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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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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騎著神駿非凡的“踏雪烏騅”,沿著那條在官圖上被標註為“官道”、實則是於崇山峻嶺間經年累月自然踩踏、再經簡陋修整而成的坑窪土路,一路向西,將甬州城遠遠拋在身後。晨光逐漸變得熾烈,驅散了山間最後一點霧氣,也將這條“生命線”的真實麵貌,**裸地展現在你眼前。

道路的寬度僅容兩輛馬車交錯,路麵佈滿碎石、車轍深坑與雨季沖刷出的溝壑。兩旁是望不到盡頭的、沉默而巍峨的群山,山體陡峭,植被茂密得近乎猙獰,濃綠、墨綠、黛青層層疊染,在陽光下蒸騰起一片氤氳的水汽。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腐葉與某種不知名野花混合的、潮濕而略帶腥氣的味道。除了偶爾驚飛的鳥雀與遠處隱約的猿啼,天地間一片死寂,彷彿行走在洪荒未辟的遠古荒野。

沿途並非全無人跡,但那些人跡隻讓人更感荒涼。偶爾能見山坳裡散落著幾處村落,儘是低矮的土坯茅屋,牆體斑駁開裂,茅草屋頂在風中瑟瑟抖動,許多已半塌。村口枯樹下,或許蹲著一兩個衣衫襤褸、目光獃滯的老人,或是一群麵黃肌瘦、肚子鼓脹、赤著腳在泥地裡翻找蟲蟻的孩童。他們看到你這鮮衣怒馬的外來者,眼中並無好奇,隻有一種深植於骨髓的麻木與疏離,彷彿你與他們分屬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田地裡,野草長得比稀疏的禾苗還要高,顯然缺乏照料。偶有炊煙升起,也細弱得如同垂死病人的呼吸。

你行進了大半日,遇到的活人不超過十個。除了兩個揹著沉重柴捆、幾乎佝僂到地麵的老樵夫,便是幾個挑著空擔、不知去向何處的貨郎,皆是麵有菜色,步履蹣跚。彼此照麵,也無人言語,隻是默默錯身而過,眼神空洞,彷彿行走的不是人間道路,而是通往幽冥的黃泉途。

眼前的一切,比你從甬州府那些泛黃卷宗上讀到的任何描述,都更為直觀,也更為觸目驚心。文字可以修飾,可以淡化,但現實不會。這片土地的貧瘠、閉塞與生機凋敝,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你的心頭,卻也讓你那雙洞察世情的眼眸,愈發銳利與冰冷。你開始理解,為何太平道能在此地悄然滋生,因為絕望,本就是孕育一切極端思想的溫床。

午後,山路轉入一處兩側崖壁陡立、形如門戶的狹窄山口。山風在此變得猛烈,發出嗚咽般的呼嘯。就在前方彎道之後,你遠遠望見了一支規模不小的馬隊,正如同緩慢移動的蟻群,在崎嶇的山道上艱難前行。

你悄然勒韁,讓“踏雪烏騅”放緩速度,不疾不徐地吊在馬隊後方約百丈的距離,藉著山石樹木的遮掩,仔細觀察起來。

這支隊伍約有十五六人,清一色的精悍漢子。他們麵板被烈日與風沙染成深沉的古銅色,身材不算特別高大,但骨架粗壯,肌肉線條在單薄的衣衫下緊繃如鐵,行動間帶著一種長期負重跋涉形成的特有節奏與韌性。每個人的眼神都銳利如鷹,不斷掃視著道路兩側的山林與頭頂的崖壁,那是常年行走於險地、與危險為伴所養成的本能警惕。他們趕著二十多頭騾馬,牲口皆是肩寬腿健、耐力出眾的西南山地品種,馬背上馱著的貨物被厚實的、多次縫補的深色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形狀方整,從騾馬踏地留下的深深蹄印與負重時輕微的喘息來看,分量不輕,且質地均勻,不太可能是礦石或藥材,更似布匹、綢緞這類體積大、分量實的紡織品。

隊伍領頭之人,格外顯眼。他身材異常魁梧,比旁人高出近乎一頭,虎背熊腰,站在那裏便如半截鐵塔。一張臉黑得發亮,彷彿常年用油墨塗抹,滿臉虯結的絡腮鬍如同鋼針倒豎,更添幾分兇悍。此刻天氣炎熱,他索性赤著上身,古銅色的麵板上疤痕交錯,汗珠順著塊壘分明的肌肉溝壑流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隨意挎著的那把環首厚背砍刀,刀柄被磨得油亮,刀鞘是粗糙的牛皮,上麵沾滿了洗刷不掉的、早已乾涸成黑褐色的汙跡,不知是獸血還是人血,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與腥氣。此人隻是隨意坐在馬背上,那股久經沙場、殺伐決斷的彪悍氣息便撲麵而來,是這群人中毫無疑問的核心與靈魂。

你凝神細聽,風中隱約傳來他們用帶著濃重巴蜀口音的方言高聲交談、笑罵的聲音。內容粗鄙而鮮活,無非是抱怨天氣炎熱、山路難行,調侃某次在某個鎮子賭錢輸得精光,或是炫耀某回遭遇毛賊如何三拳兩腳將對方打得屁滾尿流。從零碎的詞句中,你迅速捕捉到“涪州”、“新布”、“鳴州價錢”等關鍵詞。

一支從蜀中涪州等地販運布匹綢緞,前往更西邊、相對封閉的鳴州府謀取差價的商隊。你心中立刻有了判斷。這種商隊,是溝通西南閉塞地區與外界為數不多的經濟毛細血管之一,也是資訊流動的重要載體。

一個念頭瞬間在你腦海中成型。

獨自趕路,固然清靜快捷,但無異於閉目塞聽。眼前這支商隊,這些常年奔波於蜀中至滇黔商道上的“地頭蛇”,他們對這條路的瞭解,絕非任何官繪輿圖或地方誌所能涵蓋。哪段路雨季易塌方,哪個山頭新近有強人出沒,哪個關卡的胥吏胃口最大、規矩最多,哪個土司地盤過路費幾何、有何禁忌……這些在官方文書上絕不會記載、卻關乎行路安危與效率的“地下秩序”與真實情報,恰恰是你此刻最需要掌握的。

偽裝,混入其中。

你心念電轉,臉上那屬於上位者的深邃冷靜與無形威儀瞬間如潮水般褪去,眼神中的銳利化為了恰到好處的茫然與不安,挺直的脊背微微鬆懈,帶上了一絲讀書人特有的文弱氣質。整個人的氣場,從一個深不可測的絕世高手,無縫切換成了一個初次離家、前途未卜、帶著幾分惶恐與天真的落魄書生。

你輕輕一夾馬腹,“踏雪烏騅”通靈,立刻領會你的意圖,步伐加快,小跑著向前趕去。在距離那領頭黑臉大漢尚有十幾步時,你便主動翻身下馬,動作略顯倉促,甚至帶著點笨拙,彷彿不慣騎馬。你牽著韁繩,快步上前幾步,然後站定,對著那黑臉大漢的背影,遙遙地拱手,深深一揖,用清晰卻帶著幾分忐忑與文縐縐的語氣高聲說道:

“前方那位大哥,請留步!小生這廂有禮了!”

那黑臉大漢聞聲,猛地一勒韁繩,胯下健馬發出一聲嘶鳴,人立而起,又被他以巨力強行按下。他“唰”地轉過頭,一雙銅鈴般的豹眼精光四射,如同實質般在你身上掃過,充滿了審視與毫不掩飾的警惕。他並未立刻答話,隻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你——略顯陳舊卻質地不錯的青衫,俊秀卻帶著疲憊與惶惑的書生麵孔,手中牽著的……那匹神駿異常、通體烏黑、四蹄如雪的寶馬。

“何事?”他開口,聲音粗糲豪邁,如同鑼鼓般乾脆洪亮。

你連忙又上前兩步,臉上堆起混雜著討好、羞愧與懇求的複雜笑容,將姿態放得更低,語速稍快,彷彿急於傾訴:“這位大哥請了!小生姓楊,甬州人士。家中……家中有些雜事,欲往鳴州府巡一門遠房親戚,幫忙盤桓周旋。隻是……隻是小生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囊中又甚是羞澀,更兼久居鄉裡,對外界路途一無所知。這一路行來,但見山高林密,人煙稀少,心中實在……實在是惶恐不安。”

你一邊說,一邊恰到好處地露出心有餘悸的神色,目光不安地掃過兩側幽深的山林,彷彿那裏隨時會跳出吃人的猛獸或劫道的強人。然後,你目光熱切地望向黑臉大漢與他身後那支精悍的隊伍,繼續用充滿懇求的語氣道:“方纔於後路見得眾位大哥,人多勢眾,器宇軒昂,威武不凡,定是常年行走四方的豪傑!小生鬥膽,想懇請大哥行個方便,允小生隨貴隊同行一段。小生……小生雖不名一文,但尚有少許盤纏,願奉與大哥,權當是孝敬各位大哥的茶水之資。如此,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免得……免得小生孑然一身,萬一遇著些不測,怕是……怕是……”你適時地住口,臉上恐懼之色更濃,將一個被想像中危險嚇壞、急於尋找依靠的落魄書生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馬幫頭子黑臉張聽著你這番文縐縐、帶著哭腔的陳述,眼中的警惕之色漸漸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些許鄙夷、幾分瞭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的複雜神色。在他看來,你這副模樣,這匹與身份不符的駿馬,這番說辭,活脫脫就是一個家道中落、卻還死撐著麵子、抱著祖產不放、對江湖險惡一無所知、偏偏又膽小如鼠的富家敗落子弟。這種“雛兒”,他走南闖北見得多了,多半是些讀過幾本酸書、便以為能通曉世事的傻子,最容易哄騙,也最容易拿捏。

他咧開大嘴,發出一陣洪亮卻略顯粗野的大笑,震得旁邊樹葉都簌簌作響:“哈哈哈哈!我道是何事!原來是個嚇破了膽的讀書相公!”

他用力一拍自己肌肉虯結的胸膛,發出“砰砰”悶響,豪氣乾雲地說道:“小兄弟,莫怕!咱們‘川蜀馬幫’在這條道上走了十幾年,別的沒有,就是一個‘義’字當先!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看你是個讀書人,細皮嫩肉的,一個人走這山路,確實跟送羊入虎口沒區別!跟著我們,保你平安到鳴州!什麼茶水錢不茶水錢的,忒也小瞧了哥哥們!咱們不興這個!”

“多謝大哥!多謝各位大哥!”你立刻露出如釋重負、感激涕零的表情,對著黑臉張連連作揖,又轉向他身後那些好奇張望的漢子們團團一揖,然後才牽著“踏雪烏騅”,小心翼翼地匯入了馬隊的末尾,刻意讓馬兒走得慢些,顯得自己騎術生疏。

馬隊裏的其他漢子見狀,也紛紛發出善意的鬨笑,或好奇地打量你幾眼,或低聲交談幾句,顯然都將你當成了一個需要照拂的、有趣的“累贅”或“樂子”。沒人對一個看起來如此文弱、驚慌的書生抱有太多戒心。

就在你暗自為初步融入成功而鬆一口氣,並開始盤算如何從這些人口中套取更多資訊時,腰間玉佩內,你母親薑氏那充滿焦慮、不解與濃濃擔憂的聲音,便急不可耐地在你意識中炸響,虛影在你意念顯化的空間裏急得團團亂轉:

“儀兒!我的兒!你……你究竟在做什麼啊?!”薑氏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難以置信,“你可是……你可是萬金之軀!是皇後!是鳳君!放著洛京的皇宮不住,安東府的基業不管,非要跑到這鳥不拉屎、蠻荒未化的鬼地方來!這也罷了,可你……你怎能自降身份,與這些滿身汗臭、言語粗鄙、來歷不明的販夫走卒廝混在一處?!這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

她的聲音頗為急切,痛心疾首地繼續道:“伊芙琳那西洋丫頭不是都分析過了嗎?讓你動用朝廷的力量,讓皇帝下旨,讓錦衣衛去查,讓大軍去剿!那纔是正途!那纔是你該做的事!你何必……何必親身犯此奇險?萬一……萬一這些粗人起了歹心,或者前路有什麼不測,你有個三長兩短……你讓娘……你讓娘還怎麼活?!你的抱負,可就全完了啊!”

聽著薑氏這充滿了舊時代貴族優越感、脫離實際到可悲的言論,你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冰冷的嘲諷與更深沉的悲哀。看來,之前在珠州望山窩,還有畢州、甬州對她的幾番“開導”,並未觸及根本,她本質上依然活在那個以身份地位劃分一切、認為皇權無所不能的虛幻世界裏。

是時候,用更殘酷、更直白的現實,給她來一劑猛葯了。

你的神念在玉佩空間內凝聚成形,平靜地注視著情緒激動的薑氏,聲音不起波瀾,卻字字如錘:“娘,您是不是至今仍以為,隻要凝霜在洛京皇宮裏,硃筆一揮,下一道聖旨,這天下所有的不平事、所有的弊政、所有的魑魅魍魎,便會頃刻間煙消雲散,海晏河清?”

薑氏被你這平靜的反問問得一怔,下意識地答道:“自……自然是如此!皇帝乃天子,口含天憲,言出法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聖旨一下,誰敢不從?”

“嗬……”你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冷笑,笑聲中充滿了對這天真幻想的無情戳破,“娘啊,我的好娘親,您在那四四方方的瑞王府後院,被保護得太好,也想得太美了。”

你的語氣轉為一種陳述殘酷事實的冰冷:“我告訴您,您那寶貝兒媳婦,每天坐在洛京凰儀殿那冷冰冰的龍椅上,能看到的奏章,十成裡至少有九成,是經過從縣到府、從府到道、從道到六部、層層官僚精心修飾、刪改、粉飾太平之後的‘傑作’!剩下的那一成,要麼是無關痛癢的請安摺子,要麼是歌功頌德的馬屁文章!真正關乎民生疾苦、地方弊政、甚至謀反大案的實情,能有一星半點遞到她麵前,都算是祖墳冒了青煙,是底下官員‘疏忽’了!”

“地方上餓殍遍野,易子而食,報到京裡的奏摺,會寫成‘今歲收成稍欠,然官府開倉賑濟得力,民心甚安’;地方上河道決堤,淹死萬千,隻要災民沒衝進知府衙門,奏摺上便是‘夏日汛期,河水微漲,然堤防穩固,無損禾稼’;地方上官員貪墨軍餉,激起兵變,隻要沒打出反旗,便是‘營中偶有騷動,已彈壓平息,為首者正法’……這,就叫‘瞞上不瞞下’,叫‘為尊者諱’!是這座執行了數百上千年、早已從根子上爛透了的封建官僚機器,賴以維持表麵光鮮的最基本執行規則!您指望靠這樣的渠道,去瞭解真實的天下?去解決真正的問題?無異於癡人說夢!”

薑氏的虛影劇烈地晃動起來,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被你這番血淋淋的揭露衝擊得啞口無言。

你毫不留情,繼續用事實碾碎她最後的幻想:“您總提錦衣衛,以為那是皇帝無所不在的眼睛和耳朵。那我再告訴您,錦衣衛的人手、經費、精力,同樣是有限的!他們的重點,永遠在京城,在中原膏腴之地,在江南財賦重鎮,在邊境軍鎮!像畢州、甬州,乃至我此刻所在的貧苦黔州,以及將要去的鳴州、滇中四州,這種山高路遠、土地貧瘠、油水稀薄的‘窮鄉僻壤’,連一個像樣的錦衣衛百戶所都設有!這裏的官員,很多都不是朝廷科舉的流官。其本身就是地方上豪強或土司出身,他們在這裏就是土皇帝!皇權?聖旨?出了州府城牆,效力便大打折扣!您以為一紙來自萬裡之外洛京的詔書,就能讓這裏的土皇帝們乖乖聽話,不打折扣地去清剿可能與他們利益勾連的山匪,去觸動他們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那纔是真正的天方夜譚!”

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與深入骨髓的清醒:“所以,我才必須來!必須親眼來看,親耳來聽,用腳來丈量這片土地!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坐在皇宮的鹹和宮或安東府的辦公室裡,靠著那些被層層過濾、粉飾過的文書來決策,與盲人摸象、閉門造車何異?隻有走到這田間地頭,走到這商道驛站,走到這些最底層的販夫走卒、升鬥小民中間,親眼看看他們碗裏吃什麼,身上穿什麼,臉上是什麼表情;親耳聽聽他們怎麼罵官府,怎麼嘆生計,怎麼傳那些朝廷永遠不會知道的流言秘聞;親身感受這片土地上瀰漫的,究竟是麻木絕望,還是暗流洶湧的憤怒!唯有掌握了這些最真實、最鮮活、也最殘酷的第一手材料,我才能診斷出這個王朝病入膏肓的真正病灶,才能開出對症下藥的方子,才能製定出真正能落地、能撼動舊根基、能帶來新生的變革策略!”

你頓了頓,看著薑氏那已近乎獃滯的虛影,語氣稍緩,卻帶上了一絲複雜的自嘲與更深的責任感:“至於我這個‘男皇後’的身份……娘,江山,是姓姬的。可我既然做了姬家的女婿,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嶽父留下的家業,被一群蛀蟲啃食殆盡,看著媳婦為這爛攤子日夜憂心吧?有些事,她身處其位,反倒不便做,不能做。那便由我這個‘外姓人’來做。我親自來摸清情況,親自來佈局落子,總比坐在千裡之外乾著急、亂指揮要強。否則,將來若真有一日……我和凝霜的孩子,要繼承的是一個千瘡百孔、積重難返的破落戶,我這個當爹的,又有何顏麵?”

你這一番融合了冷酷現實揭露、深刻政治洞察、強烈個人責任感,甚至略帶“家族”視角的言論,如同最終的重鎚,將薑氏那建立在森嚴等級、皇權神話與後宅觀念之上的舊有世界認知,徹底砸得粉碎。她獃獃地懸浮著,虛影的光芒都黯淡下去,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眼中充滿了巨大的震撼、茫然,以及一絲彷彿信仰崩塌後的空洞。她終於徹底明白,兒子所思所想,所行所為,早已超越了她能理解的“身份”、“體統”範疇,指向的是一個她完全陌生的、廣闊而殘酷的真實世界,以及一份沉重如山的責任。

一旁的伊芙琳適時地以她那種特有的、冷靜到近乎漠然的理性聲音補充道:“導師的論述,在社會科學層麵,完美詮釋了‘資訊不對稱理論’、‘委託-代理模型’下的官僚逆向選擇與道德風險,以及‘中央集權製度在技術條件限製下對邊疆地區的控製衰減曲線’。通過權力中心獲取的資訊必然失真,而基於失真資訊製定的政策,其執行效果必然偏離預期,甚至適得其反。導師採取‘沉浸式田野調查’的方式,雖然短期個人風險係數提升,但從獲取高質量原始資料、修正認知模型、提高後續決策與行動效率的角度評估,是當前情境下的最優選擇。該方案的成功概率,遠高於依賴現有失真官僚資訊係統的遠端指揮。”

結束了玉佩空間內這場深刻而必要的“現實教育”,你的神念回歸。騎在馬上,感受著身下“踏雪烏騅”平穩的步伐,耳中聽著前方馬隊漢子們用粗獷的巴蜀方言喧嘩笑罵,你的心情非但沒有因母親的擔憂而沉重,反而有種撥雲見日般的舒暢與更加堅定的平靜。你知道,自己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一條貼近大地、傾聽真實聲音的道路。

你不再沉默,輕輕一夾馬腹,讓“踏雪烏騅”略微加快腳步,趕上了走在隊伍最前列、如同定海神針般的黑臉張。你臉上重新掛起那種帶著崇拜、好奇與些許怯生生的書生笑容,主動開口搭話,聲音清朗,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

“張大哥!”

黑臉張聞聲轉過頭,見是你,黑臉上露出笑容:“楊兄弟,咋了?騎不慣?這山路是顛了點,習慣就好!”

“非也非也,”你連忙擺手,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羞赧,“小弟雖不善騎射,但尚能堅持。隻是……隻是見大哥與諸位好漢,於此等險峻山路中行進自如,談笑風生,如履平地,心中實在敬佩不已!想小弟出城大半日,便已覺心驚膽戰,與諸位相比,真是……真是雲泥之別。”

這番直接而真誠的恭維,顯然極大地滿足了黑臉張的虛榮心與身為頭領的尊嚴。他頓時眉開眼笑,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脯,發出“砰砰”響聲,聲若洪鐘地笑道:“哈哈哈哈!楊兄弟,你這讀書人就是會說話!什麼佩服不佩服的,咱們這群粗人,一年到頭,少說有大半年在這山溝裡打滾,閉著眼睛都能摸到!別的不說,就從蜀中到滇南,這大大小小的山路、野徑、苗人傜人踩出來的毛狗路,哪條咱們沒走過?熟得就跟自家炕頭似的!”

你立刻做出更加驚嘆佩服的表情,順勢將話題引向你真正關心的方向:“原來如此!大哥真是見多識廣,堪稱活地圖!小弟佩服!”你先是一記高帽送上,隨即話鋒微妙一轉,語氣中帶上恰到好處的困惑與求知慾,“隻是……小弟有一事不明,一路行來,但見山巒重疊,土地瘠薄,村落凋零,百姓麵有菜色,生活似乎頗為艱難。小弟曾讀聖賢書,言我大周物阜民豐,為何此地……與書中所述,竟有如此天壤之別?小弟百思不得其解,還望大哥解惑。”

這個問題,讓黑臉張臉上豪爽的笑容微微收斂。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路旁一處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廢棄田埂,以及遠處山腰上幾間歪斜的茅屋,喉結滾動了一下,往路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彷彿要吐出胸中的某種憋悶。

“唉……”他重重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了些許,帶著一種閱盡世情的滄桑與無奈,“楊兄弟,你是個讀書的相公,心思乾淨,不曉得這世道底下的醃臢。你看到啦,黔中這鬼地方,‘天無三日晴,地無三尺平,人無三分銀’,老話一點不假。地少,還儘是石頭縫裏摳食,能種出多少糧食?可官府的稅,土司老爺的租,各種名目的捐、費、徭役,一樣都少不了!一年到頭,起早貪黑,流血流汗,打下來的那點糧食,交了上頭,能剩下點麩皮雜糧餬口,不餓死人,那就是老天爺開眼,祖宗保佑了!”

“那要是活不下去呢?”你故作無知,“好奇”地問道。

“活不下去咋辦?”黑臉張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狠厲與嘲諷,“有點力氣的後生,要麼就像我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出來跑商,風餐露宿,跟豺狼虎豹搶路,跟山賊土匪拚命,賺幾個賣命錢;要麼,嘿,乾脆心一橫,傢夥一提,上山入夥,當強盜去!老子搶別人,總比被別人逼死強!說句不好聽的,咱們這些跑商的,最怕的還真不是那些佔山為王多年的老匪,他們還講點‘老規矩’,收了買路錢大多時候都真放行。最怕的,就是那些剛被逼上梁山、眼睛都餓綠了的窮哈哈!他們是真的不要命,搶到一點是一點,那纔是真要命!”

黑臉張這番粗糲直白、充滿底層生存智慧與血淚的講述,雖無華麗辭藻,卻如一把鈍刀,狠狠剖開了此地民生凋敝最直接的傷疤——極端惡劣的自然條件與層層加碼的殘酷剝削。官府的賦稅,土司的盤剝,將本就貧瘠土地上產出的最後一點剩餘價值榨取得乾乾淨淨,逼得良民為匪,赤地千裡。

你臉上露出震驚、恍然又夾雜著深深同情的複雜神色,彷彿第一次接觸到如此黑暗的現實,聲音都有些發顫:“原來……原來百姓生計竟如此艱難!那……那張大哥,既然山匪如此猖獗,為何……為何官府,還有那些土司老爺,不出兵大力清剿,保境安民呢?長此以往,商路斷絕,民生豈非更加困苦?”

“剿匪?保境安民?”黑臉張像是聽到了世上最荒謬的笑話,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充滿極度不屑與譏諷的嗤笑,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湊近你些許,那混合著汗味、劣質酒水味與皮革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楊兄弟,我看你是個實誠人,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聽了就算,可千萬莫往外傳,也莫再問旁人!”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看透世情的冰冷,“我告訴你,在這地界,很多時候,官就是匪,匪就是官!至少,是穿一條褲子的!”

“就這附近幾座山頭的‘大王’,你以為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十有**,跟本地的土司老爺,不是沾親帶故,就是早年間犯了事被土司暗中收留的亡命徒!說白了,就是土司老爺養在外麵的黑手套、錢袋子!”他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耳語,“規矩早定好了:過往的商旅,隻要在土司衙門那裏沒交夠‘孝敬’、沒打點明白的,你隻管搶,土司衙門睜隻眼閉隻眼,全當不知道!搶來的東西,土司拿大頭,山大王拿小頭!土司得了錢糧,壯了勢力;山大王有了靠山,不愁吃穿;大家發財!真正被吸乾骨髓、剝皮抽筋的,就是我們這些辛辛苦苦、拿命換幾個辛苦錢的苦哈哈,還有那些地裡刨食、連骨頭渣都被榨乾的莊戶人!”

你聽到之後裝出一副被嚇住的模樣,引得馬幫眾人嗬嗬大笑。而其實你在思考著話語背後的殘酷現實。

官匪勾結,利益輸送,將底層百姓與行商作為共同的血肉祭品。這個王朝的最偏遠的肌體,在陽光照射不到的邊陲之地,已經腐爛到了這種程度!這已非簡單的吏治腐敗,而是係統性的統治基礎的黑社會化。或者說這是貧瘠土地上必然生長出來的畸形秩序,它處於混沌黑暗和文明社會之間。如果不能像你在安東府和漢陽分部乃至洛京朝廷那樣建立一個全新的社會生產關係,這封閉落後的地理條件就無限滋生這種“怪胎”一樣的秩序,想要靠單純的消滅土匪山賊或者土司貪官來改變這一切,短時間內是不現實也風險巨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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