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交談,日頭漸烈。馬隊行至一處有山溪流淌的林間空地,黑臉張吆喝一聲,隊伍緩緩停下,準備在此歇腳片刻,飲馬,進些乾糧。
你牽著“踏雪烏騅”到溪邊,讓它飲水,自己也掬起一捧清冽的溪水潤了潤喉。正準備從馬鞍旁的行囊中取出王文潮為你備下的精製肉脯與麥餅時,眼角餘光瞥見的一幕,卻讓你伸出的手,猛地頓在了半空。
隻見黑臉張與他手下那十幾名夥計,並未如尋常行商般取出粗糲的乾糧,而是紛紛小心翼翼地從懷中貼身之處,或從褡褳最裏層,掏出一個用防潮油紙包裹得四四方方、嚴嚴實實的小包。他們動作謹慎,甚至帶著幾分鄭重,彷彿那是什麼易碎的珍寶。拆開油紙,露出裏麵一塊塊約莫巴掌大小、兩指來厚、呈現均勻土黃色、質地緊密堅硬的塊狀乾糧。
他們拿著這乾糧,就著水囊裡的清水,或直接俯身喝幾口山溪水,然後開始小口而珍惜地啃咬起來。臉上非但沒有麵對普通乾糧時的將就,反而流露出一種“吃上了好東西”的滿足與隱隱的得意,甚至有人互相比較誰的那塊更完整,嘲笑誰吃得太大口是“牛嚼牡丹”。
你的瞳孔,在看清那乾糧模樣的瞬間,難以抑製地微微收縮!
這玩意兒……你太熟悉了!
方正統一的形狀,緊密壓實的質地,那獨特的、介於深黃與淺褐之間的顏色……
這分明就是你新生居旗下食品廠,你當初慢慢摸索配方,生產出來,主要用作野外便攜乾糧的——“壓縮餅乾”!
為了最終確認,你拿著自己那塊白麪麥餅,臉上帶著十足的好奇與些許窘迫(彷彿自己的乾糧太拿不出手),湊到黑臉張身邊,指著他手裏那塊其貌不揚、甚至有些粗陋的餅乾,用一種混合了驚訝、羨慕與不解的語氣問道:“張大哥,你們……你們吃的這是何物?看著好生奇特,又乾又硬的,能……能下嚥嗎?比小弟這麥餅如何?”
黑臉張見你這“富家少爺”連這都不認識,臉上那份得意與優越感瞬間達到了頂峰。他故意拿起餅乾,在你麵前炫耀似的掂了掂,然後頗為大方地從自己那塊上,用力掰下約莫四分之一大小的一塊,遞到你麵前,豪爽道:“楊兄弟,你沒見過吧?來,嘗嘗!這可是真正的好東西!從安東府那邊傳過來的‘壓縮餅乾’!神仙般的吃食!”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彷彿在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眼神發光:“你別看它就這麼一小疙瘩,硬得跟石頭似的,可頂餓得很!就這麼一小塊,慢慢啃,能頂得上大半斤白米飯,還耐放,幾個月都不壞!咱們這些常年跑野外的,有了它,等於多帶了多少天的口糧!關鍵時候,能救命!”
他似乎覺得光是描述還不夠,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中帶著對“高階貨”的嚮往與對價格的咋舌:“就是……就是金貴!在蜀中那邊,黑市上都炒到一百多文一斤了!還經常有價無市!人家新生居的供銷社,管得嚴,每人一次限購,就十塊!還得憑戶籍牌,怕人囤積居奇!咱們這次,也是託了在涪州的關係,花了大價錢,才弄到這些,路上當寶貝似的藏著呢!這回咱們馬幫這幾十馱就是人家供銷社賣的‘安東布’,價格雖然比土布貴些,人家結實耐用不少,這邊不少富戶都趕著買,不然誰願意走一趟這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商?”
你接過那塊邊緣不甚整齊的小小壓縮餅乾,放入口中。頓時,那熟悉的、混合了炒麵、油脂、鹽糖以及多種纖維粉末、說不上美味卻足夠紮實管飽的獨特味道,在你的味蕾上瀰漫開來。口感粗糙,略顯乾硬,但正是你味覺記憶中自己造物的應有味道。
這一刻,饒是你心誌如鐵,歷經兩世,也有種荒誕絕倫、哭笑不得的感覺,無奈地搖了搖頭。
搞了半天,你們這隊所謂的“川蜀馬幫”,刀頭舔血、翻山越嶺,從蜀中販運“安東布”到鳴州……本質上,就是老子“新生居”產品在西南地區的、最原始版本的“二級經銷商”啊?!
你們在涪州,或許是通過供銷社正規渠道,或許是通過黑市,高價購入我新生居生產的“壓縮餅乾”和“安東布”,然後靠著最原始的人扛馬馱,穿越這險峻又官匪一家的死亡商道,將這些工業品運送到更為閉塞、物資更匱乏的鳴州乃至滇中地區,以更高的價格出售,賺取那點用性命搏來的驚人差價!
這算是什麼?
資本主義的市場規律與商品流通本能,竟然已經以一種如此野蠻、如此頑強、如此“接地氣”的方式,如同生命力最強的野草,穿透了封建王朝沉重的土壤與官僚土匪的重重阻礙,在這片被視為蠻荒之地的西南山區間,自發地、頑強地生長、蔓延開了?
這個近乎諷刺的意外發現,讓你在啼笑皆非之餘,對“新生居”品牌與產品那超越你預估的滲透力與影響力,有了一個全新而深刻的認識。它也讓你更加看清了這片土地上真實的經濟脈動——即便在最黑暗的地方,對“更好生活”的渴望與追逐利潤的本能,也能開闢出細微卻堅韌的通道。
在確認了他們“二級經銷商”的身份後,你接下來的“套話”,就變得方向極其明確,也更為“內行”了。
你強行壓下心中的荒謬感,臉上重新堆起那種對“安東府”和“新生居”充滿了無限嚮往、如同聽神話傳說般的崇拜表情,眼睛閃閃發亮,用一種近乎狂熱的語氣追問道:“安東府?!張大哥,你……你真的去過安東府?那裏……那裏當真如傳聞中那般,是人間仙境,地上天國嗎?我聽人說,那裏有不用牛馬就能自己跑的‘鐵車’,有晚上自己會發光的‘寶珠’,人人有衣穿,有飯吃,小孩都能上學堂……可是真的?”
一提到這個話題,黑臉張立刻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將他在蜀中道聽途說、加上自己想像加工的關於新生居與安東府的種種“傳說”,添油加醋地向你傾瀉而來。儘管其中充滿了各種不切實際的誇張(如“火車能日行萬裡”、“電燈比夜明珠還亮”)、邏輯不通的想像(如“人人每天都能吃上烤鴨”)以及明顯的以訛傳訛,但你卻聽得格外“認真”,不時發出驚嘆、追問,滿足著他的傾訴欲與虛榮心。
因為,你從他以及周圍那些同樣豎起耳朵、眼中放光的漢子們那粗獷的麵容上,那閃閃發亮的眼眸深處,清晰地看到了一種東西——
希望。
一種對“另一種可能的生活”、對一個“沒有如此多壓迫與苦難的地方”、對“未來或許也能變好”的,最質樸、最熾熱、也最動人的嚮往之光。
這光芒,或許源於對“壓縮餅乾”這種“神奇食物”的直觀感受,或許源於對“安東布”物美價廉的認可,或許僅僅源於那些經過無數次傳播已然失真的“神話”。但無論如何,這希望的火種,已經在你所不知道的時間、通過你所未曾預料的方式,悄然播撒在了這些掙紮在生存線上的底層人民心中,並且開始頑強地生根、發芽。
這股力量,或許微弱,卻真實不虛,並且正在自發地匯聚、生長。
夜幕,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緩緩拉下厚重無比的黑色天鵝絨幕布,很快籠罩了連綿起伏、沉默如巨獸的群山。白日的溽熱迅速退去,山風自幽深的穀底升起,穿過林隙,發出陣陣嗚咽般的呼嘯,帶著刺骨的寒意,捲動篝火的餘燼與落葉,在山坳間盤旋。林木的黑影在風中搖曳晃動,如同無數蟄伏的暗夜妖魔,正蠢蠢欲動。
川蜀馬幫的漢子們,對這般荒野宿營早已習以為常,動作麻利而有序。他們在山道旁尋了一處背靠巨大岩壁、地勢略高、相對乾燥背風的山坳。幾人揮動柴刀,迅速清理掉地麵的碎石與灌木荊棘;另幾人則將卸下的貨物——那些用厚油布嚴密包裹的布匹捆——沿著窪地邊緣碼放成半人高的矮牆,既可作為抵禦夜間風寒與野獸的臨時屏障,又能將騾馬圈在中間。很快,三堆篝火被點燃,用的是沿途收集的乾枯鬆枝與富含油脂的鬆明。橘紅色的火焰“轟”地騰起,貪婪地舔舐著黑暗,發出“劈啪”的爆響,躍動的火光照亮了方圓數丈的空間,也將凜冽的寒意與無邊的夜色暫時逼退,營造出一小片充滿粗糲生命力的溫暖孤島。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味:鬆脂燃燒的焦香、男人們身上濃重的汗味與塵土氣息、騾馬身上傳來的腥膻、皮具與鐵器混合的金屬銹味,以及逐漸從火上飄散開來的、烤炙麵餅與肉乾的焦糊香氣。這一切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原始而真實的野宿圖景。
你沒有流露出任何特殊,如同一個真正加入隊伍的夥計,先將“踏雪烏騅”牽到岩壁下避風處,從行囊中取出些豆料混合的精飼料餵了,細心檢查了馬蹄與鞍具,然後才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自然地走向最大、最旺的那堆篝火,在人群邊緣找了個位置坐下。你從自己的褡褳裡拿出王文潮備下的風乾肉條與白麵餅,學著旁邊漢子的樣子,削尖兩根細樹枝,將肉與餅串起,伸到火焰外圍,耐心地轉動、烘烤。
黑臉張大概覺得你這“文弱書生”能跟上隊伍、不叫苦不抱怨已是難得,又對你的“識趣”頗為滿意,見你坐下,便咧嘴一笑,隨手將一個沉甸甸、表皮磨得發亮的舊皮酒囊拋了過來,粗聲道:“楊兄弟,山裡夜寒,喝兩口,暖暖身子!咱們蜀中的‘燒刀子’,夠勁!”
你抬手接住,入手沉實,拔開塞子,一股極其濃烈、辛辣沖鼻的劣質白酒氣味猛地竄出。你知道,這是他們這些常年行走於濕冷山區的漢子們,用以驅寒、壯膽、甚至消毒的必備之物。你沒有絲毫猶豫或嫌棄,道了聲謝,便學著他們的豪邁姿態,仰起脖子,對著囊口,咕咚灌下一大口。
“咳!咳咳咳——!”
酒液入喉,如同吞下了一道燒紅的烙鐵,又辣又沖,從咽喉到胃袋,瞬間燃起一條灼熱的火線!強烈的刺激讓你猝不及防,劇烈地嗆咳起來,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臉頰瞬間漲紅。
“哈哈哈哈哈哈——!”
你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立刻引來了周圍所有漢子毫無惡意、充滿了善意的鬨然大笑。在這荒山野嶺,強者為尊的江湖氛圍裡,一個書生因烈酒出糗,無疑是最好的調劑與笑料。黑臉張笑得最為響亮,前仰後合,蒲扇般的黝黑大手重重拍在你的後背上,力道大得讓你氣血都為之一窒,但他顯然是表示親近。
“楊兄弟!一看你就是個雛兒!沒喝過咱們蜀中這真正的‘男人酒’吧?哈哈哈!這‘燒刀子’,就得這麼喝!一口悶下去,從喉嚨燒到肚臍眼,那才叫痛快!慢慢品?那是娘們喝法!”黑臉張一邊笑,一邊又給自己灌了一大口,咂咂嘴,一臉享受。
這近乎“出醜”的小小插曲,卻像是一劑最好的催化劑,瞬間消融了你與這些江湖漢子之間最後那層若有若無的隔閡。在他們眼中,你這個會因烈酒嗆咳、會臉紅、會手足無措的“富家少爺”,褪去了最後一絲可能存在的疏離與難以捉摸,變得真實、可親,甚至有些可愛。篝火旁的氣氛,因你的“入鄉隨俗”與小小窘態,變得更加輕鬆、融洽,充滿了粗獷的生機。
酒精與火焰的熱力,如同兩把鑰匙,徹底開啟了這些常年奔波、神經緊繃的漢子們的話匣子與心防。喧囂聲重新響起,比白日更加熱烈、無所顧忌。有人開始唾沫橫飛地吹噓自己年輕時在某座大城賭坊裡如何“大殺四方”,贏了多少雪花銀,最後又如何“千金散盡”;有人則咬牙切齒地咒罵著上次路過某處關卡,那個獐頭鼠目的稅吏如何巧立名目、層層加碼,硬生生颳去了他們近乎一成的利潤;還有人則壓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交流著不知從哪個酒肆茶樓聽來的、關於某個武林門派內部的齟齬秘聞,或是某位成名高手不為人知的癖好醜事。
你臉上帶著適度的微笑,安靜地聽著,手中的肉餅在火上烤得微焦,散發出誘人的香氣。你小口吃著,偶爾附和幾句無關痛癢的感嘆或提問,心思卻在飛速運轉,判斷著資訊的真偽與價值,並將這些碎片化的江湖見聞,與你已知的情報相互印證、補充。
時機,在你感覺氛圍最為熱烈、眾人警惕心降至最低時,已然成熟。
你又舉起酒囊,這次有了準備,小心地抿了一口。灼熱感依舊,但已能忍受。你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臉上泛起一絲被火光與酒意熏染的紅暈,眼神也故意帶上幾分迷離與嚮往,轉向正說得興起、口沫橫飛的黑臉張,用一種充滿了天真好奇、又帶著幾分“土包子”進城般憧憬的語氣,開口問道:
“張……張大哥,聽你們說了這麼多蜀中的新鮮事兒,真是讓小弟大開眼界。”你先捧了一句,然後話鋒帶著恰到好處的遲疑與渴望,“小弟……小弟我還有個憋了好久的問題,一直想問,又怕……怕說出來讓大哥們笑話。”
“嗨!楊兄弟,你這說的什麼話!”黑臉張大手一揮,豪氣乾雲,“咱們現在是一口鍋裡攪馬勺的兄弟!有什麼話,儘管問!哥哥們知道的,保管不瞞你!”
你深吸一口氣,彷彿鼓足了勇氣,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用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語氣,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那大哥你們,從蜀中過來,一路上……有沒有……有沒有親眼見過,那傳說中不用牛馬拉,自己就能跑、還會冒煙的‘火車’啊?”
“轟——!”
這個問題,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驟然潑進一瓢冰水,又像是在寂靜的深夜點燃了最大的爆竹!
篝火旁嘈雜的聲浪,出現了剎那的絕對凝滯!所有的談笑聲、咀嚼聲、甚至篝火的“劈啪”聲,似乎都在這一刻被無形的力量吸走了。十幾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齊刷刷、灼灼地聚焦在你那張寫滿了“純真”求知慾的臉上!那些目光中,混雜著驚詫、探究、興奮,以及一種麵對“完全沒見識過的土老帽”時,油然而生的、近乎爆棚的優越感與傾訴欲!
黑臉張,作為這支隊伍裡唯一(據他自稱)親眼見過火車實物的人,此刻激動得臉膛發紫,虯髯都彷彿要根根立起!他猛地將手中酒囊裡剩下的殘酒一口抽乾,重重將皮囊摜在地上,用沾滿油漬的袖口胡亂抹了把嘴,彷彿要將胸腔裡積壓的震撼與表現欲徹底宣洩出來。
“見過!怎麼沒見過!”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得異常洪亮,甚至有些破音,在寂靜的山坳裡回蕩,一雙銅鈴般的豹眼在火光下瞪得溜圓,放射出近乎狂熱的光芒,“楊兄弟!我的好兄弟!你……你是不知道啊!那玩意兒……那根本就不是人世間該有的東西!那就是……那就是一條會噴火、會吼叫、會吞雲吐霧的鋼鐵妖龍!活的!有魂兒的!”
他“噌”地一下從地上彈起,魁梧的身軀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開始手腳並用地、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最誇張、最富衝擊力的詞彙與肢體語言,向你描繪那“神跡”:
“它跑起來那動靜!我的個老天爺!”他一邊嘶聲說著,一邊用穿著硬底靴的大腳,狠狠跺著腳下的地麵,發出“咚咚”的悶響,彷彿在模擬那駭人的震動,“‘咣當!咣當!咣當!’——不對,是‘況且!況且!況且!’!整個大地,就跟發了瘧疾打擺子一樣,抖得厲害!我們那會兒離著鐵軌還有好幾裡地呢,就感覺腳底板發麻,心肝肺都跟著顫!隊裏一匹剛馴服沒多久的生馬,當場就驚了,拖著貨撒丫子狂奔,費了老鼻子勁才拉住!”
“還有那速度!”他猛地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在你麵前急速地劃過,帶起一股風聲,“就這麼——‘嗖’地一下!眼睛一花!還沒看清是個啥玩意兒,就隻剩下個黑點兒了!尾巴後麵拖著老長一道黑煙,跟條墨龍似的!啥汗血寶馬,啥千裡駒,在它麵前,連吃灰的份兒都沒有!我估摸著,日行三千裡那都是往少了說!”
“最瘮人的是那火車頭!”黑臉張的聲調陡然拔高,帶著驚悸與敬畏,雙手比劃著一個巨大的形狀,“乖乖!比咱們縣太爺的衙門還高還大!渾身烏漆墨黑,鋥亮!前麵就一隻獨眼(指車頭大燈),亮得跟正午的日頭似的,刺得人睜不開眼!那大煙囪,呼呼地往外噴黑煙,跟妖怪吐息一樣,還夾著火星子,劈裡啪啦的!我親眼瞅見,一隻不知道好歹的老鴰,想從上麵飛過去,被那黑煙一燎,嘎一聲就栽下來了,毛都燒捲了!”
他的講述,如同點燃了引信,立刻引來了其他馬幫成員七嘴八舌、爭先恐後的補充與“藝術加工”,每個人都竭力證明自己訊息靈通,或轉述著更“權威”的內幕。
臉上帶刀疤的瘦高漢子,一臉高深莫測地介麵,彷彿掌握著核心機密:“楊兄弟,張大哥說的隻是皮毛!你知道那鋪在地上的鐵軌是啥做的嗎?我聽我在渝州衙門當書辦的表舅說,那根本不是什麼凡鐵!是那位‘男皇後’殿下,請動了海外仙山的神匠,用九天落下的隕鐵之精,摻了西方佛國的金,在八卦爐裡煉了七七四十九年,纔打造成的神鐵!刀砍不傷,斧劈不爛,水火不侵!有那不信邪的江湖大盜,想弄一截去打造神兵利器,結果寶刀砍捲了刃,那鐵軌上連道白印子都沒有!”
矮胖的夥計不甘示弱,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卻足以讓周圍人都聽清,神秘兮兮地道:“你這都不算啥!我三姑夫的把兄弟,在漢陽新生居外圍的作坊當過臨時工,他偷偷告訴我,那火車頭裏燒的,根本就不是煤炭!燒的……是抓來的、成了精的山魈水怪的內丹!一顆拳頭大的內丹,塞進爐子裏,就能讓那鐵傢夥不吃不喝跑上三天三夜!所以它纔有那麼大的勁兒,能拖著幾十節、像小山一樣高的車廂滿世界跑!不然,你以為那黑煙為啥那麼沖?那是妖獸的魂魄在哀嚎!”
你聽著這些一個比一個離奇、充滿了東方誌怪與民間傳說色彩的誇張描述,麵上維持著目瞪口呆、深受震撼的“土包子”表情,心中卻五味雜陳,既感荒誕滑稽,又覺感慨萬千。
荒誕在於,一項代表工業革命裡程碑的、純粹理性的機械造物——火車,在這個資訊極端閉塞、教育水平低下、普遍迷信的農業封建社會,經過底層民眾口耳相傳、層層渲染後,竟然被“神秘化”、“妖魔化”到瞭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什麼“鋼鐵妖龍”、“九天隕鐵”、“妖獸內丹”,將樸素的機械原理與物理現象,完全納入了一套他們能夠理解的、充滿神魔精怪的玄幻認知框架中。這種基於有限認知的、狂野的“再創造”,讓你這個來自資訊爆炸時代、接受過係統科學教育的靈魂,在感到好笑之餘,也不得不驚嘆於民間想像力的“蓬勃”與“路徑依賴”。
而感慨則更為深沉。你從黑臉張、刀疤臉、矮胖子以及其他每一個漢子那閃閃發亮、充滿了敬畏、恐懼、嚮往與驕傲的複雜眼神中,清晰地看到了科技降維打擊對一個停滯時代所造成的劇烈精神衝擊與認知顛覆!火車,對於他們而言,已不僅僅是交通工具,更是一個符號,一個神跡,一個徹底超越他們原有世界觀理解範疇、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偉力象徵。它粗暴地撕開了蒙在舊世界之上的那層“常識”帷幕,展露出了一種全新的、他們無法理解卻真實存在的、名為“工業”與“科學”的恐怖力量。
“天……天老爺啊!”你適時地倒抽一口涼氣,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震撼與恍惚,聲音都有些發飄,彷彿三魂七魄都被剛才的描述震飛了一半,“聽聽各位大哥這麼一說……那……那能造出這等……這等‘神物’的‘男皇後’,豈不……豈不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活生生的神仙了?!”
這個問題,如同精準地按下了另一個更具威力的情感開關。
“那還用說!”黑臉張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跳了跳,激動之情溢於言表,甚至帶上了幾分虔誠,“楊兄弟,你這話算是說到了根子上!現在咱們整個蜀中,上到八十老叟,下到三歲孩童,誰不把那位‘男皇後’殿下,當成是文曲星、武曲星、財神爺合體的活菩薩在家裏供著?!不,菩薩都沒他靈驗!”
“就是!就是!”刀疤臉漢子搶過話頭,眼中閃著光,“以前咱們吃的鹽,又苦又澀,看起來多大一坨,還摻沙子!現在,去新生居的供銷社,雪白雪白的細鹽,跟雪花似的,一點苦味都沒有,還便宜!以前穿的衣服,不是粗麻就是土布,又硬又磨肉,還不結實。現在,人家賣的這‘安東布’,又細密又柔軟,顏色還鮮亮,價錢比土布貴不了多少,耐穿得很!這日子,真是換了個過法!”
矮胖夥計此刻也收起了之前的猥瑣,臉上露出由衷的感激,聲音有些發哽:“我……我這條命,就是那位爺給的!去年開春,我得了傷寒,咳得血都出來了,眼看就不行了。鎮上的郎中開了幾副葯,屁用沒有,讓我回家等死。我婆娘不死心,聽說渝州城開了‘新生居衛生所’,說是宮裏太醫的手藝,窮人也能看得起病,就把家裏最後一點積蓄拿出來,雇了輛車把我拉去。你猜怎麼著?人家也沒把脈,就用個鐵筒子聽了聽,又讓我去個小屋子裏用拿手摸了摸,然後給開了幾包白藥片,叫什麼‘青黴素’,還每天來給我屁股上紮一針!就那麼幾天!花了不到二百文錢!我……我就能下地了!咳嗽也輕了!現在,全好了!那衛生所裡穿白褂子的姑娘,說話輕聲細語的,比畫上的仙女還和氣!那位‘男皇後’,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黑臉張重重地嘆了口氣,總結道,語氣中充滿了對過往艱難歲月的感慨與對現狀的珍惜:“最實在的,還是那個‘渝錦鐵路’!楊兄弟,你是不知道,那鐵路一開工,從渝州到梓州,沿途幾百裡地,招了多少工人?好幾萬!管吃管住,工錢一月一結,從不拖欠!頓頓有油腥,隔三差五還能見著葷腥!我們村裡那些窮得叮噹響、娶不上媳婦的光棍,地裡刨不出食的懶漢,全都跑去上工了!幹了不到一年,揣著白花花的銀子回家,起新屋的起新屋,娶媳婦的娶媳婦!那日子過得,比過去小地主還滋潤!這都是那位爺,給咱們這些泥腿子、窮哈哈指出來的活路,掙來的臉麵!
你所推行的一切——工業化生產帶來的廉價優質商品,現代醫學的初步普及,大型基礎設施建設創造的巨額就業崗位與財富再分配——正在切切實實地、一點一滴地改變著這些社會最底層、最邊緣、最沉默的大多數人的生存狀態與生命軌跡。你給了他們活命的希望,改善生活的可能,憑力氣吃飯的尊嚴。
這種發自肺腑、基於最切身利益改善而產生的認同、感激與擁護,是任何空洞的政治口號、任何強力的行政命令、任何精妙的輿論宣傳,都無法換來的。這,纔是流淌在這個古老國度肌體深處、終於被喚醒並引向正確方向的磅礴力量!
你默默地舉起手中的皮酒囊,對著跳躍的篝火,也對著眼前這些鮮活的麵孔,將其中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
你知道,你的路,走對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