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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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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色將明未明,秋晨的寒氣透過窗欞滲入。你從芝蘭音溫軟馨香的懷抱中悄然起身。她睡得極沉,呼吸均勻,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恬靜的陰影,眼角昨夜歡愛的淚痕已乾,嘴角那抹滿足的微笑猶在,彷彿沉浸在美夢之中。褪去了清醒時的溫婉與刻意,熟睡中的她,麵容純凈,甚至帶著一絲稚氣,像個得到了心愛糖果便心滿意足的孩子。

你站在床邊,靜靜看了她片刻。晨光微熹,勾勒出她優美的輪廓。心中那絲疑慮,與眼前這毫無防備的睡顏交織,形成一種複雜的觀感。你從懷中摸出一物,並非銀兩,而是一枚黃澄澄、在朦朧光線中流轉著誘人光澤的十兩金元寶。在淮揚,這足夠一個普通三口之家數年的嚼用,對於她這樣一個“家道中落”的孤女,更是一筆钜款。

你將金元寶輕輕放在她床頭的紅木梳妝枱上,與那些簡陋的胭脂水粉並排。這錠金子,意義多重。它可以是昨夜風流的酬資,是對她“付出”的某種補償;可以是一塊“問心石”,測試她在驟然獲得這筆足以改變現狀的財富後,會作何選擇,是欣喜若狂,是屈辱憤怒,還是別有他用;更可以是一枚打破平靜水麵的石子,看看能激起怎樣的漣漪,引出水下的什麼。

放下金子,你再無留戀。快速而無聲地穿好那身青衫,束好包袱。你沒有從正門離開,而是來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隙。院外小巷依舊沉睡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寂靜無人。你身形一晃,如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輕盈地翻出窗外,足尖在院牆頭一點,已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對麵一棟兩層茶樓的灰瓦屋頂上。你伏低身體,與屋脊的陰影融為一體,【神·萬民歸一功】運轉,呼吸、心跳、乃至體溫都降至近乎龜息的狀態,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你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瓦當,唯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穿透漸漸散去的晨霧,牢牢鎖定著下方小院的院門與芝蘭音臥室的窗戶。

幾乎是同一時間,在你離開小院後不久。淮揚知府張沃須在府衙後堂,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得從妾室的床上滾了下來。他披著外衣,罵罵咧咧地開啟門,正要訓斥不懂規矩的師爺,卻被眼前的一幕駭得魂飛魄散。

門口站著的不是師爺,而是一個麵如寒鐵、眼神如鷹、身穿飛魚服、腰佩綉春刀的錦衣衛百戶。那百戶身後,還跟著兩名按刀而立的緹騎。他們如同三尊殺神,將清晨的寒意都帶進了溫暖的臥房。

“張沃須?”錦衣衛百戶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他甚至沒有用“大人”這個稱呼。

“正、正是下官……”張沃須腿肚子轉筋,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錦衣衛!他們怎麼會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這裏?!

“認識這個嗎?”百戶手一翻,掌心托著一塊沉甸甸、金燦燦的令牌。令牌正麵,是張牙舞爪的蟠龍,環繞著四個令人心膽俱裂的小字——如朕親臨。

噗通!

張沃須連一絲猶豫都沒有,直接癱跪在地,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地磚上,全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枯葉。“臣……臣張沃須,叩見……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他知道,手持此牌者,如同皇帝親臨,有先斬後奏之權!

“張大人,”錦衣衛百戶蹲下身,將金牌幾乎貼到張沃須涕淚橫流的臉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戳進他的心裏,“我們家主上讓我問你句話。”

“主子?……您、您家主上是?”張沃須腦中一片空白,下意識問道。

百戶吐出兩個讓張沃須幾乎暈厥的字:“皇後。”

皇後!那個在安東府用手榴彈把入侵蠻夷炸上天、在京城裏將無數達官顯貴送入詔獄的活閻王!他……他竟然派人來了淮揚?!

“皇後殿下讓問你,”百戶盯著他恐懼到極點的眼睛,“你是不是覺得,這淮揚府天高皇帝遠,漕幫鹽幫給你的孝敬,比朝廷的規矩法度更暖和?殿下還說了,他最近有點想念京城詔獄裏‘龍王拜壽’的滋味,問張大人您,想不想也進去伺候幾日,清醒清醒腦子?”

“不想!不想!下官不想!!”張沃鬚髮出殺豬般的哀嚎,磕頭如搗蒜,地磚上瞬間見了血印,“罪臣對陛下、皇後殿下忠心耿耿!對朝廷一片赤誠!是下官糊塗!下官被豬油蒙了心!是那漕幫無法無天!下官、下官這就去辦了他們!給皇後殿下一個交代!求天使開恩!求皇後殿下開恩啊!!”

錦衣衛百戶緩緩站起身,掏出一塊白帕,擦了擦手,彷彿剛才碰到了什麼髒東西。他冷漠地俯視著癱軟如泥的張沃須,最後丟下一句話:

“記住你的話。皇後殿下,喜歡聰明人。今日日落之前,如果在這淮揚城裏,還能看到一個‘四海漕幫’的活人站著走路……張大人,您這身官袍,還有裏麵這顆腦袋,就都得換地方‘清醒’‘清醒’了。”

說罷,不再看張沃須一眼,帶著兩名緹騎,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後堂門外。

張沃須癱在冰冷的地上,褲襠處一片濕熱,竟已失禁。過了好幾息,他才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來人!!擂鼓!!點齊三班衙役!調城防營!去把四海漕幫總舵給本官圍了!一個人都不許放跑!快!!!”

一場針對淮揚地頭蛇的雷霆風暴,在你的授意下,直接拉開序幕。

而在小院這邊,你的耐心等待,也終於有了結果。

時間一點點流逝,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淮揚城在運河的槳聲、碼頭的人聲、街市的喧囂中逐漸蘇醒。小院依舊寂靜。

約莫辰時末,臥房的窗戶被從裏麵推開。芝蘭音醒了。她穿著寢衣,長發披散,似乎剛起身,走到窗邊想要透氣。然後,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梳妝枱上那抹醒目的金色上。

你的視線穿透距離,清晰地捕捉到她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她看到了金子。先是怔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混雜著驚訝、瞭然、以及一絲本能的、對黃白之物渴望的亮光。但很快,那亮光被更複雜的情緒覆蓋——一抹清晰的、被刺痛般的屈辱迅速掠過她的眉眼,貝齒輕輕咬住了下唇。然而,這屈辱並未持續太久,也未轉化為憤怒。她沉默地看著那錠金子,眼神漸漸變得空洞、迷茫,最後,竟奇異地化為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甚至……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她沒有像尋常被侮辱的女子那樣,將金子憤然扔掉,也沒有欣喜若狂地立刻收起。她隻是伸出手,用指尖極其緩慢地、帶著某種儀式感地觸控了一下冰涼的元寶表麵,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迅速將其拿起,握在掌心,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

接著,她轉身,開始梳洗打扮。

整個過程,她的表情平靜得近乎詭異。沒有委屈哭泣,沒有憤怒咒罵,隻有一種完成任務後、等待下一步指令般的麻木,以及那絲揮之不去的迷茫。

梳洗完畢,她換上了一身比昨日更為素凈的青色衣裙,髮髻也梳得一絲不苟,插了一支簡單的銀簪。她將金元寶小心地收入懷中,又對著銅鏡仔細端詳了一下自己的妝容,確認無誤後,並未在家中多做停留,徑直出了房門,穿過小院,開啟院門,左右張望了一下,便快步走入巷中。

她走得很急,但步伐並不慌亂,顯然對路線極為熟悉。她沒有走向繁華的東關街,反而專挑僻靜的小巷穿行,七拐八繞,有時甚至會突然折返或繞路,顯得十分警惕。若非你輕功絕頂,經驗豐富,又居高臨下視野開闊,幾乎都要被她這反跟蹤的走法甩掉。

約莫一炷香後,她最終停在了一條更為僻靜、幾乎不見行人的深巷盡頭。那裏有一家看起來頗為老舊的店鋪,黑漆木門緊閉,招牌上寫著三個斑駁的褪色大字——“淮鹽記”。這是淮鹽幫明麵上經營的一家鹽鋪,但也做些其他見不得光的勾當。

芝蘭音在“淮鹽記”緊閉的後門前停下,再次警惕地四下看了看——這個動作她一路上重複了多次。然後,她抬起手,沒有敲門環,而是用指節,以一種特殊的、兩長一短、再三短的節奏,輕輕叩響了門板。

片刻,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個管家模樣的、麵容精瘦的中年男子探出頭,看到是她,臉上沒有任何意外,隻是微微點頭,側身讓她進去,隨即迅速關上門。

你在對麵一座更高些的貨棧屋頂,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冷笑一聲,果然如此。“淮鹽記”,淮鹽幫的產業。這個芝蘭音,果真與地頭蛇脫不了乾係,而且顯然並非普通關係。

你不再猶豫,身形如鬼魅般在連綿的屋脊上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淮鹽記”主屋的屋頂上。這裏建築老舊,瓦片鬆動。你尋了一處背陰的角落,運起內力於指尖,無聲無息地揭開一片屋瓦,露出一條狹窄的縫隙,目光向下投去。

下麵是一間頗為寬敞的密室,與外間店鋪的樸素截然不同。地上鋪著厚實的西域地毯,牆上掛著名家字畫,多寶格上擺著古玩玉器。一張寬大的紫檀木雕花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身穿暗紅色錦緞長袍、年約四旬、麵皮白凈、留著三縷長髯的中年男子。他手裏端著一隻青花瓷蓋碗,正用碗蓋緩緩撇著茶沫,姿態悠閑,但一雙細長的眼睛裏,卻不時閃過精明的算計與一絲陰鷙。正是之前錢如意交代過的淮鹽幫幫主,芝萬山。

芝蘭音垂首站在他麵前,距離約三步,姿態恭敬中帶著畏懼。

“爹。”她怯生生地叫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

你在屋頂,心中微凜。

爹?

這芝萬山,竟是芝蘭音的父親?

那麼,芝蘭音便是淮鹽幫的“大小姐”?

可她為何要扮演“家道中落的孤女”?

美人計的目標,果然是你!

芝萬山放下茶碗,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密室裡格外清晰。他抬起眼皮,掃了女兒一眼,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事情辦得如何了?那個在新生居供銷社裏被請到三樓的楊書生,究竟是什麼來路?可曾探出虛實?”

芝蘭音頭垂得更低,小聲回道:“他……他自稱是遊學的書生,名叫楊儀。武功……武功確實很高,高得駭人。昨夜……昨夜他留宿在女兒那裏。”說到最後,聲音幾不可聞,耳根泛起紅暈。

“遊學的書生?”芝萬山嘴角扯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一個隨手能拿出十兩黃金打發人的‘窮書生’?武功高?有多高?比得上為父重金請來護衛你的那幾位江湖好手?”

“高……高得多。”芝蘭音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曹天霸帶了漕幫十幾個最能打的好手,在他手下沒走過三招,全被打斷了手腳,曹天霸的腕骨被他隨手就捏碎了。我在旁邊暗中觀察,根本看不清他的動作。”

芝萬山聞言,一直平靜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他坐直了身體,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太師椅的扶手,眼中精光閃爍:“隨手捏碎曹天霸的腕骨……漕幫那些打手雖說不上頂尖,但也是刀頭舔血的亡命徒……如此身手,絕非尋常江湖客。又能在供銷社裏讓錢如意那騷娘們如此上心……”他喃喃自語,臉色漸漸凝重,“難道,他果真是京城那邊傳來的風聲裡說的,宮裏來的那位……大人物?”

就在這時,密室一側的陰影裡,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一個全身籠罩在黑色勁裝中、連頭臉都矇著黑布、隻露出一雙冰冷陰鷙眼睛的身影。此人氣息內斂,行動無聲,顯然輕功與隱匿功夫極高。

“幫主。”黑衣人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彷彿鐵片摩擦,“剛收到急報。知府衙門張沃須,半個時辰前突然點齊所有衙役、捕快,甚至調動了城防營一哨兵馬,將‘四海漕幫’總舵圍了個水泄不通。曹四海、曹天霸父子,及其幫中主要頭目,悉數被當場拿下,打入死牢。據衙門內線傳出的確切訊息,是錦衣衛的人,持禦賜金牌,親自到府衙下的令。金牌樣式,與傳聞中上次楊儀南巡時,女帝所賜的‘如朕親臨’金牌一般無二。”

“錦衣衛?!禦賜金牌?!”芝萬山霍然起身,臉上的從容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驚駭的蒼白,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手中的蓋碗“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湯四濺。“怎麼可能……錦衣衛怎麼會突然插手淮揚的事?還直接動用金牌拿人?曹四海每年給張沃須的孝敬……”

黑衣人繼續用那毫無波瀾的沙啞聲音說道:“另外,我們安插在新生居供銷社附近的眼線也確認,今天一早,張沃須剛把漕幫那邊的人抓回來,供銷社那個女掌櫃錢如意,便乘轎直奔知府衙門,進去約一刻鐘纔出來。”

芝萬山踉蹌一步,扶住太師椅的扶手才站穩,臉上血色盡失,喃喃道:“錢如意……新生居……錦衣衛金牌……曹四海頃刻覆滅……”他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但在這恐懼深處,卻又驟然燃起兩簇瘋狂的、貪婪的火焰!“是他!一定是他!楊儀!他根本不是普通的欽差,他……他就是當今皇後,楊儀!那個在安東府全殲聖教軍艦隊、權傾朝野的楊儀!他竟然真的敢……真的敢孤身潛入淮揚!”

他猛地轉向那黑衣人,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變形,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好!好!好一個楊儀!果然膽大包天!這也是我們的機會!一個千載難逢、一步登天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對黑衣人厲聲道:“黑鷂,立刻啟動‘黃雀’計劃!發出最高階別的‘鷂令’,通知我們在城內城外所有暗樁、死士、合作的高手,取消一切其他事務,全部向預定地點集結!今夜三更,準時動手!目標,生擒楊儀!記住,要活的!隻要抓住他,把他完好無損地獻給‘上麵’那位大人,我們淮鹽幫,就能徹底取代漕幫,掌控整個江淮漕運和鹽路!不,甚至能……!”

被稱為“黑鷂”的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躬身抱拳:“屬下明白!‘黃雀’已備多時,今夜必為幫主擒獲此獠!”說罷,身形一晃,已如輕煙般從密室另一側的通風口逸出,消失不見。

密室內,隻剩下臉色變幻不定、喘息粗重的芝萬山,和那嚇得麵無人色、瑟瑟發抖的芝蘭音。

芝萬山看了一眼女兒,眼神複雜,有利用後的冷漠,也有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波動。他揮揮手,聲音疲憊中帶著不耐:“你回去,先穩住那個楊儀,不要讓他起疑。今夜之後,你便是立下大功一件,為父不會虧待你。”

芝蘭音低著頭,應了一聲,默默退出了密室。自始至終,她沒有對父親要將那位“楊公子”置於死地的計劃,表現出任何異議或擔憂,隻有一種認命般的順從。

你在屋頂,輕輕將瓦片復原,身形融入晨光漸亮的天空背景,悄然離去。心中一片冰冷笑意。

“黃雀”計劃?上麵那位大人?

看來,這淮揚的水,比你想像的還要深。不僅有兩大地頭蛇,有勾結的官府,有美人計,有蓄謀已久的綁架計劃,其背後,似乎還牽扯到更上層、更神秘的勢力。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卻不知,誰纔是真正的黃雀,誰,又是那持弓的獵人。

你倒要看看,今夜這三更時分,這淮揚城,會唱出一場怎樣的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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