攀門第,想要為自己那個不成器的、當眾失禁的廢物兒子,求娶這位殿下的小姨子、峨嵋派的仙子、新生居的白掌櫃?!這臉,他孫校閣丟不起!孫家列祖列宗的臉,更丟不起!而且,一旦他鬆了這個口,接下來,這位殿下會提出怎樣匪夷所思、足以將孫家掏空甚至碾碎的“聘禮”要求?他敢不給嗎?他能不給嗎?!
可是,如果說“不滿意”……
那不就等於,當麵、直接、毫無轉圜餘地地,駁了這位深不可測、手握生殺大權的殿下的麵子?!說他那“仙女下凡”般的小姨子,配不上自己那個“在牆角畫圈圈”、連給他提鞋都不配的兒子?!這已經不是打臉,這是將殿下的臉麵踩在地上,還要再碾上幾腳!他毫不懷疑,隻要自己敢流露出半點“不滿意”的神色,甚至隻要遲疑超過一息,下一秒,自己的人頭,不,是整個孫家上下幾百口的人頭,就會成為這位殿下向陛下表功的籌碼!不敬皇室,藐視天威,這條罪名,足以讓他孫家萬劫不復!
進,是萬丈深淵;退,是刀山火海!
孫校閣的腦中,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心機、算計、權衡,在這絕對的兩難死局麵前,都失去了意義。他張大了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離水瀕死的魚一般的抽氣聲,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舌頭像是被凍僵、被打上了死結,連一個最簡單的音節,都拚湊不出來。豆大的冰冷汗珠,如同瀑布般從他灰白的鬢角、額頭上滾滾而下,瞬間便浸透了他裡外數層衣衫,那身華貴的暗紫色蟒袍,緊緊貼在他因恐懼而不住戰慄的身體上,勾勒出他此刻是何等的狼狽與絕望。
就在孫校閣的大腦因為你那致命的“滿意否”而徹底宕機,精神瀕臨徹底崩潰、下一秒就可能昏厥或瘋癲的邊緣時——
你,卻突然,毫無徵兆地,鬆開了那隻一直勾著他脖子、將大半重量都壓在他身上的手臂。
你甚至輕輕推了他一下,讓他那僵硬的身體向後踉蹌了半步,才勉強站穩。
然後,你搖搖晃晃地,轉身,步伐看似虛浮,卻精準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了下去。
就在你臀部接觸椅麵的那一瞬間——
奇蹟般地,你臉上那層因“醉酒”而泛起的誘人紅暈,如同被一張無形的手帕迅速擦去,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略帶冷意的如玉白皙。
你眼中那抹氤氳迷離的、彷彿矇著水霧的醉意,也在剎那間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更加清明、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銳利光芒,如同雪山頂峰萬年不化的寒冰,又似深不見底、吞噬一切光線的宇宙黑洞。
這個瞬間的詭異“變臉”,沒有絲毫過渡,自然得彷彿方纔那個勾肩搭背、口稱“老孫”、醉態可掬的年輕人從未存在過。隻有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酒氣,和你衣衫上沾染的、來自孫校閣的冷汗與恐懼的味道,無聲地訴說著方纔發生的一切。
這瞬間的轉變,所帶來的心理衝擊,遠比持續的高壓更為恐怖!它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一直強作鎮定的曲香蘭、依舊魂不守舍的白月秋,尤其是剛剛從地獄般的抉擇中暫時“解脫”出來的孫校閣——都感到了一股從靈魂最深處竄起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刺骨寒意!彷彿前一秒還在與你推杯換盞、稱兄道弟的,是一個無害的醉漢,而下一秒,坐在那裏的,已然是一尊蘇醒的、漠視眾生的神隻,或者……魔鬼!
孫校閣,更是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他那因為酒精、恐懼和極度緊張而變得混沌遲鈍的大腦,在這一記無形的、卻比任何實質攻擊都更猛烈的精神重擊下,如同被冰水澆頭,瞬間清醒到了極致,也冰冷到了極致!
他他……從始至終,都清醒無比!
那醉態,那親昵,那看似推心置腹的詢問……全都是偽裝!全都是這位殿下,在冷靜地、以一種近乎殘忍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心態,欣賞著自己如同舞台上最蹩腳的小醜一般,在恐懼與絕望的深淵邊緣,做出那些可笑而又拙劣的、垂死掙紮的表演!
一股比之前被“如朕親臨”金牌震懾、被一步步逼入死角時,還要強烈百倍、千倍的恐懼與寒意,如同最粘稠、最冰冷的黑色潮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吞噬!他彷彿能看到自己方纔那副諂媚、驚恐、掙紮、絕望的醜態,清晰地倒映在你那雙冰冷、深邃、不帶絲毫人類情感的瞳孔之中,成為供你閑暇時回味取樂的一出滑稽戲。
他看著你,看著你那張恢復平靜、卻比任何怒容都更令人膽寒的臉,隻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在哀嚎。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剝光了所有甲殼、**裸地暴露在冰天雪地與無數窺探目光下的軟體動物,所有的依仗、所有的算計、所有自以為是的後手與底牌,在這個男人那彷彿能洞穿時空、直視命運本源的冰冷目光下,都顯得是那麼的幼稚、可笑、不堪一擊。
你沒有理會他那張已經慘白如金紙、寫滿了無盡駭然與絕望的臉,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你隻是,重新,伸出那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的手,端起了麵前那隻細膩溫潤、茶水已涼的白瓷茶杯。你用杯蓋,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輕輕地,撇了撇漂浮在已經冰冷的茶湯表麵的、早已舒展開卻失去生氣的茶葉。
然後,你用一種平淡到近乎漠然、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卻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盤的語氣,緩緩地,開口了。
“看來,孫將軍,對這門‘親事’,是……不太滿意啊。”
你沒有用疑問句,而是用了陳述句。
你沒有給他任何辯解、任何思考、任何組織語言的機會。你直接,用一種不容置疑、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的口吻,替他,回答了他方纔無論如何也不敢、不能回答的那個將他逼入絕境的致命問題。
不滿意。
這三個字,從你口中說出,輕飄飄的,卻如同三道無形的枷鎖,瞬間套在了孫校閣的脖頸上,讓他呼吸驟然停止,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想要否認,想要辯解,想要說自己“滿意”,非常“滿意”!可那話堵在喉嚨口,卻像被最堅硬的冰塊死死凍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因為他知道,此刻無論他說什麼,在你麵前,都隻是蒼白無力的掙紮,隻會讓你眼中那冰冷的嘲弄更甚。
你,卻彷彿根本沒有期待他的回答,也完全沒有在意他那副瀕死的模樣,隻是自顧自地,用杯蓋輕輕磕了磕杯沿,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然後,用一種彷彿在評價今日天氣、或者處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輕描淡寫的口吻,繼續說道:
“也罷。”
“強扭的瓜,不甜。”
你用一句最尋常不過的、市井百姓都懂的俗語,便將之前那場幾乎將他精神逼到崩潰邊緣、充滿了荒誕、羞辱與極致心理壓迫的“相親”大戲,給徹底地、乾淨利落地,揭了過去,彷彿那真的就隻是一個無傷大雅、酒後興起的玩笑,一陣吹過即散的無聊閑談。
那副雲淡風輕、渾不在意的模樣,比任何嚴厲的斥責、憤怒的咆哮,都更能彰顯你那掌控一切、視眾生如棋子的超然與冷酷。
但孫校閣,這位在權力場和生死線上掙紮了數十年的老將,卻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這不是玩笑。
這絕不是玩笑。
這是一次不容置疑的**裸警告。是這位深不可測的殿下,在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方式,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給過你一個,或許可以用“聯姻”這種相對體麵、甚至能讓你孫家更進一步的“台階”,來保全你自己、乃至整個孫家富貴與性命的機會。
是你自己,沒有抓住。
是你自己,在那致命的問題麵前,露了怯,顯了形。
那麼,遊戲結束。溫情(如果那算溫情的話)的假麵撕下。
接下來……
該談點“正經”事了。
果然,你的下一句話,便讓他那顆剛剛因為“強扭的瓜不甜”而稍微鬆弛了半分、以為懲罰就此結束的心,再次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從口腔裡蹦出來!
你放下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抬起眼。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眸,此刻卻彷彿化作了兩柄無形無質、卻凝聚了世間最凜冽寒意的冰刀,帶著洞穿靈魂的銳利,毫不留情地,狠狠刺入了孫校閣那雙充滿了恐懼、絕望與最後一絲卑微乞求的眼睛深處。
“既然如此,”
你的聲音,微微一頓。
整個“天”字號房內,那本就因你的“變臉”而降至冰點的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徹底凝固了,變成了堅硬的、令人無法呼吸的寒冰。連角落裏的明珠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也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徹底隔絕,消失得無影無蹤。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流逝。
隻剩下你那平淡、卻重若萬鈞的話語,如同命運之錘敲響的喪鐘,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空間裏:
“那,咱們,就來談談——”
你的語速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令人心臟隨之抽搐的奇異節奏感。
“你今天,請我來的——”
“第二件事吧。”
圖窮匕見!真正的獠牙,終於在此刻,徹底顯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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