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數日的舟船勞頓,並未在你身上留下太多痕跡。大運河浩蕩的水流,承載著你的座船與隨行的數艘不起眼的貨船組成的微型船隊,自北向南,穿州過省。秋水澄澈,兩岸風光由北地的蒼茫雄渾,漸次轉為江南的秀潤繁密。當船隊終於緩緩駛入淮揚府那段最為開闊繁忙的運河河道時,即便以你的見識與心性,也不由得為眼前景象所觸動。
淮揚府,不愧“天下嚥喉”、“漕運心臟”之名。目之所及,河道帆檣如林,舳艫相接,大小船隻密如過江之鯽。官船、漕船、商船、客舟、漁艇,乃至裝飾華麗、絲竹聲隱約可聞的畫舫,將寬闊的河麵擠得水泄不通,卻又在一種混亂中自有其約定俗成的秩序。碼頭沿岸,貨棧倉廩連綿不絕,望不到頭。扛包的苦力喊著沉鬱的號子,如同工蟻般在跳板與貨堆間穿梭;稅吏與胥卒挎刀持鞭,目光如鷹隼;各色商人、水手、旅客的南腔北調混雜著牲畜的嘶鳴、貨物的碰撞、船家的吆喝,形成一股龐大、喧囂、充滿原始生命力的聲浪,撲麵而來,將運河的濕潤水汽都攪得燥熱了幾分。
你的座船並未駛向專供官船停泊的華麗碼頭,而是依你事先的吩咐,悄無聲息地混入尋常商船隊伍,在靠近東關街市的一處公用碼頭僻靜角落下了錨。船身輕輕靠岸的震動,將你從憑欄遠眺的思緒中拉回。
“在此待命,無我手令,不得擅動,亦不得暴露身份。”你對侍立身後的錦衣衛小旗及幾位隨行的技術人員淡淡吩咐。你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分批下船,自行覓地安頓,安頓好之後,前往本地供銷社匯合。駐留期間,多看,多聽,少言。我要知道這淮揚府的漕運、鹽務、市麵、民情,乃至三教九流的門道。明白?”
“是!屬下明白!”眾人肅然抱拳。
你不再多言,轉身回到艙室。片刻後,當你再次出現時,已徹底變了一副模樣。那身半舊的靛藍粗布短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不起眼的青色窮酸書生長衫,腳下是一雙沾著泥漬的尋常布鞋。背後,是那個似乎永遠癟著、卻莫名讓人覺得分量不輕的陳舊青布包袱。你對著艙內模糊的銅鏡略整了整衣冠——鏡中人眉目依舊清晰,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沉凝威儀與銳利,已被巧妙地收斂於溫吞甚至略顯木訥的表情之下,唯有一雙眼睛,深處偶有精光流轉,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你沒有驚動任何人,如同一個最尋常的、投親靠友或無甚要緊事的落魄書生,順著跳板,步履略顯遲緩地踏上了淮揚府滾燙而充滿各種複雜氣息的土地,瞬間便融入了碼頭周遭那摩肩接踵、汗臭與魚腥混雜的人流之中。
沿著碼頭雜亂的道路向東,不過一炷香功夫,便進入了淮揚府最核心、最繁華的所在——東關街。甫一踏入,彷彿瞬間從勞作的、粗糲的、充滿汗水和力氣的世界,跌入了一個用絲綢、香料、金銀和軟語精心編織的、流光溢彩的夢境。
街道寬闊,以青石板鋪就,被經年累月的人行車馬磨得光可鑒人。兩側建築鱗次櫛比,飛簷鬥拱,雕樑畫棟,極盡江南建築之精巧繁麗。店鋪招牌幌子密密麻麻,金漆大字在秋日陽光下晃人眼目:“兩江綢緞莊”、“均州名瓷”、“徽州茶行”、“明州珠寶樓”……空氣中瀰漫的氣味複雜得令人眩暈:剛出爐的蟹黃湯包與三丁包的鮮香,桂花糖藕與千層油糕的甜膩,醬鴨鹵鵝的鹹鮮,與來自各家香粉鋪、胭脂鋪飄散出的、或濃鬱或清雅的脂粉香氣,以及綢緞店特有的絲帛氣息、葯堂隱約的草藥苦味、乃至行人身上攜帶的汗味、酒氣……種種氣息熱烈地交織、碰撞,形成淮揚特有的、甜膩得有些發膩的繁華味道。
街上行人如織,衣飾光鮮者比比皆是。身著羅綢直裰、手持摺扇、身後跟著伶俐小廝的文人雅士;腆著便便大腹、一身團花錦緞、手指上戴著碩大翡翠扳指、被數名健仆豪奴前呼後擁的鹽商巨賈;珠圍翠繞、香風陣陣、乘著小轎或由丫鬟攙扶的富家女眷……他們或高聲談笑,或低聲細語,或流連於店鋪櫥窗之前,或直奔那掛著大紅燈籠的酒樓戲院。更遠處,與東關街平行的秦淮河支流上,數不清的畫舫綵船靜靜泊著或緩緩滑行,船頭船尾懸掛著各色彩燈,雖在白日未亮,也已顯旖旎。絲竹管絃之聲,吳儂軟語的唱曲,夾雜著女子嬌媚清脆的調笑,隨著濕潤的河風一陣陣送入耳中,勾勒出“十裡秦淮”醉生夢死的輪廓。
這便是淮揚府的表麵,是無數詩詞歌賦、話本傳奇中描繪的“淮左名都,竹西佳處”,是流淌著白銀與慾望的、極致的繁華與奢靡,足以讓任何初來乍到者目眩神迷,心生“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慨嘆。
然而,你的目光並未被這浮華的表象完全吸引。你放緩了腳步,看似漫無目的地踱著,視線卻如同最冷靜的解剖刀,細緻地劃過這繁華肌體的每一個細微之處。
你看得更深。
你看到,在光鮮店鋪的屋簷下、小巷的拐角,蜷縮著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乞丐,伸著臟汙的手,眼神空洞。你看到,那些在碼頭上背負著如山貨包、脖頸青筋暴起、號子聲嘶啞沉重的縴夫和腳夫,當他們暫時卸下重負,蹲在牆角啃著冷硬的雜糧餅時,眼中隻有深重的疲憊與近乎麻木的認命。你看到,挑著沉重擔子、沿街叫賣炊餅、針線、草編玩意的小販,臉上被風霜刻滿溝壑,嗓音因常年吆喝而沙啞,看向那些錦衣玉食者的目光,複雜難明。你還看到,幾個膀大腰圓、敞著懷露出刺青、腰挎厚背砍刀或鐵尺的兇悍漢子,三五成群,在街上橫衝直撞,行人見之如避蛇蠍,紛紛閃開道路。不遠處,一隊穿著號衣的府衙巡差挎刀走過,對此情景卻視若無睹,甚至與其中領頭模樣的漢子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你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心中瞭然:漕幫,鹽幫。這兩條盤踞在淮揚漕運與鹽業命脈上的地頭蛇,其觸角已深深嵌入這座城市的肌體,甚至與官府形成了某種默契乃至共生。表麵的笙歌曼舞之下,是另一套基於暴力、壟斷與利益的暗黑規則在悄然執行。
你沒有在這些地方過多駐足,也未流露出任何異樣。你的目標明確——位於東關街中段、最繁華地段的“新生居供銷社淮揚分社”。
當那棟建築映入眼簾時,即便早有心理準備,你仍感到一種鮮明的對比與衝擊。它矗立在一片雕琢繁複的明清風格店鋪之中,顯得卓爾不群。建築高三層,整體採用磚石與混凝土混合結構,線條簡潔利落,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牆麵刷成乾淨的米白色,巨大的、幾乎佔據一整麵牆的透明玻璃櫥窗,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將內部陳列的商品毫無保留地展示給街上的每一個人。門楣上方,是藍底白字、字型端正醒目的“新生居供銷社”匾額,右下角有稍小的“淮揚分社”字樣。一種基於秩序、效率與工業美學的氣質,與周遭傳統商鋪的溫軟奢靡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吸引著路人的目光。
你隨著人流步入供銷社。內部空間比外麵看起來更加寬敞明亮。天花板上懸掛著數盞大型電燈,確保即使天黑之後也能有充足光照。地麵鋪著防滑的暗紅色地磚。一樓是開闊的營業大廳,按照商品類別劃分出不同的區域:棉布絲綢區、日用雜貨區、食品副食區、五金工具區……貨架是統一的深色鋼鐵框架與木板結構,商品分門別類,擺放得整齊有序,明碼標價的小木牌清晰可見。
此刻大廳裡人聲鼎沸,熱鬧非凡。最多人聚集在棉布櫃枱和肥皂、牙粉等日化品櫃枱前。你擠在人群中,安靜地觀察、傾聽。
“哎喲喂,當家的你快來摸摸!這新生居的細棉布,手感多軟和,織得多密實!顏色也正,不褪色!關鍵是這價錢,比‘瑞福祥’同樣的布便宜了快三成!”一個挎著竹籃、衣著簡樸但乾淨的中年婦人,扯著一匹月白色的棉布,對身旁同樣樸實的丈夫激動地說道,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欣喜。
“可不是嘛,王嬸子!”旁邊一個稍微年輕些的媳婦接話,手裏拿著兩塊印著淡雅花紋的香皂,“還有這肥皂!你聞聞,還帶著桂花香哩!洗衣服洗得特別乾淨,還不傷手!以前咱們哪捨得用這個,都是拿皂角湊合,還洗不幹凈油漬。現在好了,隔三差五買一塊,全家都能用上!”
“聽說這都是北邊皇後殿下辦的廠子裏出的?皇後殿下真是活菩薩,惦記著咱們小老百姓過日子呢!”另一個老嫗感嘆道。
“東西是好,就是有時候來晚了就賣斷了貨。那些鹽商家的採辦,一買就是幾十匹布、幾十箱肥皂,跟不要錢似的!”也有人略帶抱怨。
你聽著這些樸實的讚譽和抱怨,心中微微一暖。新生居的商品,以其過硬的質量、相對公道的價格(得益於規模化生產與相對高效的物流),確實切中了普通市民日常生活的核心需求,改善了他們的生活品質。這比任何華麗的政績報表,都更讓你感到踏實。
你順著人流,沿著堅固的木製樓梯走上二樓。這裏的環境比一樓更為清靜雅緻一些,燈光也更柔和,針對的是消費能力更強的客戶。商品也截然不同:晶瑩剔透的各種玻璃器皿(酒杯、花瓶、鎮紙)、造型各異但走時精準的座鐘、包裝精美的香水與花露水、少量作為樣品的搪瓷茶缸和臉盆,甚至還有幾架作為“奢侈品”展示的、帶腳踏的新式縫紉機。在此流連選購的,多是衣著體麵、甚至稱得上華貴的商人、士紳及其家眷。
他們的議論,與一樓市井百姓的純粹欣喜不同,多了幾分品評、比較與算計。
“嘖,這玻璃高腳杯,通透是通透,造型也算新穎,不過比起弗朗人船上帶來的水晶杯,總覺得少了點……分量,不夠厚重。”一個身穿寶藍色杭綢直裰、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碧玉戒指的中年鹽商,捏著一隻玻璃杯的細腳,對著光線看了看,微微搖頭,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挑剔。
“張員外此言差矣。”旁邊一個同樣富態、但衣著更顯文氣的商人反駁,他正饒有興趣地擺弄著一座紅木外殼的座鐘,“水晶杯固然貴重,但易碎,且樣式老舊。這新生居的玻璃杯,輕盈透亮,價格卻不及水晶杯十一。再說這鐘,你看這時針分針,走得那叫一個穩!我家裏那架舶來自鳴鐘,三天兩頭就得找人調校,麻煩得很!這新生居的鐘,上個月買的,到現在分秒不差!就是……”他咂咂嘴,指著標價牌,“這價錢,也確實咬手,快抵得上一個小鋪麵半年的租金了。”
“貴是貴點,但東西好,有麵子啊。現在淮揚場麵上,家裏沒幾件新生居的稀罕物,都不好意思請客。”另一人附和道。
“聽說他們北邊打了大勝仗,滅了西邊什麼聖教軍的艦隊?難怪這氣派是越來越足了。”有人將話題引向時事。
“打仗是朝廷的事,咱們生意人,隻看貨好不好,價合不合適。不過話說回來,這新生居的東家,手眼通天啊,能把買賣做到這個份上……”
你不動聲色地聽著,心中快速分析。新生居的高階商品,憑藉其獨特性和相對優勢(如鐘錶的準確性),已經成功打入淮揚的上層消費市場,形成了品牌效應和一定的社交貨幣屬性。但在工藝精益求精、奢侈屬性塑造、以及針對不同消費層次的產品細化方麵,確實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這些鹽商、士紳的挑剔,某種程度上也是市場需求的方向。
就在你準備轉身下樓時,一個清脆、利落、帶著恰到好處熱情又不失分寸的女聲,吸引了你的注意。那聲音正在耐心地解答一位客人的疑問,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直擊要害。
“……趙老爺您看,這懷錶雖小,五臟俱全。外殼是精銅鍍金,防汗防鏽;錶盤是白琺琅,時辰數字清晰;最關鍵的是裏頭的機芯,是安東鐘錶廠老師傅親手調校的,走時精度比同價位的海外座鐘隻高不低。您常在外奔波,帶座鐘不方便,這懷錶往懷裏一揣,隨時能看時辰,談生意、趕船,都不誤事。如今咱們安東水師大捷,為賀國朝之喜,東家特批,凡在本月購買懷錶者,皆贈送這瓶‘清露’係列香水,茉莉香型,清雅宜人,夫人定然喜歡。您看,這豈不是兩全其美?”
你循聲望去,隻見靠近樓梯口的一個玻璃櫃枱旁,一位年約二十七八的女子,正微微傾身,向一位衣著華貴、但麵露猶豫之色的客人展示著一枚金殼懷錶和一瓶小巧精緻的玻璃瓶香水。那女子身量高挑,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用料上乘的寶藍色織錦暗紋長裙,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襯得身段豐腴有致。烏髮梳成時興的牡丹髻,插著兩支點翠金簪,簡約而不失貴氣。麵容並非絕色,但眉眼精緻,麵板白皙,尤其是一雙眼睛,明亮有神,顧盼間靈動非常,帶著久經商海錘鍊出的精明與幹練。她臉上帶著職業化的親切笑容,話語間既突出了商品優勢,又巧妙結合了時事促銷,還顧及了客戶的家庭關係,可謂麵麵俱到。
你心中一動。此女應對得體,對商品和顧客心理把握精準,顯然是此間骨幹。你緩步走近,待那姓李的客人終於被說動,點頭讓夥計包裝懷錶時,你狀似隨意地從懷中掏出一物,在手中把玩了一下,然後看似不經意地,將那物件的正麵,在那正含笑目送客人、轉身準備招呼下一位的藍裙女子眼前,極快地晃了一下。
那是一枚不過寸許見方、毫不起眼的鐵質令牌。邊緣已有磨損,泛著暗沉的光澤。正麵,陰刻著交叉的鐮刀與鎚子圖案,線條簡樸卻充滿力量感;背麵,是兩個方正的篆字——“新生”。
女子臉上那無可挑剔的職業笑容,在目光觸及令牌的剎那,如同被冰封般驟然凝固。瞳孔在瞬間急劇收縮,明亮眼眸中閃過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被強行壓抑下去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狂喜。但她顯然訓練有素,心理素質極佳,那失態僅僅持續了不到一息。她迅速眨了眨眼,臉上的笑容重新浮現,卻已悄然轉換了意味,從職業化的親切,變為了一種更深沉的、帶著恭敬的暖意。她極其自然地轉過身,對櫃枱內一名伶俐的夥計低聲快速吩咐了幾句,那夥計點頭,立刻接替了她的位置。然後,她轉向你,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彷彿對待一位熟客但又格外鄭重的微笑,側身,微微躬身,伸手做了一個清晰的“請”的手勢,方向是通往三樓的樓梯。
“這位先生,樓上請。有些新到的貨樣,或許更合您意。”她的聲音依舊清脆,卻壓低了少許,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意味。
你微微頷首,將令牌收回懷中,神色平淡地跟在她身後,踏上了通往三樓的樓梯。樓梯口有夥計把守,見是她引領,並未阻攔。
三樓與一二樓的敞開式賣場截然不同,安靜、私密。走廊鋪著厚實的地毯,腳步聲被吸收。藍裙女子將你引至走廊盡頭一間房門虛掩的屋子前,輕輕推開,側身讓你先行。
這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陳設雅緻而實用。紅木書案、靠背椅、檔案櫃、茶幾、枱燈,皆是新生居統一製式,品質上乘。牆上掛著大幅的淮揚府及周邊運河航道圖,以及一些生產進度、銷售資料的表格。窗明幾淨,午後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入,室內一片明亮。空氣中有淡淡的墨香與茶香。
女子在你身後輕輕關上門,落鎖。隨即,她迅速轉過身,麵對著你,毫不猶豫地屈膝,行了一個標準而鄭重的深蹲禮,聲音因極力壓抑的激動而帶著細微的顫抖,卻清晰無比:
“屬下,新生居淮揚分會主事,錢如意,參見東家!”
錢如意本是萬金商會京城大掌櫃錢多多的侄女,作為萬金商會和新生居合作的產物,她帶著萬金商會的誠意加入了新生居供銷社係統,以此驗證雙方內部的互信。就像你最早的兩個女人,任清雪和林清霜,除了在安東府新生居的星月樓負責接待工作,也已經兼任了原來安東府黎九籌的萬金商會掌櫃職務。而那個幫萬金商會拿到你的合作誠意的黎九籌,現在已經是金不換身邊最紅的大掌櫃了,和錢多多並任副會長。
你上前一步,虛扶一下:“錢主事不必多禮。出門在外,隨意些。”你走到藤椅前坐下,目光掃過室內陳設,最後落在依舊恭敬垂首站在一旁的錢如意身上。“我此番南下,順道來看看。坐吧,說說情況。”
錢如意這才依言在你側麵的沙發坐下,腰背挺直,姿態恭謹卻不顯拘謹。她親自起身,從一旁小幾上的紅泥小火爐上提起始終溫著的銅壺,為你斟了一杯香氣清雅的雨前龍井,雙手奉上。
“謝東家。”她重新坐好,略一沉吟,便開始彙報,語速平穩,條理清晰,顯然對情況爛熟於胸,“回東家,淮揚分社自去歲秋末開業以來,承蒙東家方略指引與總會支援,加之淮揚地處漕運中樞,商賈雲集,整體運營情況尚可,尤其近半年來,漸入正軌。”
“一樓日用百貨,如棉布、肥皂、牙粉、鐵鍋、鐵盆等,因物美價廉,深受本地普通市民、小商戶乃至周邊鄉鎮百姓歡迎,銷量穩步上升,已初步開啟局麵,形成口碑。不少原先從本地布莊、雜貨鋪採買的百姓,逐漸轉為我們的主顧。”
“二樓高階貨品,如玻璃器皿、座鐘、香水等,憑藉其新奇、實用與一定的品質,亦成功吸引了本地鹽商、士紳、官員階層注意,成為他們彰顯身份、往來饋贈的新選。雖銷量不及日用品,但利潤可觀,且對提升‘新生居’在淮揚的品牌形象頗有助益。”
她頓了頓,臉上那精明幹練的神色中,摻入了一絲清晰的凝重與無奈:“隻是,生意做開了,難免觸及他人利益,也遇到了一些……不小的麻煩。”
“哦?”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呷了一口,示意她繼續說。
錢如意微微吸了口氣,道:“最主要的麻煩,來自本地兩大幫派——‘四海漕幫’與‘淮鹽幫’。”
“淮揚漕運,十之七八操於‘四海漕幫’之手。運河之上,船隻排程、碼頭泊位、貨物裝卸、乃至沿途‘安保’,他們都有極大話語權。鹽務更是被‘淮鹽幫’及其背後的大小鹽商把持,從鹽場到鹽棧,再到分銷,鐵板一塊。我們供銷社的貨物,北來南下,多走海運。起初他們未曾在意,待我們銷量日增,特別是我們的棉布、日用雜貨,價格質量均優於他們控製下的一些作坊產品,衝擊了相關市場後,便開始了。”
她語速加快,列舉道:“先是暗中指使人,在我們供銷社客流高峰時,派些地痞無賴在門口聚眾滋事,或假裝爭搶打架,或散佈流言,驚擾顧客。我們報官,往往人到事息,不了了之。接著,是威脅那些給我們供應本地土產、或從我們這裏批發貨物去零售的小商戶,要麼加收‘保護費’,要麼勒令其不得再與我們交易。有些膽小的,確實被嚇退了。更麻煩的是運河上,”她眉頭緊鎖,“我們的貨船,無論是從北邊來的,還是我們採購本地貨物北運的,在經過淮揚段時,常被無故刁難——泊位被占,裝卸被拖延,甚至聲稱貨物有違禁品要開箱徹查,損耗陡增。運費也被他們聯手控製的船行,抬高了近兩成。這些手段,不激烈,卻如附骨之疽,令人煩不勝煩,成本大增。”
你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半晌,你問:“官府何如?淮揚知府,不曾過問?”
錢如意聞言,露出一抹混合著譏誚與無奈的苦笑:“東家明鑒。淮揚知府張沃須,是兩榜進士出身,在淮揚已連任兩屆,是個十足的老油子,最擅和光同塵,兩邊討好。‘四海漕幫’與‘淮鹽幫’,每年三節兩壽,給府衙的‘冰敬’、‘炭敬’乃至直接的分潤,是少不了的。幫中許多頭麪人物,與府衙的刑名、錢穀各曹,乃至三班衙役,都沾親帶故,盤根錯節。我們雖是‘皇商’背景,有宮廷採辦的招牌,但張知府隻求任上平安,不出大亂子。對這些幫派的小動作,他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暗示我們,強龍不壓地頭蛇,不妨‘破財消災’,彼此行個方便。”
在她詳細說明漕幫、鹽幫的刁難以及知府張沃須和稀泥的態度後,你沉吟片刻,問道:“你本是萬金商會京城大掌櫃錢多多的侄女,被派來新生居,也算是代表萬金商會的誠意。以你的見識和背後的關係,對這些地頭蛇,就真沒辦法?”
錢如意聽到你提起她的來歷,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知道東家對一切瞭如指掌。她態度更為恭謹,苦笑道:“東家明鑒。正因屬下有這個身份,才更需謹言慎行,避免將商會與新生居的合作關係置於不必要的風險之中。淮揚情況盤根錯節,張知府隻想穩坐釣魚台。屬下代表的不僅是新生居,也關乎萬金商會的臉麵,許多事,反而不能像普通江湖商號那樣快意恩仇。總會的指示也是以穩為主,等待時機。”她微微一頓,看向你,“如今東家親至,屬下便有了主心骨。”
辦公室內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你放下茶杯,瓷器與木質茶幾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你緩緩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運河航道圖前,目光沿著代表運河的粗藍線緩緩移動,彷彿在審視著這片水係交織、利益糾纏的土地。你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冰封湖麵下的森然寒意:“地頭蛇……”
你轉過身,看著錢如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沒有絲毫笑意的弧度:“盤踞溝渠,自以為可稱王稱霸,卻不知江河奔流,自有其道。時代變了,錢主事。”
“他們以為,靠著幾條破船、幾把砍刀、一點銀錢,勾結幾個蠹吏,就能壟斷漕運,鉗製鹽利,甚至對新生的力量敲骨吸髓?”
你微微搖頭,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宣告般的決絕:“錯了。大錯特錯。”
“是時候,讓這些活在舊日迷夢裏的‘地頭蛇’們,清醒一下了。”
“讓他們看清楚,也記牢了——”
你頓了頓,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彷彿重鎚,敲在錢如意的心上,也彷彿預示著這座繁華之城即將到來的風暴:
“在這片大周的土地上,究竟誰,才配決定遊戲規則。誰,纔是真正的主人。”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