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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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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萬籟俱寂。

雲州城白日裏的喧囂與熱浪,此刻皆已沉澱為一片粘稠的、帶著涼意的黑暗。長街空蕩,偶有巡更的梆子聲自極遠處傳來,更顯夜的岑寂。然而,新生居三樓,那扇掛著深色簾幕的軒窗之後,卻依舊透出穩定而明亮的光暈,與天穹上疏淡的星子遙遙相對,彷彿一顆嵌入塵世的、永不倦怠的星辰。

你的臥房內,燈火通明。

四盞鑲嵌於牆壁、以琉璃罩攏的“氣燈”散發出柔和而均勻的光,將室內每一寸空間都照得纖毫畢現,不見陰影。這不是此世尋常的燭火或油燈所能企及的光明,它穩定、持續、無聲,驅散了夜的粘稠,也驅散了人心頭可能滋生的任何猶豫與彷徨。

你並未如尋常人那般寬衣就寢,甚至連坐榻都未曾靠近。你隻是將自己隔絕在這方由你親手設計的、簡潔到近乎冷峻的空間內,為兩日之後那場至關重要的“蒙州之行”,做著最後的、也是最為核心的籌謀與推演。

房內陳設極少,一床、一櫃、一幾而已。而此刻,那張寬大厚重的紫檀木書案,成了絕對的中心。案上,筆墨紙硯等尋常文房皆被移開,取而代之的,是兩樣關鍵之物。

其一,是一張攤開平鋪、幾乎佔據了整張桌麵的巨大輿圖。羊皮為底,邊緣已略顯毛糙,顯是歷經輾轉。其上以濃淡不一的墨色,勾勒出蒙州一帶連綿起伏的山川地勢。河流如銀色細帶蜿蜒,密林以蓊鬱的綠影標示,懸崖峭壁則以淩厲的鋸齒狀線條強調。筆法雖算不得精妙絕倫,卻自有一種源自當地土人世代生存經驗的、粗獷而準確的直覺。圖上山巒疊嶂,中心偏北處,一片區域被特意以硃砂重重圈出,那紅色鮮艷刺目,如同滴在羊皮上的一灘陳年血漬。旁邊,一行蠅頭小楷,墨色深沉,筆鋒微顫,寫著:“癸未年七月初九,合莊、召、刀三家之力,探至此處。異響攝魂,同行者七人癲狂自殘,餘眾肝膽俱裂,倉皇退卻,不敢再前。此乃人力所能抵之極界。”

這行字,無疑是莊無凡的親筆。每一個字,都浸透著二十年前那場失敗探索留下的、至今未曾痊癒的恐懼與絕望。那朱紅圓圈,便是橫亙在凡俗認知與深山未知恐怖之間,一道鮮血淋漓的界限。

其二,便是在輿圖一側,安靜置於一個敞開紫銅箱子中的物事。那是幾十塊大小不一、形狀並不規則的石塊。其色漆黑如最深的子夜,不見絲毫雜色,表麵卻並非粗糙,反而有一種奇異的、類似金屬或琉璃的光滑質感,在穩定燈光照射下,隱隱流轉著一層難以言喻的、彷彿能將光線都微微吸附扭曲的暗啞光澤。它們靜靜地躺在鋪著黑色絲絨的匣底,沒有任何聲息,卻無端地散發出一種沉寂的、令人心神不寧的“存在感”。這便是你從相凈和尚手中取回的“魔石”,那引發滇中二十年波詭雲譎、無數慘劇的“罪惡之源”。

你獨自立於案前,身形挺拔如鬆,玄色常服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夜風透過窗欞極細微的縫隙鑽入,拂動你頰邊幾縷未束的散發,也輕輕搖動燈焰——儘管氣燈焰心穩定,但那光影在你沉靜麵容上的細微變化,卻透露出時光的流逝。你的目光,長久地流連於輿圖之上那朱紅的禁區,指尖無意識地在桌沿輕輕敲擊,發出極有韻律的、幾不可聞的篤篤聲。腦海中,無數資訊、線索、推測如星河流轉,相互碰撞、勾連、重組。山勢走向,水源距離,可能的怪物巢穴方位,蒸汽提水工程所需的初步選址、管線鋪設粗略路徑、人力物料集結點的預估……繁複龐雜的資料與構想,在你超乎常人的思維宮殿中被迅速梳理、優化。

然而,你的注意力,最終緩緩移向了那匣中的魔石。

你伸出手,指尖並未立刻觸及石麵,而是在其上方寸許處懸停片刻。一股極其微弱的、並非溫度、亦非氣流的“異樣感”,如同水麵下最隱晦的漣漪,拂過你的麵板,試圖滲入。那是某種殘留的、近乎本能的精神擾動,對於未曾修鍊特殊神魂功法或心誌不堅者,或許已是致命的誘惑或乾擾之源。

你眸光微凝,指尖終於落下,輕輕觸碰到其中一塊魔石光滑冰冷的表麵。

觸感堅硬、沁涼,與上等黑玉或曜石並無二致。但當你凝神感知,便能隱隱察覺到,在這物理層麵的冰冷之下,似乎封存著某種極其微弱、卻本質奇特的“波動”。它不似內力那般具有明確的屬性和執行軌跡,也不似尋常精神力那般活躍外顯,更像是一種……沉澱的、固化的、帶有強烈“資訊”與“傾向”的異種能量殘留。它彷彿在沉睡,又彷彿在無聲地呼喚,引誘著接觸者去深入探尋,去啟用,去……融合。

就在你的心神與這異石微妙接觸、細細品察其特質時,兩個截然不同、卻同樣與你靈魂緊密相連的聲音,幾乎同時在你意識的最深處響起,打破了房內物理層麵的絕對寂靜。

“儀兒……”第一個聲音溫柔而充滿憂懼,帶著為人母者特有的、無法掩飾的關切與忐忑,正是你的生母,昔日的瑞王妃,如今的魂靈存在——薑氏。她的聲音似乎因緊張而微微發顫,“你……你當真決意要親身前往那等兇險絕地?娘聽著他們所言,那山中怪物……絕非尋常武林邪祟,恐是……恐是上古遺禍,妖異非常!它能侵人心智,控人神魂,莊無凡、召守貞何等人物,持此魔石尚且淪落至此,你……你縱有通天之能,萬一……萬一有絲毫閃失,被那邪物所乘,那可如何是好啊!”

薑氏的擔憂如潮水般湧來,充滿了最質樸的親情羈絆。她不在乎什麼天下大勢、滇中禍福,她在乎的唯有你的安危。

幾乎緊隨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冷靜、清晰、如同精密儀器運算得出的結論,卻也在那絕對的理性之下,藏著一絲極其細微的、屬於人性化智慧體的“憂慮”。那是伊芙琳,與你伴生的高等文明造物意識。

“導師,薑夫人的擔憂具備基礎邏輯支撐。”伊芙琳的聲音平穩,但語速較往常略快半分,“根據莊無凡、刀秀蓮、相凈和尚三人的綜合陳述,以及對此‘魔石’樣本的初步分析,可進行以下風險推演:第一,目標生物具備高強度、廣域性、疑似涉及維度資訊投射的精神乾涉能力,其作用機製與本土武學體係中的‘懾心術’、‘**法’有本質區別,更接近高維資訊對低維意識的‘汙染’與‘覆寫’。第二,‘魔石’被確認為該生物精神力量的部分載體或副產品,其能量殘留頻譜顯示高度特異性與侵蝕性。第三,您的【心之壁壘】構建於【神·萬民歸一功】的高深內力之上,對常規及多數非常規精神攻擊具有極強抗性。然而,基於資訊不足,我也無法對目標本體精神衝擊的峰值強度、作用範圍及持續時長進行可靠預計。此次主動接近其可能巢穴的行為,風險係數評估為:極高。建議重新考量行動方案,或至少,準備多重冗餘避險預案。”

薑氏的感性與伊芙琳的理性,從兩個角度,將蒙州之行的危險性**裸地攤開在你麵前。那並非臆測,而是基於現有情報最合理的推斷。深山中的存在,是未知,而未知,往往意味著遠超預估的恐怖。

聽著腦海中這一暖一冷、卻同樣充滿關切的勸誡,你的臉上,並未浮現出凝重或猶豫,反而緩緩地,綻開了一抹極淡、卻極為真實的溫暖笑意。那笑意驅散了眉宇間因沉思而凝聚的些許冷峻,讓你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柔和了些許。

你並未立刻回應,而是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牆壁與沉沉的夜色,投向了北方,那遙遠的、帝國權力中心的方向。許久,你才用一種半是調侃、半是蘊著不容置疑擔當的語氣,在心中輕輕回應道:

“我不去?”

你的意識波動平穩而堅定,如同靜水深流。

“娘,伊芙琳,你們覺得,我不去,此事便能作罷?亦或,這滇中乃至南疆潛在的禍患,會自行消弭?”

你微微搖頭,彷彿在否定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不去,難道要讓我那位……貴為大周天子、日理萬機的‘楊夫人’,在接到邊陲急報、知悉此等超越常理的威脅後,親自披掛南下,來勘驗這‘山神’的真麵目,以身犯險麼?”

你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隻有至親之間才能體會的、混雜著無奈與深情的戲謔。

“她啊,如今可是咱們家那兩個小傢夥的娘親,是大周億兆臣民的君父。她肩上的擔子,比山還重。”

你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那輿圖朱紅之處,眼神變得銳利而專註。

“這世上,哪有讓當孃的去趟未知的雷、探未明的窟,而當爹的,卻縮在後麵苟安偷生的道理?”

“有些險,有些難,總得有人去麵對。而我,恰好是那個有能力、也有責任,擋在她前麵的人。”

你這番話語,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悲情渲染,隻是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一個肩負著家國責任的男人,最樸素也最堅定的選擇。為了那個與你攜手共掌天下、亦是你心中最柔軟牽掛的女子,為了你們尚且年幼、需要父母守護的孩兒,也為了這片土地上那些信賴你、追隨你、或因你而命運軌跡改變的人們。

意識海中,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你能清晰地感受到,薑氏那充滿憂懼的情緒波動,如同被溫暖的陽光照拂,漸漸平息、軟化,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充滿感慨與驕傲的嘆息。

“唉……你這孩子……自我蘇醒以來,便是個有主意的,認準了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薑氏的聲音裡,擔憂未完全散去,卻已被濃濃的感動與信任取代,“罷了,罷了……娘知道攔不住你。那你……一定要答應娘,千萬千萬,要小心!莫要逞強,事若不可為,便退回來,咱們再從長計議!留得青山在……”

“是,娘,我記下了。”你溫聲應道。

而伊芙琳那邊,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

“風險應對方案我會實時修正……蒙州之行,我將全程保持觀測狀態。導師,請務必謹慎。”

“嗯。”你心中應了一聲,簡潔卻厚重。

你沒有再說什麼,那份沉甸甸的溫情與絕對的支援,已通過靈魂的聯絡,清晰無誤地傳遞過來,化為支撐你前行的一份堅實力量。

你收回望向虛空的目光,臉上的溫暖笑意如潮水般褪去,重新恢復了那種冰封湖麵般的平靜與深邃。瞳孔深處,卻彷彿有星雲在旋轉,冷靜地燃燒著名為“決心”的火焰。

為了這個世界不至於滑向不可知的深淵,為了那些將希望寄託於你的人們,更為了萬裡之外,那雙或許正於深夜燈下批閱奏章、亦或於搖籃邊輕聲哼唱,讓你魂牽夢縈的身影。

兩日後的蒙州之行,不容有失。

你,必須成功。

時間在寂靜的推演與籌謀中悄然流逝。窗外,濃墨般的夜色逐漸稀釋,東方天際泛起一抹極淡的魚肚白,星辰隱沒,長夜將盡。

當你再次從沉浸式的思緒中抽離時,案上銅壺滴漏顯示,已是卯時三刻。你竟於此案前站立思索了近乎一整夜。然而,你的臉上卻不見絲毫倦色,眼眸清澈明亮,神光內蘊,周身氣息圓融通透,彷彿經過這一夜的深度冥思與精神淬鍊,狀態反而臻至一個更佳的境界。

你緩緩做了幾個舒展筋骨的細微動作,體內氣血如長江大河般自然流轉,發出低沉悅耳的汩汩之聲,一夜的靜立凝滯瞬間消散。

就在這時——

“咚、咚、咚。”

一陣輕柔而富有節奏的敲門聲響起,打破了黎明時分的靜謐。敲門聲不疾不徐,顯見來人禮儀周全,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進。”你轉身,麵向房門,聲音平穩。

門被輕輕推開。率先映入眼簾的,並非你預想中可能前來請示的莊家心腹或本地下屬,而是一群讓你略感意外,卻又在意料之中的人。

為首者,正是莊學禮那位溫婉端莊、眉宇間總籠著一層淡淡愁苦的二夫人,石華娘。她今日未著往日的錦繡華服,換上了一身質地優良、裁剪合體的靛藍色勁裝,外罩同色披風,長發綰成簡潔利落的圓髻,以一根素銀簪子固定,渾身上下再無多餘飾物。這身打扮褪去了深宅貴婦的嬌柔,顯出一種幹練與決心。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比昨日堅定明亮了許多,那是一種終於掙脫樊籠、看到前路微光的神采。

在她身側,緊挨著的是她的一雙兒女。長子莊文傑約莫七八歲,穿著合身的藏青短打,小臉綳得緊緊的,努力做出沉穩的模樣,但那雙遺傳自母親的大眼睛裏,仍閃爍著對未知遠行的興奮與一絲不安。次女莊文靜年歲更小,約莫五六歲,梳著雙丫髻,穿著一身鵝黃的利落衣裙,小手緊緊牽著母親的衣角,好奇地打量著房間和你,目光清澈,尚不知此行將徹底改變她的命運。

而在石華娘母子三人身後,還跟著數位年輕男女。其中最為顯眼的,便是那位曾在你麵前“女扮男裝”探查、鬧出烏龍的莊家八小姐,莊學琴。她今日同樣是一身便於行動的藕荷色勁裝,長發高高束成馬尾,臉上未施粉黛,露出清秀英氣的五官。隻是此刻,她低垂著眼瞼,麵頰上猶自帶著一抹未曾完全散去的赧然紅暈,似乎仍對前事心懷羞澀,不敢與你目光直接相對。站在她身旁的,是即將前往安東府學習新學的六公子莊學武,他身材敦實,麵容憨厚,眼中充滿對未來的憧憬。稍後一些,是七小姐莊學悌與其贅婿何充恰夫婦,兩人皆是文士打扮,雖也換了便於遠行的深色衣衫,但氣質仍顯文弱,此刻麵上帶著離鄉的惆悵與對前程的忐忑。

他們每人身邊,都放著一兩個收拾得整齊利落的行囊,包袱不大,顯然隻帶了最緊要的細軟與物品。所有人的臉上,都交織著類似的複雜情緒——脫離舊日桎梏的興奮,對未知前路的隱隱不安,以及對你這位決定他們命運走向的“男皇後”,那深入骨髓的敬畏與感激。

“皇後殿下。”石華娘上前一步,對著你,深深斂衽一禮,姿態優雅而恭謹,聲音清晰而略帶激動,“妾身攜兒女,並府中幾位決心求變的弟妹,已於寅時收拾停當。此刻特來向公子辭行,聽候公子最後吩咐。我等……隨時可以出發,前往安東府。”

她的語氣恭敬,卻也透著一股破釜沉舟般的決絕。離開生活了半生的莊家大宅,遠赴數千裡之外的陌生北地,對她這樣一個習慣了內宅生活的婦人而言,絕非易事。但她更清楚,留在雲州,留在那個丈夫癱臥、人心詭譎、未來一片灰暗的莊家,對她和她的孩子而言,纔是真正的絕路。眼前這位楊公子遞出的橄欖枝,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的光。

你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卻都寫滿了“改變”渴望的麵孔,微微頷首。莊家的行動效率,比你預期的還要快上一些,看來莊無凡回去後,確實雷厲風行,或者說,是迫不及待地想將“質子”與“求變者”送出這個即將因你而風雲變幻的漩渦中心。

你轉身走回書案後,並未去動那輿圖與魔石,而是拉開一側的抽屜,取出一個早已備好、沒有任何標記的扁平木匣。開啟木匣,裏麵是數封以火漆嚴密封緘的信函,火漆上印著一個簡單、無人識得的鐮錘交叉徽記。

你拿起最上麵的兩封,走回石華娘與莊學琴麵前,將信函分別遞予她們。

“這兩封,是我的親筆信函。”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你們抵達交州港後,不必理會其他,徑直去尋港口規模最大、懸掛‘新生居供銷社’匾額的商號。將此信,親手交給那裏的主事之人。”

你的目光在石華娘和莊學琴臉上停留片刻,語氣加重了幾分:“記住,是親手交付,不必經任何他人轉遞。見信如見我,他自會為你們安排妥當一切——包括前往安東的海船、沿途護衛、以及抵達後的落腳、進學、生計諸般事宜。信中亦有我對你們初步的安排建議,可作參詳。”

“是!妾身(小人)謹記殿下教誨!定不負殿下重託!”石華娘與莊學琴幾乎同時伸出雙手,以極其鄭重的姿態接過那薄薄的信函。在她們手中,這兩封信卻重若千鈞,彷彿托著的是她們後半生的全部希望與未來。兩人的手指都有些微微顫抖,莊學琴更是飛快地抬眼看了你一下,眼中閃過感激、羞愧與決意混雜的複雜光芒,隨即又迅速低下頭,將信函緊緊貼在心口。

你正欲再叮囑幾句關於旅途注意事項、或是安撫一下那幾個年紀尚小的孩子,門外廊道上,卻陡然傳來一陣截然不同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迅疾、有力,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意味,打破了清晨應有的寧和。

下一瞬,一道身影已出現在敞開的房門處,甚至未曾等候通傳。

是刀玉筱。

她也換下了昨日那身象徵莊家主母身份的繁複衣裙,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緊身利落的黑色勁裝,以皮質護腕束袖,長發高束成馬尾,以一根烏木簪固定,臉上未施脂粉,露出原本清麗卻因連日悲慟與煎熬而略顯憔悴的容顏。然而,此刻她的眼中,卻燃燒著兩簇近乎灼人的火焰,那是混合了深仇大恨、破釜沉舟的決意,以及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

她甚至沒有去看房內的石華娘等人,那雙燃燒的眼眸死死鎖定在你身上,彷彿你是她此刻世界中唯一的目標。她大步走到你麵前,在距離你五步處站定,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然後,用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殿下,我已思慮清楚!”

“兩日後的蒙州之行,我,必須與你同去!”

“刀家三百餘口的血債,二十年的沉冤,我必須親眼見證其了結!我要親眼看著那山中邪魔伏誅,或是……親眼看著您如何將其鎮封!否則,我刀玉筱,死不瞑目!”

她的聲音在清晨寂靜的房間內回蕩,帶著金屬般的鏗鏘與孤注一擲的顫音,顯示出這絕非一時衝動的妄言,而是經過一夜輾轉反側、痛苦掙紮後,最終凝聚成的堅定決心。

石華娘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和這番激烈言辭驚得怔在原地,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應,隻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看向你。

麵對刀玉筱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充滿了復仇烈焰與執唸的目光,你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波瀾。沒有讚許,沒有動容,甚至沒有被打斷談話的不悅。你隻是靜靜地回視著她,目光平靜如古井深潭,不起微瀾。

這種平靜,反而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壓力。刀玉筱那因激動而高漲的氣勢,在你沉默的注視下,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壁,開始不自覺地減弱、搖曳。她眼中熾熱的火焰依舊在燃燒,但瞳孔深處,已悄然掠過一絲不安與自我懷疑的陰影。

你直到她眼中那不顧一切的決絕之色,被你這份異常的平靜消磨掉些許鋒銳,才近乎隨意地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

“哦?大夫人決心可嘉。隻是……”

你微微偏頭,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詢問今日的天氣。

“你作為莊家主母,這麼跟我一個外男,遠赴兇險莫測的深山絕地……莊大爺他,身為你的丈夫,莊家的現任家主,可曾點頭應允了?”

刀玉筱的呼吸驟然一滯,臉上的血色褪去些許。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莊學紀?那個已經多年沒和自己同床共枕過,隻知道利用家主身份大肆斂財的狗男人?他會同意嗎?或許礙於“皇後殿下”的身份,不會明確反對,但他那在這次事端中損失不小的麵子,那欲言又止的樣子……

你沒有給她喘息與組織語言的機會,緊接著丟擲了第二個問題,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錐:

“還有你那兒子,莊文學。莊大爺畢竟也年過四十了,他作為您唯一的兒子,莊家的嫡親長房長孫,終歸要接過莊家家主的擔子,成為雲州地麵上新的‘小滇王’。他的母親,卻要在這個時候,不顧安危,執意追隨一位……身份特殊的年輕男子,前往九死一生之地。大夫人覺得,他作為接班人,顏麵何存?心中,又會作何感想?他,又同意了嗎?”

這兩個問題,如同兩道冰冷刺骨的寒流,瞬間淹沒了刀玉筱那顆被仇恨炙烤得滾燙的心。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嘴唇不受控製地輕微顫抖起來。是啊,自從婆婆廖珍去世之後,她便是莊家掌握內院管家大權的主母,是莊家長房長孫莊文學的母親!她的身份,她的行動,早已不再僅僅關乎她個人的愛恨情仇,更牽扯著莊家的臉麵,牽扯著兒子未來接班人的位置!她這般不管不顧,將置愛子文學於何地?將置莊家於何地?那些暗中窺伺的眼睛,又會編排出怎樣不堪的流言?

看著她那驟然失神、如同被抽走部分魂魄般的模樣,你知道,僅此還不夠。你需要讓她徹底清醒地認識到,在那絕對的力量差距與現實麵前,僅有決心與仇恨,是多麼的蒼白無力,甚至……可笑。

你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勾了勾,那是一個近乎殘酷的、帶著淡淡調侃意味的弧度。

“再者,”你的目光在她那身勁裝上掃過,語氣輕緩,卻帶著一種洞悉本質的冰冷,“我身上,帶著那遮蔽精神侵蝕的‘魔石’不假。我亦修有你們聞所未聞、或許可抵禦那山中精神侵擾的神魂秘法,這也是事實。”

你的話鋒陡然一轉,變得直接而銳利:

“可是,大夫人你呢?”

“你準備憑何物,與我同去?是憑你這身還算利落的衣裳?還是憑你心中這腔……嗯,熾熱的復仇之火?”

你微微向前傾身,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她瞬間漲紅的臉上,那眼神彷彿在審視一件不合時宜的器物。

“莫非,你是打算就這麼赤手空拳、滿腔悲憤地,隨我上山。然後,在那怪物麵前,展示一下你的決心,再親身‘體驗’一下,被其操控心神,渾渾噩噩、日復一日為其擔水‘沐浴’的‘生活’,好讓你這復仇之心,更為‘刻骨銘心’些?”

這番話,語氣算不得嚴厲,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玩笑的揶揄。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比最惡毒的嘲諷還要刺耳,比最冰冷的拒絕還要徹底!

刀玉筱隻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耳中嗡嗡作響,臉上火辣辣地燒灼起來,彷彿被人當眾狠狠摑了一記無形的耳光!羞愧、難堪、委屈、憤怒、還有一絲被徹底看輕、乃至踐踏了尊嚴的劇痛,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

是啊!她憑什麼去?她有什麼資格去?她去了能做什麼?

報仇?拿什麼報?憑她這些年暗中修鍊、卻遠未登堂入室,連自己那地階入門的丈夫都隨意淩虐的那點粗淺功夫?還是憑她一腔無處發泄的恨意?

正如你所言,她若去了,最大的可能,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會成為累贅,一個需要你分心照看的弱點。甚至,更可能如你所說,輕易便被那怪物控製,淪為渾噩的奴僕,那豈不是對她,對刀家血仇最大的諷刺與褻瀆?

她之前所有因仇恨而凝聚的勇氣與決絕,在此刻你這番毫不留情、直指本質的詰問下,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暴露出其下蒼白無力的本質。她引以為傲的堅韌,她不惜此身的決心,在絕對的力量鴻溝與殘酷的現實邏輯麵前,顯得如此幼稚,如此……不自量力。

“我……我……”她翕動著嘴唇,喉嚨乾澀發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那雙原本燃燒著烈焰的眼眸,此刻迅速被一層破碎的水光所籠罩,視線變得模糊。她死死地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才能勉強抑製住那即將決堤的淚水與崩潰的嗚咽。

你沒有再看她,彷彿她已經從你的視野中消失。你從容地轉過身,將注意力重新投向了等待著的石華娘與莊學琴等人,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和,彷彿剛才那段尖銳的插曲從未發生。

“此去路途遙遠,海疆風浪不定,諸位還需多加保重。”你對石華娘溫言道,“尤其是文傑、文靜,年紀尚小,途中飲食起居,更要仔細。”

“是,公子關懷,妾身感激不盡,定當小心。”石華娘連忙應道,看向刀玉筱的目光中,不免帶上一絲複雜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對你行事風格的凜然與敬畏。

你對侍立一旁的曲香蘭略一示意,淡然吩咐道:“香蘭,替我送送石夫人他們。另外,大夫人似乎有些乏了,你且送她回莊府休息吧。蒙州之事,我自有分寸,不勞他人掛懷。”

“是,夫君。”曲香蘭柔聲應下,步伐輕盈地走到僵立原地、身軀微顫的刀玉筱身邊,伸手虛扶,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違逆的意味,“大夫人,請吧。公子他……也是一片好意,擔心您的安危。此地風大,莫要著了涼。”

刀玉筱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抬起頭,再次看向你的背影。你已然坐回書案之後,側影對著她,目光垂落在攤開的輿圖之上,神情專註,彷彿已沉浸入另一個世界,一個她根本無法觸及、更無力參與的,屬於真正強者與謀略家的世界。

那一刻,刀玉筱心中所有的悲憤、委屈、羞愧,忽然間如同潮水般退去,隻剩下一種冰涼徹骨的清晰認知。

在這個男人構築的、波瀾壯闊而又危機四伏的棋局之中,沒有實力、沒有價值、隻會被情緒左右的棋子,連跟隨在他身邊、親眼目睹他如何落子破局的資格,都沒有。

她根本不配談“同行”,甚至連“見證”的資格,都需要用實力去換取。

她死死地咬住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即將湧出的淚水,以及喉頭翻湧的苦澀,硬生生地吞嚥了回去。然後,她對著你挺直卻漠然的背影,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腰,行了一個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卑微的禮。

“……多謝,殿下……教誨。”

她的聲音嘶啞低微,卻異常清晰。說罷,她不再有任何猶豫,猛地直起身,甚至拒絕了曲香蘭的虛扶,轉身,挺直了那套在黑色勁裝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倔強的脊背,大步走出了房門。腳步略顯踉蹌,卻異常決絕。

隻是,無人得見,在她轉身剎那,那雙被水光浸潤過的眼眸深處,原有的仇恨火焰並未熄滅,反而在極度屈辱與清醒的刺激下,淬鍊出一種前所未有、冰冷而堅硬的光芒。

那是一種對“力量”,對“資格”,對能夠真正主宰自身命運、乃至影響他人命運的“權能”,產生的偏執渴望。

送走了心事各異的莊家眾人,以及那個背影倔強、心緒已然天翻地覆的刀玉筱,你的臥房終於重歸寂靜。唯有窗外漸亮的晨光,透過簾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逐漸清晰的光斑。

你重新將全副心神沉浸於蒙州輿圖與魔石的推演中,指尖劃過圖上可能的路徑,腦中不斷模擬著與那“山神”接觸的各種情景與應對方案。時間在高度專註中飛速流逝。

然而,這份靜謐並未能持續太久。

約莫辰時末,一陣與清晨石華娘等人敲門聲截然不同的叩擊聲,自門外傳來。

“咚、咚、咚。”

這敲門聲沉穩、有力,節奏分明,帶著一種官場上特有的、不卑不亢而又隱含分量的意味。每一聲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同,顯見來者訓練有素,且心緒並不如表麵那般平靜。

你的目光未曾離開輿圖,隻淡淡道:“進。”

房門被推開。進來的,如今對外身份是你“姬妾”的曲香蘭。隻是,此刻她那張慣常帶著嫵媚淺笑、或冷靜從容的俏臉上,卻籠罩著一層罕見的凝重之色。她步履比平日稍快,走到書案前,將手中一張製作極為考究、以暗金色雲紋為底、正中以鐵畫銀鉤筆法寫著“拜”字的燙金名帖,雙手呈上。

“夫君,”她的聲音壓得較低,語氣肅然,“平南將軍府方纔遣快馬送來拜帖。來人言明,需親手遞到公子手中。”

平南將軍府?孫校閣?

你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那位孫三公子孫叔友,自昨日在你供銷社樓下蠻橫索要白月秋,被你展現的身份輕描淡寫敲打一番,至今沒有回信,你以為是怕了。此刻,其父,正牌平南將軍孫校閣,終於要親自下場了麼?

你並未立刻去接那拜帖,隻抬眼看向曲香蘭。

曲香蘭會意,立刻低聲稟報內容:“拜帖是以平南將軍孫校閣將軍本人的名義所發。言道,久慕公子風采,惜乎軍務纏身,未能早謁。今特於今日午時,在城中明雀樓設下薄宴,懇請公子撥冗賞光,一敘鄉誼。”她頓了頓,補充道,語氣中的凝重更深一分,“送帖之人……還特意‘提醒’,說是孫將軍素聞公子身邊有峨嵋高徒,精明強幹,風采過人,甚是仰慕。故而……懇請公子赴宴時,若能攜白女俠同行,則將軍必感盛情,蓬蓽生輝。”

攜白月秋同行?

你的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興味。孫校閣……這是唱的哪一齣?是試探你到底和朝廷關係的深淺?是聽聞了白月秋“蜀中第一美女”的聲名,動了些不該有的心思,想來一出看似風雅實則挾勢的“相親”?還是……藉此為由頭,想要同時摸清你和你身邊這位美人的底細?

無數政治博弈與人心算計的可能性,在你腦中電光石火間閃過。但你的臉上,卻迅速浮現出一種與此刻凝重氣氛格格不入的、近乎市井小民撿到便宜般的欣喜表情。

“哦?孫將軍要請客?在明雀樓?”你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顯僵硬的肩頸,語氣變得輕快起來,甚至帶著點調侃,“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你看向一臉嚴肅、似乎正準備提醒你此宴恐是“鴻門宴”的曲香蘭,笑吟吟道:“香蘭,那你中午就隨我一起去!咱們來這雲州也有些時日了,凈是咱們開倉放糧、設宴款待別人,要不就是去莊老爺家吃席,結果還倒貼汽水、蛋糕、自行車做人情。好不容易啊,總算等到一回真正的‘白食’了!而且還是明雀樓,雲州最好的幾家酒樓!不去豈不虧大了?”

“啊?”

曲香蘭徹底愣住了。她精心維持的、那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姿態,被你這一番“有白食吃了”、“不去虧大了”的市儈言論,衝擊得七零八落,瞬間破功。她那張嫵媚的俏臉上,表情凝固,眼睛微微睜大,紅唇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完全跟不上你這跳躍的思維。

看著素來精明幹練的曲香蘭露出這般罕見的獃滯模樣,你心情莫名好了幾分,臉上的笑容更盛。

曲香蘭深吸一口氣,努力將跑偏的思路拉回正軌,她覺得有必要再次強調此事的嚴肅性:“夫君!此事絕非尋常飲宴!孫將軍特意點名要月秋妹妹同行,其中必有深意!恐怕……宴無好宴啊!”

“點名要月秋?”你恍然般挑了挑眉,隨即露出一副“原來如此”、“我懂了”的神情,猛地一拍書案(並未用力),發出“啪”一聲輕響。

“我明白了!香蘭啊,這你就不懂了吧?”你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曲香蘭麵前,開始一本正經地、用傳授人生經驗般的口吻說道:“依我看啊,這孫將軍,定然是聽聞了月秋的才貌名聲,動了結親的念頭!這是在走流程呢!”

你揹著手,在房內踱了兩步,煞有介事地分析:“你想啊,在我們北地老家,村裡那些體麪人家結親,講究的就是這個‘流程’!男女雙方,不便直接相看,便由長輩或中間人牽線。男方若有意,便會先設宴,鄭重邀請女方的兄長、或是當家主事的長輩。席間,再尋個由頭,比如‘讓家中晚輩出來見見世麵’、‘恰有族中女眷仰慕才學’之類的,讓待嫁的姑娘,隔著屏風,或者就在席間稍坐片刻,遠遠地、不經意地,讓雙方看上一眼。”

你轉過身,對著聽得目瞪口呆的曲香蘭,總結道:“這就叫‘相看’!是正經結親的第一步!看來這孫將軍,雖然位高權重,一把年紀了,思想倒還挺……嗯,淳樸!竟連我們村裡這老傳統,都還記得,並且用上了!這是想把場麵做得更周到、更正式啊!”

“噗——!”

曲香蘭終於再也綳不住,忍俊不禁,卻又不敢放聲大笑,隻得急忙用手掩住口,但那壓抑不住的笑聲還是從指縫中漏出些許,肩膀更是控製不住地輕顫起來,連帶著手中的燙金拜帖都微微抖動。她那張俏臉漲得通紅,眼角甚至沁出了點點淚花,也不知是笑的還是憋的。

她徹底放棄了與你在“此宴性質”這個問題上進行嚴肅溝通的努力。她發現,任何陰雲密佈、刀光劍影的政治圖謀,到了這位夫君口中,都能被扭曲成一副令人啼笑皆非的市井風情畫。

你看著她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端莊盡失的可愛模樣,心情愈發愉悅。不再多言,徑直走到門邊,對著樓下,用一種足以讓整層樓都聽得清清楚楚的、中氣十足的嗓音喊道:

“月秋——!”

樓下櫃枱後,正對著賬本、指尖靈活撥動算盤的白月秋聞聲動作一頓,溫婉柔和的嗓音隨即傳來,帶著一絲被打斷工作時的細微訝異:“東家,何事吩咐?”

“別算那些賬了!暫時擱下!”你朗聲道,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愉快,“中午,有人做東,在明雀樓擺席請客!你也一起!趕緊收拾收拾!”

“明雀樓?請客?”白月秋的聲音裡透出明顯的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種對你決定的習慣性順從,“哦,好的。那我……”

她的話還未說完,你已興緻勃勃地補充了一句,聲音清晰地傳遍安靜的商號:

“對!記得打扮精神點!咱們啊——”

你故意拖長了音調,帶著明顯的笑意:

“——相親去!”

“……”

樓下,陷入了一片短暫的、詭異的寂靜。

算盤珠子的清脆響聲,戛然而止。

足足過了兩三息,才傳來白月秋那依舊溫婉、卻明顯比平時慢了半拍、聲調也微微揚起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她自己恐怕都未曾察覺的茫然與無措:

“……相……親?”

“嗯,對!快點準備!”你不再多解釋,轉身走回房內,隻留下樓下櫃枱後,那位素來以冷靜聰慧著稱的峨嵋女俠,對著麵前的賬本,生平第一次,陷入了某種關於“算賬”與“相親”之間巨大落差的、短暫而深刻的迷惑之中。

窗外,日頭漸高,明雀樓的宴席,似乎尚未開始,便已蒙上了一層令人捉摸不透的、古怪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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